陈江河吃惊地看着陈金水热切哀求的目光,说不出话来。过了大半天,陈江河才无可奈何摇头说:“叔,您觉得这样巧姑就会幸福吗?就算我接受了,巧姑会接受吗?”
陈金水从地上站了起来,转身把门打开,从口袋里拿出一瓶农药:“鸡毛,你要走,叔也拦不住你,镇长我也不要了,什么盼头也没了,你前脚走出门口,叔后脚就把这瓶药喝了。鸡毛,以后你无论走到哪,都是个忘恩负义的人!”
陈江河吓得急忙起身抢过瓶子,声音哽咽,颤抖着嘴唇,充满纠结无奈地说:“我答应……”
“鸡毛,我培养你这么多年,替你坐过牢,现在又替你卖屋还债。你与我女儿结婚,就当是还我的情吧,夜里你好好想想,我先走了。”
柱子回到广播站,将铺盖放在床上,冲陈江河笑了笑:“鸡毛,你金水叔吩咐,你结婚前都得让我看着。”
陈江河苦笑:“我又不会跑,我想跑又能跑到哪里去。柱子叔,听说你把我叔的新房子买下来了,你可真有本事啊。”
柱子尴尬地笑笑:“鸡毛,我再有本事也不如你呀。为了你,我哥无论什么都舍得放弃,无论什么都会去做;大官也不要了,财产、女儿都贴你了,你那空手套白狼的本事叔心里佩服得很。”
“柱子,嫂子叫你回去!”门外有乡亲在叫。
“准是房屋的事,鸡毛,你可不要难为叔,好好待着,我马上就回来。”
陈江河看柱子走出门,神色颓然地仰躺在床上。隔壁屋里的电话急促地响起来,陈江河翻了个身盖严被子,电话铃声却一直持续。陈江河不耐烦地起身,隔窗看着响个不停的电话,轻轻拍了一下窗户,里面竟没反锁。陈江河想了想,便扒着窗棂钻进屋去。
陈江河拿起电话,“喂?陈家村。”邱英杰焦急的声音传来:“江河,是你吗?你见到骆玉珠没有?”
“玉珠?英杰哥,怎么回事?”
“玉珠她没去找你吗?我跟金水叔说了,他说你不在,就把我电话挂了!她昨天拿钱去陈家村。今天我上班路上碰着冯大姐,大姐说骆玉珠急着用钱,把所有货全部盘给她了……喂,江河……喂……”
陈江河拿着电话没反应,想着什么。陈江河突然明白过来,他双眼直冒火,丢下电话,跳出窗户,快步往陈金水家走去。忽然一个人影跑过来,两人差点撞到一起。陈江河失声叫道:“巧姑!”
巧姑吓得后退几步,喘息打量:“鸡毛哥!”
“你大半夜的跑出来干什么?”
巧姑颤抖着声:“大光说要带我走,离开陈家村……”
“你们走了?你爸妈怎么办?”
“顾不上那么多了……鸡毛哥,我从小什么都听我爸的,这回我不听他了,凭什么我一辈子的大事要让他来定!大光说了,我们要像你当年那样,出去闯一闯。只要和大光在一起,就是再苦点,日子也能过!”
陈江河百感交集地看了一眼巧姑,凄然一笑:“巧姑,哥明白你的心思,祝福你和大光。”陈江河忽然想到什么,从上衣口袋里拿出钱来,“巧姑,哥就剩这么点钱了,都给你。外面不比家里,你跟大光要好好照顾自己,家里有我。”
“哥,我不要!”巧姑慌忙推让着。
“拿着!快去找大光吧。出门在外,一切都要小心,混不下去就早点回来。”陈江河吩咐道。
“大光说:‘不赚到钱,我们绝不回家。’”
巧姑突然冲动地扑上前紧紧抱住陈江河的脖子:“哥,我知道我爸对不起你,你别生他的气。”
陈江河拍拍巧姑的背,安慰她,脸贴在她发梢说:“哥都明白。”
谁想这一幕,刚巧被骆玉珠看到了。
临行前,村里的小姐妹们一边哭,一边为巧姑准备了很多在车上吃的食物及家乡特产,有煮鸡蛋、玉米饼、霉干菜炒肉、粉干、猪油等。
那是巧姑第一次离开自己的家乡,而且大光说过不成功就不回家的决绝话。外面的世界很陌生,路途遥远、前途渺茫,一出门,就意味着很久见不到亲人了。伙伴们依依话别,眼含热泪,千叮咛、万嘱咐地一直把他们送出很远。
汽车启动了,望着巧姑远去的身影,陈江河心头一热,眼泪扑簌扑簌地在眼眶里打转。在家千日好,出门半日难。巧姑布袋里是一些绣花的衬子、绣花针和花样。其中有几款可爱的卡通刺绣:简单可爱的儿童造型—小动物熊熊、兔子和虾的卡通小字母刺绣。这都是巧姑自己的手工制品,她未来生计的来源。
五
柱子回到大队部,发现陈江河不见了,便匆匆往陈金水家跑去,此时的陈金水家已是一片混乱。
“你还不快去把巧姑找回来!看我不打断她腿!”陈金水冲着老婆骂。
“你还打断她的腿?巧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跟你拼了!都是你逼的……”金水婶一边对骂着,一边走出家门。
陈金水心烦意乱地在院里来回走动。掉转头看见陈江河正怒视自己。陈金水心虚:“鸡毛,你咋……”
“骆玉珠来过了,对吗?她来找我!你为什么不让我接那个电话!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陈江河瓮声瓮气地问道。
陈金水沉默不语,慢慢蹲下身子:“我让她死了这条心,别再拖累你。叔说的也都是实话呀。她爸把钱都输光了,她拿回的那点钱管什么用!”
陈江河含泪摇头:“你为了让我娶巧姑,这种事都做得出来?你还教我做人要顶天立地,光明磊落。你,你还是我的金水叔吗?”
听着陈江河责备自己,陈金水愤怒起身,举起鞋子就要打陈江河,陈江河梗着脖子,含泪看着他。
“我怎么里外都不是人了,你被骆玉珠那狐狸精蒙瞎了眼,叔是在救你!你小子居然为一个败家精女人跟我顶嘴?”
陈金水举鞋的手在空中颤抖着,最终没有落下。
柱子匆匆忙忙走进陈金水家:“陈镇长,骆玉珠她……”柱子说话当儿,看见陈江河站在那,柱子吓得偷瞥了一眼陈金水,连忙把话收住。
陈江河猛地回身瞪着柱子:“骆玉珠在哪?”
柱子迟疑了一下,慢慢举起手指着屋外。
“鸡毛,你出了这门,就别再给我回陈家村!”
陈江河转头用悲哀的目光看了眼陈金水,转身跑出陈金水家的门,瞬间消失在夜幕中。
六
义乌,静谧中充满着蓬勃向上的活力!
骆玉珠含着泪从陈金水家跑出去后,独自沿着义乌江边痛哭边奔跑,她泪如雨下,终于支撑不住,腿一软伏靠在桥上号啕大哭。江水缓缓地流淌着,映照着两岸星星点点的灯火,雪白的梨花在夜幕下透露着美丽与坚强!还有微风轻拂着杨柳枝条,夜幕下散发着浓浓的春的气息!
凉凉的江风抚慰着骆玉珠,让她从绝望的伤感中冷静下来:我死不甘心,我要亲自问问陈江河。于是她咬了咬牙,趁着夜色又一次回到陈家村。
骆玉珠虚弱地前行,远远望见陈金水家院门贴的红喜字,一阵眩晕后,她扶树喘息。
柱子正匆匆走过,吓了一跳:“骆玉珠?你……”
骆玉珠在恍惚中问柱子:“柱子叔,陈江河在哪?那喜字是怎么回事?”
柱子惊诧地看了一眼骆玉珠,用手一指:“陈江河在大队部,要结婚了呗!”
黑暗中,骆玉珠刚巧看到了陈江河和巧姑相拥别离的那一幕。站在远处的骆玉珠一阵眩晕,一动不动地凝望着陈江河和巧姑亲昵的动作,脸上挂满了泪水。骆玉珠的眼神散淡无光,心里绝望至极,突然转身狂奔而去。她那虚弱的身影随即被吞噬在黑暗寂静的夜色之中。
孤独无助的骆玉珠终于决定了,离开这个伤感之地。第二天,骆玉珠坐车来到了西乡妈妈栖身的山坡上作最后的诀别。骆玉珠用手不停地挖掘泥土,一把一把地堆在坟头上。不久,双手就抠出血来了,她仍然不管不顾地挖出新土,往坟头上堆砌。过了好一会,骆玉珠才直起身,往四下里看了看,摘下几朵小花插在坟前。骆玉珠跪倒在地:“妈,玉珠要出远门了,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以后你就自己照顾自己吧。妈,虽然女儿一个亲人也没有了,但你也别为我担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今天我给你带了一双最好看的袜子,你肯定会喜欢。”骆玉珠从怀中掏出一双袜子,摆放在坟前。骆玉珠伏倒跪拜,脸紧紧地贴着泥土,泪水无声地淌落下来。
火车呼啸着驶向远方,骆玉珠恍惚苍白的表情,病怏怏的身体,引起了列车员的注意。列车员在骆玉珠身边停住脚步:“同志,看一下你的车票。”
骆玉珠从迷茫的神情中醒悟过来,急忙掏出口袋里的零钱:“我补一张票。”
“钱不够,你买的票只够坐到下一站。”
骆玉珠虚弱无力地问:“下一站是哪里呀?”
“江西赣州。”
骆玉珠接过票,转头呆呆地望向窗外。
骆玉珠走出火车站月台,茫然地望向四周,不知方向。
火车又向远方开去,骆玉珠双手空空地看着卖小吃的摊子,干咽了口唾沫。
“米粉啦!两毛五一碗!”
骆玉珠低头走过,凄然一笑,她已经身无分文。
骆玉珠靠在饭馆门外,看着别人吃剩的盘子,溜进去将食物塞进嘴里,狼吞虎咽。骆玉珠躺靠在站台外的长椅上,痴痴望着天上的月亮。
火车站的管理员早就盯上了骆玉珠,她又一次被赶出车站。骄阳似火,一个人影在热浪中晃动,骆玉珠凭着自己的感觉沿着铁路走着,茫然不知去向。太阳在石渣铺设的铁路上闪烁着层层光晕,无情地炙烤着铁路轨道。骆玉珠嘴唇干裂,神情恍惚,身子原本虚弱,加上饥饿和劳累,美丽的野姑娘再也支撑不住,栽倒在铁轨上,昏迷了过去。
骆玉珠慢慢睁开眼睛,听到了正咕嘟咕嘟煮着什么的声音,满屋弥漫着炖鸡的香味。骆玉珠使劲地撑起身体,疑惑地扫视着小屋,屋里的摆设简陋,应该是单身汉的宿舍。外面已经下起雨来,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作响的声音。突然骆玉珠尖叫了一声,身子蜷缩成一团—窗外一个身披雨衣的黑影正默默地隔窗看着她。
骆玉珠警惕地靠在墙角,下意识地摸到了身旁的瓷碗。穿雨衣的人开门进来,无视蜷缩成一团的骆玉珠,慢慢脱下雨衣。这是一个憨憨的高个子男人,面无表情地打量了骆玉珠一下,尔后走到床前从怀里掏出什么。
骆玉珠的尖叫声再次响起,瓷碗也同时飞到了高个男人的头上。随着碎碗声,骆玉珠这才看清,高个子两手握着的是煮熟的鸡蛋,正向自己递过来。骆玉珠被自己鲁莽的行动吓呆了。血从那男人的鼻梁流淌下来,那人一动不动地举着鸡蛋站在那里,像一尊定格的雕塑。
骆玉珠惊醒过来,赶紧上去:“别动!你这有纸没?干净的布也行!”骆玉珠顺手拿过一条毛巾,正欲上前包扎。看到毛巾脏得又黑又亮,懊恼地扔到一边。又翻找床铺,干脆撕下被单的一角,上前给汉子擦拭包扎。
骆玉珠接过高个子手上的两个鸡蛋放回桌上,问:“你是谁?我咋会在这?”
男人依然纹丝不动,没有回答骆玉珠的问话。
“高个子,你哑巴呀,不会说话!”
高个子看着床上撕破的被单,无奈地坐在床边:“你打了我,撕破了我的床单,还骂我。”
骆玉珠这才意识到自己无理得过分了,忙起身怀着歉意说:“对不起,我以为你……我是害怕。”
那人憨笑了一声,骆玉珠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你昏倒在铁轨上,我要是不把你扛回来,火车早就把你压成两段了。”那男人顺手从桌子上拿起那两个鸡蛋,递给骆玉珠说,“吃,给你拿的。”
接过那人递过来的鸡蛋,骆玉珠还在发呆时,那男人已拿碗捞起鸡壳,盛好菜粥,递到她面前。看着玉珠狼吞虎咽的吃相,男人瞠目结舌地回过了头。
骆玉珠抬头,不好意思地笑笑:“你也吃。”
“你吃,桌子底下还有脐橙。”男人又害羞地低下了头。
“谢谢你救了我。”骆玉珠站在门口,发现这里是扳道工小屋,她望着瓢泼大雨,黑暗笼罩着外面的世界,走还是留?能够走到哪里?她迟疑不决。
男人也转过脸,看着外面的雨,又看了看骆玉珠,没说话。默然地穿上雨衣,来到门口并肩站着,骆玉珠吓了一跳。男人笨嘴笨舌地对骆玉珠说:“我叫王大山,是铁路巡道工,今晚你就睡在这里吧,我另外找地方住。”没等骆玉珠答话,男人已走进雨帘中。
骆玉珠望着他的背影,目光中充满感激。
六
邱英杰这里也得不到骆玉珠的消息,陈江河懊恼地抱着头不说话。邱英杰同情地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江河,你也别尽往坏处想,没准玉珠有了新的打算,过几天就回来了呢。”
陈江河摇头:“英杰哥,你还不了解玉珠,她这个人如果把这些事都做了,就是一辈子都不想见我了。”
邱英杰叹息:“烈性女子—又一个白淑贞、祝英台。”
“能不烈性吗?她从小就没有妈,差一点又被爸卖给人贩子,现在又被骗成这样。她两次去陈家村肯定是找我去的。”陈江河怔怔地站起身,喃喃地说,“她一定以为我跟巧姑要结亲了。”陈江河痛苦地闭上眼摇着头,“她不可能再回来了!”
邱英杰也愤慨地说:“你金水叔干的这叫什么事啊!真是老糊涂!”
陈江河和邱英杰来到湖清门冯大姐摊前:“大姐,看见玉珠没有?”
冯大姐忙抱起书包:“你可来了,我正要找你呢!玉珠昨夜给我送来这个,让我千万交到你手里。”
陈江河忙接过书包打开,里面是几沓钱,再翻没有其他东西。
“大姐,她没说别的?”
冯大姐摇摇头,突然想起什么:“玉珠她身子好像挺虚的,我还以为她病了,还叫她在我这歇歇,她死活不肯,连夜就走了。”
“去哪了?”
“她没说,好像是要出远门。”冯大姐叹息。
邱英杰皱眉看着陈江河手中的钱:“江河,我们去玉珠家里看看!”
两人来到篁园村玉珠的租房前,只见一个陌生人正在打扫玉珠租住的房间,那人诧异地打量着他们。
“同志,住这里的骆玉珠呢?”
“她退租了,你是谁啊?”
陈江河急得快哭出来,转过身,邱英杰正好进院,两人默默对视。
“江河,别着急,等找到她,把事情说清楚就好了。”
陈江河摇了摇头说:“英杰哥,玉珠她在躲我!我就怕……”
七
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女儿竟然逃婚出走了!遭遇这样的变故,陈金水威风扫地,心里的壁垒轰然坍塌,再也撑不下去,病倒了。
陈金水躺在床上,额头上敷着毛巾。乡亲们围在院里,气氛凝重。大光爹失魂落魄地走进来,金水婶急忙迎上前问:“找到他俩没有?”
大光爹摇了摇头:“哪都找遍了,大光留了一封信,说他俩迟早会回来的,叫我们别担心。”大光爹长叹一声颓然蹲下。
金水婶捂着脸哭:“都是他造的孽!”
陈江河默默走进屋里,乡亲们纷纷给他让出一条道。金水婶颤抖着叫了声“鸡毛”。
陈金水见江河进来,连忙撑起身。江河走进屋里,把书包往陈金水床前一扔,陈金水用异样的眼神盯着他。乡亲们聚拢在窗外,眼巴巴地望着,谁也不敢说话。
“这些钱,是玉珠的,叔给大伙还了吧,剩下那部分,我一定替她还清。”陈江河说完转身就要走。
“鸡毛!”陈金水扶住门框叫了一声。
陈江河停住脚步并没有回身,随后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出了院子。
陈江河在义乌县城穿街走巷,不停地寻找着骆玉珠。在城南铁路桥下,陈江河碰上了骆玉珠的父亲。陈江河看着手拿红薯,吃得满嘴是灰的玉珠父亲,不由地火冒三丈,上前揪住他的衣领,举拳就打。
“陈江河,你敢打我,我好歹是你丈人!”玉珠父亲哀嚎着。
“我打的就是你!你把你女儿害成什么样子了!天底下有你这样做父亲的吗?”陈江河发泄着。
“我该死!我对不住她娘俩,我也在找她啊,让我在死之前替她还点债吧!”
听到骆玉珠父亲说到娘俩时,陈江河心头一怔,扑上前再次揪住他的衣领:“玉珠她妈埋在哪里?”
两人坐车来到西乡玉珠妈妈的坟前。陈江河看到了坟上的新土,快要枯萎的小花旁边,还放着一双沾满泥土的袜子。陈江河双手拿着那双袜子,用手轻轻地掸去泥土,眼中闪动着晶莹的泪水。
回到县招待所,陈江河低头收拾着包裹,邱英杰眼巴巴地看着他说:“江河,现在我们县里的局面你知道吧?义乌百废待兴啊!好多事还需要你这样的能人挑头干呢。谢书记点名请你出谋划策,还保证来去自由,不耽误你赚钱,未来几年的义乌市场,将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正是英雄大显身手的时候,你别傻了,好不好?”
“英杰哥,你别劝我了,钱可以再赚,出谋划策有你们。怕就怕人错过了,就永远没缘分了。”陈江河继续收拾着东西。
“如果几个月都找不到她呢?”邱英杰把话咽回去,用复杂的目光注视着陈江河背上的旅行包。
陈江河百感交集地看着邱英杰,突然上前用力抱住:“英杰哥,我一定要找到她,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邱英杰眼眶湿润,颤抖着:“既然你决心已定,哥就祝福你:有情人终成眷属。地球是圆的,你只要努力去找,她一定会重新转回到你身边的。”
陈江河忍住泪水笑了笑。
第七集
一
在简陋的扳道工小屋里,骆玉珠睡得异常香甜。一直到第二天中午,她才被火车的轰鸣声惊醒了。她把小屋收拾干净,一出门就听见了远处传来的轰隆隆的响声。看到王大山也正扛着工具,从远处独自沿着轨道走回来。
一列火车开来,王大山爬上路基,站上高处举起小旗,火车鸣叫了一声开走了。
“大山哥,火车还向你打招呼呀—你还能指挥火车!太了不起了!谢谢你收留我,你好人有好报,我走了。”骆玉珠挥泪告别时,真想给大哥付一下饭钱,无奈囊中羞涩,只得红着个脸,口头表达感激之情。
“我只要按规章制度做事,就能完成任务!”王大山一本正经地说着,一动不动地望着骆玉珠渐渐地远去,直到骆玉珠的踪影消失了,才推开小屋的门。
简陋的小屋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王大山一眼就看到了叠放整齐的床上,昨晚被撕破的床单上,补上了一朵小花。王大山坐在床上,反复抚摸着那块补上的小花,心头涌上了一股莫名的伤感。
第二天,王大山巡完一天道,习惯成自然地站到了扳道工小屋门口,看着那两条静卧的铁路。临近天黑,王大山才走回屋里,一边喝着热水,一边啃着腌菜窝头。就在王大山吃得津津有味时,门被敲了个震天响,把王大山吓了一跳。他疑惑地起身打开门,王大山惊讶地大叫了声“你”。
站在门口的骆玉珠,满身脏兮兮的,头发也黏在前额,她疲惫不堪,怀着歉意笑着:“大山哥,我实在没地方可去了,只好回来找你,你昨晚睡觉的地方能租给我吗?”
王大山看了眼骆玉珠,她身后是一大堆用麻绳捆绑起来的垃圾废品。王大山突然关上门进去了,骆玉珠尴尬地站在门外,猫着腰收拾好垃圾废品,艰难地背在身上准备离去。谁知,王大山抱着自己的铺盖开门出来了,他闷闷地吐出一句话:“你就睡这里吧。”
“大山哥,我长期住在这里也不太方便,而且影响你巡道、对火车发号施令,我想去你住的地方看看,如果有合适的房子我租一间。
王大山又无奈地揺了摇头,苦笑了一声抱着铺盖走了。骆玉珠皱着眉,眼瞪着他,转身便关上了门。
清晨,骆玉珠推门出来眺望,王大山已经独自在铁轨上巡视路面了,远远的,两人对视着。
骆玉珠喊王大山过来,她指着桌上熬好的稀饭,揭开盖子,里面是两盘炒好的蔬菜还有窝头,王大山看傻了眼。
“中午你自己蒸饭,下米的时候水要高出一节手指头,这样蒸出的饭才不软不硬,记住了?”
骆玉珠想租个地方长期住下来,坚持去王大山住的地方看一看。王大山只得带骆玉珠来到一个草棚,将吱呀作响的栅栏门推开,里面全是稻草和杂物,铺盖就散乱地堆在上面。骆玉珠吃惊地看着,转头盯着王大山,心里非常感激这个闷葫芦。
王大山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垂下头去。
二
陈江河手拿电话,大声地说着:“……这个女人,你必须帮我找,照片我给你寄了。湖南那边就拜托兄弟了,拜托了,兄弟!”
陈江河挂上电话,冲身后排队的人歉意地笑了笑:“对不起,我还得打七八个呢,你们去别的柜台看看吧。”
陈江河又拨通电话:“哥呀,我是陈江河……义乌的,原来卖暖壶的鸡毛!对对对,好久不见。我求您件事啊……”
打完电话,陈江河靠墙坐着,拿出洗印出的一沓照片,向柜台营业员借了把剪刀。剪刀比画在两人合影中间,迟疑了一下,他还是含着泪水一刀剪了下去。剪完照片,陈江河一一装进信封,用挂号信寄了出去。
从邮电局出来,忽然想起骆玉珠妈妈坟上的那双袜子,心头一亮,有了主意。
在杭州郊区的曙光综合厂大门口,陈江河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四周,生怕漏走了一丝希望。
一辆运货车驶出,陈江河忙起身追去:“师傅!师傅!”车戛然而止,陈江河扒着驾驶室的窗子,仰头问,“师傅,这两天骆玉珠来您厂进过货吗?”
司机诧异:“谁是骆玉珠?”
陈江河从袋子里拿出照片:“就是这个!”
“哦,她呀,很多天没来了。”听了司机师傅的话,陈江河失望地呆在那里。
陈江河没有死心,他相信玉珠迟早还要来厂里拿货,便继续蹲守在厂外,盯着大门直到天黑。
有一天,天刚蒙蒙亮,陈江河又往曙光综合厂大门口走去,边走边揉着迷糊的眼角。忽然,袜厂厂房里腾起一股浓烟,隐约有人喊叫:“快救火!快!”陈江河一惊,连忙跑进厂区。袜厂的原料车间里火势熊熊,值班看守厂房的是几个上了岁数的老人,见了大火就手足无措。陈江河冲上前喊:“消防栓呢?水在哪?”
老人吓得面面相觑:“水……水……”
陈江河脱下衣服用力拍打,咬牙冲入火场,将几袋原料拖出大门,用废旧机器建成拦火墙,尔后接过别人递上来的消防水枪,重新冲入火中,不顾一切地灭火。由于拦火墙的阻隔,火势没有蔓延到成品仓库,不多时,原料车间的火就被扑灭了。
郑厂长急匆匆带着工人从大门口奔向了原料车间,人越聚越多了,大家瞠目结舌地看着。
看厂老头向厂长哭诉着:“厂长,多亏了他呀!把火拦住了,这厂子才保住呀。那火苗噌噌地……”
“那人呢?”
陈江河已经被火烤得灰头土脸,靠在已被烧黑的墙角下喘息着,墙皮被烧掉,裸露出了里面的砖石。陈江河突然发现了什么,慢慢爬上前。
离地一米多的高处墙砖上刻着不起眼的两个小人,一个大的牵着一个小的,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骆玉珠和妈妈。看着那几个字,陈江河回想起玉珠曾对他说过:“我最幸福的时候,我们就住在那个袜厂旁边,每天天没亮,我妈就爬起来叫醒我,然后跟着她进车间,看她打扫卫生,烧水,等那些工人进来打开机器,一条条纱线交织在一起,一双双袜子眼睁睁地在眼前成形,太神奇了。”陈江河一动不动地趴在那,动情地回想着。
郑厂长激动地望着正在遐想的陈江河:“小伙子,你是我们袜厂的大恩人呐,救火英雄!谢谢您了。”
“你是我们厂里的家属吧。”
陈江河忙摇头。
“那我怎么看你这么面熟呢?你肯定是!”
陈江河忙一抹脸,土灰把脸抹得更花了。
郑厂长摆了摆手,对着厂老头说:“你先带他去洗一洗,再找身衣服给他换上。”
“厂长,我看你们厂在招工呢,我能不能试一下?”
郑厂长不由地愣了一下,重新审视了陈江河。这个年轻人知书达理,诚实厚道,更不用说刚正勇为,厂长甚是欢喜,他赞许地点了点头。
三
“拨浪—拨浪—破铜烂铁—鸡毛鸭毛鹅毛—换糖咯—”
淅淅沥沥的雨开始下起来,骆玉珠挑着换糖的担子急忙躲到杂货店的屋檐下,顺手抹了把额头,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她仰头看了看灰蒙的天空,雨一时停不下来,就干脆坐下,从怀中拿出一块小麦饼啃起来,痴痴地想着什么。
过了一会,被大雨淋透的骆玉珠,拿起公用电话,眼中充满期待地听着。话筒中传来声音:“陈家村,找谁啊?”骆玉珠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话筒那边喊起来:“喂?你找谁啊?说话!”骆玉珠一边抹着雨水和泪水,一边抱着话筒说不出话。
里面的人善意提醒:“姑娘,这是长途,很贵的。”
骆玉珠挂了电话,拿出钱递了过去。
就在骆玉珠挂了电话时,远处两个小商贩也跑到屋檐下避雨,冲骆玉珠笑了笑,好奇地打量。
“义乌的?我们是大陈村的,你呢?”
“就是陈家村隔壁的那个大陈村?中间隔了一座石桥?”骆玉珠点头笑了笑。
两人兴奋地说:“对对!你是陈家村出来的?”
骆玉珠摇摇头说:“我认识陈家村的巧姑……”
“哦,是陈金水的女儿,她和老公也一起出来了,跟她老公卖手套。她老公也是同村人,挺能干的,脑袋瓜子也挺活。”两人八卦似的侃了起来。
骆玉珠脸色苍白地回过头,望着天空越下越大的雨,回想着陈江河曾对她说:“最近我发现了一个比做袜子还要赚钱的生意。猪皮手套,我们县里的猪皮快堆成山了……”想着往事,骆玉珠痛苦地摇了摇头,流着泪冲向雨中。
此时,高个子王大山正忧心忡忡地在扳道工屋里来回踱步,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稀饭和菜。窗外的雨渐渐大了起来,他扒着窗户往外眺望,空旷的路上仍不见玉珠人影。王大山架不住担心,还是披上雨衣走出了小木屋。
王大山冒着大雨赶到破棚找玉珠,推开门,里面空荡无人,已经湿成一片了。他神色焦急不安地转头望去,外面还是大雨如注,已经把自己与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骆玉珠挑着担子被狂风暴雨裹挟着,边哭边走。
远处的王大山见此情景,没命地朝她跑了过来,一改以往憨厚的模样,利索地脱掉身上的雨衣,没等骆玉珠看明白,厚大的雨衣一下子将她裹住。
回到扳道工小屋,骆玉珠脸上出现了死灰色,她万念俱灰,裹紧被子坐在床头。王大山小心翼翼端来热水送到面前。
骆玉珠喝了一口热水,缓过气来后,轻声地请大山哥坐下。王大山拉过屋内仅有的一把椅子坐下,双手扶膝,一动不动地看着骆玉珠。
骆玉珠一抹嘴:“你成家了吗,大山哥?今年多大了?家里还有什么人?”王大山垂下头去又摇摇头:“我妈走了以后就我一个。”
骆玉珠默默注视着王大山,突然掀开被子蹭下床,凑近大个子向上瞧着他。王大山紧张地往后退缩。
“大山哥,你待人有情有义,我是无家可归,你把我娶了吧,从今往后,咱们俩搭帮过日子。”骆玉珠轻声说道,同时用力拉着王大山的双臂,“大山哥,娶我,不要彩礼,也不要你花钱。”
王大山抬起头不敢相信,又吃惊又迟疑地看着玉珠,他慢慢站起身,忍不住憨憨地笑了起来。骆玉珠也凄然一笑。
天上掉下个七仙女,地上冒出个田螺姑娘。好事来得就这么简单,一切顺理成章。小小巡道工小屋的小窗上,贴上了喜字和窗花,骆玉珠和王大山一人一边牵着红带子,新被子铺展在床上。摇曳着火苗的红蜡烛,将整个屋子映照得温暖红火。
骆玉珠难为情地看着王大山:“大山,今天我才有资格问,能不能……借我点钱,你老婆要做生意养家。”
喜气洋洋的王大山,眼巴巴地看着她。听了骆玉珠的话,王大山一脸苦笑,递上怀里准备好的存折:“早就想给你,这家都是你的。”
骆玉珠强调:“是借!我将来一定还你!”王大山拼命摆手。
王大山又拿出一个纸盒,打开一层又一层,取出一对银耳环:“这是我妈留下的。”
骆玉珠感动地看着王大山,轻声说:“给我戴上。”王大山笨手笨脚,始终戴不上。骆玉珠笑起来,自己接过将耳环戴到耳垂上,回头转向大山:“好不好看?”王大山点了点头,憨笑着。
烧开的水喷着热气,骆玉珠倒好一盆水,拉着王大山坐在床边,蹲下身体给王大山脱鞋袜。王大山要躲,骆玉珠用力地将他的脚按到盆中,撩拨着水给他洗脚,柔柔地说:“我是你老婆了,往后我伺候你。你出去踏踏实实地干活,我给你做饭,洗衣服,给你洗脚。”
王大山露出感动的目光,眼中闪现着泪花。
骆玉珠将洗脚水端出门,用力泼向黑暗,她抬头仰望星空,突然泪水不争气地淌落下来。她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用手抹了把泪水,控制住情绪。一转身,看到王大山正站在门口,揪心地看着自己。
一天晚上,骆玉珠拿出新衣服,王大山无比惊诧地看着妻子,很听话地张开手臂问道:“你做的?”
骆玉珠一笑:“先试试合不合身,不合适再改。我前几天进城的时候看见布店在处理布料,就买了一些。”骆玉珠趴在高个子肩上,含笑注视着,“大山,我跟你商量个事。”
王大山一激动,转头紧张地看着骆玉珠。
骆玉珠拉着他并排坐下,柔声细语地说:“我看城里有好多废品,东西还挺好就不用了,我觉得这地方收破烂比鸡毛换糖强。以后我就给你做晚上一顿饭,多做点,剩下的第二天中午吃,这样行吧?”
王大山异样的眼光注视她,用力摇头。
骆玉珠皱眉说:“你不让我出去,我就没法挣钱了。”
王大山忙从口袋里拿出钱来,递到骆玉珠手里。
骆玉珠愣了愣,用感动的目光将钱塞了回去:“我已经有本钱了,你的钱你自己存着吧。我不是为了要你的钱才嫁给你的。”骆玉珠有些急,猛地站起身,钱一张张地飘落到地上。
王大山难过地低下头。
“我欠着人家的债呢,我得挣了钱还债!再说我还想用我赚的钱给你买衣服,买家里用的,给你做好吃的。你懂我的意思吗?”
“你是我媳妇,我的就是你的。”
骆玉珠慢慢蹲下身,捡起钱拉住王大山的手:“大山,这辈子我从不欠别人,包括我家里人。”
“你家里还有啥人?”
骆玉珠摇摇头,黯然神伤:“我现在已经没有家人了,除了你。大山,我们说好,我以前的事你不用问,以后,我会真心守着你过一辈子。”
王大山翻了个身,迷糊地看着油灯下依然在缝补的妻子背影,撑起身把头凑到她的肩上。骆玉珠笑了笑,轻声说:“怎么又睡不踏实了,你一天要走多少路啊,这鞋也太费了。”大山从身后搂住她的腰:“几年前我妈给我买过一个媳妇,跑了。”
骆玉珠停住手,吃惊地听着。王大山轻声:“我怕你也跑了。”
骆玉珠凄然一笑,回头顺势将男人揽在怀里,像母亲对儿子一般轻抚他的脸庞,柔声道:“乖乖地睡吧,我不会跑的,因为碰上你是我的幸运。”王大山竟听话地闭上眼睛,一动不动躺在骆玉珠的怀中。骆玉珠抬起眼,看着摇曳的灯火,眼神变得无比宁静。
骆玉珠艰难地挑着货担,两脚一瘸一拐地沿着铁轨回家。她俯身揉了一下脚,这才发现货担里的废品掉了一路,她只得蹲下身子,一点点往回捡。实在累了,骆玉珠就随地坐下休息了一会,刚起身,就看到远远的一盏灯在黑暗中舞动,骆玉珠愣住了,想站起来,脚却钻心地疼。“哎!有人吗?”骆玉珠叫了一声。
灯光快速摇动着逼近,是王大山。
“你这么晚还没回去,我怕出事。越接越远就到这来了。”大山见骆玉珠走路一拐一拐的,急忙俯身抬起骆玉珠的脚,王大山倒吸一口冷气,连忙猫起身,示意骆玉珠趴在自己背上,骆玉珠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货物:“大山,我的货。”
“放心,先把你背回去,回头我再来挑担,今天天色特别黑,不会有人的。”骆玉珠听话地趴在高个子的背上,一手搂着他的脖子,一手提着灯。灯光照亮了黑暗中的轨道,两人蹒跚着往前走。
四
陈江河暂时在袜厂装卸班安顿下来,每天和工友们用力将一包包货物装上运货车,一直送到大门口。陈江河向四处眺望,寻找着始终未出现的身影。当他坐在车间门口,看着机器吐出一双双袜子时,他的眼神是痴痴的。
一辆运货车驶进袜厂,车间的工人都出来诧异地看着。陈江河正在装袜子,听到郑厂长远远地喊。“都过来,卸货!”
“唉,又让人退回来,这月工资够呛了!”身边走过的工人摇头叹息着。
办公室里,郑厂长焦急地打着电话:“我们再改式样来不及嘛!你们变化也太快了,再说这几批货怎么办?如果你们不要,我们损失就大了!”
陈江河来到厂长室:“厂长!”郑厂长不耐烦地摆摆手。
郑厂长急得快哭出来:“老兄,帮帮忙吧!我这一厂子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陈江河守在门外,等郑厂长挂上电话,再次叫道。
郑厂长皱着眉问:“什么事?”
“厂长,上海那边退了我们三批货了,这袜子出什么问题了?”
郑厂长摇头:“人家嫌咱们式样老旧,跟不上形势。哎,跟你说也没用,赶紧帮着卸货去!”
陈江河没动窝,试探着说:“上海那地方不要,可能其他地方会要呢?我看我们厂经常有小贩偷着来进货。”
郑厂长没好气地说:“你说的我会想不到吗?那些小贩充其量摆个地摊,一天卖十几双。可咱这是几万双袜子,这么大的量,哪个地方吃得消啊,你没看咱们厂销售科的人全跑出去了?江河,踏实干好你的本职工作,别在这里添乱了!”
“厂长,让我试试,也许我行呢?”
郑厂长苦笑摇头:“陈江河啊,我知道年轻人有冲劲,刚来厂子立功心切,你要是能把退货都卖出去,我立刻把你提拔为销售科科长!”
陈江河欣喜地伸出双手,用力摇了摇郑厂长的手。
第二天一大早,陈江河在销售科给邱英杰打电话。邱英杰接到电话很兴奋:“江河,你去哪了?这些日子找不到你,真把我急死了!什么,袜子?”邱英杰神色严肃起来,朝传达室大爷轻声说:“您给我支笔。”邱英杰接过笔说,“你说袜厂的地址,联系电话。没问题,我马上通知冯大姐她们。曙光综合厂?厂名不带‘袜’字,哦,难怪别人找不到。”
陈江河听着话筒:“英杰哥,你帮我把消息传播出去,告诉所有集市上的人,就说这是骆玉珠当初进袜子的地方。好,我等你消息!”
销售科长老严眼巴巴地看着陈江河挂上电话,刚要上前。陈江河按住笑笑:“科长,我还得再打几个长途。”严科长只得点点头退回去等候。陈江河想了想,又拨通号码大声地说闽南话,连声调都变了:“阿兄,瓜西义乌的鸡毛。我这里有批式样非常好的销往上海的袜子,拉到你们那,保准一抢而空!虾米呀,福建这边,我第一时间告诉你的,虾米呀,抓牢机会!”
销售科长看着陈江河,听了他那不着边际的话大吃一惊,半张着嘴,用陌生的眼光打量着陈江河。
郑厂长焦急不安地在办公室里踱步。销售科长快步走进厂长办公室:“厂长,你快去看看吧!那个陈江河……他……”
郑厂长吓了一跳,瞪着他:“陈江河怎么了?”
“他已经打了半天的长途了!全国各地都打遍了,而且用十几个地方的方言说话!”
郑厂长不相信地看着他。
销售科走廊内已经站满了人,人们都好奇地探头听着陈江河打电话。郑厂长跟着严科长急匆匆走来,就听到办公室里陈江河洪亮的声音,用纯熟的四川话推销:“你个瓜娃子,老子给你算笔账,从四川坐硬铺到杭州才花多少钱哈?老子不给你扯把子,我保证你带回的货,卖出的利润是车钱的几十倍!再说车站那哈有人接你不是?你过来个人,老子负责把货送上车嘛!”郑厂长停在门口,惊诧地看着陈江河挂上电话,尔后再次拨起。
有人小心翼翼地递上茶水,陈江河大大咧咧地喝了一口后,继续对着话筒用东北话:“婶啊,还记得我是谁不?我是义乌的鸡毛啊!咱叔身体还硬朗呗?……”
严科长不可思议地摇头,颤抖着说:“他到底是什么人啊,哪来的神仙?人脉那么广?”郑厂长也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陈江河。
冯大姐已经搬到义乌新马路市场摆摊,她的周围聚集了一圈人,正听她又神秘又激动地透露商机:“我找到玉珠进袜子的地方了,让我也去进货呢!”
有人顿时兴奋起来:“真的?大姐,您在哪听到的?”
冯大姐忙嘘一下:“我带你们快点去拿货,别人还不知道呢!”
不远处邱英杰大声地朝商贩们说:“袜子大王进货的袜厂,想去的到我这里来报名。”一些摊主一听到玉珠进袜子的地方,都小跑过来,聚拢的人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