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大姐等人默契地对视了一眼,也不顾自己的摊,撒腿就跑。冯大姐边跑边叫:“娟子,你替我看一下摊,我去买火车票!”
陈江河将最后一箱袜子帮冯大姐装上货车,邱英杰擦了把汗跳下车。冯大姐内心感慨地说:“真不知该怎样谢谢你,邱主任,帮我们找到生意,工商还帮我们来拉货!咱什么时候享受过这待遇啊—要是玉珠在就好了。”
见陈江河神色黯然,邱英杰将他拉到一边,轻声说:“你就准备在这等她?”
陈江河默默点头,心里说:“玉珠,对不住你了。我可把你的宝贝秘密撒播出去了。等你来当面骂我吧,我等着。”
“义乌那边我也帮你打听着,一有玉珠的消息我马上告诉你。江河,你不该猫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小厂里,好男儿志在四方,你这是何苦呢?”
陈江河凄然一笑:“英杰哥,玉珠的事拜托给你了。哥,你别劝我了,我倒开始喜欢这儿了。小小的袜厂大有文章可做,头些年我走的地方太多了,学的都是一个卖字,现在我要扎下根来,好好学学怎么做。我相信,如果没有经历过复杂商品的生产过程,就不能抓住义乌市场的未来。”
邱英杰吃惊地看着他,用赞赏的目光点了点头:“好啊,江河,你这话说得有水平,哥支持你!你将来会成为商品经济大潮的弄潮儿!”邱英杰意味深长地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谢书记那天还问起你,我们需要你啊!自从第二代市场开业,现在从各地做小买卖的义乌人都开始回来了,慢慢形成了集聚效应,县里正在总结经验做好规划,想把小商品市场作为龙头,全力以赴发扬光大!”
陈江河苦笑:“英杰哥,几个月不见又有新词冒出来了,什么叫集聚效应?”
邱英杰比画着:“就好比美国的华尔街—金融中心,底特律—汽车制造中心。”
身后汽车启动。
“邱主任,走吗?”冯大姐问。
邱英杰遗憾地笑笑,有点不舍地看着陈江河:“只能下回跟你讲了,我得先把这些人跟货送回义乌去。”
陈江河也笑了:“英杰哥,每次见到你,我都感觉人活着特带劲。”
邱英杰走向货车,回头喊了一句:“江河,农民可以成为商人,义乌要实现几十万名农民身份的实质性变化,我们要创造‘农民商人’。梦想、创业、奋斗,人就得带劲地活着!”
陈江河深情地望着货车挥手。
“陈江河确实很有能力。不到半个月,退货和库存的几万双袜子,真被他卖光了!你说我能不把销售科长的位子给他吗?我一大厂长说话能不算数吗?”郑厂长苦口婆心地劝着垂头丧气的严科长。
严科长委屈地说:“那时他是一个装卸工,谁会知道有那么大本事啊。”
郑厂长背着手瞪他:“你的意思是不该给他当科长,该把我这个厂长的位置给他?”
严科长忙摆手:“厂长,我不是这意思!”
“厂长,您别做工作了!您分配我一个别的职位吧,我做不了销售科长。”陈江河站在门口。
郑厂长和严科长两人同时回过头去。
“那你想做什么?”
陈江河坦诚地说:“我想试试设计。”
两人诧异地交换了眼神,严科长:“江河,我们厂没有这部门啊,都是市场流行什么,我们做什么。”
陈江河一笑:“从我开始不就有了吗?郑厂长,科长,我觉得上海退货是个警示,以前我们是皇帝的女儿不愁嫁,统购统销。可现在市场搞活了,人的选择也多了,我们得把被动生产变成主动出击,我想学学设计新的花色品种!”
严科长带着嘲笑转头看郑厂长:“咱们厂生产袜子还要设计?不会让人笑掉了大牙吧?”
陈江河紧跟一句:“那我就做销售科长。”
严科长立刻笑起:“年轻人想法多,厂长,给他一个机会吧!”
陈江河憋住笑,看着严科长善变的脸。
邱英杰趴在传达室门口,微笑地听着电话里传来的牢骚声。“兄弟,这就是改革,如果没有障碍,没有陈旧的思想和禁锢,我们改它干什么?”邱英杰笑着说。
“所以我想走这条险路,英杰哥,你说我能走得通吗?”
邱英杰快活地笑起来:“走不通你再单干呗,又不会失去什么。你在体制外漂泊了那么多年。那个袜厂也许是老天特意安排给你的深造机会。兄弟,你是干大事的人,哥不会看错,奋勇前进,大胆地去实现梦想吧!”
陈江河动情地听着电话,长叹一声:“英杰哥,每次我想不开的时候,只要跟你通个电话,听着你说的梦想,我心里就特别舒畅。”
“江河,我有件事不理解,那个袜厂除了玉珠以前去那拿过货,对你还有什么特殊意义吗?你怎么会突然对做袜子那么感兴趣呢?”
陈江河笑了一下:“英杰哥,以后见面再说,不打扰你了,赶紧睡吧!”陈江河挂上电话,伸了个懒腰,忽然想起什么,摘下脖子上的玉坠,在灯下仔细地端详着……
“上海又把袜子全部退回来了,厂里的原料也不进了,大家都在疯传,厂子要倒闭!”陈江河走出设计室时,大学生小蒋告诉他说。陈江河走进车间,里面空无一人,工人们都茫然地坐在外面,议论着什么,看到陈江河和小蒋过来,都眼巴巴地看着他俩。
厂长的车驶进大门,停在办公楼前,他阴沉着脸下了车,众人无声地围上,陈江河也挤在人群中。郑厂长扫视了一下大家:“都先回家吧,大伙儿等消息。”
“厂长,我们不开工了?”
“我对不起大家,我们厂一直亏损,上级决定关闭袜厂,我也没有办法……”郑厂长嘴一咧拼命忍住泪水,深深地给工人们鞠了一躬。
“厂长,工资已经两个月没发了,家里还等着米下锅呢。”
“你有退路,我们怎么办?”工人们一片哀怨愁叹之声。
严科长推开设计室的门,坐到陈江河桌前。陈江河正写着什么。严科长带着哭腔:“江河,要是早听你的就好了。现在全完了!都赖我!产品推销不出去……”
陈江河没有抬头看他,窗外响起工人们的喊叫声。
“我们以厂为家,在这个厂子干了几十年,说垮就垮了!你们要给个说法,我们不回家!”
“败家子!败了就完了?去找上级领导,不然我们拿什么养家啊!”
陈江河将厚厚的十几页纸递到严科长面前。严科长诧异地看着陈江河:“这是什么?”
陈江河起身将图纸放到桌上:“严科长,你想办法帮我送到局领导那里,这是我花了一个月时间做的承包方案。”
“承包?谁承包?”严科长吃惊得半张着嘴,注视着陈江河,“你早就料到袜厂要倒闭了?”
陈江河镇定自若地点头:“袜厂倒闭,我一点都不惊讶,我一直在等。老严,你还是很有能力的,如果你帮我,我可以提你当副厂长。我的方案是这样的,把库存分给大家抵部分工资,能卖多少卖多少,旧的机器设备转让出去,东厂区的土地可以出租。上面支持一点,我们再集一下资,准备进新的机器。”
老严不敢相信地摇头:“陈江河,你不是在做白日梦吧?”老严起身就要往外走。
陈江河把严科长堵在门口:“郑厂长有他的私心,我不相信你看不出来,他是想耗到调任别的厂时,再一走了之。”
老严怔怔地看着陈江河:“那你又凭什么接手?咱们一个国营厂,能让你一个合同工接手?你知道换一台机器要多少钱?陈江河,你也太自不量力了。”
“上级在提倡承包!你消息太不灵通了,杭州有好几家工厂都被承包了。我们厂承包不是不可能,只要有好的重组方案,领导一定会同意的。”陈江河自信地说,“东厂区的土地可以出租,甚至可以出卖!当然,这需要上级的批准。”
“你进新的机器就能保证新袜子卖得出去吗?”老严快要哭出声来了。
陈江河点头:“能,广州深圳那边已经开始流行,给我半年时间,全面转产玻璃袜!”
“玻璃袜?你竟然想到这个了?你为什么不早提,非要等厂子垮的这一天?”老严发蒙地看着陈江河,“陈江河,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陈江河微微一笑,踌躇满志地深吸一口气,看向远处:“我是义乌人。”
五
骆玉珠一大早起来,收拾货摊准备出去时,胸部忽感一阵恶心,她捂上嘴拼命忍住。王大山偷偷打量着她,她又干呕起来,拼命起身冲出屋门,王大山忙跟到门外,轻拍骆玉珠的背,关切地问:“怎么不舒服,是不是病了?”
骆玉珠扶墙喘息着:“不知是不是吃那剩饭引起的?”
“玉珠,你身体不适,快回屋歇歇,我来收拾。”
骆玉珠点点头,被搀扶进屋:“吃点东西就老往上翻,不舒服。”
“今天你就不要出去了,我陪你去医院看看。”王大山说。
骆玉珠摇头:“不用,我吃点药就好。”
看着周围的人熙熙攘攘的,骆玉珠与王大山在医院门诊部的长椅上坐下。
“胃不舒服怎么还让你来妇科验尿呢?医生没说什么?”王大山百思不得其解。
骆玉珠看着眼前走过的一对对青年夫妇,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心事重重地起身:“我去看看结果出来没?”
王大山忙起身:“我跟你去!”
骆玉珠摆手:“你坐这儿等着。”骆玉珠沿着走廊走去。
窗外传来吆喝声:“手套嘞,正宗的猪皮手套……”骆玉珠停住脚步,掉转头望去,巧姑正站在医院栅栏外的一辆三轮车上吆喝。骆玉珠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什么也没有想,便快步朝门外走去。
骆玉珠走出门来,一眼就看到陈大光正趴在三轮车把上跟媳妇说笑:“你再大点声!”巧姑踹他一脚:“我再喊就上房揭瓦了!”
突然巧姑愣住,踹了踹陈大光,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骆玉珠。陈大光没察觉,还在笑:“别踹了,行不行?”陈大光看到媳妇的神色,抬头向医院大门看去,也惊呆了。
骆玉珠惊诧地打量两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骆……骆玉珠!”
巧姑跳下三轮车问:“玉珠姐,你怎么在这?”
骆玉珠仿佛已经明白了什么,急切地拉住巧姑的手:“陈江河在哪?”
“那晚我跟大光跑了出来,鸡毛哥送行时,把他所有的钱都给了我,还让我们好好地做手套生意。鸡毛哥太好了,他说他不能跑,他要等你。玉珠姐,你没事吧?”巧姑担忧地看着恍惚的骆玉珠。
陈大光叹息:“我们都以为你跟鸡毛哥远走高飞了呢,后来碰到过村里的人,说鸡毛哥也跟巧姑他爹闹翻了,为了找你,好端端的干部不做,现成的钱也不赚,也不知道去了哪。”
骆玉珠已经明白,自己犯了天大的错误。她万念俱灰,一动不动,眼中闪动着晶莹的泪花。
巧姑摇着玉珠的手臂:“玉珠姐,你说句话啊,你现在什么情况?跟鸡毛哥在一起吗?”
陈大光像是看见了什么:“工商来了,快走!”巧姑忙跳上车,陈大光用力蹬起三轮车。
“玉珠姐,你去找鸡毛哥吧!他为了你,跟我爸都闹翻了,他肯定一根筋地在苦苦等你!”巧姑回头喊道。
骆玉珠像塑像一般站着,泪水终于从眼眶中涌出,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到:“等我?”
王大山不安地坐在长椅上等着,突然听到走廊尽头护士在喊:“骆玉珠,拿结果!”
王大山忙起身跑去:“哎,来了!”他挤过人群,凑到窗台前赔着笑,“骆玉珠,医生,我是她丈夫,您给我就行。”
化验单递出,王大山急切地看着,却摸不着头脑。轻声嘀咕:“阳性?阳性什么意思?”
旁边的人笑道:“你老婆怀上了!”
王大山惊呆,露出不敢相信的神色。
“玉珠,玉珠,我们有孩子了!”身后传来王大山的叫喊声,骆玉珠毫无察觉,她被扑上前的王大山扳过身子,用力地搂进怀里。王大山由于激动,含泪哽咽着:“你怀上了,我们有孩子了!”
骆玉珠趴在大个子的肩上,酸甜苦辣咸,五味杂陈,泪如雨下。
第八集
一
双针筒提花机织出了提花玻璃袜!这新闻在袜厂不亚于广岛原子弹爆炸。陈江河与织袜工们争先围拢观看着,众人交换着喜悦的目光。
严科长匆匆走进,拽了拽陈江河衣角。两人来到厂门口,只见厂名已经改成曙光袜子厂了。
高大的银杏树后面,郑厂长露出半个身子也在看新厂名,他意味深长地凝视着陈江河。
“厂长,您怎么说走就走了呢,我叫大伙出来一起送送您。”
郑厂长摇摇头,叹息说:“不必了,我没脸见他们。”
“您在袜厂这么多年,总是有感情的,您的人脉那么广,以后还要帮我们呢,我再陪您绕着厂区走走吧。”
郑厂长拄着拐杖前行,严科长要跟随。陈江河转头使了个眼色,严科长会意地停住脚步。郑厂长头也不回地感慨:“这么快他就是你的人了。陈江河,我不明白,你是怎么笼络人心的?”
并肩跟上的陈江河笑笑:“我要是笼络,大伙未必就听我信我。”
“那为什么他们一个不落地联名上书,保你接这个厂,为什么市局领导会这么痛快地答应?你后面有人吧?陈江河,我老了,精力不济,老眼昏花,有眼不识泰山啊。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到底是靠谁上来的?”
陈江河爽朗地笑起来:“您觉得我有靠山?说来您不信,我对这个袜厂的感情,是因为十多年前,一个小孩跟她妈妈在这里打过工,为了那个孩子,我必须要救这个厂。”
郑厂长也停下,吃惊地凝视了一眼陈江河:“你才来这个袜厂几个月啊?”
郑厂长不可思议地摇头。
“郑厂长,我还得向您郑重道个歉,几年前曾有人冒充您二姑和二姑父来拿货,您还记得吗?”陈江河诚恳地说。
郑厂长呆呆地看着他,慢慢举起手:“你……”
陈江河深深地鞠下躬去。
“我们现在只有同一种底色,太单调了,你尽力想想办法,能不能提出其他颜色的花。”送走郑厂长后,陈江河回到办公室,又同小蒋一起看书了,两人研究着提花机、化纤材料、电脑制图软件,还有机械原理……
小蒋摇头:“厂长你也太敢做梦了,亲自设计,管生产,管采购做花型,你已经是一号专家了!可是,我们这种机器本来就不可能用多色提花呀。”
陈江河自言自语地说:“一定会有的,只要有需求,就一定会实现。”
“厂长,门口有人找,说是您老乡。”
听到“老乡”两字,陈江河连忙跑了出来,远远就看见大光和巧姑的身影。“大光,巧姑!”
“哥!鸡毛哥!”两人同时蹦起来。
陈江河将巧姑抱着转了几个圈,又将陈大光搂在怀中。大光说:“哥呀,想死我们了!要不是村里人说你在这当上了厂长,我们还真难相见。”
“走,哥给你们俩接风洗尘去!”陈江河笑着说。
陈大光掩饰不住自己的得意,迈着八字步去推出停在门口的摩托车。
陈江河吃惊地看着:“行啊,大光,你提前十五年实现现代化了,你们俩都骑上摩托车了。”
巧姑娇嗔地指着陈大光骂:“死要面子活受罪,你有几斤几两呀!在鸡毛哥面前就别逞能了,好不好!”巧姑挽住哥的胳膊,“你自己骑着去,我跟哥走着去!”
啤酒杯碰到一起,陈江河一饮而尽:“大光臭小子,你厉害啊,把我家巧姑娶到手了,没欺负我们巧姑吧?”
陈大光嘴一撇:“哪敢啊,都是被她欺负。”
巧姑得意地:“他现在有不同意见都听我的。那年按你说的进猪皮手套,我俩还真卖出了名堂,今年大光想退出,改卖袜子,我说不行,不但要坚持,还要存足货!”
“为什么?”陈江河微笑看着巧姑。
“去年冬天是个暖冬,皮手套不畅销,卖皮手套的能保本就算好了。今年不一样,听新闻说,可能出现持续的严寒天气,皮手套的生意就有可能火爆,同行可能被去年亏怕了,肯定不敢多备货!”
陈江河笑着抚摸巧姑的头:“行啊巧姑,有进步!别光说,吃!看你们挣钱,哥比你们还高兴呢!”
“鸡毛哥,我还不是跟你学的。你说做生意,不能眼睛只盯在买卖上,要学会分析!”
陈大光撇撇嘴,朝陈江河使了个眼色:“瞧她得意的!”
“鸡毛哥,你有那么大的本事,现在政策活了,为啥不出去自己干,非要猫在这个小袜厂里?”
陈江河微微笑了笑,埋头吃菜。
陈大光与巧姑交换了个眼神。
“哥,我们见过骆玉珠。”巧姑说。
陈江河放下筷子,看着巧姑。
“是三个月前的事,当时是在医院,后来还跑出一个男的搂住她……”
陈江河冷面霜眉,尽力掩饰失落,干咳了两声。
“哥,我们也没看清楚,当时工商来了,我们急着跑路,也许是巧姑看走了眼。”陈大光桌子下的脚狠狠地踩了下巧姑。巧姑会意,忙点头:“鸡毛哥,也可能我看错眼了!我们村里的人还说,每个月都收到骆玉珠汇过去的钱,就写着江西赣州,具体地址不清楚。”
饭桌上沉默了片刻,陈江河缓慢地嚼着想着,轻声地说:“来,不说那些不高兴的事,咱们干一杯!”
二
骆玉珠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皮肤变得更加白皙,看上去如同鸡蛋膜一样吹弹可破,在光的照射下显得更加迷人。王大山趴在她肚子上静静地听着。两人甜蜜地对视微笑。骆玉珠一拍他的头:“才多大呀,你就想听动静,人还没长全呢。”
“我真听见了!”王大山拿起桌上的拨浪鼓,“拨浪……拨浪……等孩子出来,这是他的第一个玩具,先让他听听。”
骆玉珠用复杂的目光看着拨浪鼓,“行了,摇拨浪鼓的人命太苦—赶紧巡你的路去吧!中午我给你送饭过去。”
“别送!我赶回来吃。你怀着孕不能走远路。记住,千万别再出去干活了,答应我。”王大山不放心地说。
骆玉珠微笑着,无奈地又说:“大山,我想去车站摆个地摊,离你巡路的地方又不远,这样我们也好有个照应。”
王大山转身蹲在骆玉珠面前说:“没必要那么辛苦,你好好歇着,挣钱的事由我来。”
骆玉珠伸手轻轻抚摸王大山的脸颊:“我一人在家也闷得慌,你就当我在外面透透气吧。”
王大山眼神迟疑,看着老婆哀求的目光,只好点点头,他穿上工服拿起工具出门去了。骆玉珠摆弄着拨浪鼓陷入了沉思,窗户被敲响。王大山扒着窗户大声叫道:“老婆,以后我挣钱养你跟孩子!”
骆玉珠盯住大个子忠厚的模样,眼中充满感动,随后快活地笑了起来。
三
陈江河幻想着能够与亲爱的玉珠在一起,过上相敬如宾的生活,即使这个梦想已经让自己头破血流了,他还是要坚持!听了巧姑的片段消息,他不再蹲守袜厂,决定主动出击,去试试自己的运气。第二天,他迫不及待地收拾起办公室里的东西,慌乱中笔掉落到地上,弯腰去捡起时,又碰上了头,他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严意味深长地笑笑:“什么事啊这么着急?从你进厂到接手这个厂,中间出过那么多棘手的问题,也没见过你像现在这样,跟丢了魂似的。”
陈江河尴尬地笑笑:“老严,我有点私事要出去办,我不在这两天里,厂里有事就劳驾你盯着。”
老严点头:“你放心吧,出不了乱子。”
早晨的太阳升起来,柔和的阳光照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远远望去,就像一条闪亮的彩带环绕在古城周围,给赣州城增添了无限生机。陈江河拿着骆玉珠的照片,在街头时走时停,询问着路人和摊贩。他们每个人不是说没见过,就是摇摇头。
陈江河站在街道十字路口,目视着行色匆忙的人流,不知不觉间,远处隐隐约约地传来了吆喝声。
“拨浪—拨浪—破铜烂铁—鸡毛鸭毛鹅毛换糖喽!”熟悉的拨浪鼓声,让陈江河眼睛一亮,连忙转身朝呐喊声找去,追到拐角,原来是一个中年妇女担着货担,边摇拨浪鼓边吆喝着走过来。
陈江河瞬间被失望塑化。这时,人行道上的一片片枫叶无奈地飘落到他的身上,陈江河呆呆地凝望着苍穹,
命运之神啊,你不要再来捉弄人家啦!
四
天还没有亮,地上的泥土还夹杂着清新的气味。骆玉珠和王大山就上路了,今天他们俩要去杭州的袜厂进货。两人来到火车站,刚上了火车,车门就关了。火车上比外面要暖和许多,但空气混浊。王大山管不了那么多,第一反应就是找座位。好在人家看在玉珠肚子隆起的分上,没有和王大山抢坐,骆玉珠坐在过道的椅子上。
车厢里挤满了人,王大山满头是汗拼命撑住,守护着老婆。骆玉珠拉住他的手臂:“你坐这歇会。”
“我怕人挤着你,反正半天就到了。”王大山抹了把汗,用背拼命顶着后面的人,给老婆腾出狭小的空间。
又过了七八个小时,火车到杭州站了,王大山搀扶着骆玉珠走出车站,骆玉珠轻车熟路地在车站边叫了辆三轮车。看到曙光袜子厂指路牌,骆玉珠叉腰喘息,笑指前面袜厂:“我以前在这个厂进的袜子,很好卖呢。不过,现在厂名改了,别人找袜子就容易多了。”
“如果早知道要跑这么远,我就不让你来了。”王大山说。
骆玉珠一笑:“一看你就没做过生意,货源很重要。待会你没准还得替我爬墙呢。”
走到厂门口,就看见有小贩从大门口提货出来,还有人开着拖拉机,一个个蛇壳袋里装着满满的袜子开出来。骆玉珠诧异:怎么这些提货的人都能大摇大摆地从前门进出了?骆玉珠拦住一个进货的小贩:“大哥,这里的袜子不是由上海统购统销的吗?现在也能批发给个人了?”
小贩看了一眼骆玉珠和王大山笑了:“早就能了!你说的那是老皇历了,厂长、厂名都换了,机器也更新了。”
骆玉珠笑着点头:“我们还真来对了,快走!”
骆玉珠在厂销售科俯身填着货单,身后排着十几个商户。老严背着手走来,拉过一条凳子给王大山,示意让骆玉珠坐。“谢谢!”王大山忙接过。
骆玉珠头也不抬地叫丈夫:“你别傻站着啊,赶紧去排队拿货,我交完单马上去找你。”
王大山迟疑:“你一个人行吗?”
骆玉珠苦笑:“这地方我比你熟。”
外面有人喊:“严副厂长!陈厂长来电话了!”
“把电话转过来,我在销售科呢。”老严拿起电话接听,骆玉珠将笔还给办事员,微笑点头往门外挪去。
“江河,这批货卖得还可以,就是原料不够了……是,是。”
骆玉珠停下脚步,慢慢地回头看老严,又挪回到桌前,轻声地问:“同志,你们的厂长叫什么名字……”
办事员头也不抬:“新长征突击手陈江河。”
“走,我们不要了。”骆玉珠苍白着脸,快步来到正在排队的王大山面前,轻声说。
王大山怔怔地打量老婆:“怎么了?”
骆玉珠脸色苍白,眼神中透着慌乱,拽紧丈夫的胳膊:“走,我们回家!”王大山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了看,跟着骆玉珠快步向厂外走去。
此时的骆玉珠坐在火车上,不再有来时的平静了。她伤感的目光一直凝望着窗外。王大山静静地坐在身旁,不时偷瞥老婆,递上水壶。
回到家里,黑暗中夫妻俩躺在床上都张大了眼睛,各自想着什么。
骆玉珠轻声问:“你睡了吗?”
王大山没有答话。
骆玉珠笑了笑:“别装睡了,你都没打呼噜。”骆玉珠的手伸了过来,把王大山搂到胸前,温柔地:“大山,你为什么不问我遇到谁了?”
王大山的呼噜声响起。
骆玉珠的脸紧贴在他的后背,声音颤抖着:“我不想见那个人,因为我想好好地跟你过踏实日子,你都明白吗?”
王大山的呼噜打得更响了。
五
雪花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墨黑的天空中,仿佛缀着几颗饱满的珍珠,不时地闪过一丝柔和的光彩,朦朦胧胧的。袜厂的食堂里灯火通明,在一片欢呼声中,陈江河被大家簇拥到了临时主席台上,他扫视了一圈黑压压的人群,举着大碗酒鼓劲说:“同志们,我给大家拜早年了!”
一片敲锅敲碗声响起,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
“今年我们袜厂扭亏为盈,离不开每个人的努力!可以说是个丰收年!虽然上面对奖金有严格的规定—小蒋,你把门关上—但是,为了我们每个人都能分享到胜利的果实,我想了又想,否定再否定……”
“厂长您就别卖关子了!”
陈江河神秘地笑笑,展开双臂聚拢大家,众人眼巴巴地瞧着厂长。陈江河大手一挥:“我决定,把这笔奖金分发到每个人手里!”
食堂里掌声雷动,欢呼声此起彼伏,成了一片热闹的海洋。
陈江河举起酒碗,充满煽动性地大喊:“大伙辛辛苦苦干了一年,我们今天欢聚一堂,大家要吃好、喝好,祝明年会更好,干杯!”陈江河带头干完碗中酒,一抹嘴从桌上跳下,看到老严愁眉苦脸地摇着头。陈江河一捶他:“大过年的高兴点,别再让我看到你那垂头丧气的模样!”
老严叹息说:“工人当然被你哄高兴了,又是拿大奖金,又是酒足饭饱的。可你这个当头头的就等着挨批吧!我不让你这么发奖金是有道理的,在现有体制下,你这叫滥用职权懂不懂?”
陈江河拉他到角落上:“行行行,喜庆日子多说吉利话。来,兄弟俩干一个!”
老严苦笑着摇头,接过碗喝光酒。
外面零星响着鞭炮声,陈江河醉醺醺地走出袜厂大门,仰起脸望着雪花飘下,懒洋洋地斜靠在门口喘息。食堂里,时不时地传出一阵吵闹声,欢呼声。
陈江河独自享受着冷清,习惯性地拿出自己与骆玉珠的那张合影,痴痴地看着。
老严带着醉意,踉跄着来到身后,用力一拍陈江河肩膀:“你把我们都灌醉了……你自己倒溜了,这是谁的照片?”
陈江河刚要收起,被老严一把抢过,他迷糊地审视着侧头微笑的骆玉珠:“蛮漂亮的,我好像在哪见过……”
陈江河夺过照片放进口袋,闭眼笑起:“你肯定见过,那时候她经常来进货。就从那后墙翻进来的,我也跟着翻过!”
老严琢磨着摇头:“不对,是两个月前她来过我们厂,在销售科填的单子,我看着她是大肚子,还递给她男人一把椅子……”
陈江河猛地睁开眼睛,反身一把揪住老严的衣领:“你说什么?”
老严还在迷糊,嘴里含糊不清地:“我说我记性好吧,就是她!圆圆的娃娃脸、大眼睛,两个月前,你走的那几天。”
陈江河返身走进食堂大喊:“谁能给我找找两个月前的取货单!”
陈江河已经酒醒了一大半,他一张张地翻找,却始终不见自己渴望的那一张。他烦躁地将一堆单子摊开,靠在椅子上喘息。老严在一旁皱眉看着他:“没有?不会啊。”
老严费劲地琢磨:“就是她自己签的啊,噢!”老严一拍脑袋,打开另一个纸袋,全倒在桌上说:“她后来没领货,那是张废单!”
陈江河趴在桌上,贪婪地一张张扫视,突然定住眼睛,直直地看着纸上的字。
六
夜幕中隐约传来了远方的鞭炮声,持续飘下的雪花已经将大地银装素裹。陈江河喘着粗气,迈着沉重的脚步,沿着长长的铁轨独自走来。
远远地望着亮着灯的小屋,门口还摇曳着一盏红色的纸灯。
王大山正俯身朝床上的婴儿又耍又逗的,骆玉珠拿着一个存折站在身后:“大山,还你的,结婚那天晚上借你的钱!”
王大山回身看了一眼骆玉珠,眼神异样:“谁的钱?我们是不是两口子—一家人?你再见外,我可撕了。”
骆玉珠:“是!可我……”骆玉珠只好把存折收好,放进抽屉。王大山一动不动地坐在那。
骆玉珠蹭上前,拱了拱丈夫,王大山依然不动。
“行了你,大山!长脾气了是不是?”
婴儿哇地哭起,俩人忙抢着哄抱。
王大山看着孩子,扳过妻子的头,用自己的头顶住:“以后别再分得那么清楚了,我别扭。”骆玉珠捶了他一拳。
陈江河越靠近扳道工小屋,就越胆怯不敢上前,屋里传来了一阵阵的拨浪鼓声。他停住脚步,透过窗户,看到王大山正摇着自己当年的拨浪鼓,骆玉珠抱着婴儿靠坐在床头,温馨地笑着。陈江河在冰冷的风雪中一动不动地站着。
拨浪鼓声将陈江河摇回现实,屋里骆玉珠抱着孩子被丈夫逗得咯咯笑着。陈江河的泪水无声地淌落着,他转身跌跌撞撞地消失在黑暗中。
接下来四年里,陈江河不分白天黑夜地投入到工厂里,不要命地抓生产,跑销售。
火车站站台上挤满了人,到处都是吵嚷声,尖叫声,抱怨声。陈江河与小蒋背着大包、提着小包走出火车站。在上海福州路的大街上,小蒋好奇地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商店里传出了电视剧《红楼梦》的主题曲:“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
小蒋兴奋地看着商店橱窗里摆设的模特:“厂长你看,假人!这模特是假的!”
“小蒋你别光看模特,你看那价钱没有?”
“一元两角一双袜子?”
陈江河一拍他脑袋:“你会不会看小数点啊!”
“不可能!一双袜子要十二元钱?”小蒋露出无比惊诧的表情。
“又不是金线织的袜子,怎么这么贵!”陈江河嘟囔着要进商店大门。
“同志,这里要用外汇券的,主要是针对外宾。你有外汇券吗?”陈江河在门口便被人拦住。
“噢,谢谢啊。我们就在门口看看。”
小蒋看着橱窗,脸都快贴到玻璃上了:“厂长!这模特跟真的一样,真漂亮!”模特突然动起来,小蒋吓得后退几步,差点跌倒。原来竟是真人,看着看着,小蒋忍不住笑了。
陈江河也哭笑不得。
展销会上,小蒋趴在厂里的展台上昏昏欲睡,自己带来的几种样品根本无人问津,偶尔走过来一两个人,瞥了两眼转身就离开。不远处却是热闹非凡,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几圈人。一台电子提花机经过输入设置,启动后迅速打出花样各异的袜子。陈江河蹲在提花机旁边,瞪大双眼,像看怪物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日本工程师正在用日语介绍,女翻译的黑丝袜在陈江河眼前晃来晃去的。“这种单针电子提花机具备多种功能,经过输入不同的信息,能做出各种不规则的花,并能提多种颜色,变化多样。”女翻译厌恶地瞪了眼蹲在脚下的陈江河,陈江河却嫌她匀称修长的腿碍事,侧头看提花机的运作。
小蒋挤过人群寻找着,轻呼:“厂长,厂长你在这看美女呢,我们一双袜子都没卖出去。”
“你狗眼里都是美女,我眼里只有机器。”
随着日本工程师的深鞠躬,人群开始散去。那双黑丝袜又晃悠着挡在两人眼前。陈江河与小蒋迷茫地顺着腿往上看去,这位姑娘身高有一米七,长裙飘飘,脸色很白,姣好的容貌配上时尚的装束、优雅的举止辅以甜美的微笑,还有一双梦游似的水汪汪的眼睛。小蒋脱口而出:“噢,上海美女真漂亮!”可是美女翻译充满敌意,抱着胳膊冷冷地瞧着他俩,吐了一声—“流氓!”
保安闻声冲了上来。
“我们不是流氓!流氓也不会来这里,我在看那台机器!”
小蒋也跟着解释:“同志,你误会了,我们是专门生产袜子的厂家。”
保安无奈:“你们也不能总盯着人家女同志的大腿呀!”
陈江河无可奈何,看到了抱着胳膊饶有兴趣审视自己的女翻译。她不再是娇花流水、弱柳迎风的小娘子了,那嘴角明显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
陈江河请女翻译去吃面条,三碗热气腾腾的鸭血面摆在桌上。
穿着洋气的女翻译用异样的眼神注视着陈江河:“你们就拿这种面糊弄我?”陈江河挤出笑:“感谢感谢!要不是你站出来解释,我们还被扣在那。这顿饭略表心意,主要是上海的饭馆太贵,我们花的又是公家的钱。”
陈江河朝冷傲的女翻译笑着点头:“我叫陈江河,是生产袜子的厂家,我对你们这台单针电子提花机非常有兴趣,想多了解点提花机功能和参数,你能不能再送给我们一些内部资料。”
美女翻译饶有兴趣地说:“你这个袜厂我听都没听说过,就敢到这么大的展销会上来开展台?我很佩服你的胆量。”
“我们这次确实开了眼界,同志,你贵姓?”
“免贵姓杨,杨雪,白雪的雪。”杨雪不可思议地注视他,轻声说,“你知道那台机器的价钱吗?”
“几十万日元,合三万元人民币,是吧?”
杨雪眯起眼,细细打量着陈江河说:“你们这么个小袜厂还想换这种机器吗?你知道吗,咱们国内多少大型袜厂都还只是询询价呢。”
陈江河苦笑了一下:“我真诚地想了解这种提花机的性能和操作要领。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购进至少三组机器。”杨雪无比吃惊地看着陈江河,过了半晌,才突然爆发出笑声,随后,她还擦了擦眼泪。
三人回到展销会上,日本工程师边操作提花机边讲解,杨雪看着陈江河。
陈江河面带微笑:“你倒是翻译啊。”
杨雪没精打采地:“它是通过变频,高精度全齿轮同步传动……你能不能别耍我?”
陈江河故作诧异:“人家说这句了吗?”
美女气鼓鼓地瞪他一眼:“这种机器稳定性好,可以生产出多种式样的袜子,连裤袜提花袜……你们厂子有钱吗?你这是赌博知不知道?技术都掌握在日本人手里,我劝你别买了。”
陈江河微笑着看着杨雪说:“如果这个日本人懂中文,我相信他杀了你的心都有。小杨,请你给他翻译,我会按合同先付定金,希望三组机器尽快拉到我们袜厂,同时,请山下先生亲自到我厂莅临指导。”
“嗨以!”日本人给陈江河鞠躬。
陈江河自信地与山下工程师握手致意。
展会一结束,陈江河没有心思逛那花花绿绿的大世界,就匆匆回到厂里。刚到办公室,老严和小蒋就紧跟其后,递上各种文件,陈江河下令:“停止采购玻璃袜的原材料,各车间的生产要逐步放缓,等待新机器调配。”
老严激动地反对说:“听说你又要改组机器,各车间都有意见,你该听听下面的呼声!”
陈江河笑眯眯地:“定金已经打过去了,除非你愿意承担终止协议的损失。其实,是厂里人不了解外面的世界变化有多快,当然,我可以理解你们的心情。”
“江河,不光是我,估计全厂所有人都会反对,你太不冷静了!这是一场豪赌啊!”老严吐了口冷气,动情地说。
“哈哈,老严,你怎么跟上海的女翻译一个腔调?好了,我们也别说什么,干脆来个全民表决,如果半数以上的人反对,项目停止,我个人承担损失,怎么样?”
老严关好窗户,拉陈江河到屋子一角,压低声说:“江河,这些年你是干出了不少成绩,你比前几任厂长都有本事,我老严服你。可你知道上面下面有多少人对你有意见啊!”
陈江河呵呵一笑说:“老严,这就是你不对了,有意见不跟我反馈,下面对我有什么不满意的?”
“这些年你做了不少改革,有些动作已经惊动了上面,领导找过我询问情况,全被我顶回去了。我就拿你给厂里带来的产值说事,一年翻一番啊,谁能做得到?还有,你对小蒋太偏心了,厂里人都议论纷纷,凭什么你给他双倍的年终奖?他年纪轻轻的,你发给他那么高的工资,经过上面允许了吗?还有,你连出差也总是带着他,老工人、老同志都很有意见!”
陈江河看着他苦笑:“捆绑得那么紧,还怎么干活呀,我的天!”
老严摇头:“反正你必须想好,如果你再冒险赌下去,恐怕……”
这时,窗外响起工人们的叫嚷声:“厂长,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让我们停工?”
“厂长,为什么又要换机器啊?”
“江河,你听听,压不住了!”
陈江河拉开门大步走出去,老严吓了一跳,忙跟着追出去。
小蒋正在劝阻工人不要激动,有人指着小蒋的鼻子骂起来:“小蒋,你不要跟在厂长后面乱出主意!”
“小蒋,换一次设备你能拿多少回扣啊?”
小蒋被噎得含泪摇头:“我……我……你们……”
陈江河铁青着脸走出大门,人群立刻安静下来。陈江河双眼细长,口唇棱线鲜明,他威严地扫视众人:“喊呀,不都是叫喊着给我听的吗,怎么我一出来都没声了?”
老严抬手驱赶着:“散了,都回去工作。”
人群刚有些松动,陈江河就用铿锵有力的声音高声喊道:“既然大家都来了,先别散了。干脆今天我们就地开一个职工民主大会。”陈江河把头颅抬得高高的,心情沉重地剖析自己:“没错,我陈江河以前是体制外的人,有野性,不服管,有各种臭毛病。我要过饭,收过破烂,走过东南西北,我没服过谁,这辈子我只服一个人,就是我的邱英杰大哥。他告诉我一句话,不在炉子里浸泡个三遍,锻打多次,是成不了好钢的。在我们这个袜厂,是老天给我体制内深造的机会,这里的艰苦生活是我的大学。这几年我确实长了不少见识,棱角也快被磨平了。但有一点我陈江河变不了,就是爱做梦!我还想带着大家一起让梦想起航!有人说刚过几年又要换机器了,你们问问小蒋,到上海我们受了多大的刺激!外贸商店里的袜子能卖到十二元钱一双!那是金线织出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