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哗然,议论纷纷。
陈江河表达思想准确到位。“再看看我们的袜子,只盯着乡里县里的市场,都过时了,饱和了,同志哥!不知不觉我们就被人家甩得老远啦!玻璃袜,还是我们的拳头产品,可是人家上海人早就不穿了。我们的市场在一点点地被压缩、变小!我们还跟温水里煮青蛙一样,闭着眼睛享受眼前那点利润。待会儿我让小蒋给你们讲一讲,什么叫单针电子提花机,能生产出多少种颜色和式样的袜子。按我陈江河的脾气,就是砸锅卖铁、饿着肚子、勒紧裤腰带,也要换几台这样的机器进来!我这不是赌,是时不我待。我们要破釜沉舟,突出重围!如果我们自己不寻求转变,就离死期不远了!”
众人的目光变得信服,静静地听陈江河说着。老严也若有所思,不再叹息。
陈江河感叹:“有人说闲话,说应该按工龄发年终奖,说我太偏向小蒋,大伙都知道,小蒋是我们厂唯一的大学生,不可多得的技术人才,我陈江河以前也不相信知识,可我告诉你们,我的那个大哥邱英杰在北京上过大学,比我陈江河的眼光高出几倍、几十倍!就是他当年在火车上告诉我,义乌之外还有中国;东海、南海之外还有太平洋!这个世界有多大你们想过吗?我不了解你们,但小蒋他肯定想过!因为他有知识有文化!书读多了你就会想,书读多了,你的梦想就有可能实现,我要读书,我喜欢读书人给我当师爷。用一点点补贴,请一位高参,我值了!”
小蒋脸涨得通红,满眼泪水,感激地看着陈江河。
陈江河走进人群:“大家这几年跟着我陈江河没少吃苦,但平心而论,你们的工资奖金也涨了不少吧!人家大学毕业的老师,一个月才七十多元,我们职工都是一百五十元以上了吧,多的有两百元。我这个人爱做梦,而且喜欢跟大家一起来做这个梦。我可以告诉你们,如果相信我陈江河,进了这三组机器,我保证大家三年后工资跟着厂里的利润翻一番!”
“好!陈厂长,我们跟定你了,你说怎么办吧!”有人迫不及待高喊起来。
陈江河扫视了一下众人:“我希望,在此刻张开翅膀,让我们的梦想起航!现在厂里资金有些紧张,我陈江河准备拿出自己这五年的所有工资积蓄,我希望大家也能够出钱出力,当然不是白出,将来赚钱了,按照比例咱们内部分红!”
老严吃惊地看着陈江河,刚想上前阻拦已经来不及了,老严的声音已经被大伙的叫好声、鼓掌声淹没。他只得摇头:“惹祸了,又惹祸了……”
七
简陋的火车站内,簇拥着很多等车的人们。四岁的小王旭骑在骆玉珠的脖子上,同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挤在一起,在站台办公室里探头探脑地看着电视剧《红楼梦》。骆玉珠仰头问:“小旭,好看吗?”
小王旭看得眼都直了:“嗯!”
“那林黛玉怎么又哭了?你下来帮妈看摊,让妈看一眼。”
小王旭顺从地从骆玉珠的肩上溜了下来:“爸爸!”
骆玉珠转过头,看见王大山已经笑着把儿子搂到怀中:“玉珠,我们收摊吧,回家吃饭。”
看着电视画面,骆玉珠有些不舍:“你们先收摊,让我再看一下电视。”说完便挤进看电视的人群中。
看完电视,一家三口顺着铁路回家。小王旭骑在王大山的脖子上扯着嗓子喊:“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骆玉珠背着货篮跟在后面笑个不停:“你才几岁啊,就盼着掉林妹妹啦!”
王大山高兴地将儿子抛到空中又接住。“哎呦,你小心点,别摔着他!”骆玉珠担忧地说。
远处一片朦胧,那是晚霞映照下的山峰,还能隐隐约约地看见铁路对面的小山;眼前是蓝天白云,田野一片金黄,到处是丰收的田园风光。今天,骆玉珠陪伴着两个亲人,特别地感受到了美丽赣州的诗情画意。
小王旭已经进入梦乡,双脚不安分地踹开被子,正在缝补衣服的骆玉珠转身又给孩子盖上。
见王大山穿好工装又要准备上班,骆玉珠长叹一声:“你这样没白天没黑夜的,身体受得了吗?”
王大山一笑:“现在多加一个班能补贴不少钱呢,再说我困了,随便找个地方也能打个盹,放心吧。”
“大山,我还是想进城做点小生意,站台上赚不着什么钱。”
王大山扳住骆玉珠的肩膀:“我们不是商量好了吗?孩子太小没人看,我们再苦熬上两年,等儿子上了学,你再出去干吧。那我走了,你把门锁好。”
骆玉珠眼神忧郁,勉强地对王大山笑了笑。
又一列火车,带着巨大的轰隆声,缓缓地停靠在站台,机车挂着一节节绿色的车厢,就像绿色巨龙横卧在乌黑发亮的铁轨上。车上稀稀拉拉地下来没几个人。骆玉珠赶紧坐在摊旁叫卖:“茶叶蛋—鸡腿—瓜子!”
车上下来了两个人,抓紧时间在站台上吸烟。
“我复员前在部队干摄影,跟他们进了大观园,那时候演员都在里面集训,我就四处瞎照,也没当真。陈晓旭特别入眼,就是这个!没照好,照了个侧影。我要是知道现在这电视剧这么火,当年就应该好好地多照上几张!”两人说得热闹,突然发现旁边多了一个脑袋,骆玉珠正眼巴巴地盯着相片。
“同志,这个真的是林黛玉?”
那人白了她一眼:“我骗你干吗?你看这侧影,谁装得出来?”
骆玉珠眼珠一转:“同志您饿了吧?我这有茶叶蛋,有瓜子。”
那人忙摆手:“不要不要!”
骆玉珠:“我不卖,是送的!小旭,快把茶叶蛋和瓜子给叔叔拿来!”
那人不好意思地接过,笑着说:“哟,没想到这小朋友的名字跟那林黛玉的扮演者陈晓旭相同啊。”
“所以是缘分呐!同志,您能把这张照片卖给我吗?”骆玉珠忙着点头。
“卖给你?我这照片不卖!”
正说着,列车鸣笛,两人上了车厢。
“同志!价钱可以商量,我真心想要!同志!”骆玉珠调转头看了一眼儿子,一咬牙将他抱起追进车厢。火车随即喷出一团白雾,慢慢地罩住了骆玉珠的摊点。
火车渐渐地开始行进,车内飘起了舒缓优雅的音乐:“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在悠扬婉转的乐曲伴奏下,骆玉珠母子在车厢里寻找着刚才那个复员军人。
小王旭叫起来:“妈,火车开了,我们的摊!”
“摊丢了,妈也得把那张照片拿下来。”骆玉珠突然发现目标,走上前去,“同志,我可找着您了。那照片我真的想要。”
那人吓了一大跳:“你怎么跟上车来了?”
骆玉珠无比诚恳地说:“同志,我们全家都喜欢看《红楼梦》,这张照片别管多少钱,您出个价,卖给我吧,我求您了!”
“叔叔,您就把照片给我妈吧,我们都下不了车了……”小王旭抱着那个人的腿快哭出声来了。
王大山听着电话,不可思议地看着站台上空空的货摊。“你带儿子干吗去了?这一站三十里路呢!我去接你们。”
王大山沿着铁轨气喘吁吁地奔跑着,不多久,远远地就看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踌躇着过来。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小王旭跟骆玉珠开心地一路高歌。
“王旭!玉珠!”
“爸爸!”小王旭高喊着跑上前去。
“到底出什么事了?”
骆玉珠挨着丈夫的肩膀笑着说:“摇钱树,我找到摇钱树了!”
骆玉珠抱着小王旭从照相馆出来,数了数厚厚一沓照片,得意地笑笑:“儿子,一会人多了妈顾不过来,你就扯嗓子唱。”
小王旭搂着妈妈的脖子点头:“嗯!”
骆玉珠深吸口气,高喊起来:“快来买照片啊,林黛玉的侧影!买照片嘞—电视剧里林黛玉的侧影—”
人们迅速围拢过来,好奇地争着抢着看着。骆玉珠大声解释:“这张照片可是真的!一块钱一张!这可不是印刷的,这是林黛玉的本人的真实照片!”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小王旭骑在妈妈的脖子上唱起来:“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扳道工小屋里,小王旭已经睡去,王大山坐在桌边数钱。骆玉珠托着脸含笑看着。王大山不敢相信地一张张数着,不时看一眼骆玉珠:“就靠林黛玉的侧影照片?”
骆玉珠笑着点头,竖起手指:“一块,一张。”
“一百多张?全卖完了?”王大山不可思议地笑着摇头。
骆玉珠走到丈夫身后,俯身抱住他的脖子,在耳边轻声:“还记得当年我说的话吗?我来赚钱,我要让我家过上好日子。大山,从今天开始,我骆玉珠发誓,要让你和儿子过上好日子!”骆玉珠的脸紧紧地贴在丈夫的脸上。
小屋里洋溢着欢乐与幸福……
八
袜厂的工人列队翘首以待,陈江河站在石头上眺望。
陈江河命令:“客人驾到,奏乐!”
鼓乐齐鸣,鞭炮炸响,一辆小车开到厂门口,高挑端庄漂亮的杨雪捂着耳朵随日本工程师山下钻出车门,全厂工人列队迎接。“欢迎欢迎!山下先生您可来了,您的机器真不错,可有一台出了故障,我们都不知道怎么修!”陈江河热情地挽住山下手臂。
杨雪惊奇地说:“陈厂长,你这下了不少功夫啊。”
陈江河神秘一笑,冲杨雪挤挤眼:“我不把他搞晕,他能传授我技术吗?”杨雪饶有兴趣地望着他的背影,跟随走去。
山下熟练地猫腰修理机器,众人都紧张地围观着。山下察觉到了,回身一鞠躬说了一句什么。
“山下先生说这是商业秘密,请你们退后。”
众人退后几步。陈江河把小蒋往前推了一把,压低声音说:“给我盯紧点!”
杨雪偷听到,转头用异样的眼神看着陈江河。山下再次回头鞠躬,说着什么。杨雪无可奈何:“他也不行。”
小蒋求助的目光看着陈江河。陈江河恨恨地瞪了眼山下,转身出去。
老严意味深长地笑笑:“鸿门宴已经备好了,等会灌死他!”
陈江河拍着老严的肩膀,兴奋地笑着,俩人异口同声:“酒后吐真言!”
袜厂食堂的桌上摆满了菜肴,陈江河举杯:“山下先生,您不远千里来支援中国的建设,是大爱无疆的国际主义精神。我们备下薄酒一杯,这菜也都是自己厂里的厨师做的,请您不要客气。来,为了合作成功,为了山下先生漂洋过海来传授技术,我敬客人一杯!”
杨雪低声在耳边翻译,山下不停点头鞠躬:“嗨以!”
众人仰头将酒喝干,山下很有酒量,连连赞叹美酒好菜,中华美食文化源远流长,我在杭帮菜里都品尝到了。陈江河在小蒋耳边提醒:“问他,如果输入错了怎么重来?”
杨雪白了陈江河一眼,转头给山下翻译。
山下礼貌地点头讲述。
“山下先生,我敬您!有些技术问题还得向您讨教呢。”小蒋起身敬酒。
山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不停地鞠躬。
陈江河与老严会意地交换了个眼神。
陈江河偷偷地拉了一下杨雪的手,杨雪跟随陈江河走到门外。陈江河捧着一打袜子,笑眯眯地:“小杨,辛苦你了,我们也没别的礼物可送,这打女袜请您试穿指导!”
杨雪接过,扑哧乐出声:“嗨,我也算是见过世面的,陈江河,我真没见过你这样厚脸皮的。你是不是想把山下灌醉,让他教会你们修那机器啊?”
陈江河装着糊涂连忙掩饰:“怎么可能!你别胡思乱想。”
“事先我就告诉过你,日本人很精明,他们赚的不光是机器的钱,还有后续服务,技术咨询费。”
陈江河哭丧着脸:“那就是说,以后机器每出一次故障,都得我们买飞机票,花住宿费,还得付外方人员工资,请人家过来修理了,是吧?就等于我们花钱请了个祖宗,日本人心太黑了。”
杨雪掂了掂袜子:“算了,礼再轻也是心意,我告诉你个秘密吧,山下酒量很大。”
陈江河瞠目结舌地看着杨雪:“你不早说!”
门被撞开,小蒋跌跌撞撞扑到陈江河腿边,抱着陈江河的腿,醉醺醺地:“厂长我对不起你,这鬼子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
陈江河走到门口朝里面看去,老严已经脱得只剩下跨栏背心,还拼了命地跟山下吼着猜拳……“喝,都是杭州特色菜:龙井虾仁、东坡肉、宋嫂鱼羹、西湖醋鱼、水晶虾仁、片儿川、叫花鸡,来,再干一杯!”杨雪朝陈江河有意地耸了耸肩。
陈江河举着手电筒照着提花机,小蒋费劲地鼓弄着,不时打出酒嗝。
杨雪在一旁吃惊地看着:“陈厂长,你知道你在干什么,你知道这一台机器多少钱?”
“我当然知道!”
“那你还让他拆?”杨雪急了。
陈江河转身将杨雪拉到角落说:“你喊什么?这钱是我们出的,我比你心疼。”
“要不是我亲眼看见,我绝不敢相信,原来你们是故意把机器弄坏……怪不得山下在路上一直嘀咕,说他们百年老厂生产的机器不可能那么轻易坏掉的,原来是你们设的局?”
“废话!不弄坏机器我们怎么能学到本事?”陈江河意味深长地看着杨雪,“明天你必须帮我。”
第九集
一
在杭州郊区的曙光袜子厂昏黄的办公室里,杨雪弯着腰,在陈江河的办公桌上翻看着各种各样的书,那双纤细的手放下这本,又拿起另外一本。“这些书是装门面的吧!你连哲学、心理学也看?”陈江河一脸无辜状,摊开双手说:“美女,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你要给我留点面子啊!”陈江河掉头面对坐在木沙发上的山下,严肃地说:“你们的机器存在问题,如果再出故障,山下先生,我们必须退货,你们还要承担我们的经济损失。”
山下满脸疑惑,连连摇头用日语嘟囔着。杨雪像看戏一般冷笑着翻译:“他说这种机器坏的几率是万分之一,可运到你们这里,所有的部件轮番坏了一遍。”
“难道山下先生还怀疑我们?您看看……”陈江河拉着山下胳膊,无辜地指向四周闲散的工人说,“工人都干不了活了,产品也生产不出来了,最该着急的是我们!”
山下看了一眼窗外悠闲嬉戏的工人,摇着头长长地叹息着走进车间。陈江河刚想跟随,山下转头警惕地瞪着他。陈江河赔笑着说:“明白,我的明白!”陈江河做了请的姿势,暗中朝杨雪使了个眼神。
杨雪嘟囔:“简直就是笑话!”
车间大门一关,陈江河像变了个人似的转身狂奔到伏击处,有工人默契地递上望远镜,后墙几个工人已经搭好云梯。陈江河攀缘到屋顶,小蒋早已趴在上面。陈江河轻声问:“你们技术科的人都就位了?”
“放心吧,厂长!埋伏的都准备好了。”
山下自言自语地拆卸着机器,杨雪背着手,余光瞥着房梁。陈江河举着望远镜,山下拆卸的动作瞬间被悄然放大,尽收眼底。车间角落毡布下,也露出了望远镜,从另一个角度观察着山下。
“三纱道换钢扣,挪走断针保护器,换辅色。拆双速马达,纬度密度……”
陈江河下着口令,身后坐着一位技术员,嘴里咬着笔,快速在图纸上标注着,轻声问:“多少?”
杨雪用日语不时询问着什么,又用中文感慨道:“双速马达这么难拆啊,纬度密度数3、5、11……”
山下隐约听到什么,抬起头神色诧异,警惕地扫视四周后,循着声音往车间角落走去,离潜伏的技术人员越来越近。
陈江河趴在顶棚,紧张地屏住呼吸,小蒋也一动不敢动。
“啊!”
山下猛回过头。“老鼠,大老鼠。”杨雪指着顶棚用日语说。
陈江河纳闷:“她说什么?”
小蒋转头朝陈江河说:“厂长,老鼠。说屋顶爬着大老鼠。”
山下回到机器旁,猫腰调试。身体却挡住了角落里技术员的视线。
“那马达怎么组装,你看清了吗?”
“厂长,看不见了。”伏在顶棚的小蒋紧张地轻声说。
陈江河抢过望远镜:“关键时候掉链子,不是让你两边都安排人吗?”
陈江河爬到房檐上,朝下面轻声叫道:“老严,看你的了!”
老严早有准备,朝陈江河会意地点点头,抱着保温瓶走向车间大门。
车间大门被拍响,山下无奈地上前开门,吼叫。老严挤出笑脸,从保温瓶中拿出冰棍:“山下先生,米西米西,冰棍的有,降降温,休息休息!”
杨雪背着手仰望屋顶,陈江河干脆将瓦揭开,探进头指着桌上的镜子比画。杨雪挪动镜子挑好角度,转头看陈江河时,身后转来了“咣当”的关门声,山下已经愤怒地走过来,刹那间杨雪缩回手,陈江河也将瓦片轻轻放回。
山下放心地回去修理了。车间角落毡布下的望远镜对准了镜子,山下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
厂长办公室里,收音机响着革命京剧《红灯记》,陈江河心静如水,隐藏着小小的得意劲,他想,如果是战争年代,我不就是李玉和、李向阳了吗?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真诚地感谢杨雪说:“这些都是我们自己生产的男袜女袜儿童袜,礼轻情意重,不成敬意。”
“你骂谁呢,我还没结婚!”杨雪抱着胳膊,异样的眼神看着面前那堆袜子。
“先存着啊!杨雪同志,这次要不是你积极配合,我们也拿不下鬼子。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陈江河,别说得跟打仗一样,别以为我是被你策反的军统女特务,行吗?你们这是在偷技术。”杨雪哭笑不得,一眼就揭穿了陈江河的鬼心眼。
陈江河收起笑,拿过合同:“还真不是,你看合同上面明明白白写着,一旦机器交付使用,不设任何技术壁垒。可我们刚用了一个月,就发现咨询费远远高于我们买机器的钱,这不是欺骗吗?我们是土,是乡下人,是没见过世面,可也不能这么坑我们啊!”
“就算你们摸清了技术环节也没用,陈江河,你怎么那么幼稚啊!零部件你们谁搞得懂?再说马达和电脑模板都不是国产的,到最后还是要找他们。”杨雪用异样的表情看着陈江河。
“我还就不信这个邪!杨雪你来,我带你看看我们的秘密武器。”陈江河推门出去,杨雪疑惑地看着他背影。
推开门,小蒋正带着几个人在紧张地研究焊接模板,墙壁上贴满图纸。一台刚组装好的电脑提花机启动运行了。小蒋兴奋地说:“厂长,我说怎么启动不了呢,原来我们比山下少了两个拆装程序!”
杨雪吃惊地看着,陈江河转身微微一笑:“我们也有自己的大学生技术员,这一个月我们一刻也没闲着,足足跑了五个省十一个市,终于研制出了双速马达。”
杨雪呆呆地站在那:“零部件哪来的?”
“杨小姐,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买你们那台机器之前,我们厂长就已经摸清:你们的零部件都是从大陆生产运过去的,可一转手价格就翻了几十倍!”小蒋得意地说。
杨雪吃惊地看着陈江河。陈江河憨憨一笑。“是福建沿海军工转型的两个厂家生产的。既然我们是同一战壕的战友了,我就给你透露个秘密,我们的小蒋比小日本还多设计出了几十种程序。”陈江河神秘地说。
“你们早就准备好了?”
“天下难事,必做于易,天下大事,必做于细。我陈江河从不打无准备之仗,弹药早就备齐,只等山下过来。”
“厂长,这是销售科给我们袜子取的几个名称,您看看。”
杨雪一旁冷笑:“还没卖呢,就想着做品牌了,您这思维够超前的。”
陈江河憨憨一笑:“自行车骑永久,白酒喝茅台,奶糖大白兔,手表戴大上海,我们的袜子也总得起个让人记得住的名字!”陈江河皱眉思索,“这事我做主了,就叫玉珠牌!”
杨雪诧异地看着陈江河。
屋里人都喃喃回味:“玉珠牌?”
二
小王旭欢蹦乱跳地盯着桌子上刚买的十四英寸电视机,王大山则在院子里用力抓住天线杆转动着方向,骆玉珠拍窗大叫:“再往右,再……停!”闪抖着雪花的屏幕突然传来歌声—万水千山总是情,聚散也有天注定……
骆玉珠抱住儿子坐下,痴迷地看着影像。王大山刚要进屋,电视又刺啦模糊起来。母子俩同时叫喊:“不要动!”
王大山哭笑不得,抓着天线杆一动也不敢动……
小王旭已经甜甜睡去,幽暗的灯下,骆玉珠缝补着衣服,哼着《万水千山总是情》的曲子。“你唱得真好听,以前我没听你唱过。”
王大山蹲在电视机前,好奇地看着骆玉珠。
“做梦也没想到,在家里就能看上电视。”
骆玉珠咬断针线微微一笑:“这算什么,人家国外还有更大的电视机,还有彩色电视,带颜色的!”
“带颜色的,那得啥样啊?玉珠,工长说我就要提干了,等过两年攒下钱,我给你们娘俩换彩色的!”
骆玉珠温馨一笑,转身靠在丈夫肩膀上:“大山,今天我们买电视机时,我看见人家墙上挂的全是演员挂历,过两天我想去南边进上百十本,一准赚钱!”
“你这脑子真的跟别人不一样,怎么有那么多主意。”
“我以前卖的比这个……”骆玉珠笑着抬头,才察觉到丈夫的眼神,把后面的话咽回。
王大山转身抱住骆玉珠,动情地说:“我不想我的女人出去跑,往后挣钱的事都归我,一个女人家风吹日晒的,不好。”
“你们站上的人又说我啥了?”骆玉珠双手扳过丈夫的头,微笑看着。
骆玉珠笑起来,甜蜜地将额头顶住丈夫的头:“让他们说去,大山,我们要过好日子了,你信不信。”
“大山,大山!”门突然被敲响,赵家庆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王大山看了眼骆玉珠苦笑:“以后再不敢说人坏话了,说谁谁到。”
骆玉珠捶了丈夫一下,王大山笑着推门出去。骆玉珠透过窗户看见赵家庆和大山嘀咕着什么,王大山脸上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王大山推门进来,骆玉珠眼巴巴瞧着他。
“赵家庆说家里有急事,他老婆病了,求我去顶班。”
“为什么总要你顶班?他就是想打牌,下午我还看见他老婆四处逛呢。他们就知道欺负老实人,你……哎!要下雨了,带上雨衣!”
“总得有人顶班啊,你先睡,天亮我就回来了。”王大山收拾好工具已经推门出去了。
窗外隐隐传来了滚动的雷声,骆玉珠担忧地叹息着。
迷糊中骆玉珠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被人劫持,哭喊着:“爸!爸!我想回家!”大雨中,爸爸捂住脸背过身去,自己越哭喊挣扎离家越远……骆玉珠搂着小王旭斜靠在床边,满头是汗,突然睁开眼一个激灵坐起。
骆玉珠轻轻地给儿子掖好被角,看了看床头小钟,焦虑不安地望着窗外的瓢泼大雨。骆玉珠在屋中徘徊,雨越下越急,突然又一个闪电雷击,骆玉珠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看了看依然熟睡的儿子,便拿起一件雨衣推门出去。
骆玉珠披着雨衣一路小跑,远远地就听到赵家庆老婆在哇哇大哭,铁路工段办公室里的人在劝着:“大家正在寻找,家庆不会有事的,嫂子你别哭了!”
“他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赵家庆老婆满脸是泪。
骆玉珠挤开门口看热闹的人。“工长,出什么事了?”
工长烦躁地甩开她的手:“哎呀,你就别添乱了!赶紧多派些人去找!”
骆玉珠脸色苍白,声音颤抖:“你们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北线滑坡了!值班的人掉沟里去了!”旁边的人说。
赵家庆诧异地挤开人群走进办公室,看着自己老婆说:“吊死鬼,你哭什么呀?”
所有人都鸦雀无声,掉头惊诧地看着赵家庆。赵家庆老婆也瞠目结舌地瞧着丈夫。赵家庆莫名其妙后退一步:“这是怎么了?都看我干吗呀?”
“大山!”骆玉珠身子一晃,吐出一声凄厉的喊叫。
众人还没缓过味来,骆玉珠已经跌跌撞撞,夺门而出……
铁路医院手术室门前,骆玉珠失魂落魄地坐在长椅上,工友们面面相觑,都是一脸焦急。“玉珠,我叫嫂子先去家里看小旭了,你心放宽点,大山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
骆玉珠默默点头。
赵家庆在老婆的陪伴下,从拐角处探过头来,颤巍巍地走到骆玉珠面前:“嫂子你别急,大哥肯定没事的!”
工长上前抓住赵家庆的领口,严厉询问:“赵家庆,滑坡的时候你去哪了?你这是逃离岗位知不知道?是逃兵!你等着组织追究你的责任,等着惩罚你吧!”
“工长,我就在班上啊!我冤枉啊工长!”赵家庆见事态严重,急忙撒起谎来。
“你在班上?那大山干吗去了?”工长皱起眉头,用疑惑的目光盯着赵家庆。
“我……我不知道啊!”
骆玉珠抬头愤怒地看着赵家庆,猛地站起将一旁劝慰的赵家庆老婆推开。此时手术室的门推开了。骆玉珠被众人簇拥着围上:“怎么样,医生?”
医生摇摇头:“脊椎断裂压迫神经,脑中又有血块,没办法实施开颅手术。我们已经尽了最大努力。”
“医生您想想办法,您救救他!”骆玉珠双膝跪倒在地。
医生扶起骆玉珠:“命是可以保住,但也是植物人了。”
走廊中只有骆玉珠的哭泣声,众人面面相觑,看着医生离去。
赵家庆靠在墙边望着医生背影,又转头看了看哭泣的骆玉珠,暗自松了口气……
王大山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头部裹扎着,鼻子内、手臂上都插着管子,骆玉珠伏在一旁含泪看着丈夫:“大山,你说话得算数,你答应过我们娘俩,还得换更大的电视机呢,还得换彩色的。小旭还在家里等着爸爸呢!你得扛住,大山!”骆玉珠哽咽着,忍不住泪水横流。
“完全丧失自理和感知能力,而且随时会出危险。别说咱们这个小医院,就是送到北京总医院也没用。”医生与工长在门外的说话声,传进屋里。工长焦急询问医生,您这话的意思是人救不回来了?
病房寂静无声,骆玉珠紧紧攥住丈夫的手,哽咽着:“大山,我们回家去吧,我跟儿子陪着你。”
王旭不顾大家的阻拦夺门而出,工友们从车上抬下爸爸。骆玉珠几步上前搂住儿子。王旭哭喊挣扎:“我爸怎么了?”
骆玉珠俯身,紧紧地贴住儿子的脸,轻声坚定地:“旭,你爸睡着了,你爸没事,我们不哭。”
“我要爸爸!我要爸爸醒过来跟我说话!”
骆玉珠含着泪,哽咽着用力摇动儿子的肩膀:“不许哭!以后你就是家里的男子汉,顶梁柱!你要跟妈妈一起照顾爸爸!把这个家撑起来,懂吗?”
小王旭怔怔地看着母亲,骆玉珠含着泪,用力将儿子搂在怀中。她轻声地对儿子说:“我们不能让别人看笑话,坚强些,不哭!”
骆玉珠松开儿子起身进屋,王旭独自站在小屋外抽泣。小王旭几次想擦干泪水,却又不争气地让它淌落下来。看着这个苦命懂事的小王旭,大家都偷偷地拭泪。
屋里传来了叮嘱声:“关键是要做好皮肤护理,预防褥疮,要勤观察、勤翻身、勤按摩、勤擦洗、勤整理、勤更换……”
三
接到老严的电话,陈江河匆匆忙忙地赶了回来,没等货车停稳,陈江河就从车上跳下,迫不及待地往车间走去。老严早在车间门口翘首以待了,见到陈江河风风火火着急的样子,他笑着说:“邱主任他们已经参观完车间,小蒋正给他们讲解电脑提花机呢。就等你了。”
陈江河无意间瞥了眼门外,一个大眼睛的小女孩正蹲着画画,非常可爱。他来不及打招呼就兴冲冲走进车间,几个客人正在聚精会神地观看小蒋操作。邱英杰神情疲惫,目光却炯炯有神,他对着陈江河大笑:“各位,我们义乌的传奇人物鸡毛驾到!”几个袜商纷纷上前握手,恭敬钦佩的神色溢于言表。
邱英杰搂着陈江河肩膀:“人家玉珠牌袜子是紧俏货,质量好、工艺水平高,花色优美,北京、上海都抢得厉害。现在想见一次鸡毛可不容易呢!”
“陈厂长,您是我们义乌的传奇人物,只要哪个摊位抢到玉珠牌袜子,就等于拿到了钱。”
“陈厂长,您这袜子的名字不错,玉珠!”
邱英杰异样的眼神暗暗打量着。两人目光相对,陈江河苦笑了一下。
柱子突然不知从哪冒出头:“别拦我!我是跟他们一起的!鸡毛!”
陈江河被吓了一跳:“柱子叔?”
邱英杰解释说:“他非要跟着来,说来找侄子挣钱,连换洗衣服都带来了。”
柱子热情地上前扳住陈江河的肩膀,又拍又搂:“鸡毛,你在外单打独斗、没人帮你可不行,叔说啥也得赶过来帮你!上阵还得父子兵呢,是不是?”
陈江河哭笑不得:“我金水叔不是不让……”
柱子神秘地拉他到一旁压低声:“你金水叔老糊涂,我跟他说出去打工,他还傻乎乎地贴我路费,布置我找你呢。鸡毛,给叔个好差事吧,最好是能帮你把关的!”
陈江河无奈地摇头苦笑。
“爸爸,我画完了。”小姑娘有一双乌黑深邃的大眼睛!
“哎,看看我们岩岩又画出什么大作了。”邱英杰答应着走出去。
陈江河愣了一下,目光追随着门外的父女俩,只见那女孩脸庞光洁白皙,深邃的眼眸明净清澈,灿若繁星,不知她想到了什么,对着自己兴奋一笑,好像那聪慧的灵韵都溢了出来。
父女俩跟着陈江河来到袜厂宿舍。小邱岩在床上欢快地蹦跳着,邱英杰抱住女儿亲道:“别把陈叔叔的床给蹦塌了!听话岩岩,吃完午饭要干什么?”
陈江河笑:“叔叔的床结实,使劲蹦!”
小邱岩噘起嘴:“我不想睡午觉。”看着爸爸故作生气的样子,小邱岩捧住爸爸的头天真地问,“那睡醒能看见妈妈吗?”
邱英杰的嘴角带着一丝苦笑点点头,小邱岩竟乖乖地躺下,自己拉上被子闭上眼,这一切陈江河都看在眼里。
多么漂亮、聪明、活泼的小女孩!
邱英杰拍着女儿,轻声哼起歌谣:“拜年拜块糖甜甜,糖勿甜,买丘田;田勿种,买个铳;铳勿响,买根香;香勿梅,买个妹;妹不惠,扔到塘里饲鲶袋……”
邱英杰拿起沾满泥水的袜子轻声笑:“有盆吗?孩子贪玩踩水,我给她洗洗。”
陈江河看着邱英杰给女儿搓洗袜子问:“她妈呢?”
邱英杰尴尬地笑笑:“她本来要拉我一起出国留学的,我没答应,半年前她自己先去美国了。我现在无论去哪,都得带上女儿。”
“甜蜜,真让人羡慕哦。不过,哥,你做大事,这也不是长久……”陈江河同情地看着邱英杰。
“江河,你居然让这个倒闭小袜厂起死回生了,还整出名堂来了。这说明,金子到哪都能发光啊!今天我带义乌的袜商来参观你的厂,他们都对你佩服得不行,听说这些货到了上海、北京就被抢空。”邱英杰挑起话头。
陈江河不好意思地笑笑:“三班倒,工人、机器都不休息。”
邱英杰笑眯眯看着他:“既然供不应求,你就不该违反经济规律随便开条子。我听说只要是我们义乌人来进货,你都会批,这是什么道理?而且,很有可能义乌客人来偷学怎么办袜子厂……”
“没道理,我乐意供货;如果义乌袜厂遍地开花,我也巴不得!”陈江河一笑。
邱英杰笑着戳他胸:“你呀!总觉得欠着义乌人情似的,其实,多年来,你连本带利给陈家村人够多的,骆玉珠不知道底细还在寄钱,大家都说是金水叔他们对不起你俩。真不打算回义乌了?你知道我们义乌现在变化有多大吗?这两年又建成了新的城中路小商品市场,跟火车站一样,钢筋混凝土棚架结构,程控电话、银行、托运都进驻了,那才叫一个壮观!经营户的生意更加红火啦!”
陈江河笑着点头:“我有机会一定回去。英杰哥,金水叔现在怎么样了?”
“他在村里办了个羽毛加工厂,回收鸡毛做掸子,仅鸡毛收购加工一项,就让陈家村年人均增加收入1400多元。冯大姐她们常来拿袜子没跟你说?”
“这些我都知道,我曾给他寄过几笔钱,都退回来了。他对当年的事……”陈江河长叹了一口气。
“耿耿于怀,你们爷俩一个脾气!江西、安徽很多干部来陈家村向他取经,他的名气更加响亮了。羽毛加工具有投资少、见效快、覆盖面宽的特点,很适合脱贫,可是他对你还是想不开,你知道村里有人想卖你的袜子,全被他骂回去了。为什么?就因为你这袜子叫玉珠牌。”邱英杰看着他,用手拽出他脖子上的古玉挂坠:“这个东西要在心口挂到什么时候啊?这辈子在你眼里只有这一个女人?”
陈江河满腹苦水,再也笑不出来,喃喃地:“我找过她一次,她已经成家了。”
邱英杰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过完年接到你的信,我都傻了,没想到你这么痴情。江河,错过了就永远错过了,她已经有了她的幸福,你又何必还苦守在这呢。”
“爸爸。你忘吃药了。”两人忙转头看去,小邱岩正迷糊地站在门口举起手中的药。
“哎,爸爸马上吃。”
陈江河呆呆地看着小邱岩,这对父女的亲情瞬间感动了他。
多么乖巧的女孩啊!
组团来的义乌袜业经销商与陈江河握手言别后,转身上了小面包车。邱英杰抱着女儿笑眯眯地看着陈江河:“江河,你这玉珠牌袜子注册了没有?”
陈江河愣了一下:“哪有工夫啊,卖得好就行了,谁想那么多!”
“商标注册是大事,就像有了孩子,就要取名字、上户口。国外很多百年的老企业都比我们重视。”邱英杰认真地说。
“不急!”陈江河无所谓地说。
“总有你急的那天。岩岩,跟陈叔叔再见。”小邱岩乖巧地摆手,陈江河拉住小女孩的手,像大人之间告别一般地摇了摇。
“岩岩,叔叔送你一份见面礼好不好?”陈江河一下子就疼爱上了这个小女孩,他摘下了脖子上的古玉挂坠,郑重其事地挂在小邱岩脖子上。
邱英杰大吃一惊,忙放下孩子:“江河,这是玉珠给的古玉,可是你……”
陈江河挡住他手,微笑着摇了摇头:“英杰哥,我没忘记是她给的,我听你的话,把它摘下来了。”
邱英杰长叹一声,用力拍拍陈江河的肩膀,父女俩上车而去。
四
一缕清柔的阳光透过门窗,洒在了站台办公室,宛若给这个不大的空间镀上了一层银粉。工长将一叠用橡皮筋勒好的大票小票郑重地递到骆玉珠面前。骆玉珠没有接,茫然地抬头看着工长。“玉珠,这是我们大伙的一点心意。大山人好,谁的忙都帮过,你家有什么困难再跟我提。”
骆玉珠呆呆地看着那一摞碎票:“工长,大山的工伤补助还没申请下来吗?”
工长为难地说:“毕竟不是他自己的班,也没人知道那晚他去干什么了。玉珠,这事很难定性,你得理解。”
骆玉珠面如死灰,将那摞钱推回,工长吃惊地抬头看她。“大伙的心意我领了,钱我不要。一码归一码,他是因公负伤,领工伤补助合法合规,您知道他每天维持生命的输液费是多少吗?我得要个说法!”骆玉珠步履沉重地转身出来,围在门窗外看热闹的工友们自动闪开一条道,默默地望着她的背影。
骆玉珠梗着脖子,面无表情,双手抓住头发一动不动,傻呆呆地站在赵家庆家外面。赵家庆躲在自家的柜子后不敢出来,听着老婆在外面劝。“嫂子,家庆真的不在家,我们看大哥那样也着急!这是这月的工资,我们留下点买米钱,都在这里了。”
骆玉珠轻声说:“我没力气跟他吵,我只要个说法。赵家庆不能昧着良心,他不怕遭雷劈吗?赵家庆你听着!你一天不给说法,不像男人一样站出来,我就一天不停来堵你!”
骆玉珠天天来堵门,躲在家里的赵家庆苦不堪言。
“咣啷”一声玻璃被砸碎,赵家庆老婆尖叫一声,砖头和碎片溅到赵家庆老婆眼前。赵家庆老婆大喊:“来人哪!骆玉珠疯了!”
骆玉珠冷冷地说:“你叫吧,我命都不要了,还怕人抓吗?从今天起,我被逼疯了,你家也别想有窗户了;我家喝西北风,你家也得陪着!”骆玉珠从赵家庆家出来坐在街边,听着屋里赵家庆老婆的哭嚎声。
几个小学生正在玩弹球,好奇地趴在墙上往院里看。
“看什么看!”
小学生们散开,继续玩起弹球,这时骆玉珠好像有了什么主意……
回到小木屋,骆玉珠调试好点滴,小心翼翼地给丈夫插上营养液。旁边的小王旭狼吞虎咽地吃着桌上的冷馒头。骆玉珠慌忙抢过馒头说:“妈还没热呢!你吃了会拉肚子的。”
骆玉珠打开锅盖烧水,看到窗台上有一个纸包,打开看看是一叠钱。“小旭,窗台上的钱,谁送来的?”
“是几个叔叔,还有工长伯伯。”
骆玉珠无声地叹了一声,转身蹲在儿子面前扳住他的肩膀:“小旭,从明天起,妈妈要想办法出去挣钱了。你在家看着爸爸,哪儿也不许去。妈早上就把你的饭都做出来放在锅里,妈天黑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