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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韩东 当前章节:149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我很想让向丽叫苗苗,但没有说出口。挂完电话后我在想,没准她真的就把苗苗带来了呢?眼前不禁浮现出那天晚上她俩手挽着手离开的情景。大约半个多小时后向丽到了,另外还有一个女孩儿,但不是苗苗。她们在学校里已经吃过饭了。

侯小强又叫了不少酒,加了几个菜,一帮人接着喝。两个女孩儿都抽烟,喝酒也很生猛。向丽教给大家一种新的喝法,叫“深水炸弹”,就是把一小杯白酒连着杯子一起沉入到一大杯啤酒中,白瓷小酒杯摇晃几下便沉了下去,白酒和啤酒于是互相混合。这种酒喝起来一股白酒的气味。

侯小强高兴得手舞足蹈,他说:“好啊好啊,深水炸弹好!这个名字好!有力度,好啊好啊……”

我们猜火柴棍,输了就喝“深水炸弹”。向丽忙于炮制,她要了六七只小酒杯,都倒满了白酒,放在一边候着。直到饭店关门,大家都有点喝多了,之后一帮人摇摇晃晃地去了我的“工作室”。好在很近,几步路就到了。

一进门小夏就说他想吐,进了卫生间,向丽带来的那个女孩儿也跟了进去。他们进去后反锁了卫生间的门,再也没有出来过。侯小强的方式比较老套,他建议跳舞,并且是贴面舞,理由是夜深人静的,跳别的花样难免会惊扰楼下的邻居。我打开收录机,卡入一盘磁带后就进了用于会客的北屋,靠在沙发上头疼欲裂。

从我的位置可以看见过道里的侯小强和向丽,他俩搂在一起,侯小强拼命地把向丽往朝南的卧室里推。他的整个身体都压向了娇小的向丽,后者一只手挡在胸前,上身后仰,几乎成了弓形。两人一言不发地搏斗着,有几次侯小强差点就成功了,向丽的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卧室的黑暗里。最后向丽还是挣脱出来,一缩身钻进了北屋。她在我身边的沙发上坐下来,侯小强再过来拉她,她就怎么都不肯起来了。

向丽说:“我要和徐晨讨论问题!”

侯小强无奈,只好也在北屋里坐下。他半躺在对面的长沙发上,双手交叉在小腹前,闭上了眼睛,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假寐?我就不知道了。

房子里安静得出奇,磁带早就到头了。我不知道在和向丽讨论什么,总之是一些和文化有关的大问题,在我们交谈的间隙四周一点声音都没有。侯小强“倒闭”在沙发上,小夏和另一个女孩儿还没有从卫生间里出来,也许他们永远也不会出来了。偶尔我瞥见向丽凝视我的目光,迷离而动情,她喝了酒,脸色好看极了,从诱人的唇齿间吐出一个个高深莫测的词:解构、诗意的安居、超意识、恋父情结……

这次聚会以后,我和向丽开始单独约会,每次都是她给我打电话,让我陪她逛街看展览什么的。

一次,我们从下午一直逛到天黑,向丽领我去了夫子庙,说是要让我看一样东西。到了夫子庙才知道,她要让我看的是秦淮河上的小石桥。石桥有好几座,架在十几米宽的秦淮河上,桥背高高拱起,桥肚呈半圆形,发臭的河水从下面流过去。这些桥至少也是清朝以前的。我对古迹之类的一向缺乏兴趣,何况夫子庙又不是没有来过,石桥在我早就熟视无睹了。

向丽说:“再等等。”

过了一会儿石桥上竟然亮起了灯,一些连缀起来的彩色小灯泡勾勒出桥身的形状,灯光映照在河水里,波光粼粼的,的确好看。桥肚的半圆已经合成了一个整圆,下面的一半虚浮不实,上面的一半坚固分明。

向丽问我:“美不美?”

“美,的确很美。”我说。

难得她能发现这样的美景,并且领着我来一起分享。

向丽又说:“无聊的时候我会一个人来这里看看。”

我想象着她独自一人来到这发臭的秦淮河边,打量着眼前灯光闪烁的石桥,突然我觉得向丽很孤单。

看完石桥我们在附近转了一会儿,后来进了路边的一家歌舞厅。里面很昏暗,空气浑浊,皮沙发上散发着一股汗腥味儿。我要了一大扎啤酒,分别倒进两只杯子里,我和向丽开始碰杯。大厅里有人在唱卡拉OK,向丽就着烛光在小纸片上写了歌名,服务生过来取走了纸片。

过了一会儿扬声器里的一个声音说:“下面请五号台的向小姐演唱《月亮代表我的心》,大家鼓掌欢迎!”

向丽说:“我的。”放下杯子,步履轻盈地走到话筒前。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光线照在她的衣服上,闪了几闪。

唱完歌向丽回到座位上,我们接着喝酒。

她帮我也点了一支歌,但我不肯唱,最后还是向丽替我唱了。再次回来时向丽脱了鞋,把腿盘在沙发上。我坐在她的右边,两只沙发呈一个直角,不知道怎么的,我们竟接起吻来。没有任何蓄谋的成分,我也没有任何预感,向丽很自然地把脸伸了过来。她的嘴巴里有一股热气,舌头又软又薄。我们侧着头,吻了又吻,身体是分开的,手也没有碰在一起(都还攥着杯子)。吻了一会儿,我们又碰杯喝酒,喝了一会儿又吻,除了嘴唇和舌头两人的身体毫无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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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你》第一部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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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歌厅寒酸简陋、气味难闻,客人们的歌声也粗俗不堪,也许正因为这样所以有强烈的催情作用,我突然感到十分的忧伤。已经很多年了,我没有和女人接过吻,几乎忘记了那是一种什么滋味儿。和向丽的这番吻非同小可,我的下面立刻有了反应——虽然我吻得很节制,彬彬有礼,甚至细嚼慢咽。也许我们可以更进一步的,但向丽的寻呼机突然响了。

她套上鞋子去外面回电话,回来后对我说:“我男朋友。”

我说:“哦,那我们早点回去吧。”

向丽说:“也好,下次再说吧。”

但是没有下次了,我和向丽的关系正如梁二所说的,互相靠近,但最终也没有碰上。这以后我们便各奔前程,虽然仍经常见面,但再也没有单独约会过。偶尔向丽会打电话给我,问候一下或者和我探讨一个问题,就像老朋友似的。我们也真的成了很好的朋友。我在想,我和向丽单纯的友谊有待进一步的发展,没准有一天就成了红颜知己,可以无话不谈了。我渴望能够向她吐露心声,说说苗苗的事。向丽和苗苗是朋友,应该了解后者的情况和动向,也许能够帮上我的忙。但如果没有苗苗,我和向丽又会怎样呢?这我就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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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你》第一部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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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晔仍然是我的女朋友,每周都给我写信,并且信写得很长。单从这些信看,我们的确是一对感情炽热的恋人,在信里,朱晔又是“亲一下”又是“咬一口”的,和现实中的情况完全不同。说这些时朱晔毫无感觉,所以才会那么的没有节制。对她来说这不过是表示亲密,习惯使然,并没有别的意思。对她的甜言蜜语我早就不当真了。

朱晔最后一次来南京是办出国的有关手续。她的目标是美国,由于种种原因没有办成,因此决定取道新加坡。

办完手续她来新华二村的房子(我租借的工作室)里坐了坐,然后我们去附近的茶社吃了简餐。吃饱喝足,我们绕鼓楼广场兜了一圈,在鼓楼商场里我给朱晔买了一只眼镜盒。眼镜盒是猪皮的,黑色椭圆形,朱晔表示很喜欢。她当即就摘下眼镜,放进了眼镜盒里。

我曾经和朱晔开玩笑,说她应该戴眼镜,那样我 较放心。不戴眼镜她过分漂亮了,难免惹是生非。这会儿朱晔裸露着那张异常美丽的面孔和我肩并肩地走在一起。

鼓楼向北一路下坡,我们沿着一截围墙向前走去。围墙白晃晃的,反射着日光,除此之外上面什么都没有。

我们的方向是火车站,一路上我都在劝说朱晔在南京再留一晚。朱晔说她得赶回苏州报信。

我说:“你可以给家里打一个电话呀。”

她说:“那边还有一大堆事要做呢,还是今天就回去吧。”

然后我们就到了火车站,在售票窗口买了一张去苏州的车票。离发车还有一个多小时,我们在附近找了一家餐馆,又进去吃饭。

这是一家路边小店,既小又脏。我面向里面而坐,对着柜台上的一台电视机,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一个胖子,看样子不像是客人,大约是店主的亲戚或者朋友。他抬着脑袋,脖子后面积了一堆槽头肉,边看电视边发出呵呵的笑声。他笑的时候我也在笑,胖子会不时地转过头来和我交换一下眼神。除了我和朱晔,餐馆里还有一桌客人,一个四五岁左右的小女孩儿不停地跑来跑去。她跑到我们的桌子前面站住,瞪大了眼睛看朱晔。朱晔背对电视,整个吃饭过程中都在逗小女孩儿玩。

邻桌的中年妇女大声地呵斥小女孩儿:“不要和阿姨捣乱!妈妈要生气了!”

朱晔说:“没关系没关系,她叫什么名字?多大啦?长得可真可爱呀。”

临出门前,朱晔拉了拉孩子的手,说:“再见!和阿姨说再见!”

我把朱晔送上了火车,透过车窗看见她找到了座位就转身离开了。一切都很正常,就像我无数次送她回苏州一样。

从火车站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我突然感到很空虚,于是决定先不回家,去江北家里坐坐。我上了一辆公交车,坐过了站,下车后我反身向回走。经过一个巷口时里面突然蹿出一辆自行车,差点把我撞倒,车把在我的胳膊蹭了一下。终于到了江北家,我告诉江北、覃海燕我把朱晔送走了。

“朱晔?”江北迷惑地问。

我说:“是我的女朋友,她要出国了,今天是我们的最后一面。”

也难怪,他们并不知道朱晔,她和我在一起六年,后两年回了苏州,而我和江北、覃海燕认识还不到两年。

江北说:“你还真的有女朋友,我还以为你一直在哄我们呢。”

我不免有些激动,把我和朱晔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当然关于性生活的事只字未提。

覃海燕说:“她一定长得很漂亮吧?”

正好朱晔刚给了我一张照片,是她为办出国手续专门拍的,我找出来递给覃海燕,她看了看递给了江北。

覃海燕说:“挺漂亮的。”

江北说:“不错不错,挺端庄的。”

怎么我觉得听上去就像是客气话啊?是两年的时光让朱晔变老了?还是照片本身没有充分反映出她的美丽?总之我对江北两口子的评价很不满意。如果朱晔连漂亮都得不到大家的认可,那还有什么令我难以割舍的呢?我很后悔下午在大街上空耗了半天,当时我们应该来江北家坐坐的。

大约一周后我收到了朱晔的一封长信,是她趴在回苏州的火车上写的,整整的三页纸,布满了泪痕。朱晔说,这是她出国前和我的最后一面,没想到我竟然那么的冷静,那么的平淡,说我甚至都没有拥抱她。我真是有口莫辩啊。

当我们待在新华二村的时候,我确实是想拥抱她的,甚至想和她接吻、做爱,但我不知道那样做是不是对她的冒犯,而且我也没有看出朱晔有那样的需要。我们分别坐在北屋的两张沙发上,相隔距离始终在两尺以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彼此的情况在电话和来信里已经说得差不多了。

我对朱晔说:“你还有不少东西在我这儿呢。”

她回答:“我会回来取的,一定会回来的。”

过了一会儿我问她:“你从南京走吗?”

朱晔说:“南京没有航班,我从上海走。”

也就说了这么几句话,我觉得的确很平静,有点不正常,但转念一想又觉得非常正常。

朱晔除在回苏州的第一封信里情绪有些波动,之后她就恢复了常态。在苏州等飞机去新加坡的那段日子里她每周都给我写信,十天左右和我通一次电话,仿佛又回到了送别以前的日子,压根儿就不存在出国这件事,似乎朱晔会在苏州待上一辈子。后来,她终于走了,我是从朱晔寄自新加坡的信中得知此事的。她的态度依然如故,信就像是在苏州写的,不同的只是信纸、信封以及使用的邮票。依然是事无巨细,和我谈论她的生活,见到的人,面临的问题及其心情感受。朱晔寄自新加坡的信写得更加详细,内容也更多。也难怪,她刚到一个新的地方,新鲜的事物自然是目不暇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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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你》第一部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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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晔告诉我新加坡经常下雨,她所在的学校的校园里有很多带顶棚的走廊。说起房东老两口,就像说起她在苏州的父母。朱晔还谈到了当地蔬菜的价格,和苏州进行了一番比较,就像她在苏州时把蔬菜价格和南京的进行比较一样。最后,朱晔告诉了我她新的地址,以防我把字母写错,她十分体贴地将地址打印在一张纸上,共有二十多条。朱晔叮嘱我,给她写信时裁下一条贴在信封上就不会搞错了。

二十多条地址,我只用了一条,给朱晔写了一封回信。我的回信很简短,可谓言简意赅,实际上这封信在我的心里已经酝酿很久了,写起来不免一挥而就。

我告诉朱晔,我们相隔那么远,并且相聚无期,这样下去会很麻烦的。我深知自己不够坚强,害怕孤独,很难能抵挡住某些诱惑,要是爱上了什么人再和她分手的话,对她的伤害一定会更大。我的意思是不如现在就分,虽然彼此仍会难过,但总归是要好一些。最后我祝朱晔一切顺利,学有所成。

写完信,我将它装入信封,贴上朱晔给我的地址,然后下楼来到街上。我把这封信投进了路边绿得发亮的信箱里,这时已经是九六年五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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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你》第一部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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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听说过岳子清家的琴会,就是招集一些人去家里,岳子清当众弹奏他新打的谱,有时候他也弹自己写作的琴曲。所谓的“打谱”就是把古琴曲“翻译”成现代人可以弹奏的简谱或五线谱,因为流传下来的古琴曲乃古人所作,记谱方式与今人不同。这些关于古琴的皮毛知识我还是和苗苗交往以后才知道的,先不去说它。

岳子清家的琴会不定期,两三个月一次,或者半年、一年一次,得看岳子清的心情和工作状况。被邀请的人大多是南京文化圈里的一些人物,另外老外和美女也是少不了的。江北随岳子清学古琴,因此每次琴会必到,东文的那帮朋友也都参加过琴会。关于琴会江北不止一次地提起过,我因为完全不懂,他自然不会和我聊古琴,只是说美女很多,看得他心里痒痒的,但又不便结识,因为“岳老师是一个在这方面很严肃的人”。江北从来没有问过我是不是也想去听琴会。他不问,我当然不好主动要求。

我是三月底送走朱晔的,五月份她从新加坡给我写信,我的回信也是五月。

信寄出后不久,五月尚未结束,一天江北突然问我:“明天岳老师家有琴会,你想不想去听听?”

我愣了半天,觉得这事儿太突然了。

江北又问了一遍:“要不要去岳老师家听琴会?”

我说:“去去,那就去听一下吧。”

于是江北告诉了我岳子清家的地址(东文校园内的某楼某室)和琴会举行的时间。

第二天,我约了老冉,一起去岳子清家听琴会。我们准时到达岳子清家,进门后才发现来早了,客厅里正在布置。一张长沙发横放在客厅中间,沙发前后放置了好几排椅凳,在这些“座位”的对面,客厅前部空出一大块。两个人从里面的房间里抬出一张条状的桌子放下,估计是琴桌。琴桌上面自然放着古琴,古琴上覆盖着一块花纹古意的丝绸。琴桌后面的圆凳显然是岳子清的座位了。

琴会开始时客厅里的座位都坐满了,不少人站在后面和墙壁的两边。弹奏前熄了灯,岳子清划着火柴点燃了琴桌上的一根大蜡烛,嘈杂声顿止,古琴声扬起。直到这时我才放松下来,身体不动,面朝烛光和琴桌,目光开始四顾搜寻。

进门的时候,我没有看见苗苗,她待在房间里或者出去了,反正我没有看见她。当然我也没敢细看,就那么稀里糊涂地看了一下,看见很多的座位,很多的人。此刻大家各就各位,一概屏息凝神地正襟危坐着,光线虽然昏暗,但挨个搜索起来还是挺方便的,不久我就发现了苗苗。她并没有朝向琴桌而坐,而是坐在我右边靠墙的一张椅子上,椅子的方向和我所在的沙发呈直角,中间隔了四五个人。她冲我们这排而坐,脸转向前面的琴桌。苗苗的边上,还坐了一个女孩儿,两个人共用一张椅子,紧紧地挨在一起。

发现苗苗后,我心定了许多,也慌张了许多,我的身体一动不动,眼睛的余光却始终看着苗苗,乜斜着她那亦幻亦真模糊不清的身影。客厅窄小,岳子清的弹奏有如雷鸣,我却听而不闻,古琴的高妙和扣人心弦在我自然也毫无知觉,听了也就听了。

弹奏完毕,岳子清示意开灯,和苗苗坐在一起的女孩儿拉开灯——灯绳就悬挂在她身边的墙上。灯亮的一瞬间,我看见苗苗保持着倚靠在墙上的姿势,双眉间出现了一道竖起深纹。随后,她的表情就开朗了。大家把桌椅搬回原处,苗苗和那个女孩儿也站起来,走进厨房里烧开水泡茶。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苗苗显然看见了我,她的脸上浮现出亲切的笑容。我注意到她拿着茶壶的手,指甲长长的,手指头有些发红。苗苗并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转过头,她侧面的那只眼睛细长上挑,眼角几乎伸进鬓角里去了。那眼睛满含笑意。唉,一年没见,苗苗还是那么的美丽,令我心动。

餐桌被搬回原来的地方,四周摆放了椅凳,一些人坐过去,边喝茶边聊天,聊的内容自然是岳子清今天的弹奏以及古琴。岳子清陪着竞相发表高论的男女,笑眯眯地听着,不怎么说话。另一些人则站在客厅里,三三两两地交谈着。

一个看上去很风骚的女人走到我的面前问:“你就是徐晨?”

我说:“是啊。”

她说:“我在德国的时候,看见书店里有你的《华灯初上》卖,你知不知啊?”

我说:“是吗?我不知道。”

我和那个女人说话的时候,身后房间的门开着,里面传出男女笑闹的声音。我听出了江北和苗苗的嗓音,很想过去看个究竟,正好老冉站在我旁边,风骚女人说话的时候他不断地点头。趁女人把目光转向老冉,我转身进了里面的房间,苗苗、和她一起的那个女孩儿,还有江北,三个人正蹲在地板上摆弄什么东西。

我居高临下,看得很真切,原来是一块化石。真是巧了,前两天我去地质研究所看一个展览,展厅旁边的小卖部就有这种化石卖,当时我还特意看了一眼,记得是狼鳍鱼化石,该化石分布于侏罗纪晚期的地质层中。

我说:“这是狼鳍鱼,生活于距今一亿三千万年前的地质年代。”

苗苗抬起头来,说:“咦,你是怎么知道的呀?”

我说:“我本来就知道嘛。”

苗苗说:“江北都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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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你》第一部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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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的也是,江北以博学多闻著称,他不知道的事情我竟然也知道!幸亏那天我闲极无聊,又恰好路过地质研究所,那儿正在举办中华史前古生物化石展览,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这样的事,按我的性格通常是不可能发生的。

当然我没有对苗苗说这些,我只是说:“不就是一块狼鳍鱼化石嘛。”

我觉得,从这时起苗苗看我的目光就有些不一样了。

后来她站起身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文摘月刊》,对我说:“上面有你的一篇文章,你知不知道呀?”

我说:“我不知道。”实际上我是知道的。

这是一篇关于小说写作的访谈,最初刊登在一本文学杂志上,《文摘月刊》转载时经过了删节。苗苗将《文摘月刊》翻至刊载访谈的那一页,递给我。

这时江北说:“我们去外面坐吧。”

餐桌边上的客人已经走了一半,我、江北还有老冉在空出的椅子上坐下来,我的手里拿着那本《文摘月刊》。苗苗跟过来,站在我的身后,我翻看《文摘月刊》的时候她也凑过来和我一起看。一缕披散下来的头发蹭在了我的脸上,我在想,要是能永远这样那该有多好啊!

过了一会儿苗苗走开了,回了自己的房间。我合上《文摘月刊》,但没有还给苗苗,也没有把它放在桌子上,我把它卷成一卷,握在手上,抬起头来听大家谈论古琴。我的动作似乎是下意识的,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是故意的、刻意如此的。后来我和老冉起身告辞,出门时我带走了那本《文摘月刊》。

我们没有坐车,沿着一条笔直的大路向前走去,经过了大约有十个路口。我很兴奋,一点都不觉得累,不停地对老冉唠叨着(我已决定向他和盘托出),从初识苗苗到今天的遭遇,一桩桩一件件慢慢地道来,并加上自己的主观分析。老冉不说话,只是嘿嘿地笑着。

我对他说:“我很感激你啊,冉兄,感谢你陪我去岳子清家听琴会,感谢你陪我走了这么长的路……”

我说:“事情怎么就这么巧呢?前两天我刚好去了地质研究所看化石展览,你说奇不奇怪?”

我说:“这本《文摘月报》里恰好有我的访谈,而苗苗的手上又正好有这本杂志。”

“真是太奇怪了,”我说,“今天晚上的事情,所有的事情,都太奇怪了。江北早不问晚不问,正好朱晔去了新加坡,他问我要不要去岳老师家听琴会。那个女的早不出现晚不出现,正好今天出现了,说我的小说在德国的书店里有卖,弄得我像个国际知名作家似的……”

后来就到了鼓楼广场,我们便分道扬镳了。

临别前我对老冉说:“以后要是有什么事,你还得帮我的忙啊!”

他连声地答应着,然后转身直奔通宵汽车站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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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你》第一部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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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摘月刊》就放在我的枕边,它是惟一的线索,是我通向苗苗惟一可能的道路。如何使用这本《文摘月刊》呢?我想了几天仍没有一个答案。登门送还?未免过于鲁莽。等苗苗来向我索要?她甚至都不知道我带走了这本杂志,我并没有明确地借阅,是“无意识”地带走的。《文摘月刊》在我的枕边放了一个星期,我的勇气也随着一天天地丧失。这不禁使我想起一年前我和苗苗的相识,之后一年再无她的音讯,难道这次也这样吗?然后我想到了向丽。

我呼了她,向丽很快回了电话。

我说:“也没有什么事情,就是问问你最近的情况。”

向丽说她正在忙毕业论文,很快她就要毕业了。

我问她:“单位找好了吗?是不是打算留在南京?”

向丽说:“还没定。”

我说:“毕业之前我们总得见个面吧?我请你吃饭。”

向丽说:“好啊好啊,等我忙过这一阵子给你打电话。”

我很想马上就见到她,但没有说出口,我说的是:“那就说定了,我等你的电话。”

一周后我们见了面,向丽打车来了新华二村,聊了一会儿我领她下楼吃晚饭。饭后回到楼上,我们接着聊天。

显然向丽拿不准我的目的何在,她最可能想到的就是我想和她上床。如果我真有这样的想法,她会同意吗?我无法知道,但我的确没有那样的想法。正因为如此,我体会到无欲则刚带来的坦然。当然啦,“欲”我还是有的,但针对的不是向丽,神情之间我不免有些心虚,聪明的向丽肯定察觉到了。

卧室电脑桌的抽屉里放着三本书,是我早就准备好的,两本《华灯初上》,一本《文摘月刊》。两本《华灯初上》我准备分别送给苗苗和向丽,已经题好了字。给向丽的那本上写着“向丽惠存、留念!”,给苗苗的那本上写着“给美好的苗苗!”,那本《文摘月刊》则是打算让向丽捎给苗苗的。

去卧室取书时我不禁又看了一遍题字,觉得非常的不妥,“给美好的苗苗”会把我的目的暴露无遗的。经过一番犹豫,我只带了两本书出来。

回到北屋,我故作随意地把两本书递给向丽,对她说:“送你一本我的小说,做个纪念。”

向丽接过,连声说道:“谢谢谢谢!”显然很高兴。

我又说:“那本《文摘月刊》是上次去岳老师家听琴会的时候向苗苗借的,你帮我还给她吧。”

我说得很轻描淡写,只说了一遍就没再说了。

向丽说:“好好,我知道了。”

她的手上拿着两本书,下意识地抚摩着,我们一时无语。

过了一会儿,向丽神情恍惚若有所思地念叨着:“苗苗,苗苗……”

我没敢接她的话茬,赶紧把话题转移到她的毕业论文上去了。

送走向丽,回到新华二村的房子里,我觉得非常的沮丧。我的成功之处在于没有暴露真正的目标,可付出的代价却十分的惨重。按原计划我不仅要让向丽带一本我的小说给苗苗(作为对借书的感谢),而且还要让她带话,让苗苗有空来玩。可惜向丽只带走了那本《文摘月刊》,苗苗收到也就收到了。在她,这本杂志可有可无,在我,却是惟一的道路和线索,是一根救命的稻草呵,我竟然就这么把它毫无意义地交出去了,除了证明我是一个有借必还的有教养的人还能证明什么呢?不能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的情绪很低落,躺在新华二村的那张大床上整天似睡非睡,我一直在想《文摘月刊》这件事。向丽走后的第三天,时近黄昏,我迷糊过去了一会儿,但很快就醒了。一种强烈的冲动漾起,我翻身下地,心想事不宜迟,若是等我完全清醒了,那股力量就会消失。我不假思索或者尽量不假思索地拨通了苗苗家的电话。

接电话的正是苗苗,她问:“你哪位?”

我说:“我是徐晨。”

苗苗“哦”了一声,显得很意外。

我问她说:“向丽把那本《文摘月刊》带给你了吗?”

“《文摘月刊》?”苗苗说,有些很莫名其妙,看来向丽还没有把杂志带到。听苗苗的口气似乎也不知道我带走了《文摘月刊》这回事。

我简单地解释一番,告诉苗苗,那本《文摘月刊》我已经让向丽带回东文了。

然后我问苗苗:“你还好吗?”

她说:“还行。”

我说:“没事来我这儿玩,我的电话你有吧?”

苗苗说:“有的有的,你给过我名片。”

我正要结束通话,她又说:“我去找找看,也可能被我弄丢了。”

苗苗放下电话,去找名片,这边,我手握听筒,等待着。突然我发现自己正在发抖,意识到这一点我就抖得更厉害了。后来苗苗回来了,告诉我没有找到我的名片。

她说:“你说一下吧,我记下来。”

于是我报了新华二村的电话号码。

苗苗说:“记下了。”

我甚至都没有说“再见”就挂断了电话。

幸亏是几个毫无意义的数字,被我机械地吐出来,这时我已几乎丧失了语言表述的能力,再说下去就要崩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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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你》第一部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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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苗苗打电话后的第四天,她的电话就来了。苗苗说她今天没事,想来找我玩。

我说:“好啊好啊,我也正好没事儿。”然后说好了她打车到新华二村门口,我去接她。

这是一个晴朗的初夏傍晚,我站在马路边上,一辆红色的夏利靠了过来,副驾座位上坐的正是苗苗。

我为她打开车门,苗苗忙着掏钱包,我说:“我来我来,你先下。”

我躬身探进出租车,付钱给司机,然后关上车门。夏利车开走了,我转过身,看着苗苗。此刻光线仍然很好,我从来没有在大白天的室外看见过苗苗,觉得很不习惯。她只带了一只装时装的那种纸口袋,正在冲我笑呢。

我说:“我们走吧,先去吃饭。”

食为先位于十字路口的西北角上,我和苗苗肩并着肩,穿过车流不息的马路过了街。我之所以选择食为先,是因为那儿的生意不太好,没有什么人,说话比较方便。果不其然,就我们这一桌。我和苗苗面对面地坐下来,我点了一桌菜,但我几乎没有怎么吃。我这人就这样,一紧张就吃不下东西,和苗苗在一起吃饭能正常进食至少也是二十顿以后的事。

这会儿苗苗对我说:“你吃啊,吃啊,你怎么不吃啊?你吃得太少了。”

我说:“我怎么没有吃?我一直在吃啊。”

这几乎成了这次吃饭交谈的主要内容,每过一阵苗苗都会这么对我说,而我总是那么答。幸亏是这样,否则的话,面对苗苗我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似乎也比较内向。

苗苗也吃得不多,一桌菜基本上原封未动。后来苗苗给自己要了一个凉拌西红柿,把盘子端到面前,一片一片地夹起西红柿放进嘴巴里,那上面沾着的白糖还没有完全融化。她就这么吃了很长时间,只吃这一样。我则抽烟喝酒。半杯啤酒下去我的脸就红了,上了这层保护色后我说起话来就比较放肆了。

餐馆里的电视正在播放一个女歌星的演唱会录像,苗苗自言自语地说:“她真漂亮啊……”

我说:“我觉得没有你漂亮。”说完直视着苗苗。

苗苗说:“不会吧,我怎么能和她比?”

我说:“信不信由你,反正我说的是实话。”

此刻我们相距不足一米,我看苗苗看得很真切,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她的那双眼睛,向外突出得很厉害,尤其是当苗苗看电视侧面对着我的时候。我知道这是高度近视的缘故。这样的眼睛要是放在别的女孩儿的脸上一定是一个很大的缺陷,但在苗苗这里就不一样的(我也感到很奇怪)。我觉得这双眼睛特别美,甚至感人至深。如果我这样告诉苗苗,她会相信吗?

吃完饭,我们去了新华二村的房子里。我把苗苗让进朝北的小房间,她在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我拉亮了旁边的台灯,灯光通过高帽状的灯罩照射下来,苗苗的身体处于阴影里。沙发扶手上搁着她的一条被照亮的手臂,手臂和手的姿势都很松弛,显得软弱无力。苗苗整个人也软软的,斜靠着沙发,和以前的那个腰杆挺直的姑娘相比判若两人,但我觉得还是同一个人。她的变化以及与想象的不吻合之处让我心醉神迷,使我紧张得不知道怎么办好。

谈话干巴巴的,套路一成不变(我和其他女孩儿也是这样开始的),我说起小时侯,我的婚史、恋爱史,说起朱晔。苗苗专注地听着,很少插话,她有时候笑笑,有时候面无表情,也就是说她的反应不够热烈、热情,不够好奇。我在想,这不能怪苗苗,是我的讲述过分枯燥和严肃了。我只担心一件事,就是她下次不会再来了,因为我是一个多么无趣和乏味的人啊。但我知道自己并不是这样的,换一个场合我说起自己的故事来是那么的绘声绘色,甚至于波澜起伏,连自己都会感动。要是我没有把这个优点表现出来之前苗苗就不理我了,那该多么可惜啊。我觉得今天的机会十分难得,可以说是时不再来,因此必须说下去。我越是这么想就越是变得语无伦次,到后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了。

我对苗苗说:“我说了那么多,你也说说你的事儿吧。”

她如梦初醒,对我说:“我的事儿?”

我说:“是啊,谈谈你的感情经历什么的。”

苗苗笑起来,她的笑容极富礼貌,有点把我刺伤了。

她说:“我可没有你们那么复杂,很平淡的。”

我坚持问道:“你没有谈过恋爱吗?”

苗苗说:“谈是谈过……”后来她总算说了一点,但很简略。

苗苗告诉我她谈过两个男朋友,第一个不能算(苗苗没有解释),第二个男朋友是一家影视公司的导演,已经分手了,分手的原因是他怕苗苗毕业后报考北京的研究生,离开南京。

接着苗苗向我提出一个问题,她说:“如果你喜欢一个女孩儿,她离开几年去外地,你会等她吗?”

我非常肯定地说:“当然会,这是最基本的。”

苗苗的问题显然有所指,我的回答也一样,我的精神不禁为之一振。

这时电话铃响了,是江北打来的,他问我苗苗是不是在我这儿玩?

我很吃惊,说:“是啊。”

江北说:“岳老师让她早点回去,把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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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你》第一部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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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嘱咐我让苗苗给她爸爸回一个电话,就把电话挂断了。

苗苗往家里打电话的时候,我待在北屋听得很清楚,她说:“哎呀,你就先睡吧,别等我……知道啦!我过一会儿就走……你烦不烦啊!”

走回北屋时苗苗的情绪还没有缓过来,皱着眉头,气呼呼的,我问她说:“是不是岳老师让你回家啊?”

苗苗说:“别理他,他总是这样子!”

打电话以后她反倒比刚才活跃了,话也多了一些。

又坐了大约一小时,苗苗毫无要走的意思,最后还是我说:“你是不是该回家了?”她这才站起身来告辞。

我送苗苗下楼,有一句话我酝酿了很久,心想一定得说出来。我们出了单元门,沿着一侧的自行车棚向小区的大门走去,出了大门来到街边的人行道上。我走在苗苗的边上,帮她拎着那只纸口袋。

后来我对她说:“苗苗啊,下次我什么时候才能看见你呢?”

就是这句话了。

她回答说:“我们马上就要考试了,要开始复习了,没有时间玩了。”

我说:“是吧。”然后出租车就来了。

临别前苗苗对我说:“有时间我给你打电话吧。”

她接过纸袋上了车,我帮她关上车门,出租车就启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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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你》第一部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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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苗第二次来找我是十天以后,在电话里她很兴奋地说,她爸爸出差去了。我下楼接苗苗,其实没有这个必要,她已经认识路了,但我还是去接了她。接到之后,我们没有马上上楼,我领苗苗去了附近的一个小公园。下午三点左右,天气很晴朗,公园临街的地方有一个露天茶座,我和苗苗在两张漆成白色的简易椅子上坐了下来。

苗苗仍然只带了一只纸口袋,她从里面拿出一本大相册来给我看。我看的时候,她把椅子搬过来和我并排,挨着我,也在看,一面加以指点说明。室外空气流通,一阵微风掠过,不免将苗苗的头发吹拂起来,蹭在了我的脸上,我不禁想起听琴会的那天晚上在苗苗家客厅里翻阅《文摘月报》的情景,心里想,当真是美梦成真了!

照片大多是黑白的,顺序从苗苗的幼儿时代开始,那时候岳子清还没有和妻子离婚。我看见了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看见了苗苗小时候和妈妈在一起的照片,这样的照片不容我不动容。那么小的孩子,那么年轻、幸福的母亲,尤其是那孩子现在就在我的身边,就是苗苗。看来这本保留着妈妈照片的影集是苗苗特别珍藏的,今天她特地把它带了来给我看。苗苗九岁以后父母离了婚,照片上就再也看不见她的妈妈了。

我消化着这份感动,一面暗下决心,一定要对得起苗苗的信任,不可忘记了她给我看影集的这番情意。我翻得很慢,看得也很仔细,倒是苗苗有些心急,她伸过一只手帮我翻起相册来。她翻到后面,我再翻回去,就这样翻了又翻,看了又看。

晚饭仍然是在食为先吃的,饭后我们去了新华二村的房子里。当天晚上苗苗没有回去,岳子清出差了,没有人打电话催她回家。我把大床让给了苗苗,自己抱了一条被子睡在北屋的长沙发上,自然一夜无眠。夜里我起来上厕所,发现卧室的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里面黑乎乎的,显然苗苗没有把门反锁上。我想象了一下苗苗睡在大床上的情形,但绝没有推门进去的念头。天快亮的时候,我蒙蒙眬眬地睡过去了一会儿,依稀有晨勃现象发生,这很正常,并不是因为苗苗睡在隔壁。此时她在我看来犹如一个圣女,完全不可能有别的想法。

第二天晚上依然如此,我们分房间而睡,苗苗房间的门仍然没有反锁。我一方面感受到她对我的信任,同时也有一点担心,要是苗苗不锁门是想让我进去,而我没有进去她不是很失望吗?孤男寡女待在一起,一连两夜都各居一室,是不是有点不对劲?我是否有点过于迂腐和懦弱了?岳子清出差一共三天,两天已经过去了,难道我们就这么一直耗下去吗?但如果我半夜钻进苗苗的房间,她又会做出什么反应呢?真的难以想象。

第三天下午事情终于有了一线转机,我和苗苗正待在北屋,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是谁打来的无关紧要,之后我也不清楚对方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总之是一个朋友。我走进卧室去接电话,苗苗也跟了过来。

电话放在两张单人沙发之间的茶几上,我坐在其中的一张沙发上接电话,苗苗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看着我,很自然的,我拉住了她的手。苗苗没有挣脱,甚至把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就这样,我一只手握着听筒,一只手握着苗苗的手,目光朝着窗外空洞的远方,那儿什么都没有。接电话的时候我会偶尔回过头,看一眼苗苗,冲她笑笑。这个电话通的时间很长,我显然很兴奋,声音比平时要大,这不是我意识到的,是给我打电话的朋友告诉我的。

他说:“看来你情绪不错啊,声音那么洪亮,肯定有什么喜事儿。”

我说:“有有,喜事一大堆,第一件就是你给我打电话呀,生活多么美好,风和日丽,天高地阔,你不觉得吗?哥们!”

对方说:“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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