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障碍》作者:韩东【完结】 > 障碍.txt

第 2 页

作者:韩东 当前章节:151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我迫不及待地进入了她,她抬起双腿欢快地迎接着。身体落实以后(它正在踌躇满志并机械地用力)脑袋有暇想到了另一些问题。我问自己:“这是真的吗?”我一遍一遍地问:“这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真的吗?……”既没有结论,也没有附加的问题。它没有意义。只是一种节奏,一种进行。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

一九八九年

他们通信的事后来还是被罗思齐发现了。罗是朱浩的前妻,那时他们还没有离婚。后来他们离婚了,也不是因为王玉听说罗思齐为朱浩给王玉写信的事闹过一阵,由于抓不到确切的证据也就算了。她(罗思齐)曾询问过我此事。我能怎么说?不过是为朱浩开脱,以及说一些让她宽心的话。后来罗思齐给朱浩生了一个儿子,再后来他们就离婚了。其间自然发生了很多事,几乎每一件都比朱浩与王玉的通信来得重要。他们的关系自南宁一别后也只是通信,随时光的流逝也日见稀疏。王玉也和别人好过,并且时间都比和朱浩要长(几年的通信不算在内)。后来传来了朱浩离婚的消息,王玉将此当成一个喜讯,这就在一定程度上刺伤了朱浩。后者明确地表示过离婚是禽兽之类,据说在与罗思齐分手的宴会上还大哭了一常在此生离之际他当然不能接受王玉的过分亲近了。朱浩需要女人,给王玉信中写得直截了当,不免下流,不免有泄愤的意思。他让她尽快北上,最好连夜就来,来了就干。她为他的蛮横而生气,拖延着与他见面的日期。朱浩并没有在一棵树上吊死,在等待王玉的那段时间里也没有闲着。不用多久,他就发现了一个离婚男人具有的魁力了。和婚姻时期相比,他的处境已大不相同。他变了,世道也在变。王玉姗姗来迟,那时,朱浩已非常了解自己对女人们的价值和使命了,他没有叙旧,即要求同床。王玉尝试着拒绝。相隔多年,也想他应该有所表示。于是他就武断地给她下了一定义:只有爱情,没有性欲!他不会为那几毫升的精液而向女人恳求、服软,对王玉也不例外。他极为潇洒地理平了衣裳,风度翩翩地离开了房间。他总是干得那么漂亮。深感委屈、难以入眠的是王玉,她的下身已经湿润了,只等着他的坚持。他知道,也许不知道这些。他对王玉的评价到底是一种斥责呢?还是一个赞美?现在,我和王玉已经睡过了,除了猜度事情的前因后果以及肯定朱浩说法的荒谬,其实并不知道他的用心。也许王玉听出了朱浩话中赞美的意思,以致更加没有情欲了?也许她和我拼命地干、欲壑难填只是想说明她并非只有爱情?她想通过我而转达朱浩。她知道我和朱浩的交情,于是在黑暗中诡秘地笑了。

交流与障碍

“看你和朱浩怎么办”,王玉说,毫不掩饰她的幸灾乐祸。此刻我们已经干完了,她的头枕在我的右臂上。她的脸朝向我,我们之间隔着一条毯子。我很礼貌地没有马上穿上内裤。我靠在床头,一支接一支地吸烟,半天没说话了。我在想,但并不明确。王玉就给我点出来:“你是不是在想怎么向朱浩交代啊?”我说了一句表态的话,大概的意思是:任何事情都不会影响我和朱浩的友情。王玉从鼻子哼了一声,她的好奇就有了挑拨离间的味道。

我重申我的看法,即我和朱浩的友谊是第一位的。我的意思是说:由于朱浩的缘故我是不会爱上王玉的。这一点在当时听起来就是那么明显。那件事一过,我们都有点冷漠无情了。稍后,我有点恢复了。再次交欢以前我们把今后的调子定在性的交流上。

王玉问我想不想知道朱浩是怎么回事?我说不想知道。她还是忍不住想讲。说实话,我真不愿意听。有关内容将成为我和朱浩今后交往中的真正障碍,甚至比和他旧日的情人睡觉还要严重。这样,我听了一点就把话岔开了。毯子随后从中间撤除。直到第二次我才能定下神来观察周围的环境和王玉的表情。

她是睁着眼睛的那种,和大多数女人都不一样。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给我的印象如此深刻,以致都有点心惊胆颤了。她的眼睛反射着阳台外马路对过的那盏路灯,同时表明了她的热望和令人害怕的兴奋度。她的嘴里呵呵有声,不顾一切地连家乡土话都叫出来了,翻译成普通用语就是“真好!真好!真好!”或“真舒服!

真刺激!真过瘾!”她如此投入、尽兴,反倒使我感到压抑。我一直在她的耳边叮咛:“轻一点,轻一点……”实在不行,当她无法自控时我就用枕巾蒙住她的脸,必要时甚至需要去堵她的嘴。

倒不是我过于谨小慎微、假装正经。要知道阳台上的门开着,距此不远,上下左右就都是邻居家的阳台。楼上楼下左邻右舍把我们包围在中间。他们在阳台上乘凉,有的干脆支了床在那过夜。我一面竭力制止王玉(决绝的办法就是把工具拿出来),一面想着邻居们的侧耳偷听并议论纷纷。

王玉向我历数她有过的情人,描绘和示范她的性经验。她对我在这一方面无所保留。朱浩以外她还和四个男人睡过觉,有一个是有妇之夫。(他的家伙特大,我仅次于他,算是对我的恭维)。另外的几个就不怎么行了。一个是由于性情原因。一个,是她出差在旅馆里认识的,他在她的怀里叫了一夜的冷,可最后还是没成。她的运气总是不太好,所以碰见我无论如何也是一件幸事。我想起来了,刚才她曾大喊大叫:“太好了!太好了!我要的就是这个!”当然,她也有必要表明自己不是那种随便跟什么人都上床的女人。与其说是在赞赏自己,不如看成是对我的表扬。我既是那个在身体方面仅次于有妇之夫的第二号选手,又是那在精神上略胜一筹的。我得到了王玉来自两方面的肯定,因此我认为她是一个温柔体贴的女人。

她曾在南方某沿海城市干过,离开的原因是部门经理想占有她。他(部门经理)也是一个有头脸的人物,而她把他落在她背上的手拿开了。“其实我也很想,他按摩的手法也很舒服。但我还是拒绝了。”王玉对我说。表明她在这方面并不是一个毫无感觉的冷漠的人,但又有很强的自制力。她的自制力正好和她的感应度成正比,所以就更加难能可贵。她并不讨厌男人,这是实话。她迎合了我也不是一时的冲动,不说蓄谋已久,也是成竹在胸的。

她谈起第一夜,我们各睡一室的情景。“这不是太滑稽了吗?各怀鬼胎,又都相安无事。我发现我的房门没有插锁。”她又夸奖起我第二夜的勇气来,说:“你还有点胆子。要不然今晚再相安无事,即便你明天不去开会,我也会告辞走了。”我和她讨论更专业的问题。

我说:据我的经验,性高潮时女人那里是会痉挛的。有的不会,会的只是少部分,大约十之三四吧。我问她会不会,她说:“你没感觉到。”我说没有;“这哪能感觉得到?”她问:“那些会的你是怎么知道的?”我说我是听她们说的。她就叹气道:“你真可怜,还是结过婚的人哪,竟不如我这个做姑娘的。”

然后她就自作主张,邀请我一定去感受一下。既然我的身体比较迟钝,那就用我的手。她的手带着我进去,自己两腿交叉动作起来,不一会她就高潮了。她一面呻吟一面也没忘了让我感受。我只感到又湿又热又腥,还有她肌肉的力量。说实话我并没有感到什么痉挛,但为了感谢她的好意,我说了假话:“你跳得真厉害,三下?五下?”她说:“至少有七下吧。”

她真的完结了,看得出来她有多么地高兴。

她让我开了电灯,将早已到头的磁带换一面,摁下。我看了一眼闹钟,凌晨三点一刻了。

王玉兴奋地跳起舞来,又是劈叉又是踢腿,把水泥地弄得咚咚直响。她在席子上狂舞,变化多端。我担心地说:“轻一点轻一点,明天再跳吧?不然楼下的邻居会有意见的。”不得已我让她到床垫上去跳,有弹簧海绵隔着,指望响动能减少一些。而她很快喜欢上了床垫上的弹性,在上面蹦跳不已。她裸着身子,腰肢柔软、四肢修长、双乳紧凑、胯下粉红,很美,也很奇怪。后来我说肚子饿了,她就踩着舞步扭着屁股去厨房里给我弄吃的。锅碗勺盆成了寂静中的乐器,我后悔不迭。厨房内的灯一亮,后面楼上的人就可以通过窗户看见她一丝不挂了。她的贞节、我的名誉只能寄希望于邻居们的按时入睡。而我们自己黑白颠倒。于凌晨四点我吃下去三包方便面。王玉吃了两包。我们真的饿了。

一九八九年

送走王玉的当天,我给朱浩写了一封信。我告诉他王玉是个好姑娘,在我这里住了近十天。我告诉他:分别的时候我们彼此都流了眼泪。其实只是王玉流了眼泪,我没有流。我之所以谎称自己流泪的真实原因是想以一种方式告诉朱浩我和王玉之间发生的事。

流泪并不怎么光彩,尤其是面对一个女人。但我没有更好的主意,只有让自己丢人一次了。信发出后我平静了许多,日后若是朱浩问起不能说我没有告诉过他呀!只不过比较婉转,差不多像是一次暗示。很快,朱浩给我回信来了。他扯了一通别的事,最后,才对我的流泪有所反应。朱浩说:“真是难以相信。”我会和王玉相对而泣。

他的话可作多种解释,难以相信,时值今日我这个人还有感情能力,还有哭泣;这当然是对我的赞扬了。另一层意思也许是:为王玉哭,那太不值也委屈我了。王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他朱浩是很了解的。某种程度上说我是受到了愚弄。他瞧不起王玉,不把她当一回事儿。朱浩想告诉我的是这个,同时也就告诉了我如果我和王玉之间发生了什么他会持什么样的态度。我说得暧昧,他也讲得模糊,这件事就这么暂且糊弄过去了。我们的相互谅解是最重要的,我已经感受到了这一点。但一段时间以来,我的自我感觉依然不好,给朱浩的信也稀疏了。

当时,离婚后的朱浩已去了他们厂办的公司驻海南办事处,许城的一个朋友南下“捞世界”,我把他介绍到朱浩那里祝许城的朋友开始处境困难,我写信去安慰他。给他的信是由朱浩转的,然而我并没有同时也给朱浩写一封信去。接着朱浩给我来信了,非常明确地担心我们之间的友情。朱浩从来不是一个小心眼的人,这次的反应当然和别的事有关。他动了感情,说了如下的话:“任何女人都不可能挡在你我之间。”这任何女人其实是指一个,即王玉。我想起后者的幸灾乐祸、她诡秘的笑容,心里不禁充满怜悯。

正文 障碍 2

生活与思考

并没有必要通知我的朋友我没有去滁县开会。会期十天,这十天也是我和王玉相待或私守的日子。我们买菜、做饭,洗衣服,像模像样地过起了小日子。我离婚已经一年多了。说实话还真有点不习惯。有女人的生活并没有让我回忆起赵燕的好处来,相反,倒使我越发怀疑起过去的婚姻。我的意思是:我和赵燕结婚三年,但她带给我的快乐还不如王玉在这十天里带给我的多。王玉又在感叹我是一个可怜人了。“女人和男人在一起都是这样的。”她说,“我真不知道赵燕和你是怎么回事。换了我,那是不可能的!”

她哼着歌儿,把洗好的衣服晾得到处都是。因为我禁止她使用阳台(避讳邻居),她就充分地利用两个房间。她把我积攒多日的衣服全都洗了,其中包括几天来我更换频繁的内裤。她洗了染上污渍的床单,洗了她自己的背心胸罩。最后实在没什么可洗的了她就洗手绢,一共七八块之多,在一根塑料绳上晾出,色彩各异,犹如万国旗。

除了洗衣服就是做饭。她将我有限的钱计划着花,居然还买了母鸡,煨汤用以滋补我连日来亏损的身体。鸡汤里还放进了枸杞之类的中药。原来这一套她全懂呀!洗衣做饭外就是睡觉。

那些天里我也特别地能吃能睡,再加上夏天要洗的衣服又多,每天王玉忙忙碌碌,几乎没有闲下来的时候。一般我总是躺在席子上看书或看报,感觉到王玉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忙进忙出。她什么事情上都不要我插手。只是让我躺着,睡觉,或者看报,和她说话也可以。除了那件事情上她需要我帮忙,其它的事她全都给包了。

所谓的那件事,就是男欢女爱了。她心甘情愿地料理一切。当然是出于对我这方面豪爽的感激。她让我歇着,也是让我养精蓄锐。她那个年龄的女孩,是多么地正常和正当啊!乐此不疲、永无止境。很难说她对家务的热情是因欲望的不满足而来的转移,或是,那事的兴奋余波的扩散。就像我的能量注入到她的身体里去了。那个深夜的裸体之舞是她典型的表达方式。

我们不怎么出门了。许城的风景与她王玉又有何干?许城的风景难道不已集中在此?出门转悠又能怎样?同时也没有人上门来看我。我的那些朋友都以为我已去了滁县。关于那次会议的情况我已四处散布。我想:最终他们会认为这是一个阴谋的;由于我未能及时告诉他们我改变了计划。包括我正式的女友,王玉来许城的前一天在一家咖啡馆里已告别过了。

听说我要离开十天,她的眼圈红了。她持有我房间的钥匙,但我不必为此担心。她是一个老实的孩子,完全信任我。倒是这段时间里出门不太方便了。我和王玉的想法一样,宁愿呆在家里。

和我女友一味顺从的态度相比,王玉是令人兴奋的。同是一个,为什么到了朱浩那里就成了没有性欲的呢?我想是因为他们有爱情,就像我和我的女友有爱情一样?看来爱情这件事与性欲多半是此消彼长的,而不是成正比例关系;像人们通常所认为的。问题是我们除了爱的圣洁之体验(所谓“没有一丝邪念”)外,是否也需要性的荒淫之感受?是否更需要了?是否荒淫无耻是圣洁的物质保证呢?

在席子上无所事事、似睡非睡的时候我考虑了这些问题,用以消遣。

再者,什么是荒淫的感受呢?这大约与某种禁忌和非正常状态有关,比如通奸,比如乱伦,比如朋友之妻、之妾、之情人、之性交对象,也许还包括同性交媾以及种种性错乱、性替代的发明和发现。

压抑和禁令使人们普遍兴奋,同时又培养了他们个别的嗜好和怪癖,他们真正的私人性。但每个人的感受范围都是有其界限的,不可能有人有容纳一切的胃口。如果两个人的感受范围正好切合,那真是天赐。

比如我和王玉,可能就是这样的。我们都能体会到那由于朱浩的存在所产生的公开的难堪和隐秘的快乐。在我看来,她是我朋友的女人。在王玉看来,我是她男人的兄弟。我和王玉,真是下流的一对,或者说:我们在一起体会着下流。从机会上说,也许还是千载难逢的呢。

一连数天,我们不仅多次性交,不分昼夜,王玉还进行了许多小试验、玩了不少小花样。其中的一类是从未有过的尝试。一类,来自以往的经验中,与我共享。由于它们“真正的私人性”,我不便在此复述。但有一点是一定的,就是王玉的感应范围正好也是我的感应范围,我都能接受,并也教会了她一些新东西。

穴居

卧室内的窗帘是双层的,用了红黑两块布料,红的在内黑的在外,据说这样隔光效果最佳。我完全相信,因窗帘是从一位搞摄影的朋友暗房的窗户上取下来的。整个夏天我都很依赖这块窗帘。室外阳光猛烈扫射,我的卧室里却很阴凉;有如啮齿类动物的洞穴。我用湿拖把拖了地,再加上电扇的阵风吹拂,日子总算能过下去了。再加上王玉的到来,那寂寞的洞穴中的白日就如真正美妙的夜晚了。

大家都知道:没有女人的夜晚不能算是真正的夜晚。也许只有我一人知道:有了女人,即使是白天也可以当成夜晚来过了。

我和王玉的日子基本上是黑白颠倒的,或者不分。台灯或蜡烛不分昼夜地亮着。我们饿了就吃,恢复过来就干,困了当然就睡觉。

我的闹钟停了,手表不翼而飞,日历也很久没有翻动过了。我们没有或取消了时间。洞穴幽暗,世纪漫长,没有人来提醒我们。直到有一天有人在外面敲门,不是找我,竟然是找王玉的。

他叫了十三声王玉的名字“王玉”,根本没有提及我。他当然以为此时我已在安徽的琅岈山顶了。同时他还知道我不在的时候这里交给了王玉。这个敲门的人就是东海。我们没有开门,停止了任何动作。他来的真不是时候,我们又在干那事儿。东海敲门使我记住了无数次交欢中的一次;他敲门的那一次。

我和王玉坐在同一把椅子上(在席子上我们已经腻味了)。实际上是我坐在那把椅子上,而王玉坐在我的身上。我们照例一丝不挂。她是背对我而坐的,正双手撑着椅面的边沿用力。我兴致勃勃地看着前面的镜子,以及里面我们的整个姿态。王玉不然,她是匆匆从厨房里跑进来的,并没有留意到我选择如此姿势和角度的用意。她褪去裙子就跨坐上来。是东海不合时宜的敲门,将画面固定住了。我们一动不动,生怕发出一点声音。这时王玉才有暇抬头,看见了正前方的镜子。

铝合金边框内犹如镶嵌了一副淫秽的图画。卧室里光线昏暗暧昧,画面随即也变得陈旧隐约了。主题转向悠远的美,因而严肃。

一时间我们都被那虚幻的价值所迷惑。现实的敲门声仍在继续。东海发起狠来,拼命拍打门板。每一次振动后在寂静中我都会听见墙皮碎屑沙沙落地的声音。我想那门是保不住了,东海将破门而入。

他将看见我和王玉如两尊塑像般地定在那里。我们仍将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不眨,不朝他看上一眼,也不作任何解释。东海肯定会知趣而返的。王玉的想法大约和我一样,所以她也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不眨。我们等待着。

突然,于东海狂暴的敲门声的间歇,王玉离开了椅子上的我。

我以为她要去穿衣服,或者去找东西堵门。但是没有。她只是换了个姿势,又坐了上来。这次,她的脸是朝向我的,手也没有搁在椅子上,而是越过我的脖子将我搂祝她磨了磨屁股,注意让我进入到她的身体里去。然后她又一动不动,听任宰割了。

我该怎样解释她的这个举动呢?我感到的确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我感到踏实和欣慰,也许还受到了些许感动。也许,男女相拥入怀的姿势本身就使人产生了爱情,何况我们又是这样地一丝不挂、肌肤相亲呢?何况我们一动不动,犹如石像呢?王玉一定是希望东海这样看见我们。如果他一定要看见的话,就看见我们这样:连成一体、相拥入怀。她静静地将自己的嘴唇移至不远处我的唇上,如此一来就足够完美、无懈可击了。我越过王玉的耳轮再次观看了镜子。由于臀部的映入她的裸体更像裸体了,更苗条也更美。她把功能部分隐藏在她和我之间。也许王玉改变姿态的全部原因仅在于不好意思看见它们的实现?

感谢东海,他使我们获得了一次宝贵的记忆。之后,他就走了,顶着一轮似火的骄阳,真叫人过意不去。我和王玉的雕塑状态随之结束。在一番恶性刺激后我们空前地激动,最后完成了必要的那幕。我们睡了一个长长的午觉。当夕阳西下、凉风乍起之际我骑车带上王玉,前去拜访东海。我们为重新来到人间而欢欣鼓舞,并对街景人物充满了好奇。

我们到了东海家,注意不表现得过分亲热。我们不想让东海看出什么来。他劈头就问我:“你怎么没走?”我解释了一大通,关于电报错误地址什么的。也许是太多了,听起来就像一个托辞。我干脆不说了。老保姆泡茶、让座,杨真隔着帘子问好。大黄猫也咪鸣叫了一声。东海并不提中午去演武二村敲门的事。甚至,他也不怎么答理王玉,光是和我说话,但说得也不起劲。他的焦虑人人皆知、情有可原,但还是有点不正常。倒好像他而不是我与王玉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或难言之隐似的。当时,我就是这样感觉的。东海对王玉的态度就像是和她睡过觉,在别人面前又需要有所回避。

东海竟然把我拉进了他的书房,关上门,而让王玉一人在客厅里和老保姆呆着。书房里热烘烘的,东海居然破例抽了烟。他对我说:“我们哥们谈谈女人吧!”沙发的表面发烫,我的屁股只担了一点边。汗水顺着我的面颊流下,连眼镜都戴不住了。我不知道能否抵挡得住东海的讯问。他再一次没有提中午去我家敲门的事,神情越发显得诡秘了。他谈到了他的妻子杨真,谈到她可怕的不治之症。他谈到今年夏天开始的她的全身溃烂,他怎样不厌其烦地给杨真换药,为她请气功师、四处求医、如今,她连呼吸都成了困难,他经过奔走借来氧气袋。东海告诉我他已经三月没过性生活了。说完眼巴巴地看着我,等待我的回答。

找该怎样安慰我的这位朋友呢?我想,肯定是造成了错觉。三个月的时间不算长。在杨真和东海结婚以前,三十年的时间都已经过去了。现在,东海肯定已经忘记了婚前那难熬的日子了。就说杨真吧,如果她现在不是生病而是生孩子呢?那东海不是还得忍着?

“那不一样,”冻海反驳我说,“那是能看到希望的。”也许,东海此刻的问题仅仅是绝望。

天气越来越热,他们家里的苍蝇也越来越多了。布帘后面杨真在慢慢地腐烂变质,成为异己的东西。老保姆据说已经提出了辞工,除非一条,那就是杨真在三伏天到来以前“去了”,她才答应留下来。他们都在悄悄地盼望着杨真在医学上的死亡,好将她抬出这里。我很同情我的朋友,甚至觉得我和王玉的关系不是对不起朱浩而是无法面对东海,以及杨真。我们的苟且偷欢之事发生的太不是时候了。

我对东海说:“你误会啦!你以为就你一个人在受苦吗?你是不是以为就你一个在受欲火的煎熬,无路可走,而全世界都在狂交滥媾?每到入夜时分你是不是都这样想?是不是因此就感到委屈、绝望和不公平?你是不是以为左邻右舍都在干,唯有你一个空闲着?你是不是以为我和朱浩这样离过婚、没有家庭羁绊的更是呼风唤雨、不亦乐乎?你是否认为就你被排除在这场狂欢之外,因此就更加迫切和沉不住气了?”

东海反问我:“难道你们现在不是很方便吗?”

我说:“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每个人都有他的难处。像我们这样的自由人只不过在形式上更具有迷惑性,但真正如你所想的又能有几个?只不过我们不服软,为维护自己的形象,在已婚者前面总是拣好听的说。;也真的能把他们挑逗起来,以为我们如何地了得,如何地随心所欲和自如,如何地供大于求。就像那些出国的人,在同胞面前是决不肯服输的,无论实际处境怎样都要让你觉得他混得不错。但;”我拉长了声调,“真实情形又如何呢?真人面前不说假话:难哪!”

我的一番掏心剖腹感动了东海。他告诉我:他去接王玉的那天火车并没有晚点。他告诉我们出了站,他没有急着把她领回家(因天色还早)。他们在外面一家小餐馆里吃了饭,之后还去了德山公园。他们边走边说,谈得不错,要不是考虑到给杨真换药,他们在一起还会多呆一会儿呢。因为杨真,他把她领回来了。东海突然抱怨起我来:“那天你怎么就突然把她带走了?”我说:“那不是很自然的事吗?杨真病成这样,你家肯定不好住,不方便。我就一个人,一个大中套。”

东海说:“那也不必那么匆忙啊?”

“匆忙吗?”我陪笑道。“吃完饭,我们还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我还抽了一支烟。”

“你应该和我商量的。”

“我主要看你有点不高兴,又很忙,所以想:还是先走算了。”

“我不高兴是因为我知道你得把她领走。你把她领走我也没有任何理由反对。”

“原来如此。”

“我们谈得不错,吃了饭,还在山上逛了一圈。要不是杨真的病,要不是那天你急着把她领走……”“用又能怎么样?”

“我觉得我们相互都有感觉。”

这时,我说了一句很虚伪的话:“王玉可是朱浩的女朋友喔!”

“那我不管,让王玉选择嘛!”

“这样道德吗?”

“有什么不道德?反正朱浩的女人多,他不会在乎的。”

“是啊,他不应该在乎。”

朱浩的问题解决后东海开始和我讨价还价。

“我想请她吃饭。”

“我们不是来了吗?”

“不是在我这里,也不包括你。我想单独请一次王玉。”

“行埃”;除此之外我还能怎么说?

“你同意吗?”

“你应该去问王玉本人。”

“我是要去问她的。你说我有希望吗?”

“你去问王玉。”

“我能借你的房子用吗?”

“那当然。”

“你没有和她睡过吧?”

“怎么会哪!”;密谈到此结束。我们开门出走。我在想:我们今天是来对了,至少让东海见到了王玉,这对松弛他的神经是大有好处的。我告诉东海王玉会跳舞,当即就示意王玉跳一段给东海看。王玉踢腿送胯的同时,东海也在一旁试探着扭动。他的确比上次高兴了许多。要是他看见王玉光着屁股的舞姿还不知道会怎样哪。临走,我对东海说:“哪天去我们那儿吃饭。王玉在,我那儿也开伙了。”

一九九○年

王玉回去后给我写过一封信,并附了一篇小说。小说是她的第一篇,恐怕也是最后的一篇。第一或是最后的东西总是不能小瞧的,应该说王玉写得相当不错。其中的一段写灭鼠运动,一伙青年男女掘地三尺找老鼠,最后将它们统统杀死。然后是为庆祝胜利的举行的大会餐。他们举杯同庆的时候,身后的水泥平台上(似乎是一处楼顶)晾晒着长短不一的老鼠的尸体。最精彩的一笔是他们在死耗子的身上写上了各自的名字。原意是标明各自完成的任务,结果竟成了他们自己就是那些死耗子。

王玉在我这里时帮我抄过稿子,几首短诗、一篇文章。我认为她的字不错,并对她说了。也许这就导致了她写字的癖好。她帮我抄东西,回去后自己也开始写,也抄得工工整整的,寄来,临走时留下的通讯处也是她亲手抄在我的笔记本上的。她的字很有特点,圆圆的,但不失力度。王玉不仅给我留了她所在学校的地址,还留了她的一个好朋友,也就是田恬的地址。后者在南宁市团委工作。

我给王玉回了信,把调子降下来。就好像我们是普通朋友,之间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我仍把她当成与朱浩有特殊关系的人,向她打听来浩的事。我想:这封信即使被朱浩看见了,也不会有什么。我很后悔当时给朱浩写了那封说我哭泣的信。另外我把王玉的小说寄回去,告诉她一些地方需要修改,一些地方需要删除,而之后剩下的即是需要保留的。我尽其所能地把王玉当成一个在文学上有求于我的人。信发出后约有一年,如石沉大海。我心想这件会总算了结了。我和女朋友朝夕相伴的生活不会再受到什么威胁了。

可有一天我去东海那里,他交给我一封信,是写给我的。写信人是田恬,她以王玉好朋友的身份写了这封信。信中说王玉最近出事了,是什么作风问题,被人家老婆当场抓住了。信上说她(王玉)的心情很不好,希望我和朱浩有时间写信去安慰安慰她。田恬还说这封信是她背着王玉写的。她从王玉那里知道我和朱浩都是她(王玉)很信任的朋友。这个田恬看来有点糊涂,她怎么把我和朱浩搅到一块儿去了?我的意思是说来浩爱过王玉,他对她负有责任。而我,则另当别论了。还有,田恬使用的那些词句也让我不喜欢,什么作风问题、腐化堕落,还有通奸。也难怪,她是团市委的干部。

信看来倒不像是在王玉授意下写的,不然,她为何不直接寄给我,而让东海转呢?她并没有从王玉那里得到我的地址,不得已才有求于东海;她昔日的追求者的。后者在他家昏暗的走廊里将信交给我。为避免他的疑心(田恬为什么给我而不是他写信呢?),我当面把信拆开看了。送我下楼的时候东海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回答说:“不怎么办。这件事本来就与我无关嘛!”

我没有给王玉或者田恬写信。

来访

第二天东海果然来了。他敲门以后我们很快开了门,甚至都有心跳过快了,就像我们一直站在门后等着他。卧室里依然暗如洞穴、铺席点灯。同时另一间房子的床上也准备了一套夏天的卧具。

我们要表明的是:我睡在那里,或者是王玉睡那里。我们不想给东海造成两人一床一席一间房子的印象。但此刻两个房间内的气氛是截然有别的。一间,阴凉幽暗,是避暑待客的好地方。一间,因没有窗帘的阻隔阳光直晒进来,烤得四壁发烫,犹如炉膛。我们的生活必需品(包括王玉的化妆护肤用品)都集中在卧室里。芳香习习、令人迷醉,对刚从外面进来的东海来说更是如此。

他迷迷糊糊地进到里面,由于光线的反差一时不能适应,险些踩坏了一个磁带盒。我们将他扶到席子上坐好,递上靠垫和饮料。

喘息初定,东海从腋下抽出一张当日的《许城日报》,递给我,说是他在楼下顺便买的。我开始哗哗地翻阅报纸,由于光线原因,脑袋凑得很近。东海咕呼咕呼喝下几大口冰镇酸梅汤,抬头向我建议道:“你去隔壁看吧。这里光线不好,会把眼睛看坏的。”我合上报纸,说:“没关系,我等会儿再看吧。”东海说:“等会儿我就带走了。

要看你还是现在看。”

我已经看出东海的意思来了,他是要我离开此地,好和王玉单独呆着。于是我就作出起身的架势,王玉把我拦住了。她说:“报纸有什么好看的?东海好不容易来一次,你们还是说说话吧。”她说:“我这就去厨房做饭,你们先聊着。东海,想吃点什么尽管说,千万别客气呵!”王玉边说边拿眼睛看我,她恳求我不要离开,撇下她一人。

看我没有走的意思,东海又说:“饭我是不在这里吃的,你也不用去厨房里忙了。我想请客,你去不去?”王玉说:“何必花那个钱呢?家里都是现成的……”东海说:“那就石林留下来吃,我要单独请你。”他终于这么说了,弄得我十分尴尬,只好装作埋头读报。王玉闪闪的目光在向我求救,仿佛透过了那张薄薄的报纸,使我脸上不禁发烧。“你不是请过我了吗?”我听见王玉说。“我还想再请。”

东海的意志异常坚定,口气却十分平静。

“就让石林一块儿去吧!”王玉央求道,真让我无地自容。我再不能装作看报了,但也不能完全不看,只好稍稍落下报纸,在取烟点燃的当儿说:“我不去,这么热的天,要去你们去。”然后又以报遮面。东海对王玉说:“听见了吧?他不去。”“他不去我也不去。”王玉说,口吻就像一个孩子。她终于找到了一种对付东海的有效方式,就是以孩子气对付孩子气。唯有我这个成人沉浸在读报中,汗如雨下。

他们在我的耳边争执着、赌着气,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这时东海才发现,关键在我,于是撇开王玉对我说:“你不会反对她跟我一起吃顿饭吧?”我说:“我不管。”我也只能这样了。只能采取一种不偏不倚的态度,方能自保。我不能吝啬王玉,而让东海看出什么来。可,那个“什么”也是事实存在的,也不能完全置之不理,而伤了王玉的心。急中生智,我发现:还是把王玉当成朱浩的女人,而我是朱浩的朋友,这样的意识和自我感觉比较好办。我对王玉是负有责任的,但不是一个情人的责任,而是对我的朋友的情人或女人的责任。于是我振作起来,放下报纸,面带微笑。我拍拍气得像一只青蛙的东海,对他说:“就不要勉强啦!我们和朱浩是老朋友了,没什么好客气的。”

不提朱浩则已,一提,东海马上怒火中烧。他骂骂咧咧,说老天有多么的不公平,朱浩搞了那么多的女人,完全是流氓,可女人还是爱他,女人爱流氓。而他东海,非但不是一个流氓,而且是一个少有的女性崇拜者。可这样的人遭遇又如何呢?他已经有三个月没有和女人亲热了。好不容易碰上了一个有感觉的,可又是朱浩的女人,流氓的女人,连在一起吃顿饭都不行。

看东海又统回去了,我想方设法把他拉回头。我也骂朱浩,王玉也骂,骂来骂去像是一场歌颂,我们就闭嘴了,天色已晚,到了王玉下厨房做饭的时间。东海坚持要走,我们只好将他送到楼下。暮色中他的眼镜好像失去了镜片,镜架框出他的那双眼睛,说不出的悲哀和凄凉。我们目送他骑车远去。

一九九二年

朱洁依旧来许城看我,和我相聚。不同的只是我们很少有单独交谈的机会了。

记得那年夏天朱浩被狗咬了,来许城打狂犬疫苗,每天晚上我们坐在演武二村的阳台上,聊天至深夜。窗台上放着杯子,里面是啤酒或饮料。朱浩坐在一张尼龙躺椅上,我是一把木椅。我们把腿蜷上去,中间的水泥地上燃着一盘蚊香。我习惯于面对一个人讲话,所以常常妙语连珠,令自己感动。朱浩很认真地听着,不无热烈地附和。每次,这样的谈话都以他的瞌睡而告结束。我把这样的谈话称为非常深入和过瘾的谈话。那年夏天赵燕外出旅游,我独自留在这所房子里。我和朱浩有太多的谈话时间。

后来就不行了,朱浩来去匆匆。比如出差路过,仅有一天的时间,这一天就得把在许城的所有朋友都招集齐,大家在一起喝酒吃饭,见个面,意思一下就算完。当时流行的一句话是:见着了就行。

在大场面上,我变得沉默,朱浩却如鱼得水,立刻就成了饭桌上的明星。总之,每次朱浩的到来都会给许城带来短暂的繁荣。大家出手更大方,花的钱更多,流速更快,都有点与他们的实际收入不相当了。朱浩把许城一伙人的生活档次一下提高了。出入频频打的,香烟也都换了牌子。朱浩一走,他们的生活水平陡降,甚至都不如朱浩来许城以前,有的人甚至都抽起拉板车抽的雪峰来了。

大家还是喜欢朱浩。后来几次他住的时间稍长。有一年在许城过年,相对而言人要少一些,因为那些家不住在许城的朋友走了一大批,回老家去了。我以为和朱浩单独交谈的机会来了。特别是王玉走后,这样的谈话似乎不可避免。出人意料的是朱浩带了一个女孩来。那女孩似乎是被他临来拖上的,对来干什么懵懂无知。

那年冬天很冷,我给了他们两条被子。我看见小曾铺了两个被筒,就问需要不需要在上面再加一条被子?朱浩说:“不用加,不会冷的。”夜间气温下降至零下六度,许城室内又无火,盖一条被子怎么也是不够的,除非他们把两条被子合起来。第二天临睡前小曾当我的面仍铺两个被简,朱治仍告诉我不冷。直到他们离开许城都没有要求再加被子。

除了小曾,还有那些家在许城没有外出过年的朋友,后来又新添了家在许城从外地归来的朋友。大家聚在一处,热闹非凡。我陪朱浩及小曾去各家吃饭。像滚雪球一样,人越滚越多,最后队伍庞大得都难以左右了。大家的意见不统一,有的人相互之间也并不认识,为确定下一个目的地会争论很久。那年的雪很大,我们站在雪地里争论着步行,或分乘几辆出租车。雪花漫天飞舞,我们难以抉择。小曾很兴奋,她漂白面料的羽绒服与漫天的飞雪很相称。还有她白色的运动鞋,踩在薄薄新鲜的积雪上,一踩一个鞋樱她张开双臂,用红扑扑的脸蛋欢迎空中的雪花。我在想,朱浩的女人都有她们的可爱之处。

而朱浩则表现出对小曾的冷淡和不以为意。我知道他并不完全是故意的。并不是在以小曾举例,说明他对所有的女人(包括王玉)的态度。小曾在一截柜台前踟蹰,她在赞叹一块坤表、一条项链。朱浩装作没听见,却买了一块男式手表送给我。小曾被一张年历上的儿童吸引住了,朱浩看在眼里,也站下来和小曾一道看,并赞美了一番,但就是不肯掏腰包。最后还是小曾买的唯一的一件东西是一双动物拖鞋,好让她回去的时候在我的房间里拖。

回到室内小曾不仅换了拖鞋,连外衣也脱了,挂在我的衣架上。这样做的也只有她一个。其他人则穿戴整齐,围着唯一的一台石英电热器,一面还在抱怨天气的寒冷和室内的阴湿。本来也轮不到我来提醒小曾注意保暖(她是朱浩带来的女人),况且出过王玉那件事,我来说就更显不便了。朱浩没有我那么敏感,但他如此麻木也太过分。他不再理会小曾,哪伯她只穿一件毛衣在许城阴冷的室内冻得瑟瑟发抖。我只好对小曾说:“这可不是北方,进门需要脱外衣。北方的室内有火,温度高。许城冬天的室内与室外气温差不多,进门减衣的习惯是行不通的。”

小曾答应着,但她仍然不穿上外套,任其挂在客厅里的衣架上。原来,她是怕那件白色的羽绒衫不耐脏,穿黑了。她是穷人无二件。看她冻得可怜兮兮的,又如此钟情于那纯洁的白色,难道朱浩就真的不为所动吗?他有十二分的理由给小曾再买一件棉衣。要不是出了王玉那件事,我宁愿出给小曾买棉衣的钱。可现在不行了,我只有看着她发抖的份儿,只有看着未浩继续地麻木不仁和冷酷无情。他到底在向我表明他对她们的不在乎?或是针对她们所犯的错误在施行惩罚?要是这样,小曾可就是无辜的了,她什么也没有干。可她和王玉一样,都有犯错误的天性,她们都是女人。可怜的小曾,她在为王玉担待!

于是我对小曾的印象不免好起来,同时尽其所能地殷勤了许多。迟到的朋友们竟弄错了,把她当成我而不是朱浩的女朋友。我为这个严重错误而感到烦恼,对小曾的照顾因而就到此为上。后来我发现:不必为此担心,像小曾这样楚楚动人的姑娘还怕没有人搭理吗?当我和朱浩置之不理时另一些朋友则围了上去。谈话随即分作两拨,一是围绕朱浩的严肃与幽默,一是围绕小曾的轻松但无聊。谈话空前地热烈,我趁机走进另一个房间。不一会儿,朱浩也进来了,坐在桌边。这是我们不多的机会之一,我感到是谈论王玉的时候了。

朱浩用喝咖啡的勺子刮着桌面,对我说:他去看东海的时候东海对他说“王玉通奸给抓住了,你知不知道?”朱浩对东海说他知道,田恬也给他去了信。我没有问朱浩是否回了信,或做了点别的什么没有。我只是告诉他我没有回信。既然有了这个开头,我想还是顺着说吧。既然说到东海,我就把东海如何追求王玉的情形告诉了朱浩。我的证词是很有利于自己的。

也许,我根本就没有打算说我和王玉的事儿。我断定朱浩也不会主动问。我甚至觉得从此以后那件事儿就没有了,朱浩只管自己来找我好了,也不必带着小曾这样的女孩同行。开始我没有对他提起王玉,但并不是故意不提。像现在这样,提起来,也是非常随便的。可不是,我们已经聊到其它的话题上去了。我们再不会把它当回事情,再不会如此地郑重其事。我试探着绕回来,又谈起王玉,果然比前面轻松了很多。我说了东海的几个段子。朱浩告诉我:那次王玉来许城前一个星期他就搬到办公室里去住了,也没有给对方留宿舍门的钥匙。一周后他回宿舍,本以为王玉早走了,没想到她还在,只是他平日存放的一箱方便面全都被吃光了。真挺好笑。之后,他就把她打发到我这里来。我终于没有说起我和王玉之间发生的事。我以为没有这个必要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