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小松被赋予了若干特权(仅限于英语课)。如:不叫赵启明“先生”(当地对教师的统称)。可以直呼其名,略去“赵”,平等而亲热地称之为“启明”。可以不上课。英语课时间躺在启明的窝棚里读《静静的顿河》,深知葡萄干、大白兔(奶糖)的存放处,可以取其所需。甚至不必考试,照样能得最高分。
西天上·杨庄小学(2)
上完课赵启明匆匆赶回窝棚,手上的粉笔灰都来不及洗掉。在苏北方言和英语的轮番轰炸下他头痛欲裂(尤其是重磅炸弹——方言英语)。他急需找小松说说家乡南京话。可以说他们开始成为朋友就是为了用南京话交谈。顾凡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心切,南京话差不多忘光了(或者她根本不愿意说?她根本不愿意说话,无论是南京话或当地话)。其他六位知青因顾凡的关系也决意不和赵启明说话。两年多来他真的给憋坏了。和小松的交往从说南京话开始进而启发了赵启明说话的愿望(南京话从言谈目的转化成多么顺手合意的工具)。他有那么多的话要说,不得不留宿小松,彻夜长谈。
小松在赵启明那里度过多少不眠之夜!两人分别坐在凉车(当地惟一的一种卧具,树棍搭框、草绳穿编而成)的两端,臭脚埋在中间的被子里。墨水瓶做的油灯放在墙洞里,灯焰如小手指指甲大小。因是陋室,和外界的交流非常直接。风一大,灯就灭,月光立刻从墙缝里进来。墙缝和风构成了对谈话的威胁。墙缝使其泄露,风使其传播。风吹草动,隔墙有耳,听墙根的人方便了。
赵启明之所以担心,关系到他谈论的内容。他是小松所知的第一个说美国好的人。七十年代初,这十分了得。虽说赵启明的美国概念注定空洞无物,但其逻辑推导还是颇具说服力的。美国(之好)难以想像,他告诉小松。就像当地农民无法想像南京楼房,因为这里没有楼房。他们还以为是架梯子从外面上下的呢!因为这里有梯子,盖房和剪枝都用得着。怪不得同学们问小松:“老奶奶(指小松的外祖母)这么大年纪了怎么爬梯子?”在南京小松家住三楼。即便小松的同学能理解楼房(房子上摞房子),也不能理解上楼梯。但这和美国又有什么关系呢?
赵启明说:“因此,从南京到杨庄来的人都知道杨庄是乡下。从美国到南京,南京就是乡下了。你说乡下好还是城市好?”“我说城市好。”小松回答。“那你就去美国。”赵启明挥挥手,似乎要为小松指出美国所在的方向。“到了美国后就不用担心自己在乡下了。我爸爸就去过美国。他干吗回来呢!现在他在南京就等于我们在杨庄。”
说到此处赵启明激动地找鞋下地,去门外巡视了一圈。时间已到,他从枕边摸出带皮套的半导体,拔出天线。调整方向后一个特别的声音传来,有些迷人有些奸诈,是美国之音无疑。其间伴随着强烈的干扰,有时像打雷有时像刮锅,考验着师生二人的耳朵。收听完毕,赵启明收起天线,将收音机调至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所在的频道。播音员洪亮有力的声音立刻溢满窝棚,扫荡美国之音留下的阴冷之气。关机时频道仍留在中央台,以防第二天万一被人打开能够证明他们的纯洁。这是收听的纪律。
西天上·下放干部
下放人员分三种:知青、下放干部和下放户。知青一般是离开父母家人、独自来农村插队的应届中学毕业生。下放干部和下放户则携全家前往。后二者的区别在于一个带薪(下放干部),一个竟要从此靠挣工分吃饭(下放户)。他们的前身份分别是国家干部和企业工人(包括城市无业游民)。从谋生角度看,下放干部自然最为优越,知青次之,他们有城里父母的后援。下放户则直接沉入生活的底层,因贫穷招致的悲惨毁灭使人不敢正视。因不敢正视,知青和下放干部都和他们缺少来往(是否老乡们的险恶处境使他们深感耻辱?)。相反,知青和下放干部(包括他们的家庭)间的交往在当地是非常普遍、十分频繁,且不时有佳话传出。
小松幸运地属于一个下放干部之家(父母和外祖父都带薪),这使他和知青教师赵启明的交往非常自然。而且,他的家人也必将(自然地)卷入到这场交往中来。
赵启明第一次到小松家,惊奇地发现他们一家都戴着眼镜(小松的外祖母除外)。外祖父是老花。小松的父母一对高度近视。小松的母亲打趣道:“等我们老了就不用戴眼镜了。老花也不用。近视远视正好抵消。”他们一家讲着南京话,虽然早有预料,但赵启明还是深受震动。依然是泥地、土墙、草顶,但室内陈设整个从南京搬来。他又看见了穿衣镜(照着土里土气呆头呆脑的赵启明)、衣架(赵启明没有衣服往上挂)、两把无比亲切感人的藤椅,还有写字台、玻璃板和上面绿灯罩的台灯。
小松的父亲下放前是专业作家。他和赵启明打个招呼寒暄几句后,拿着铁锹去了前面的自留地。这时小松的母亲泡茶进来,并留在桌边陪赵启明说话。她虚岁四十,看上去只有三十三四,皮肤白皙富有光泽。在此地赵启明何曾见过这等人物?眼前不由得一亮。
像别人一样,他猜她丈夫至少比她年长十岁。她不无悲哀地说:“我们同年,都属马。”当地农民开始的时候误认为她是小松的姐姐、丈夫的女儿。“这怎么可能呢?”她说。“乡下人能有什么见识!”赵启明坚定地附和道。
她不仅风韵绰约,而且嗓音温柔、善解人意。听她谈话就像置身于冬日的阳光中那样的温暖和平。时间飞逝而去,她从桌边起身去小锅屋(支锅灶的侧屋)做饭去了。
为了更长时间地留住她,或有必要向顾凡展示一个榜样,也许还有更隐秘的情感安全问题,首次见面后赵启明总是和顾凡一同前往小松家。赵启明逍遥地坐在背包架上,顾凡拼命地踩踏,自行车在高低不平的大寨河堤上弹跳前进。
赵启明宣称顾凡什么活都会干。洗衣、做饭、泥墙、种地。“她来是干活的,这个人闲不住。”“那我们怎么好意思呢?”小松的母亲说。“以后你们家的床单被面她全包了。这里不像南京有自来水,下河边洗衣不小心会滑进河里。”赵启明体贴地说,“阿姨经常下水对你的皮肤不利,尤其是冬天风一吹就更不好。这里的风不像南京。”小松的母亲说:“那我们就更不能让顾凡干了。”她回顾小松的父亲道:“过两天请宝成媳妇来,让她洗,留她吃顿饭。”赵启明一旁大叫不平:“叔叔阿姨那你们就太见外了。要是这么说,顾凡还不敢在你们家吃饭呢!她洗得肯定不比宝成媳妇差,又是自家人,就让她干吧!”最后几乎是在央求。小松的母亲还是担心:“顾凡的手会被冻坏的。”“她习惯了,不下水也好不到哪里去。”赵启明说。
然后小松的父亲拿锄头去了自留地里,顾凡下河边洗床单。赵启明和小松的母亲留在堂屋的桌边说话,并不用担心做饭时间。小松的外祖父坐在他自己的屋里读报(一大摞,全是过期的)。外祖母躺在床上,和房顶唠叨着她的风湿病。小松呢?则跑来跑去,和这个说几句和那个说几句,把同一时间中几个不相关联的画面串起来。这是赵启明、顾凡来访的一般情形、基本格局。稍后,大约十一点不到,顾凡的床单洗好了。门前的两棵泡桐间拉上尼龙绳,雪白的床单晾出,立刻吸引了阳光。水从下缘滴下,在泥地上形成一道湿线。顾凡归好木盆、肥皂盒,放下袖子,抱柴禾去小锅屋准备做饭。与此同时赵启明和小松的母亲起身出了堂屋。他们沿河走着,小松的母亲一路指指点点,赵启明点头称是,不时有欢声笑语传来。小松真担心他们会一直走出桥口。还好,在园子里转了一圈后他们来到小松父亲干活的地方,后者正弯腰用锄头破垡,见他们来直起身子站着和他们聊了几句。内容当然是关于这个他侍弄的园子。刚才小松的母亲还向赵启明一一指出了他栽的两百多棵树,那他们就谈谈树吧。赵启明对小松的父亲大加恭维:“叔叔是作家,怎么有这么多农业知识?”“作家什么都得懂,得会,否则不脱离生活吗?”小松的母亲代丈夫回答。临走,看看地里有什么时鲜的好带。他们挖了一棵大白菜、刨了几个土豆带回去扔在小锅屋的地上,又回到堂屋桌边,续上水接着聊天。顾凡用竹竿挑下小锅屋房梁上的腊肉,又去鸡窝里捡了鸡蛋。淘米、洗菜、烧火,蓝色的炊烟袅袅升起。一顿颇为丰盛的午餐终于上桌了。小松四处招呼人来吃饭。于是大家围坐一起,饭菜热气腾腾,白汽飘上了屋顶。小松的母亲像客人一样惊呼道:“这么多的菜!”赵启明说:“不多不多。味道不怎么样。”顾凡不时离座而起,帮别人盛饭装汤。她坐在出入最方便的地方,身上的围裙也没解。赵启明每次都说:“让顾凡来让顾凡来。”大家拗不过,只好听从安排。小松的母亲不无歉疚地说:“顾凡,今天可把你累坏了。你一定要多吃一点,至少吃三碗饭。”可顾凡一碗还没有吃完呢!起身至少去添了四次饭,都是给别人添的。小松的父亲和赵启明一直在喝酒,直喝得饭桌上热气全消散了,猪油在大碗里冻成一块块白色。
西天上·分手(1)
赵启明和顾凡分手了,也就是说他俩相偎在一起的剪影不再在杨庄西边的天幕上出现,杨庄人普遍感到了不安。当初黄昏降临西天上什么也没有,那是正常的。后来赵启明、顾凡未经同意在光亮的天幕上剪贴他们的身影,杨庄人吃惊之余不禁愤怒。剪影招摇而张扬,企图遮挡落日,杨庄的风水也遭到了破坏。杨庄的狗狂吠不已。随着狗吠的平息,杨庄人也习惯了剪影。他们持之以恒,每日如此,两年来成了杨庄恒定事物的一部分。据说曾有不少人按照剪影的出没吃饭和睡觉。可此刻杨庄的狗又叫了,遵循剪影作息的人没有了时钟。
在一片犬吠声中所有的人都觉得出了一件大事,惟独赵启明、顾凡二人置若罔闻。除了不再待在一起外他俩的生活一切如常(一个夹着课本上课,一个肩荷锄头下田)。赵启明甚至也没放弃每日散步。只是身边再也没有顾凡。有时他独自一人,有时后面跟着小松。他并没有把杨庄西面的天幕空出来,没有把它归还给杨庄社员。
他们隔河扔石头,企图使他在操场上止步。第二天学巧他爹前来说和,其实是借机打听赵启明和顾凡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说他受人之托,委托他的人也肯定不是顾凡。显然他们从顾凡那里什么也没听到,这才到赵启明这里试试运气。“那顾凡怎么说?”赵启明问。“闺女说:人家没叫我去,我怎能去?我就答她:不叫你去,你就不去啦?不叫你去才去得勤呢!”“那她怎么说?”赵启明问。“闺女不说话。我问她:以前你去都是赵启明叫去的不成?闺女说是的啊。多少回都叫过了,还欠这一回?”赵启明告诉学巧他爹去一次不要紧,怎么知道顾凡愿不愿来?“愿意愿意。”学巧他爹忙不迭地说。“你又不是顾凡,你怎么能知道她?”赵启明说。学巧他爹弄不懂了:“一个非要人请不行,请人的人又要人家先愿意。这样子你两个不是永世碰不到头?”“要的就是这结果。”赵启明说。
学巧他爹浑身一震,掀掉披在肩上的军大衣:“这是你的东西,还给你!”说完几乎是光着脊背离开了杨庄小学。赵启明捡起地上的大衣,掸掸灰,本想追上学巧他爹,但老头儿已大步出了桥口。界线不可逾越,赵启明在河这边喊:“反正天暖和了,您也用不着。我给您保存着。”无论如何他与杨庄人的关系从此全面恶化了。舆论对赵启明极为不利。他不仅无缘无故地甩了顾凡,而且开始要东西。连学巧他爹身上穿了两个冬天的军大衣也给剥了。
隔河扔来的石头越来越多,已不仅旨在阻挡赵启明前进。一夜之间这些石头仿佛都长了眼睛,有了明确的仇恨目标。赵启明饭后散步时多次被击中,只得提前躲进他的窝棚。窝棚顶上下了一夜石雨。第二天早晨起来门前形成了一小块戈壁(石块摞着石块)。他利用这些石块和上稀泥加固窝棚四壁,但不敢去村上取土。以前他骄傲得不屑于踏上杨庄的土地,现在只是不敢。龟缩在四条小河环绕的杨庄小学内,地盘进一步缩小到加固后牢不可破的窝棚。窝棚矮,直不起腰来,别处也无法展示他挺拔的身姿。赵启明终于把黄昏时分西方空荡明亮的天幕交还给了杨庄人。
作为赵启明的得意门生,小松自然受到不少连累。上学的路上杨庄人放出恶狗咬他,或者仅仅是不约束它们。农民家的狗从小松身上闻不到山芋稀饭或稻草的气味就会奋力追上。他的眼镜越来越经常地被同学抢走。他们在镜片上涂抹发臭的河泥。赵启明的斥责只能使事情变得更糟,因为班主任杨先生(也是杨庄人)已在课堂上对赵启明作过公开评论。他说赵启明是:刷锅巴戴帽子——充人。还说自己是“面朝东说的”。强调说话时的具体方位意味着绝不改口或抵赖,敢为此负责。
处于困境中的师生二人来到小松家,试图寻找安慰。丑闻已经传至另一个队。小松的母亲照例坐在堂屋的桌边和赵启明说话,不过因顾凡没来她不得不不时起身干些家务,谈话舒缓的节奏改变了。赵启明长话短说,在小松母亲的追问下很快道出实情。他和顾凡间真的什么也没发生,只是上次见面时忘了约她下次再见。当然,事已至此他还是欢迎这个结果的。“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小松的母亲一面在木盆里拧一条被面一面说,“你应该去找顾凡。既然她以前从没拒绝过你,这次也不会的。”直到中午开饭以前她一直在劝赵启明回头。“你这样干影响有多不好!都在说当了几天英文老师你就翘尾巴了。”小松的母亲甚至从自身利益的角度解说,“你看看,你这一和顾凡吹,我们家的床单也没人洗了。”
西天上·分手(2)
与此同时小松的父亲把小松叫到前面的菜地上,让他和赵启明疏远一些。“我们是为你好。”他说,“就像一个人得了肺炎,是要传染的。我们不能让你受他的传染。”至于面临攻击,小松的父亲教育小松要勇敢。他告诉小松:狗来了千万不要跑,你越跑它越追。狗来了就向下一蹲,做出捡石头的样子,狗必然后退。和广大同学要搞好关系,不能像赵启明那样脱离群众。下次上学时小松上衣的两个口袋装得鼓鼓囊囊的。一个里面是砂礓(生土层中石化的土块),用来对付杨庄的恶狗。一个衣袋里是一分钱一块的硬糖,特地从代销店买来(小松自己根本不吃)准备行贿同学。二者都被证明无济于事,尤其是小松不能放弃和赵启明的特殊关系。于是,加上对孩子前途的种种考虑,小松的父母毅然决定让小松转学。
西天上·回城(1)
这篇小说的写作之始,我就设想赵启明是一个过去的人物。所谓的“过去”,不意味着我对具体的历史遭遇有任何兴趣。与现实中人们的努力相反,赵启明不走向未来,他仅仅在成为过去。分歧发生在自我怜悯与怜悯他人的不同方式之间,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问题是哪种感情方式所叙述的命运是真实的呢?答案在小说以外。我的尝试仅在于使赵启明的自我怜悯成为他人怜悯的对象,使人物从拥有未来的现在逐渐走向过去。“这个人物被逐渐推向过去,成为背景中的一个黑点。”——我在笔记中写道。
至于具体的技术设想仍可参见有关笔记:“……因此小松从那里抢走了视角,并把赵变成自己视角内的一个人物。小松的叙述位置不一样。他位于事物的终点,因而和事物是有距离的,造成了巨大的空白或空间。赵与事物合一,他的叙述是一个存在着的‘我’,把时空集于一身。”
其实,从赵启明那里抢夺视角早就开始了,而且不止小松一人(作者带头)。只是到了后来,“过去”作为至关重要的品质才得以在赵启明身上显现。
我和大家一样关心:此刻的赵启明是否已位于过去?
自从小松转学去了南京后,赵启明已没有充分的理由非去小松家不可。再加上小松父亲的冷淡,途中杨庄恶狗、石块的追踪,没事还不如躺在窝棚里睡觉。赵启明但愿自己卧床不起,也不必去上英语课。这样想他真的得了间日疟,病了二十天,差一点死掉。当然,如果真要死也不会是病死的,只能是饿死。那些日子他吃的奎宁要比饭粒多。绝望之中想到也许可以病退回城,于是干脆连奎宁也不吃了。是杨庄的四个男劳力把他抬进县城(躺在凉车上,鞋底仍没黏杨庄的土),没去县医院去了县城汽车站。他们把他架上去南京的长途车。这下赵启明要死就不会死在杨庄的土地上了。双方都觉得阴谋得逞。因此分手是友好的,甚至是伤感的。大家都流下热泪,模糊了眼睛。
一路上赵启明高歌“骏马奔驰在草原上”。车厢里马上有几个小伙子随声应和。他们唱的也都是赵启明版,可见赵启明唱法不仅普及杨庄,而且波及全县,怎能不使他的发明者得意忘形呢?乘客中没有人认为他是一个垂死的病人。要说病,倒有可能,最可能的就是一个疯子。
赵启明回南京住了半年多。其间和小松只见了一面。那还是刚回来不久,他不知从何处搞到了小松寄住的姑妈家的地址。一个星期天的早上,他来邀小松去他家玩。小松的姑妈就像有什么好东西舍不得借一样,犹豫了半天。最后赵启明答应下午天黑以前一定将小松归还。小松就这样被借了出来。
无论走在黄叶飘落的大街上或是乘坐环形电车一趟趟地兜圈,小松都非常欢迎。他来南京也不久,一切对他还很新鲜。平时除了上学校姑妈不让他独自外出。这一次能走得这么远就足以让他兴奋的了。他们从解放门进入玄武湖公园,那标志性的风景已相隔五年。师生俩在石凳上稍歇片刻,抓紧时间看了菊展,在射击摊上各自射破两个气球。他们划了船,动物园里只匆匆看了猴山和狮虎笼(狮虎大都待在里间拒绝会见)。能玩的基本上都玩过了,留下一些细节有待以后再来。然后他们赶往赵启明家吃饭。
如此丰盛的午餐使小松惊讶。以前他从未在这么多的碗盏前面坐过。而且,这是特地为招待他小松的。“本来准备请你吃西餐。可惜我们家现在这个阿姨不会做。要是老阿姨还在就好了。”赵启明一副抱歉和遗憾的神情。阿姨指他们家的用人,要不是赵启明及时指出,小松恐怕会脱口叫她“伯母”。其实在杨庄时赵启明早就告诉过小松他母亲已经去世。不过在目前的情况下谁也不能责备这个受惊的孩子的记忆。
赵金盾六十多岁,人很和善,其体态形貌让小松想起西哈努克亲王。只不过没西哈努克那么爱笑,脸色也灰暗一些。他说话不多,穿着棉拖鞋在地板上走动。取过书架上的铁盒打开,请小松自己拿香烟吸。小松不吸烟,但在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看来他是可以吸的。“我爸爸不吸烟,烟是用来招待客人的。”赵启明说。他进一步介绍他们家的一些情况:“这座楼上下十二间本来都是我们家的。现在我爸爸被扫进了这个角落。好在房间朝南,有阳光。”
西天上·回城(2)
可不是?阳光从宽大的窗户进来,一直照在地板上。红漆地板被拖把磨出一块块灰白色,看上去更像地板了。赵金盾身上的旧毛衣在阳光里暖融融的,就像和他头顶上不多的灰发属于同一种质料。他一匙一匙地喝着汤,几乎不吃菜。饭桌上一再让小松代他向父母及爷爷、奶奶问好。赵启明一旁纠正说:“是外祖父、外祖母。”“哦,那就是外公外婆啦,替我向他们问好。感谢他们在农村对赵启明的多方照顾。”赵金盾说。父子俩不断给小松夹菜。他面前的那只细瓷碗堆得高高的,鸡爪鸭翅鱼头猪肉应有尽有。旁边阿姨垂手而立,围裙也没解。她不断去火上热菜,要使二十只菜盘菜碗及砂锅都保持白汽缭绕。饭后端来温水给小松洗脸。赵金盾指示赵启明拿来果盘,从堆成品字形的苹果上取下一只,执刀削皮。抖掉刀上缠绕的苹果皮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小松。
赵金盾去里间午休。阿姨来来回回收拾碗筷。小松、赵启明各自翻阅着当天的《新华日报》和《参考消息》。由于血都涌到了胃里帮助消化食物,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而且因久坐身上感到寒冷。这时离小松姑妈规定回去的时间还有三小时。赵启明领小松出来,绕了一点路来他姐姐家敲门。赵启明的姐姐全家都在:姐姐、姐夫和他们的儿子赵启明的外甥。外甥比小松年幼,个子却高出小松许多。他是未来的钢琴演奏家。
接下来被介绍的就是那个庞然大物钢琴,黑压压的一片几乎占据了半个房间。经赵启明和他姐姐、姐夫商量,他们一致决定用一支钢琴曲来招待小松。外甥似乎不太情愿。经过半小时关起门来的说服工作他终于坐到琴凳上来。他另换了衣服,还结了领结,在光可鉴人的琴盖上欣赏着自己中分的头发。一曲终了,大家一齐鼓掌祝贺成功。在盛情相邀下外甥又奏一曲,又是鼓掌,又是相邀。等小松、赵启明告辞出来外面的街灯已经亮了。
街对面就是姑妈家的院门。她已经站在外面向马路张望多时了。赵启明留在街这边的树影里没有现身,目送小松穿过街灯下明晃晃的路面向他姑妈走去。姑妈老眼昏花,直到小松走到她近前才发现,还被吓了一跳。她本能地向后蹦了一步,一瞬间其敏捷程度就像一位小姑娘。小松安慰着姑妈的高声抱怨,两人跨入院门。在院门关闭的一瞬小松回头看了一眼。当然是冲着赵启明所在的方向,但赵启明认为小松没有看见他。现在只剩下院门:两块油漆剥落的门板,锈蚀的门环像两块黑疮。灰尘扬起,噪音突然放大。来往车辆造成的动感使那扇关闭的门在幻觉中不断开启,但赵启明知道它的确关闭了。
这是他们的最后一面。赵启明执意要把小松“打入过去”,用他那充满怜悯的最后一眼。姑妈家的门是象征的时间之门,通过最后一眼的射击小松便堕入了门之后那不可挽回的过去。赵启明也正是这样射击杨庄的,射击抬他进城的四个男劳动力。最后一眼的射击充满深情,常常使人泪眼模糊。殊不知射击者同时也被对方射击着。四个抬赵启明的男劳力目送一具尸体乘长途车远去,不禁流下了怜悯的眼泪。他们从此还有几十年好过,还有吃饭、睡觉、生儿育女的诸多乐趣。
就在赵启明在来往的车流中确认时间之门的同时,小松也向后射去了他的最后一眼。赵启明站在一棵梧桐树的阴影里,车灯的强光会突然夺走他置身的树影,又莫名其妙地将黑暗归还给他。与此同时外甥的钢琴曲一直在小松的耳畔回响。由于不知道曲名他有理由把它当成一支哀乐,以加强这最后一眼的感情的穿透力量。小松把赵启明钉死在黑白相间的时间的琴键上了。
究竟谁的最后一眼将成为真正的最后?就像情侣们缠绵的送别:“我看你走进这座楼后再走。”究竟谁将成为谁视野内的一个背影?谁将成为远景深处的一个黑点?谁在送别后转身,义无反顾地走自己的路?这被诗意的伤感笼罩的问题指向我们切实的生存伎俩。换句话说就是:谁将拥有未来?
西天上·回城(3)
在小松和赵启明最后一眼的对峙中谁将取胜?
西天上·消息
取胜者当然是小松。因为作者坚决地站在他这边,决意和他一起使赵启明成为过去。
最后一面后,小松借住姑妈家安心读书。后托人直接参加南京地区应届高考,成为一名大学生。其间曾回苏北几次,探望父母、外公外婆,均未有机会见过赵启明。和家里最主要还是通过信件联系,传递消息。有关赵启明,十封来信中大约只有一封提及。而且多伴有其他乡间逸闻,具有开心逗乐、助消化的功效。其重要性还不及家里的大黄猫生了三只小黄猫。关于赵启明的只言片语当然仅出现在母亲的信中。如此一笔带过,轻若柳絮,读后反而使其人的形象更模糊不清,仿佛消解在一片薄雾中了。
赵启明病退不成,又返回杨庄。为何病退不成?只因缺乏深谋远虑,鼠目寸光只图眼前安逸。回南京后他拼命吃喝,高枕无忧,不仅病体很快恢复,而且恢复得过了头——医院的病退证明开不出来了(从中也可见恢复之快。杨庄民谚:猪皮狗骨,一宿二宿。可见其贱)。
回杨庄后为了不挨石头,赵启明上门和顾凡和好。于是黄昏时分的西天上又重见他俩的身影。杨庄的狗在平静了多日后又叫了,叫了几天后又归于平静。
可惜好景不长,回城的浪潮涌来。一瞬间杨庄的知青全走了,有入学的,有进厂的。顾凡终于双重地报复了他——离赵启明而去,而她占用的那个名额原来是指定给赵启明的。她在全体贫下中农的合谋下“挤了他”。
于是在隔绝多日后他又来到小松家,坐在一把靠背椅上泣不成声。为说明那把靠背椅是哪把靠背椅,小松的母亲颇费了一番笔墨,而关于赵启明的哭泣仅仅有一句描写:“他的手从椅背上垂下来,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像个小孩。”
而且,赵启明根本没有必要哭泣。在下一封来信中母亲告诉小松(这是不多的几次关于赵启明的连续报道,预示着故事即将接近尾声):赵启明已被招工进了外贸系统当翻译,比被顾凡挤掉的那份工作(饭店厨师)强多啦。赵启明终于离开了杨庄。
又是十年过去了。一日,作者在街上巧遇小松,他如今已混得相当体面。问及赵启明的近况(赵是作者与小松间惟一的熟人,小松亦是赵启明研究的公认权威),小松笑道:“我本以为他肯定出国了。赵启明是我所知的最早说美国好的人,又有英语这一特长。真没想到……”
“没想到他结了婚有了孩子,安于家庭生活。”我插嘴按一般情况推论说。
“结婚有孩子当然,安心与否难讲。”小松说,“没想到他们告诉我赵启明仍在读电大英语大专班。”
“他的英语不是很好吗?”
“是啊。”
“这可能吗?”
“不知道。”
第五部分
古杰明传·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我考入外地的一所大学。同年秋天,我们家离开了下放九年的高良,回到南京。搬家时我的四位中学同学前来帮忙,其中之一就是古杰明。他定然干得很卖力,草绿色的涤卡军装湿透了,风一吹,肩背上泛起一层白霜。
当时我不在场,这景象却有如亲见。四位同学与我一般大小,齐刷刷的十七岁,将一个三世同堂积攒了五六十年的家搬入一只窄小的车斗,不流汗行吗?我父亲生病多年,外公外婆年事已高,妈妈也只能帮着从旁拾掇,除了我的四位同学,他们竟然没请别人!
定然是古杰明大包大揽,认为没有必要,他还挡在门口,不让我父亲出门。既然他夸下海口,也只有拚死出力,只是苦了我的其他三位同学。假如他们和古杰明一样强壮,妈妈也不必心存怜悯,恰恰他们如我一样,体质单薄,不过是尚未发育完全的柔弱少年。想到此处,妈妈不禁泪水盈盈,她仿佛看见我在远方受苦……
给我们搬完家后古杰明也离开了高良,去部队当了一名战士。
当时我们通信频繁,古杰明给我寄来了照片。照片上他双目圆睁,有如钢珠,嘴唇嘟得像上火起泡。他头戴军帽,身着军装(军服只保留了衣领,其余部分经过暗房处理),原来这是一张头像。照片的背面有圆珠笔写着几个我不认识的怪字,古杰明告诉我:那是朝鲜文,他正在学习。他一面学习朝鲜文,一面在学开汽车,显然部队把他当做人才,着意培养。古杰明的前途无量,至少作为朋友不用为他担忧,因此他的信是否每封必回也就无所谓了。主要原因还是:我有了新的朋友,新的生活,不像刚来时,谁都不认识。古杰明比我晚一年离开高良,由于时差关系仍需要旧日朋友。他对我不给他写信十分恼火,并决定从此与我断交。
在我的私人相册里保存着古杰明的这张照片,他的硕硕大头占据了整整一页。如果古杰明亲眼所见,必备受感动,此举足以证明我把他视为朋友——想想一本相册能有几页?古杰明的照片十分靠前,几张我光着屁股的童年裸照之后便是古杰明,那人双目炯炯,英气勃勃,左右腮帮之上各有一块坚定的咬肌,显然不可能是我。我对欣赏相册的人说:“他是我小时候的朋友,特别会打架。”
来人若是一位小姐,就会评论道:“他长得很帅。”
我轻描淡写地回答:“还行。”心里却委实高兴。
小姐问:“他现在在哪?能不能介绍给我?”
我说:“完全不能,古杰明已被枪毙。”
对方惊愕地启开嘴巴,像等待一个热吻一样。
无一例外。
古杰明传·几则逸事
古杰明是我的中学同学,与我的关系十分友好。他家住黑大桥下,是进入高良县城的第一家,我家住食品公司内,离黑大桥也不算远。有一阵,我天天约他一起走,我们经过高耸的共水湖堤,来到东方红中学。除了一道上学,我和古杰明来往并不算多,但不可因此认为我们乃泛泛之交。
说来没人相信,我俩的天性大不相同。我性格内向,体弱多思,古杰明却生龙活虎,特别爱玩。由于如许差异,两人很难玩到一起去,除了上学走路,再也找不到其他项目。
实际上我很想加入古杰明一伙。
比如他们下河游泳,我不识水性,过桥东打猎,我又起不了大早。可古杰明仍将我算入其中的一员,标志是每次我都能分享“胜利果实”。
说到古杰明“打猎”,所谓的猎物竟是农民家看门的草狗。古杰明身披他父亲的棉大衣,腋下夹着一枝步枪,在雪地里一埋伏就是两小时。完全无此必要,这不过是他的一种玩法。古杰明宣布不要那中弹身亡的死狗,后者被饥饿的人四分五裂。每次,我都能分到一条血淋淋的狗腿。为了表示对古杰明的敬意,我将狗腿拖回家中。
妈妈对我说:“这是违法犯罪!”指射杀农民家的狗,和使用公家的枪支。
爸爸对我说:“慎重择友!”
当他们见到古杰明本人时,却无限喜欢,连说:“狗肉好吃,很香,比市场里买的强多了!”
父母鼓励我与古杰明交往,认为我有这样一个朋友很是必要:一、可免遭别人的欺负;二、学习对方的勇敢品质;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他们希望我学游泳,学放枪,即使稍稍出轨也无碍。而我只是站在马路上,向每一个骑车过往的人喊:“哎!哎!”
骑车人不免回头,以为掉下了什么东西。我们的阴谋得逞,眼睛望着别处,继续喊道:“哎!哎!哎!哎!”接着转为唱腔:“哎呀来哎——哎呀来哎——”
过路人骂道:“神经病!”
这便是我向古杰明学习的成果,除了一道上学,我们还可以站在路边喊:“哎!哎!”
“哎!哎!”我们齐声大叫,乐此不疲,那喊声的余音至今仍缭绕在高良街头。要知道,这游戏虽然简单,却是古杰明的伟大发明!
希望不要给您错误的印象:古杰明不过是街头的小混混,平庸的流氓。那时他虽然年轻,却已透露出人格的非同凡响,热爱自由的天性便是表现之一。这人虽然好动爱玩,有时也争勇斗狠,却从不喜束缚。他的游戏大都由自己发明,而在别人的规则之内却很少建树。
他从未参加过中学运动会——至今想起,我都好生奇怪。他不参与任何球类活动,在田径项目上也一无所长。按班主任王老师的话说:“古杰明空有一身蛮力!”
二十多年前的秋天,天高云淡,中学运动会在大操场举行。百米决赛时本班选手临时缺阵,古杰明奉命顶替上场。王老师有言在先:“瞧这身漂亮的肌肉,舍你其谁?”但见得青烟散处,早没有古杰明的身影,并非已率先抵达,原来他两眼一黑,不禁就地卧倒。
古杰明的主要活动在学校以外,他不喜课堂学习,善于自我教育。
物理课上,老师苦口婆心讲解电工学,讲直流电与交流电的不同、白炽灯的安装以及有关的危险。古杰明上课睡觉,下课去机房摸电。那家伙无声无息,长相纤细(电线),哪来的那么大的力气?古杰明百思不得其解,一定要与之比个高低。
电老兄的作用古杰明无可怀疑,家里的电灯和眼前带动轮轴飞旋的皮带,都是有力证明。只是他从未与它交过手,他俩从未肌肤相接,古杰明认死理,认为如此不能算是认识。
他对围观者说:“闪开!”一面扎好马步,去挽袖子。
机稻的老大爷劝阻道:“小伙子啊,有话好好说,何必寻短见?”
众人附和道:“是啊是啊,你年纪轻轻,死了岂不可惜?”
毋庸置疑,古杰明被立刻击倒,他跌坐在一只箩筐里,模样十分狼狈。但我敢说,他站起来的时间比任何人都快——当然,根本就没人会和他一样去摸电。他站起来如此之快,并不说明受伤轻微——古杰明的右手已被烧焦。他立刻站起,看样子免不了一场反扑——但是没有。
古杰明用发黑的双手略略抱拳,对电闸刀说道:“佩服!佩服!”
这便是古杰明的古侠风范,既不畏强敌,也绝不死缠烂打。
古杰明传·中学列强
上文说到古杰明的课外生活,他下河捉蟹,去乡下打猎,或者站在马路上无聊地叫喊。若您根据这些,认为高良民淳俗厚,气氛和平安闲,那就大错特错。当年的高良,社会动荡,少年的生活更是凶险万状!
若您阅读留心,会注意到古杰明打猎的步枪。一个中学生竟能轻易地搞到枪支,并带有子弹,好在古杰明将它用来杀狗,而非对准仇人。然而东方红中学能搞到枪支的大有人在,远远不止古杰明一人。但古杰明以外,并无人爱好打猎。
能搞到枪支的人一般有两个特征。一是体格高大,长相粗野;二是有家庭背景,所以可能搞到枪支。简言之,他们是一些孔武有力的干部子弟,在学校里恃强凌弱,有时相互间也大打出手。
强豪之中也有例外,平民出身,且没有武器优势,只因为上学较晚,或者发育提前,身体强壮得令人生畏。他们的代表是林华子,当年他已经二十一岁。
他家里穷,上学晚,满脸皆是青春痘,被性欲折磨得夜不能寐(据住校生描绘)。他们说他与钱某某搞腐化,为遮人耳目,躲进学校食堂的大水缸。从此再无林华子其人,有的只是“大水缸”。大水缸与钱某某的事在学校里无人不知,可没人敢在大水缸面前提起半个字,因此大水缸不知道自己叫大水缸,还以为他仍是林华子。他发达的二头肌令我们的小腿发颤,当面叫他“大水缸”,并让他知道是叫他,对任何人都是一个勇气的考验。
李国庆说:“这有何难?”他拦住大水缸的去路,对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叫大水缸?大水缸喊的就是你。大水缸啊大水缸!”
两人不免一场恶斗,李国庆最终不是对手。他握着半颗折断的牙,跑回家里去拿枪。拿来一长一短两枝枪,长枪并不稀奇,短枪,说明李国庆的爸爸是首长。关于这点没有疑义,李国庆的爸爸岂止是首长?还是高良的父母官,县委书记,一把手。
大水缸闻讯而逃,并且从此不敢上学。钱某某也因作风问题,被迫离校。
这倒成全了这对狗男女,他们在学校后面的大堤上,支一间草房,种一垄菜地,我们中学毕业时,他们的儿子已经半岁多。只是庄稼成熟时李国庆常去骚扰,在田地里来往奔突,像一头野猪。农家小夫妻苦不堪言。
列强中,最厉害的角色还数金秉龙,他有大水缸那样雄健的体魄,同时家里也有枪。但他出名不因为这些。他的活动已越出学校范围,参与了高良的黑社会,别说弱小的同学,就是校长本人,也惧他三分。
金秉龙杀过人,这是公开的秘密,金秉龙本人,也毫无隐讳。他们将被害人骗至酒厂后门,抵在围墙上,用棍棒打死为算。另两名凶手被逮捕法办,金秉龙年纪尚小,还不到负刑事责任的年龄,加上有家庭背景,甚至都没有被学校除名。
有经验的读者心中有数,我不惜笔墨地描绘所谓的“列强”,只是一种铺垫,古杰明已很久没有出现。当年的东方红中学里,他是否是列强之一?抑或是列强中的强者?
回答是否定的。古杰明虽然身强力壮,但与金秉龙之流有本质不同。
我的眼前挨个浮现出他们的形象,大水缸、李国庆、金秉龙,长得都很像,人高马大,肌肉发达,皮肤都呈棕黄色,表面有一些游移的光泽。相形之下,古杰明可算矮小身材,当年身高不到一米七○。平时古杰明穿戴整齐,不喜敞胸露怀,偶尔裸露(如下河游泳),每每引起震动和围观。他皮肤白皙,胜似女孩,使人不禁啧啧称奇。古杰明从不欺负弱小同学,也没人胆敢欺负他,包括金秉龙或大水缸。这人曾经与电决斗,无论是谁,与他动手之前都得仔细掂量。古杰明亦不参与列强争雄,他的主要活动在学校以外,但与金秉龙有别,不属于任何帮派,独往独来,其目的也在于玩乐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