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踏上了那条线。站在八角亭上望去,韩国士兵摆开非常“威武”的雄姿:头戴钢盔,眼配墨镜,双脚呈“大”字撑开站立,双拳紧握斜伸在身体两侧,整个人好像一个世界的“界”字。不知是谁设计的这个姿势,的确很好看,可以作为“耀武扬威”这个成语的活注解。我和别人一样,也与这些士兵合了影,但总觉得这里面表演和夸张的成分多了些。因此我便觉得这些士兵颇有几分亲切,好像是我的学生或兄弟。我很想跟他们开一点玩笑,但又怕干扰了他们的工作,因为我知道,他们那样一动不动地“种”在那里,恐怕比中国天安门的国旗班卫士还要辛苦。
抬头看看对面,北边只有一座灰色的平顶楼,门前高高的台阶上背手站着一名头戴大沿下十五年帽的军人。那军人气度从容,不怒自威,浑身无一处紧张,但也无一处松懈,用一句武侠小说里的话,叫做“渊停岳峙”。他就一个人,俯瞰着这边所有的人,他的背后,是起伏的山野和辽远的蓝天。
看过了遣返战俘的“不归桥”和朝鲜高达160米的世界最大的国旗,我们上车返回。在参观纪念册上,我题写道:“人类的伤痕”。我经常感到,不论南边和北边,都有一种“不平之气”。此刻,我多少能够理解这种“不平之气”了,一个被拦腰斩断的民族,哪里能够“心平气和”呢?
中午的燥热包围上来,忽有一缕凉风拂面而过。我意识到,那是北边吹来的风。空气,是任何边界阻挡不住的,正像对自由的渴望和对亲人的思念。
(本文曾在中韩两国报刊网站发表,并被英国bbc电台播送,反响甚佳。)
迟到与礼数
朝鲜高宗时代朴在馨纂辑有一部《海东续小学》,里面记载的金鹤峰出使一事,颇有意趣。金鹤峰在宣祖时曾任副提学,一次奉命出使日本。到对马岛时,岛主宴请他却自己迟到,而且“乘轿入门,至阶方下。”金鹤峰大怒曰:“对马岛乃我国藩臣,使臣奉命至,岂敢慢侮如此。吾不可受此宴。”于是罢宴而去。吓得对马岛主杀了轿夫,斩其首来谢罪。从此以后,“倭人敬惮,待之加礼,望见下马。”
此事可以表现出那一特定时期的韩日关系,也可以表现出韩国人脾气之一端。但是,金鹤峰对礼数的要求是建立在“宗藩”的基础之上的,有点“以势求礼”的味道。其实,即便对马岛不是藩臣,即便大家都是平等的甚至反过来宗藩易位,请人赴宴也不该迟到。否则,便不是“知礼”。而只是“识趣”而已。也许正因为这一点,韩国古代长期蔑视日本,认为他们是不知礼仪的夷狄。《宣祖实录》卷37记载朝鲜国王的话说:“中国父母也,我国与日本同是外国也,如子也。以言其父母之于子,则我国孝子也,日本贼子也。”朝鲜中期的儒学大师李退溪在一篇《乞勿绝倭使疏》中劝告国王不要与日本一般见识,原因是“禽兽之不足与较。”李退溪的态度与金鹤峰是有些不同的。金鹤峰是与之较,示之威,李退溪则主张“以夷狄待夷狄,则夷安其分,故王者不治夷狄。”李退溪认为如果与夷狄“辩是非,争曲直”,就好像“督禽兽以行礼乐之事”,除了逼迫禽兽咬人以外没有好的结果。
我在韩国讲学二载,韩国各界朋友请我吃饭无数次,主人迟到之事十有七八。有一次,某上司宴请全体中韩教师,大家枯坐许久,此公方到,既不解释,也不问候,入坐便与韩国人用韩语商谈某事甚久。其他中国教师皆有怒色,我只好大讲笑话,代韩国上司化解危机。此类事件层出不穷。中国人一般认为,韩国菜肴清汤寡水,没啥可吃,赴宴纯粹是给韩国人面子,是为了“尽礼数”。而韩国朋友却往往忽略了此中的善意,不知不觉导致了彼此感情的疏远。有一位年轻的中国南方某著名大学的教师,甚至宣布拒绝一切韩国人的宴请,大发金鹤峰式的脾气。我因为知道韩国人并无恶意,是疏慢而不是故意侮辱,所以也就习以为常,一般采取迟到15分钟的做法,与主人差不多同时到达,这样就免除了双方的尴尬。由于我有很多这类油滑的窍门,而被一些中韩朋友戏称为韩国通。
礼数之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其实要看你遇见什么人了。遇见金鹤峰,则失礼之人会自取其辱,因小失大。遇见李退溪,则表面上相安无事,实际上被看不起。不计较,其实可能是更大的轻蔑。这些道理,耿直的人不一定会想到。因为韩国人脾气火暴,中国人也大多不愿意讲。我把它讲出来,不仅是想提醒同为礼仪之邦的韩国朋友,也更希望中国朋友戒之哉,戒之哉!
(中国现在喜欢迟到的人,似乎也越来越多了。)
知识分子的人情债
许多中国学者以为韩国实现了民主化,从此就会一路顺风地奔向光辉灿烂的锦绣未来。这种想法非常类似当年看到中国人民推翻了三座大山,就以为共产主义离我们只有一袋烟的工夫了。实际上韩国民主化以来,韩国的知识分子在欣喜的同时,也饱尝了打掉牙吞落肚的苦辛。从卢泰愚“民主化”政权上台后,众多知识分子一直怀着一种“多数暴政”的恐惧,并保持着对许多不公正现象的沉默。这里面当然包含了他们对长期民主斗争的肯定,包含了对烈士洒下的鲜血的肯定。社会上弥漫着一种要对开创民主化改革新时代的当政者给予最大宽容的气氛,因为他们曾忍受了30年的种种痛苦和压迫。呼唤民主的人对实行民主的人欠下了一笔人情债。
客观地说,面对“民主”、“统一”、“正义”、“改革”等掷地有声的口号,有谁敢说一句“我不赞成”呢?最多不过嘟囔一句“改革是好的,但这种方式是否值得考虑。”即便如此,也难免招来愤怒。尤其令人担忧的是,一旦批评了“文官政府”或“民选政府”,就会被当作“守旧反动”的留恋专制的人。
于是,知识分子的空间内只有一种自由主义声音响彻云霄,而另一些人却畏首畏尾、噤若寒蝉,形成了一种新时代的“白色恐怖”。在“反民族、反和解、反改革、反统一”的达摩克利司宝剑之下,人们对“现政权式改革”和既得利益集团的粗暴的大众主义只好唯唯诺诺。打破专制时代的万马齐喑局面,无疑是令人拍手称快的,但是,对于神圣的自由来说,任何形式的“一刀切”都是同样危险的。真正的自由,当然应该包括对自由本身的质疑。
可喜的是,最近情况发生了变化。“文官政府”和“民选政府”的太多失败和失职自我打碎了“正义垄断”的神话。那些谨小慎微的“另有想法的知识分子”,终于可以抛弃缩手缩脚的理由了。一些报刊呼吁,该是这类知识分子大声疾呼,拿出新方案的时候了。
知识分子对民主化政权似乎欠着一笔巨大的人情债,但是现在他们觉得这笔债也该还够了。“民主化政权”及其附属机构是如何经营国家的,人们看够了也体验够了。而且,现在知识分子正感受着那种“民主化专制”的滋味。因此有人说,现在该是韩国知识分子全面着手准备“下一个时代”的时刻,也是让韩国再次获得新生的时刻。
在这种对呐喊的期待中,部分知识分子为了挑起“未来@韩国”的旗帜发出了崭新的呼声。这对饱经忧患的韩民族来说,是极为可贵的一件喜事。因为,这是知识分子打破长久的沉默,宣告不再惧怕任何“以大众的名义”的非难与恐吓之举。对于一个驻扎着数万美军的国家来说,敢于怀疑“民主”,这是需要一点超人的勇气的。
韩国知识分子面前的当务之急是摆脱极端主义思维模式,摆脱专制与民主非此即彼的翻锅烙饼争吵,努力去开拓一种健康务实的“中道”。这“中道”既不是各种意见的算术平均值,也不是闭门造车的主观臆测。这应该是多数公民予以首肯或可以接受的带有指导性的共识,是老子所云的“和而不同”的光谱。站在这一高度,真正的知识分子应该抛弃褪色的已经被金融寡头们大面积污染的理念,勇敢地向包裹在“民主”大旗下的丑恶挑战。
(此文不敢说是给韩国知识分子指路,只能说是给自己提醒。)
在韩国看奥运
正如下棋打牌都能流露人的真实性情,一切体育竞赛也都是观察人性的好机会。像奥运会这样的全球大游戏,如果只去看看谁家跑得快,哪国金牌多,未免可惜,仿佛吃饺子时只顾了计数却忘了品味儿,这也是各国体育报道常见的毛病。新千年的首届奥运会,我是在汉城看的。我和十二亿中国俗人一样,每天牵挂着自家的金牌数。但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收获,就是又一次集中体会了韩国的国民性。
首先说电视里的韩国运动员,有两大特点,一是牛,二是哭。这个牛,从入场式就可看出来,器宇轩昂,示人以强。比赛时,脸一律绷着,看对手如老虎看小羊。如果赢了,一定要手舞他们的太极旗疯狂奔跑,让全世界都知道“俺是韩国人,俺们韩国人赢了!”战胜对手时,满面轻蔑的表情,虽然按照礼貌跟对方握手,但眼睛却看着别处,仿佛公主赏给乞丐零钱。我在他们的脸上似乎读出了许多成语:睥睨群雄、不可一世、眼空四海、气冲斗牛……总之一个字:牛!只有那位获得射击冠军的小姑娘,恬静平和,不卑不亢,用中国的美学看来,像个世界冠军的样。
哭是奥运会这样的大戏中常见的画面,但韩国人格外擅长。他们是胜也哭,败也哭,场上哭,场下哭,抱着教练哭,望着国旗哭,健儿在悉尼哭,父母在汉城哭,男人哭得“泪飞顿作倾盆雨”,女人哭得“梨花一枝春带雨”……“然则何时而乐邪?”吾未之尝见也。这个哭有时是很感人的,因为韩国人的确不容易。曾经几乎是世界上地位最低的国家,今天在奥运会上排名十二。他们的人口不到全球的百分之一,国土只有9万多平方公里,半岛南北加起来也只有中国的一个中等省大,但是他们却拿到了差不多百分之三的金牌。而且这些金牌大多不是必然的囊中之物,而是拼命拼来的。想想拥有十亿人口幅员辽阔的泱泱大国印度只获得一枚铜牌,韩国人能不“感极而悲者矣”?中国金牌数虽列第三,但你人口占世界五分之一还多,你的金牌有五分之一吗?所以若按照比例计算,韩国的体育成绩是超过中国的。
当然哭得太多也显出韩民族脆弱的一面,显得风度不够,心灵很容易被外物左右,没有大家气魄。但韩国本来就是小国,用不着像中美英法俄那样深沉。所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境界,大多数中国人也是做不到的。所以,哭就哭吧。
其次说后方的观众和转播。我的一个感觉是,韩国人只关心有韩国人参加的比赛,美国的也关注一些,其他的就可有可无了。所以在汉城看电视不容易迅速了解奥运会的全貌,我必须每天上网去补充信息。每有韩国人获胜的比赛,电视台必反复播放,频率远远超过中国。有一场柔道比赛,南边选手把北边选手压倒在地,电视里采用蒙太奇手法十几次、几十次地重复这一瞬间,我作为外国人都觉得有点不舒服。电视台是如此地“爱国”,观众更是万众一心。我有两昼夜是和一群韩国人以及几个西方人一起看电视的。韩国的年轻朋友在荧屏前,肌肉绷着,拳头攥着,韩国每得一分,他们女的尖叫,男的狂吼,把我也感染了跟他们一起喊起来,几个西方人则笑得直摇头。他们问我中国人不是这样吗?我说中国人跟你们最大的不同是,他们主要批评中国,经常骂这个球臭,那个人笨,并不一定非得把别人都看成敌人才算是爱国。我的话他们不大理解。当我说“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时候,他们说,我们的运动员之间友谊是非常好的,一个人比赛,别人都支持鼓励他,令我啼笑皆非。当电视里播放中韩之间的比赛,比如乒乓球羽毛球之类时,韩国人知道不是中国的对手,便纷纷借故离座。他们不能忍受在我的面前目睹同胞被宰。他们每得知中国又获得了金牌,便对我有所疏远,不像我这般可以超然地欣赏一切比赛。他们见中国一直紧随美国,不相信我说的中国是“坐四望三”,怀疑中国有超过美国的野心。我在心里说:“可爱的韩国人哪!”我曾经以为中国人是最爱国的,但现在发现比韩国人要差十倍。每一个韩国人都能够自觉地维护他们的民族利益和尊严,尽管有时做得过分,起了相反的效果,但对于这样一个半岛民族来说,还是利大于弊的。韩国的民族主义情绪是狂热的,但好像只让人感到一点不快和好笑,还不会造成太大的世界危害。假如一个泱泱大国也这样以邻为壑,惟我独尊,那世界局势就颇为不妙了。所以,中国人虽然经常屈己从人,经常说外国的月亮比中国的圆,但是仍然比斤斤计较、讳疾忌医式的爱国主义要好吧。
怀着这样的思想,我非常担心这次中国排名第二。那样的话,“中国威胁论”又要甚嚣尘上,美国日本又有借口挑拨中国和别国的关系了。我此时忽然明白毛主席为什么说“发展体育运动”的目的是“增强人民体质”,为什么说“友谊第一,比赛第二”。我们中国领导从来没说过金牌第一。讲仁爱、重信义的中国文化精神,在体育这样的余事上,也充分显示出来。我在心里祈祷:“中国,你少得几块金牌吧。”果然在最后一天,俄罗斯这只北极熊傻呼呼地超过了中国,继续追在美国身后度那“伴君如伴虎”的生涯。我也因为中国失去了几块囊中之物而加深了与一些韩国朋友的友谊。十月一日,大使馆举行盛大宴会,召集数百在韩学人共迎国庆。大家都觉得这第三的位置最好,既能够自励,又可以防患。一片豪爽的哄笑声中,鸡鸭鱼肉被吃得精光。立在服务台后的一排韩国侍者,呆呆地望着这些中国人,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高兴。韩国人要真正理解中国人,路还远呢。
(韩国学生看此文后说,您到底是表扬我们韩国还是批评我们韩国呢?)
韩国的海
在一般韩国人看来,韩国无处不好,尤其是他们的山川,简直可以用豫剧《朝阳沟》里二大娘的台词说:“美极啦——好得了不得!”我就见过好几个地方写着“天下第一江山”,“天下第一美景”等。我到江陵去时,那里赫然耸立着一块石碑,仰首一看,上面遒劲地刻着七个大字:“江陵山水甲天下”。中国人每遇此种情景,几乎是连笑都笑不出来的。不过我在韩国呆了大半年,已经跟他们混熟了。他们一旦知道你的批评是善意的时,还是能够接受一二的,所以我隔三岔五就挫伤他们一下。有一次我对学生说:“你们不要在中国人面前吹你们的山啊水的,你们以为中国只有一个香山啊?香山是中国最破的山,比它高、比它漂亮的山成百上千。你们最高峰不就海拔一千多米么?中国山东的老太太一天爬泰山能两个来回。你们最有名的江不就是汉江么?既不奔腾汹涌,又不婉转婀娜,带流不流,半死不活的。你们要是糊弄西方人来旅游,我可以帮你们一块吹,但你们连中国人也想蒙,那不等于是孔老师面前卖三字经么?”
我见学生灰头土脸,挺可怜的,便又说:“韩国的山水也有美的地方,雪岳山的红叶,白马江的沙滩,到中国也能排进前一百名。不过韩国最美的风光你们却忘了宣传,在我看来,你们应该大力地吹一吹你们的海。”
韩国是一个半岛国家,除了北边以三八线为界与朝鲜接壤外,其他三面都是海。然而奇怪的是,从韩国人身上几乎看不出海的特征。假设每个人的相貌都有个“母题”的话,韩国人基本属于两类:小地主和贫下中农。你绝对看不到渔霸和贫下中渔,更遇不见什么水鬼海盗。只有从韩国人的饮食中,你才知道其实他们天天离不开海,海产品遍及每个家庭、每个餐桌。不过吃来吃去,也就那么十来种,最主要的就是鱿鱼和海菜。
所以我早有心会见韩国的海。除了在飞机上俯瞰以外,迄今我一共视察了11次,其中4次西海,4次东海,3次南海。西海就是中国的黄海。我曾经在青岛去烟台的船上向韩国这边眺望过“海上仙山”,结果是阴风怒号,浊浪排空,什么也没看着。我第一次去仁川时,天气很好,我乘客轮在海上逛了一大圈,发现海水没什么可看的,灰暗污浊,明显是黄河泥沙作的孽,我都闻得见黄土高原的气息。值得看的是曲折多变的海岸线和错落有致的大小岛屿。这里海水浅,滩头多,岛屿形成一座座掩护舰船的天然堡垒,在军事上是绝对的易攻难守,怪不得当年麦克阿瑟选择这里偷袭,一举扭转战局。如果在此每天表演“仁川登陆”,一定会吸引大批游客。不过朝鲜战争美韩一方是最终失败者,他们恐怕是不愿意自揭疮疤的。
仁川另一个深刻印象是到苏来浦口吃生鱼片。这是西海最大的水产集散地,在约有王府井那么大一片的市场上,几百家鱼档鳞次栉比,各种刚刚“登陆”的鱼鳖虾蟹在不断换水的水池里跳跃翻滚。同伴说这里好像龙宫,我看不如说是“鱼的地狱”。成千上万的游客在那里挑选,讲价。选好鱼后,档主麻利地对鱼进行活剐凌迟,有时那鱼的一半已经被剐到盘子里成为细细的鱼片,而剩下的一半露着白厉厉的骨刺,还在扭动挣扎。顾客可以到旁边的饭馆中等待,等不及的饕餮之徒,就在旁边掏出自带的辣酱、芥末,上口不接下口地吃了。说实话,那天是我有生以来吃到的最美的鱼片,也是印象最深的美味之一,我有许多瞬间吃到了“忘我”的境界,或者说达到了“吃的高潮”。我真的明白了俺老祖宗为啥说“脍不厌细”了,真的明白了古人为啥思念起家乡的生鱼片就连官都不做了,真的明白了中国人为啥把最好的艺术叫做“脍炙人口”。但是一想起杀鱼的场面,不禁非常内疚,觉得自己是野蛮人。又不忍心,但是又要吃,怪不得孔子说“君子远庖厨”。我想,这就是人类的虚伪吧。
仁川我在雨中又去了一次。另外两次去西海是在韩国的发祥地江华岛和泰安,感觉与第一次大同小异。然而去东海的几次,感觉就不同了。韩国的东海,海岸线平直,水深洋阔,纤尘不染,既宁静,又渊深,是真正的太平洋气象。我在正东津对韩国朋友说,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海。写日记的时候想描写一下,可觉得写不好,就放弃了。后来忽然想起冰心在《寄小读者》中似乎有一段写海的文字,与我看到的相仿佛,找出来一看,居然写的就是韩国的海!我把它剽窃下来,算是我的感受:
到过了高丽界,海水竟似湖光。蓝极绿极,凝成一片。斜阳的金光,长蛇般自天边直接到阑旁人立处。上自穹苍,下至船前的水,自浅红至于深翠,幻成几十色,一层层,一片片的漾了开来。……小朋友,恨我不能画,文字竟是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写不出这空灵的妙景!
看,连冰心奶奶都觉得写不出呢,我干脆不写了,直截了当地宣布,韩国的东海,是世界上最美的海。这里不宜于登陆杀人,不宜于喧嚣野餐,只宜于赏心悦目,只宜于骋怀遐思。可惜,韩国有这么漂亮的海不宣传,却只顾吹嘘他们的泡菜和按摩什么的。我想告诉那些旅游高手,如果到韩国,一定要去东海。
我把对韩国的海的感受讲给学生,又给她们读了冰心的那段文字,她们露出愉快和感激的目光,但最后还是说:“孔老师,我们韩国的海当然好,别的东西也好嘛!就是嘛,就是嘛……”我没有办法,只好用天津话说:“就是嘛?就是嘛?”她们没听出来,于是皆大欢喜,课堂上洒满了国际主义的温暖的阳光。
比发表在报刊上时略有改动,因为后来又多次看了韩国的海也。
传说与国民性
经常与韩国人打交道的中国人,最头疼的事情之一是某些韩国人不大守信用。约会迟到或者不到是常事,说过的话转眼就不算数。朝令夕改,变卦食言,他们做来就像吃饭睡觉一样自然。而且他们这么做,并非是对你有什么恶意,完全是一种习惯。他们有时也会说对不起,说完了依然故我,令你哭笑不得。日本人夸张地咒骂韩国人是“天天撒谎的民族”。中国在韩国的某个组织告诫初到韩国的中国人的第一句话就是:“对于韩国人答应你的事,不要当真。”我想,一个民族倘若给人家留下这样的印象,的确脸上无光。但是,一种习惯既已成为普遍的国民性,那就可能与这个民族的历史文化有着密切的关联。我在韩国古代的传说中,试图探询一点其中的奥秘。
韩国现存最早的一则寓言是著名的“龟兔之说”。当年百济进攻新罗,新罗重臣金春秋出使高句丽求援。高句丽王乘机索要新罗领土,金春秋拒绝,于是被扣留,命在旦夕。金春秋贿赂高句丽某宠臣,那宠臣便给他讲了龟兔之说:东海龙女生病需要兔肝,一个大龟上岸,骗兔子说海中有仙岛,它驮着兔子游到深海,才讲出实情。兔子说,我是神兔,没有肝也能活,只是刚才把肝拿出来洗了,还放在岩石上呢,我们回去取吧。一上岸,兔子就跑了。金春秋听后,就答允了高句丽王的领土要求,等被送出高句丽国境后,才说我的话不算数,我只是想救活自己而已。后来,金春秋又去大唐求救,在唐朝帮助下,灭了百济、高句丽,统一了朝鲜,并成为第29代新罗国王。
韩国人一直把这个传说当作“智慧”的典范世代流传,后来还出现了《兔子传》等各种形式和版本。但他们可能没有想到此中隐藏的负面因素。这个传说实际上包含着一个危险的逻辑:为了生存,可以撒谎。龟和兔,高句丽王和金春秋,都是把生存放在信义之上,他们只有智力上的差别,而在道德上是一样的实用机会主义。相比之下,中国的传说主题多数是“信义重于生命”。答应的事情,牺牲再大也要兑现。尾生为守约,抱桥而死;商鞅为立信,一木百金;项羽不守约定,失掉天下;陈世美非法再婚,人头落地。从先秦汉唐到新中国,以信义立国始终是中华民族之本。当然,中国是泱泱大国,其仁义宽厚的王者之风也是历史形成的。韩国自古是一个苦难深重的国度,一向在大国强国的夹缝间求生存,有时耍点小聪明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今日的韩国,已经在经济上飞跃到世界排名20名以内,目前又在不遗余力地宣扬“世界最优秀的韩国文化”,所以在这一新世纪的背景下,韩国人民似乎应该以更加宽阔的视野,弃龟兔之小智,慕鸿鹄而高翔。这对于韩国人形象的改善,韩民族地位的进一步提高,对整个东亚乃至整个世界的进一步团结合作,都是极其重要的。
(关于韩国历史上的“欺诈”行为,材料甚多。据本人所读韩国史书,除龟兔之说和金春秋骗高句丽之外,如金堤上诈降日本以放走新罗王子,乙支文德诈降隋军而毁约反击,国王用《薯童谣》诈娶妻子等,都是著名的事例。而韩国一律以“智慧”看待。)
还是叫汉城好
韩国自从经济发展起来之后,民族自尊心大大增强,近年来极力宣扬大韩民族的优秀文化。与此同时,则有意无意回避和淡化中国文化对韩国文化的影响,一些学者致力于研究韩国文化对中国文化的“反影响”,得到了韩国社会各方面的赞誉和资助。据说有的学者已经证明孔子乃是韩国人,虽有不同意见,但已作为“一家之言”而等待历史检验。目前又有关于老子也是韩国人的大胆猜想,但是还没有拿出强有力的学术证明。有的韩国朋友跟我讨论这些问题时,问我中国人对此会有什么反应,我说不会有什么激烈的反应,肯定一笑了之。孔子是韩国人或者是日本人甚至是美国人,对于中国都不是什么坏事,反而可能是很大的好事。中国人的文化理想就是天下大同,而不太在乎血缘和血统的“纯粹”与否,假如能够证明尧舜禹也是韩国人或者日本人的祖先,秦始皇的染色体跟美国总统布什家族的染色体完全一致,那对于民族交往以及世界和平都会具有相当大的促进意义。
但是另一方面,我觉得对于不同文化之间的相互影响,还是应该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中国历史上受到过许许多多其他文化的影响,中国文化本身就是多元文化交汇融合的结果。中国人对此一是积极接受,二是毋庸讳言。我们吃着西域来的“葡萄”,喝着拉美产的“咖啡”,穿着洋鬼子的“西装”,走着元大都的“胡同”,我们不觉得有什么自卑,人家的东西好,我们学会了,那就是我们大家共有的了,非要强分你我,有时候是分不清的。比如现在韩国很多人反对使用汉字,一定要处处使用韩国自己的注音文字。我对此没有意见,因为从大处说,这有利于韩国文化精神的发扬。但是问题在于,韩国语中大约70%的基本词汇来自汉语,使用汉字作为书面语的历史又相当长。韩国注音文字的发明只有5百多年,在社会上大规模使用只是20世纪的事情,直到20世纪70年代,汉字读物还在社会上随处可见。这样,强行废除汉字,就会造成许多字词不知所云。我看到很多报刊,特别是学术论文,在一些词汇的后面,用括号标注了汉字,这说明没有汉字,这些词就难以理解,比如“意境”、“佛法”、“决战”、“议论”等。我想,汉字是我们东亚人全体的,并不是中国人可以独占的,为什么非要把它消灭得干干净净不可呢?消灭汉字的可怕后果已经有许多韩国学者指出了,比如历史断裂、思维硬化等,我在此不必多言。
还有一件事值得讨论,就是一些韩国人反对把首都叫做“汉城”。他们认为“汉城”这个名字包含了“大汉族主义”对韩国人民的“文化霸权”意识。韩国人自己称呼首都名字的发音是“seoul”,所以有人主张对中国人交往时,要根据这个发音翻译成相应的汉字,比如翻译成“首乌尔”。有一位韩国老人在报纸上看到我的文章,给我写信时在信封上写成“西蔚”。我一开始颇不明白“西蔚”是韩国的什么地方,幸亏我了解一点点韩文知识,想到“西”在韩文中读se(我就住在西大门区),“蔚”在韩文中读u,于是明白他的“西蔚”就是汉城。我告诉一些韩国朋友,中国人说“汉城”时,根本没有他们所想像的“霸权感觉”,而是有一种亲切感。汉城是从汉江北岸发展起来的城市,原来叫汉阳(韩国很多地名与中国相同,如湖南、泰安、奉化、广州、海南、安东等),后来作为首都,改叫汉城。“汉城”这个名字给人一种堂堂正正、气象雄伟的大都市感觉,“汉”这个字除了“汉文化”的意思外,还有“男人”的意思,给人一种威武英雄的暗示。比如中国的“武汉”和“汉中”,都是很漂亮的名字,有一则谜语叫“功夫小子”(会武术的男人),谜底就是“武汉”。“城”的意思本来是城墙,给人坚固、高大的感觉,比如万里长城。中国很多城市都有带“城”字的别称,例如广州叫“花城”、哈尔滨叫“冰城”、昆明叫“春城”、重庆叫“山城”……中国人听到“汉城”,不但能够感觉到它是首都,而且能够感觉到这是一个宏大的、繁华的、充满文化精神的首都。如果叫“西蔚”,给人的感觉是一个偏僻的小城镇。如果叫“首乌尔”,不但与大多数韩国地名风格不同,使人以为是非洲的城市,而且中国人喜欢“望文生义”,会把“首乌尔”解释成“黑脸的人”来开玩笑,那可是真的使韩国的首都失去尊严了。如果一定要按照韩国人的发音来翻译,中国人喜欢在音译的同时加进另外的意义,那恐怕有的人会说:最准确的发音是“色窝儿”,发音虽然准确了,但意思却是“色情的秘密场所”,反而更加糟糕。还有人说成“馊味儿”,因为汉城的垃圾清理不及时的时候,街道上弥漫着一股泡菜腐烂后的馊味儿。所以我想,还是叫汉城最好。汉字和汉文化都不是中国人自己的,而是包含了全体东亚人民的智慧。“汉城”这个名字既然是历史形成的,凝聚了韩国文化的巨大价值,就像一个有价值的商标不能随便丢掉一样,那就应该让它继续在韩国的未来放射出灿烂的光芒。中国在“文革”时为了反对“封建文化”和“殖民文化”,为了表现“独立”的文化意识,随便改动了许多地名,结果被历史证明是错误的,现在又改了回来。希望这样的举动不要在韩国重演,希望汉城继续作为一座文化的灯塔,屹立在世界的东方。
泌园春.客韩
独立韩秋
叩叩芳心
代
沁园春房秃
独立韩秋。
汉江北去,
孔子挠头。
看红男绿女,
招摇过市;
肥猫瘦狗,
潇洒同流。
渴饮酱汤,
饥餐泡菜,
欲涮火锅不自由。
勒裤带,
问葱姜大蒜,
谁主沉浮?
招来百侣同游,
争说道苦行岁月愁。
叹无业妇人,
风华正茂;
有闲老者,
诟骂方遒。
半壁河山,
断碣文字,
亦敢扬眉傲五洲。
曾记否,
在上甘岭下,
万骨成丘!
注:
1.沁园春:此词牌易填难工,且非一体,非有大力气者不能驾驭。余学浅才疏,偶戏为之耳。
2.客韩:2000-2001年,我被北大中文系派赴韩国梨花女子大学讲学两年。客中甘苦,一言难尽。
3.步毛泽东《长沙》韵:毛泽东擅长作《沁园春》,其《长沙》一首,气韵沉雄而英采勃发,虽不及后来之《雪》,亦不失为词史上一流佳作。然词中“江”、“万”、“击”、“曾”、“流”等多字复出,“万”字且出现三次,不免微瑕。余不敢学伟人之大气魄,只喜在此雕虫细节处斤斤自得也。
4.独立韩秋:别妻抛子,一独立也;韩国华人少朋友少聚会少,二独立也;此二春秋中冷眼观潮,受左派右派同时误解,三独立也。韩国四季以秋天最美,凄艳中兼以倔强,亦正合独立之意也。
5.汉江北去:韩国最著名之河为514公里之汉江,向西北流到三八线附近与临津江汇合后注入黄海。我每学期必在各班问学生汉江之长度与流向,惜无一人能答。汉江乃韩国之标志,80年代韩国之经济腾飞便被名之“汉江奇迹”。盖韩国江河流速缓慢,沿途名胜美景不多,故学生对江河知识无甚兴趣,考试以后便置之脑后也。尝问她们世界第一长河,皆瞠目曰密西西比河,余摇头叹息,责之曰:“就知道美国。”
6.孔子挠头:孔子在汉江边挠着头说:“逝者如斯夫!”韩国部分学者认为孔子应是韩国人。不过孔子挠头于汉江,恐另有隐衷也。
7.看红男绿女,招摇过市:韩国少男少女普遍染发,赤橙黄绿青蓝紫,各色皆备。又喜游逛闹市,充塞道路,昼夜喧嚣。初至汉城街头,以为身在《西游记》中也。
8.肥猫瘦狗,潇洒同流:韩国猫狗甚多,人不之害。狗随人吃泡菜而猫不改其食肉之志,故猫多肥而狗多瘦。二者无争食争宠之隙,故常同行于路。又尝见肥硕之驻韩美军,拥搂瘦小之东方少女,恬然游荡,此亦韩国一景也。
9.渴饮酱汤,饥餐泡菜:韩国饮食俭朴开胃,永葆贫下中农本色。酱汤与泡菜终日不离,且常为主菜。外国人非但肉食者不惯,素食者亦叫苦连天。中国“文革”时曾有吃“忆苦饭”活动,以令人不忘根本。建议今后此类活动设在韩国,方知社会主义之甜与改革开放之香也。
10.欲涮火锅不自由:在韩国常思中国诸般美食,日久则并普通饭菜之香亦隔海扑鼻而至。火锅乃常思常议项目之一,留学中国归来之韩国朋友亦时时提起。韩国亦有神仙炉、海鲜汤等火锅,但非涮食,乃煮熬各种菜类之锅,犹如将厨房移至食案也。
11.勒裤带:去韩国前,大腹便便。至韩国半年后,腰带多扎一孔。又半年后,复多扎一孔。韩国乃减肥圣地,往返于中韩之间,常有七八斤肉之增减。街头胖人罕见,比之满街脑满肠肥之北京,令人倍觉清爽。
12.问葱姜大蒜,谁主沉浮:韩国饮食尚辣,举凡辣椒、胡椒、大葱、小葱、洋葱、生姜、大蒜、萝卜之属,皆为不离食案之物。然耐辣程度不及湖南四川及中国北方嗜辣之徒。韩国人多自以为世上耐辣之最。实则辣椒16世纪后方普及于亚洲,此前韩国与中国之辣味皆取自葱姜大蒜。今日韩国之葱姜大蒜,多自山东进口。2000年中韩爆发大蒜之战,内因即为韩国人大蒜不可或缺而又耻于市场为山东棒子独占也。
13.招来百侣同游:韩国积极吸引各国游客,大力宣扬韩国“半万年悠久灿烂之文明”,几乎将一切日常用品都列为文物。2000年举国大酬宾,2001年韩国旅游年,筹划了10大活动和18大特别活动,2002年世界杯足球赛及釜山亚运会。舌莲花之宣传攻势,招来大量东西方游客。中国继新马泰之后,首次对华语圈外之韩国实行团体旅游全面放开。14.争说道苦行岁月愁:多数旅韩游客有失望之感,尤以中国游客为甚。北京游客总结韩国是三无国家:没吃的,没看的,没玩的。某青年学者建议党中央将韩国列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15.叹无业妇人,风华正茂:韩国男尊女卑情况与日本相似。女子婚后大多不再工作,以如花盛年而买菜煮饭洗衣擦地。日久则知识荒废,性情琐碎。有博士毕业而在超市破口大骂者,更有长日无聊而红杏出墙者,已成媒体评议话题。余每次口试均有一句:“你妈妈在哪里工作?”十九答曰:“我妈妈不工作”或“我妈妈在家里工作。”没有经济地位则没有一切地位,鲁迅之言犹在耳,然今日之中国,恐正向此目标奋进也。
16.有老闲者,诟骂方遒:韩国古代号称小中华,自谓得儒教之真传,尊老之律,牢不可破。同学间年长一日,即可颐指气使,役若奴仆。退休老年成群闲逛,看年轻人稍不顺眼,辄斥骂不休。然此等尊老,非出于爱,乃出于畏,是礼教也,非礼貌也。适足以养老人之骄狂而滋青年之伪善。尝有一老者于地铁内骂一少女甚久,少女默不作声,而下车后少女俟无人处将老者踹下楼梯而死,媒体一时哗然。强人爱其不爱,必倍增其恨也。17.半壁河山:韩国上古有马韩、弁韩、辰韩三大部落,故雅称三韩。后来又两度形成三国鼎立局面,至高丽与朝鲜时代统一。日本吞并朝鲜后,进行独立运动的大韩民国临时政府设计了上红下蓝的太极图国旗。1945年光复后,遂南北分裂至今。半岛南北共计22万平方公里,南方仅9万余平方公里,不及中国百分之一。然虽此半壁河山,足为世界格局之急所,中美俄日诸大国逐利之焦点也。
18.断碣文字:韩国古代一直使用汉字和中国年号。至1443—1446年,朝鲜第4代国王世宗召集著名学者创制出一种拼音文字——韩格尔,逐渐发展成今日的韩文。韩文作为书面符号大规模取代汉字是20世纪特别是七八十年代以后的事,韩语中70%词汇来自汉语,有时不用汉字难以读解。韩国为淡化中国文化的影响,大力宣扬韩文是最科学的文字,说“该文字的24个记号能表示出所有的发音”,“对其他文字的解读率几乎达到100%的水平”,实则大谬不然,造成学生不认真掌握外语发音,喜以韩文标记,结果不论学习汉语、英语、日语、法语,皆造成平卷不分、尖团不分、儿音与儿化不分、有入声与无入声不分等根本性发音缺陷,令我等经验丰富之外教亦倍感头疼。
韩国古代历史皆以汉字写成,且中古以上历史皆存于中国史书。今后青年若不写汉字,必导致历史断裂。又韩文每字皆由两个以上字母构成,间架呆板,搭配生硬,如残条断枝两相拼凑,望之颇有不祥之气。初见韩文,疑为取自残龟断甲之原始符号也。
19.亦敢扬眉傲五洲:韩国国土虽小,仅列亚洲第30位,世界第108位,但人口约4500万,列亚洲第12,世界第25。加以吃苦耐劳、团结奋发、勇于抗争,终于抓住机遇,迈入经济强国行列。目前经济实力列世界第11,人均收入超过1万美元,以此为后盾,文化、教育、体育、政治各方面均挺进世界“肉食者”行列。故韩国民族自尊心百倍增强,有时几无一物可放入眼中,颇有五洲之内无敌手之慨。在这个世界上,强弱之势,永远是变化的。
20.曾记否,在上甘岭下,万骨成丘:世人皆见韩国经济之腾飞及“韩流”之泛滥,或不知50年前中朝与美韩殊死一战,方奠定三八线两侧半世纪之和平。当年韩军伤残之外,仅火线阵亡者即达15万余,美军则3万余,中国军队阵亡亦十余万,南北双方军民死亡共计超过百万。仅举世闻名之上甘岭一役,志愿军即歼敌2.5万,自己伤亡1.15万。成千上万的革命和反革命先烈,在我们的前头,或英勇或无辜地倒下了,让我们收藏起他们的旗帜,扫干净他们的血迹,去升官发财吧。
那该多好啊
给梨花女大的本科生口试汉语,让她们用“那该多好啊”造句,她们经常造的是“要是我去中国,那该多好啊”,“要是我有男朋友,那该多好啊”,“要是每天不上学,那该多好啊”。看着她们又天真又傻乎乎的模样,我不禁心中暗笑。但笑罢却想,笑话学生容易,如果让我造这个句子,我怎么说呢?“什么什么,那该多好啊”,表达的是一种希望,并且宛如已经目睹了那希望实现之时的景象,从而沉醉在那快乐的景象中。每个人的心底大概都潜伏着不少这样的句子吧。出国旅游、恋爱婚姻、自由放纵,是人们最容易想到的快乐。除此之外的一切悔恨、梦想、祈祷、诅咒,也大都可以用“那该多好啊”来抒发。其实我们最憧憬的“那该多好啊”往往是我们不敢说出来的,比如“要是那家伙明天被汽车轧死,那该多好啊”,“要是我的乳房和她一样挺,那该多好啊”,“如果发生世界大战,只剩下我一个男人,那该多好啊”。这些见不得人的“隐私梦”实际都是人们的正常心理,它们是人的精神平衡所必须的。劳动妇女在吵架时经常豪情万丈地把这类隐私梦展示出来,“让你这王八蛋浑身长满大脓疮,烂,烂,从头烂到脚,我才高兴哪!”“让你这小骚货一出门就让一百个大猩猩抓去,骚,骚,一年生一百个小猩猩崽子,多过瘾啊!”毒骂过后,她们吃得甜、睡得香,“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而有些学问高深的知识分子,则以从不展示隐私梦为高雅,他们说的大都是“假如不发生‘文革’,那该多好啊”,“要是大家都来关心希望工程,那该多好啊”这类道貌岸然的屁话。其实他们心底的毒骂不比劳动妇女少,但劳动妇女是骂完就没事了,而知识分子狠就狠在,他会理性地去把他的诅咒变成现实。他真的会研制出一种什么药水,让仇人生满大脓疮;他真的会考证出,他仇人的儿子身上,带有大猩猩的遗传基因。许多知识分子的脸色苍白,是与他们不见天日的心理密切相关的。
这是从阴暗的角度来批评某些知识分子。而多数知识分子之所以不爱说“那该多好啊”,是因为说了也没用,说了更伤心。历史无情地粉碎过他们一次又一次的梦想。鲁迅想过:“要是我学会了医学,那该多好啊!平时医治我父亲那样的被耽误的病人,打仗时便去当军医。”冰心想过:“要是天下的母亲和母亲都是朋友,儿子和儿子也都是朋友,那该多好啊,那就永远没有战争,永远是蓝天明月大海。”我们50年代想过:“全国都建立了人民公社,那该多好啊,点灯不用油,种地不用牛,楼上楼下,电灯电话……”60年代想过:“要是大家都没有私心,那该多好啊,对,狠斗私字一闪念,灵魂深处闹革命……”80年代想过:“要是中国成为美国,那该多好啊,对,要民主,要自由,时间就是袁大头……”这些梦想逐次在现实的铁壁上碰得头破血流。还是鲁迅觉醒得最早,他说出了那些夹杂着无限伤痛的名言:“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也成了路。”于是我们越来越少地听到“那该多好啊”的声音了。我们现在已经不知道中国和世界怎样前进,才是“那该多好啊”了。劳动妇女说出她们的心声,动力是“不说白不说”;我们说不出自己的心声,阻力是“说了也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