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军虽然被困,仍然经常施放冷枪,我站在帐前远看的时候,有一个三盟来的卫兵就对我说:“这里不安全,大人您最好坐在地上,以免意外。”我刚坐下,一颗子弹飞来,击穿了卫士的帽子。我笑着对卫士说:“有好心者,必有好报。军旅之中,报应就是这么快。”
据来投降的贼军说,庄子中遍地都是水,只剩两三丈见方的干燥地方,是李开芳支床的地方。其它的贼军都栖息在泥水之中。庄里的稻谷和小麦还有两囤,火药还有几竹篓。稻谷和小麦没有地方可以碾和舂,有粮食也没法吃。
大营里面原来有炮弹,是前任直隶总督讷尔经额所造。炮弹里面装有火药,是一枚空心西瓜大的铁球,铁球里面装有铁片和毒药。如果炮弹射入贼营,落在地上就可爆炸,一次就可以炸死几百人;只是炸起来没有准头,有时候不等飞到贼营就落了下来,有时候落进了贼营又不炸,常常白白浪费火药无数。前几天,炮弹射出后,恰好落在群贼居住的屋中,里面还藏有几篓火药,顿时爆炸声响成一片,贼军死伤无数。贼匪见形势一天比一天危险,投降的人也就一天比一天多。
据说,庄子中已经没有干净的水可以喝,饮水者皆染病而死。大家很奇怪,既然到处是水,为什么无水可饮?投降的人说:“虽然到处是水,但又脏又臭,还有蛆虫在爬,人马的屎和尿都泡在水里,风吹日晒,人喝了必死无疑。”群贼的脚长期泡在水里,水已经涨到了膝盖,贼军大腿以下爬满了蛆,万无生理。贼首李开芳仍然发布文告,负隅顽抗。我对僧郡王说:“他知道自己罪大恶极难逃一死,所以困兽犹斗。再过三五天,我们就可以进庄捉鳖了”。
只是没想到,李开芳这家伙竟然先投降了!
我到前营向僧郡王道喜。他问:“您从哪里来的?”我答道:“从南镇赶过来的。”他说:“李开芳已经到了大营,不妨去看看。”僧郡王住的地方距离大营,还有三里多路。僧郡王又说:“投降的贼匪,我已派副都统曾庆和经额布监斩。今天天气炎热,大营那边一定臭不可闻。您且先去,我在这里还有些事情处理。”
我来到大营,李开芳坐在僧郡王帐篷内,看见我们进去,也还知道站起来致意。这个贼酋头上裹着花洋布毛巾,上身穿一件月白色的紧袖小袄,下穿青色绉绸单裤,脚穿短袜和一双红色绣花鞋。他的脸色白中带黄,颧骨很高很瘦,双目向下,两鬓上各垂着一绺长发。张子班说:“看这家伙的形貌,怎么也不像造反的人。”我说:“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的狠毒,就好比枭和獍是食母的禽兽,它们的凶狠在于本性,而不是在外表。”
下午四时左右,僧郡王回到大营,派人将李开芳押进大帐,李开芳向僧郡王跪下,自称“小的”。僧郡王有意安慰他说:“本王既然准许你投降,就绝不会杀你。将来攻打江南,本王还要带你去立功——对于平定江南,你有什么主意没有?”李开芳说:“江南瓜镇各营,我可以代朝廷招降,如果一味依靠武力攻打,反而很难。”僧郡王称赞道:“你的主意很好。大将军惠亲王想见你一见。他见过之后,就会打发你回到我这里,你就可以随我南下。我想你在京城也不会耽误很久吧。”僧郡王说完,立即派张子班和培城还有经额布带领几百名马兵和步兵,押送匪首李开芳出发。
一起被押走的还有贼军中的几名大头目和李开芳的几名娈童;李开芳的伪天国地官正丞相的印章和平时戴的黄风帽一顶,也一并交给委员献给皇上。风帽红黄相间,白色绣花边,正面绣着“地官正丞相”五个字,他的娈童也都穿着短衣绣袄,其他的几个贼酋就都披头散发,像鬼一样。
僧郡王的意思是乘胜南下,直捣贼匪伪都金陵,可是惠亲王绵愉(嘉庆皇帝第五子,咸丰的叔叔)却敦促其回京复命后再南下。捷报奏明圣上,僧郡王由郡王晋封为亲王,其他官员也各有升赏不等。僧亲王定于二十一日从冯官屯启程回京,我前往送行。他对我说:“我已将大人您和总兵经额布的功劳,一并上奏皇上。两位都是地方大员,相信不久皇上就会有恩命的。”他回头又对西凌阿说:“一有好消息,马上告诉张大人。”
先前,我曾经几次恳求回籍,僧亲王都没有答应,求了别人去说,他还是不答应,我只好自己去求情。僧亲王当时正值酒后,一听到我说回籍,就挥泪大哭道:“我实在对不住先皇啊!眼下大难未平,难道是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享受安逸的时候吗?张大人您在先皇时就已身受重恩,记得当年您入京陛见时,我在宫门外曾经亲眼目睹您的风采,现在您怎么因为一点挫折就想归隐养老呢?”
我说:“咸丰三年五月,我带兵在临洺关防堵贼军北犯,听说贼军进逼兰仪,直隶长垣危机,我立即带兵迎上去。那个时候,我的兼考去世,我想回家守孝以尽人子之礼,奏折递上后,却接到皇上谕旨,命令我等到直隶剿匪结束后再回家守制。现在两年已过,我却还不能严父墓前祭奠一场;而且,我在仪征的老家已经毁于战火,屋宇家什,荡然无存,兼慈寄住在乡下,每天倚门而望,盼我回去。现在,幸赖皇上天威,托亲王洪福,贼匪歼灭,大军凯旋班师,才敢把这点私情向您提出来啊。”说完,我也忍不住嚎啕大哭。僧亲王回应道:“我实在不知道老兄有这许多苦楚,也实在应该回去看一看啊。”
我继续耐心地等下去,两天后接到皇帝谕旨:“准许回籍。”我送走僧亲王后,想到自己在外多年,如果不回北京张罗张罗,拿什么回老家呢?于是就于二十三日从南郑起身回京。崇恩亲自来送行,对我说:“不久之后,我恐怕就会与老兄在京城相见了。”又说:“听说僧亲王已在皇上那里将我弹劾,改推荐张子班接替山东巡抚。”我说:“我倒没有听说过。不过,封疆大吏的任免,皇上自有主见,也未必就是一封折子能决定的。”
我走到赵北口,接到僧亲王通知,奉上谕:“已革布政使张集馨,着加恩赏给五品顶戴。钦此。”皇上的恩情天高地厚,赦免我的罪过,赐予我头衔,令我感愧无地。想当初桂良弹劾我,原是想置我于死地,没曾想到今天我还能重见天日,有幸归隐林下。以前读历代名臣传记,被奸臣陷害的大多终生流徙,没有机会改过自新。虽说日月之光不惧桀犬狂吠,仲尼之贤不怕叔孙之毁,可是颠沛流离,穷愁枯槁,那种凄惨也是可以想象的。和前代贤臣相比,我已经是够幸运了。虽然受到了小人的诬陷,但我终究毫发无损,真是君子乐得为君子,小人枉自为小人。
探亲
五月初六,我回到京城。
京城的房子从建成迄今,我这个主人都还没有看过一眼。干戈扰我,猿鹤笑人,从此隐居蓬庐,不再过问人间之事了。从上房到照房,前后两进,无门相通,于是就开了个后门,改建了槅断,居然成了一个小小的阁子间。许滇生笑话我:“通达人必住通畅屋,收拾得让人赏心悦目。”我回应:“屋虽通,而人终究还是不通啊。”
近年来,虽然请了老师教兰儿读书,可实际上有名无实。老师旷课的时间比上课的时间还多,学生贪玩的心又重,我检查他学过的书,大半不能背诵。于是自己教了他几个月,让他临摹欧阳询的《醴泉帖》,并给他讲了明文《必自集》和唐诗。西边偏房又浅又窄,请匠人接了前后屋檐,才觉得宽敞了许多。我请滇翁为我题写了“时晴斋”的堂额;又请汪慕杜学士书写了刘长公的成句“两度登朝今结局,一身多疾老还乡”作为楹联。
家务粗定后,我决定秋冬时间回仪征老家一趟,因为兼考去世后,我还没有到他的坟前祭拜,这件事让我耿耿于怀,况且兼慈年岁已高,必须回家看望一下。我又想到回仪征要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一时难以筹措,启程的日期一推再推。正在踌躇间,接到圣旨派我往江南大营向荣军中听侯差委——这一次是提督向荣要求的。
这几年,我一直在军中办事,精力疲敝,又没有粮饷可以领取,几年间到处借贷,赔进去了几千两银子。家中经济拮据,获悉这个消息后,阖家都惶惶不安。我对家人说:“这辈子是个劳碌命,不得安闲。”但是既然奉了圣旨,何况又是军事任命,推辞是万万不行的,只好暂且准备一番,以便择日启程。
冬月中旬,我和户部侍郎罗椒生结伴出京。经过山东,巡抚崇恩、布政使厉砚秋和都转陈弼夫等人各有馈赠。我在皇华馆住了几天,请了个轿子进山,到清江拜访河道总督杨以增(他接替少穆先生任陕西巡抚,曾经是我的顶头上司)。拜访杨帅时,他已经卧病不起,甚至都没有请我进去坐一坐。没过多久,杨帅就去世了,看来当时他的确病得很重,并不是托病不出。我经过淮安,同年何亦民请我小酌,并且邀上了同年高士魁作陪。
十二月初七,我到达扬州,看见城外瓦砾一片,真正成了所谓的“芜城”(扬州旧名)。初八早上,我雇了轿子回牛王营,走了大约三十里,碰上三弟带着两个侄子来迎接我,我们找到一个很破败的小店吃了午饭。冬天日子短,到起更时才到家。我拜见兼慈,见她的身体虽然很衰弱,但精神和饮食还不错,心中稍感宽慰。我准备好祭品和纸钱,到兼考墓前祭扫,又请了天宁寺的和尚念了三天经,放了一台焰口。
我进县城见了大哥松杉,他的身体还结实,只是近年来患了痰厥症(中医病症,多因痰盛气闭而引起四肢厥冷甚至昏厥),经常晕眩。嫂嫂和侄子都住在乡下冯庄,大哥一个人住在城里,只有一个贵州老仆负责洒水扫地做饭,大哥昏倒后常常无人照料,实在是让人担心。大哥性格孤僻,和嫂嫂反目已久,所以不肯回乡下居住,我劝了他很久,他也不以为然。
大哥、三弟、各位姐姐妹妹并各位亲族处,我都送上了一份薄礼。我被革职已近三年,不但没有进项,军营中还花费了几千两银子,所以,每处都只送了几十两或者十几两不等,自惭力量绵薄,不能使礼物更优厚一些。
兼慈派家人李福和刘万带着奴仆进京,接我的妾覃氏回南方,打算我以后久居仪征。
1856年咸丰六年
三月,湘军大将罗泽南破太平军于武昌,罗泽南中炮而亡。
六月,李秀成破江南大营,钦差大臣向荣也于不久后自杀。
八月,天京事变爆发,杨秀清、韦昌辉被杀,石达开出走,太平军元气大伤。
十一月,湖北巡抚胡林翼收复武昌、汉阳。
咸丰像个“包打听”
最后的江南大营
正月二日,我到冯庄拜祭父亲和两位母亲。经过侄儿云藻住的村庄,时间已经将近正午,云藻却还没有起床。我走进他的房里,屋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靠近门的墙上有一扇小窗户,也用帘子遮得严严实实,不透天光。云藻整天点着蜡烛孤坐,也不看书。日用饮食,比乡下的穷人都还要寒酸。
道光二十八年(1848年),云藻由安徽按察使升任广西布政使。道光二十九年,因病解任回乡。云藻的近支亲族如鸿瑞、绪庄等都很不成器。鸿瑞不仅吸鸦片,而且逛窑子,挥霍无度,心术品行,一无是处。云藻一到家,就被他们讹去了五六千两银子。他们柴米油盐的开销,也都由云藻供应,但那些人还不满足,仍旧找了各种理由上门勒索。云藻的妻弟巴四,本是盐商的儿子,原本家境不错,云藻年幼丧父,便在他的岳父家里长大,他的岳父也就是巴四的舅舅。云藻当年受岳父照顾很多,后来巴四穷困后常常来找云藻借钱,云藻不敢不答应。
云藻只有一个儿子,在云藻赴广西任藩司时落水而死。另外就只剩下一个未成年的女儿。云藻过继了介眉的一个儿子,但身患痨病,性情也不同常人,和云藻分开居住,而且终年都不与云藻夫妇往来。云藻骨肉乖薄,自己身又多病,把钱攒下来又有什么用呢?
我劝道:“你这是为谁做牛做马,要把自己克扣到这样的地步?”
云藻说:“我之所以没有儿子,是因为我做臬司时,担心死者含冤,凶徒漏网,杀人太多,造孽太重,因此绝嗣。”
我说:“如果论杀人,你有我杀的多吗?四川臬司,为各省刑名衙门之冠,除了就地正法的以外,光是每年秋审就有七八百起之多,杀人就如割草一样;况且我又带兵两年,剿捕逆匪,足迹遍及直隶、河南、山东三省,杀的人更是不计其数。但我问心无愧,秉公执法,就不担心有冤死的人。我的儿子兆兰,不也是一天天长大,读书也很有希望,这又怎么说呢?”
云藻不能答。
我坐一个时辰左右,告别回村。云藻又叮嘱我再去看他,我告诉他正月初九我就起身赴江南大营,动身前一定再去看他,不料竟成永别。
正月初六日,我再次祭拜祖先坟墓,并禀报祖先,我又将远行。然后我写信给六合县的姜士彬,让他到村里来,收拾之后和我同往。姜士彬是我在任河南臬司时,由琦相荐来处理文书的,后来跟着我到大营。丰县一役告捷以后,由我保举县丞。去年和我一起从京城回来,现在又恳求和我一起同往江南大营,希望能立下些许功劳后,弄个一官半职。他不知道我已无意仕途,就是此番去江南大营,也不过敷衍圣意而已,哪里还有什么进取之心?
初九日一早,我叩别兼慈。下午两点左右,从扬州码头上船。包美东、张柏庭在船上相候。包美东说,有一个叫董云卿的,看相很有一套,人称“董神仙”,已从东州请来了,留我小住一两天,让神仙帮我看看此去江南大营气运如何。我一向不太相信这些人,但他盛情难却,我也只好恭敬不如从命。
当天晚上,我们上岸来,到张柏庭的米店小饮。
第二天,下起了大雪,到午后雪才渐渐住了。包美东又邀我上岸晚酌,并从城里请了个人来说书,聊以佐酒。包八鬼也来和我们一起饮酒。散席后,我对美东说:“明日一定要开船了,来不及等神仙了。”
晚上我回到船上,碰到二侄锡祖带着一家人去杭州,船只和我们的船并排着。他告诉我,云藻已经去世了。我为之恻然良久。
我们开船到江口,却一连几天遇上北风呼啸,不能出发。十四日早晨起来,我听到岸上有人说话,询问哪是我们的船,一看,竟然是张柏庭的仆人!他说主人已经带着董神仙来了。我急忙邀到船上,摆酒款待。
据董神仙说,我们家的新坟,左边圹低,必须培高。我又请他为邵夫人择地上葬,写信告诉锡绶照办。董神仙又为船上各位看相,说我没有归隐田园的福分,将来恐怕还要执掌文墨,官职也会更进一步。他又为船上的仆人看相,没有不中的。
董神仙看见姜士彬就说:“我以前的话灵验了吧?”原来姜士彬二十岁时在金陵读书,见董相士在汪典商家做门客。董相士对他说:“你命里只有两个儿子。”当时姜士彬还没有结婚。两人并坐在一木凳上,姜士彬又问功名如何?董相士让姜士彬指一个物件,姜拍了拍木凳。董相士说:“你的功名不太顺利,将来从其他地方想办法。”最后又说:“我就要走了,汪典商现在虽然富有,但我看出他是不能善终的。现在他衰气已现,不能挽回了。”
董神仙对姜士彬说:“当年我和您分别时,曾说二十年后水边相会。现在刚好二十年,而这黄家桥,近在江口,不正是水边吗?”又问姜现在有几个儿子?姜说:“本来有四个儿子,现在已夭折了两个。”董说:“这两个儿子,可以永葆无恙。”
汪典商后来捐了同知,还没有候到缺就死了,家道萧条,一蹶不振。我问董相士是哪里人?他说是安徽人。可是姜士彬说:“二十年前,我也问他的籍贯,他却说是福建人。相隔二十年,他的容貌却一点没改,也算稀奇啊!”
送张、董二公走后,我们就开船渡江,风帆顺利,一会儿就走了一百余里。我们到常州换船,又下起了大雪。
两江总督怡良住在常州,因为是福建时的老上司,于是我特地前往谒见。怡良对我说:“向荣军中的粮台,原是都转彭云墀管理,听说有几千万两银子拢不了账,彭想推脱,所以请求向荣奏调您去,准备把这笔糊涂账推给您。您这次去,一定不能接手粮台,这可是遗祸子孙的事啊!”我说:“上次带兵在临洺关被参劾,总督桂良虽然奏称我浪费国帑,可是等到清查时,发现我并没有支用一两一钱。银两账目,我一律不经手,分派委员支放各种款项,除兵勇口粮军装火药外,也没有其他事项。”怡良说:“钱粮的事,总以不经手为好。”
怡良又说:“邓廷桢先生的公子邓尔晋,来我这里求我写封信推荐他到军中,我因为与向荣没有什么交往,就没有写信,我已告知他等您来了,将这事托付给您。我看这个人,也没什么才能,之所以急于投军报效,也未必不是贪图功名。您见到他后,就说我已经拜托您了,如果您用不上,就婉言谢绝好了。”我想,怡良真正是老奸巨猾啊!自己做好人,却让我做恶人。后来我见到邓尔晋,也就毫不客气地将怡良的原话告诉他。怡良既然不为我着想,我又何必替他隐瞒呢?
知府赵振祚来拜访,说起办府城团练的情形,我听了他说话,就知道此公对办团练完全是外行。我在路上看他们招募的乡勇,有很多人身穿长衫,脚踏一双木屐,手里还拿着一根长杆烟筒,甚至还有人戴着一副眼镜。这种市井游民,指望他们御侮折冲摧坚陷阵,可能吗?江南人文之地,文事有余,武备不足,办团练也只是纸上谈兵罢了。
我到江南大营谒见向帅,向帅对我就像老朋友一样。坐定后,向帅对我说:“彭云墀辛苦已数年,我想麻烦您担任军中粮台一职,不知您是否愿意?”我回答说:“先前在独流时,胜帅奏派我任粮台,奉旨不准我管事。您现在如果再提此事,这不是明显违背前头的旨意吗?”
向帅营中的文案被保举到直隶州任职,现在的张小搓负责奏折事务。此外还有几个帮办,负责营务处的是知府陈景曾和副将李景泰。我也都一一拜访了他们。
天色将晚,我下山到孝陵卫寓所居住。向帅扎营在钟山脚下,与金陵城相隔五里;前支帐篷,后架土屋,文案、营务处的官员,也因帐篷破烂,不愿再制,都支木为庐,以供栖止。木房子里琴书满架,院里栽了花草,也算楚楚有致,一点也不像军营,这些房子都紧挨着向帅营帐,距离孝陵卫三里。我住的寓所很宽敞,铺垫虽然很朴素,但很整洁,和在胜帅营中的相比,那当然是好过很多。向帅派我任翼长,和将军福兴共事。我又听向帅与粮台商议,命令每月筹款四百两银子作为我的薪水和车马费,可以说是想得非常周到。
向帅和我在四川时共过事,很合得来,所以相别六年后,还能这样殷勤周到,并没有因为自己显达而换一种脸色对我。
孝陵卫街市是兵勇聚集的地方,又是做买卖的集市,几乎无物不备。很多兵勇与本地居民结为婚姻,生有子女,这些人也就各怀家室之念。那些没有家室的,就雇了土娼在帐篷里轮流奸宿,因为争风吃醋而打了起来的事情时有发生。这些被向帅知道了,当时就斩了几个人,又将被雇来的土娼枭首后挂到营外示众;可是这些人仍然恬不畏法,白天就在田里假装种地,夜里就入街进账,奸宿如常。贼有固志,兵无斗心,我军克复金陵,恐怕遥遥无期了。况且江北诸营,如德兴阿疲软无能,畏贼如虎;雷以诚抽厘肥己,掘藏营私,不一而足。
向帅因病侵扰,已经有两年不下山了,因为我来了,才下山到我的寓所回拜,同事们闻讯都感到非常惊奇。我听说花山一带,常有贼兵游弋。丹徒失陷后,沿途一带,都有贼兵出没。南京城外有宁国寺,本来是金陵八景之一,因为有贼兵窜扰,再加上兵勇驻扎其中,几万株古松全被砍完了,其余宝山胜刹,也被破坏殆尽。只有一座长干塔,还巍然独存。
听士兵们说,每天晚上夜幕降临后,向帅都看到很多又像老鼠又像狐狸的怪物,千百成群,在营帐中打闹不息,他为此常常夜不能寐,身体也渐渐垮下来。他到宁国寺拈香上匾,焚疏祈祷,有时也会安静几天,但不久后就骚扰如常。我想这是向帅血气衰弱的征兆,恐怕将不久于人世了;那些讨好他的人却说,这是饥狐乞食,无关凶吉。
向帅营中的潮州兵勇,最是凶恶,比盗贼还坏。去年因粮饷不继,向帅奉旨汰裁那些不得力的兵勇,潮州兵勇竟然手持长矛闯入向帅帐中,朝着向帅的胸口刺过来。幸好向帅武艺不错,将矛接住,用力一脚,将潮州兵勇踢倒,用矛刺死一个。卫兵闻声赶来,砍杀数人,这伙凶徒才逃跑了。粮台彭云墀因为翻墙逃走而免于一劫,粮台小委员则被乱军砍死;因为不知主凶是谁,这事也只好不了了之。向帅派我充当翼长,陈景曾说:“翼长必须有几百兵,才可以保证安全。”我知道用兵日久,粮饷艰难,将懦兵骄,已成痼疾,只要稍加整顿,就会有倒戈相向的大祸;可是如果对他们的凶暴听之任之,那也一样会生出事端。向帅尚且没有办法,我又怎敢招惹他们?
那些贪图在营的,只有两个目的:要么是热衷功名,希图进取;要么是打算虚报冒领,狠捞一笔。我是劫后余生的人,家室几次被毁,又怎敢存此念头?况且兼慈一再叮嘱我回乡,我哪还有进取的心思?于是和向帅商量,请求让我回乡养病。向帅见挽留不住我,只好允准。我于是乘舆而返,将姜士彬和邓在晋两人托付给粮台委员,自己毅然归去。
临走时,我问向帅:“您将我招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向帅说:“我是为国家爱惜人才,没想到您却一心归隐林泉。”我说:“实在是辜负了您的厚望啊!”向帅说:“既然您心意已决,我也不敢勉强。”我说:“我到家后,只要您一声召唤,仍然可以买舟相访。”向帅又说:“那是一定不会有的,我也不敢存此奢望。”
二月十三日,我从孝陵卫起身,到溧水上船,经过常州到丹阳又换船过江,在江口阻风三天。十八日风向微转,我赶紧飞渡过江,晚上到壁虎桥,水势顺畅。十九日到达扬州,河下船只很少,还有很多逃难的人。二十日午后,我回到家中。当天正是三弟新婚妻子的生日,亲友在室,兼慈听说我回来了,更是喜上眉梢。
忽然得到消息,说是江南大营被贼军攻陷,向帅退到丹阳,人心惶惶。向帅与贼相持将近四年,仍然不免一败。向营全部兵力不足二万人,又要兼顾芜湖、东坝、秣陵关等处,留在大营的只有几千人,请求援兵是一定不可能的,招勇又没有军饷。贼军探知虚实,倾巢攻击,轮战不退,兵勇昼夜抵御,终于不支,全营沦陷。向帅节节退守,直至丹阳,才算停下来。张国梁殿后,幸好没有全军覆没。而粮台、文案全部都失踪了,随营委员也颇有死伤。这时距离我离开大营,仅仅几天。向帅遭此大创,愤急病发,觉得自己英名扫地,辜负了皇上的重托,不久就病逝于军中。
我既为向帅感到惋惜,同时也暗自庆幸,如果我晚走几天,说不定这一百多斤的身躯就报销给皇上了。
扬州城陷
二十三日,我听说瓜州贼军滋扰地方。将军托明阿、德兴阿和雷以诚都是庸才,根本就没有能力剿贼;直隶总兵李致和尤其贪生怕死,只有总兵毛三元,还算勇敢,成为百姓的依靠。我在东圩的新庄子被贼军占据很久了,佃户也不敢来耕种,听说是贼来则逃、贼去则返,没有安枕的日子。晚上我又听说扬州城陷,知府殉难。贼军没有破城之前,有很多乞丐涌进城中,城中的官民也不甚留意,贼军到后,这些乞丐就成了内应,乡勇也倒戈了。
扬城被攻陷后,人心慌张,牵牛担负者由东往西络绎不绝。我见形势紧张,就事先命令扎好数乘竹椅,安排人夫扛抬妇女老人和小孩,以备仓促间可以逃跑。我和三弟将田契、房契拿出来,用布捆扎好;又将陪嫁七妹的田契,送到妹夫程湛华家里。当时庄里正建造后面的照房,木匠瓦匠很多,我让他们停工,就住在庄上,以助声势;并让人通知江庄各佃户打扫屋宇,以备万一。
二十四日早,我正在田头徘徊,看见直隶的逃兵纷纷向北逃跑,询问后才知道仪征已于早晨沦陷。于是我就用小轿将老母送到江庄,让姨太太和三弟媳、七妹八妹她们乘坐竹椅随同前往。我又告诉佣人,将米薪油烛以及各人随身衣服铺盖陆续运过去,仆妇一律同行。我和三弟还有几位邻居暂时留下。
晚上,远远看见城南火光冲天,妇女奔逃,整夜不息。我在书房假寐,到四更时三弟喊我起来,我们一起走出大门。只见东面人影憧憧,并有旗帜器械晃动,他们在询问路人哪里是通往六合的大路。我命地保前去打听,说是潮州兵勇在寻找张国梁。可是张国梁在江南,而他们却来江北寻找,真是奇怪,而且我听他们说话,多半是湖广的口音,会不会是攻破仪征的扬州贼军来村里打探路径呢?我还听说在许召存庄上,贼军以问路为由,用刀背连砍多人,魏瀛跑得快才幸免于难。仔细核对这些情节,更觉这些人可疑。我命地保带着他们顺着大路行走,不让他们进庄:又让家人将后门的钥匙拔去,这样贼军万一闯进大门,我们还可以从后门逃走。
天亮后,大家饱餐一顿,又派人到江庄问候兼慈上一夜是否安宁。
薛家的第二个外甥来到庄上,说他的母亲走了一夜,现在困卧在松园,让我马上做饭送过去。我说:“家人都已走了,没有人做饭。”于是用布袋装了一斗多炒米,又拿了几把黄虀,交给薛甥的随从,又拿出几千文钱,催他快点赶去。薛甥说肚子饿得厉害,先吃了一大碗炒米,才往回赶去。
瞿家一个叫四麻的叔叔想来我这里借住,我说:“我等尚且要走,您就不用来了。”我让三弟先往江庄,等坐骑回来后,我再过去,这里距牛王营只有六里路。晌午后,我让马夫王三引路来到江庄。佃户的屋里污秽不堪,地窄人多,于是又挪到另一屋中,作为栖身之地。
二更后,牛王营的木匠瓦匠带着斧子凿子,纷纷来到庄上躲避。据说裁缝张八已被贼匪杀了。张八的房子,和我家相距只有半里路。不一会儿,木工头吕司务和同事朱三也来了,说贼军已经进庄,所以各自逃生。四更多,家人孟铁、小余也到了,说他们两人伏在麦田里,才没有被贼军找到。我想贼军既已进庄,距这里才六里,风驰电掣转瞬即至。老母亲年近八旬,颤颤巍巍,受不得惊吓,就请她上轿先走,到铁坝头庄屋暂避比较好。其余的妇弱,有的坐竹椅,有的骑驴,三弟和我也各骑一头驴。家人孟铁和顺儿执刀相随,到天快亮时,我们已到铁坝,于是命令佃妇煮粥供食,张全等随后也到了。
我们得知贼军并没有到牛王营,房子也没有被破坏。贼军走到十二里坨,距我家八里的地方,命令一个卖菜的小贩带路寻找我住的庄子。兼慈素日在乡里对待穷苦小民极为优厚,小贩感念我母亲的恩德,假装引路,而在中途逃脱了,所以贼军迷路了,没能找到我家庄上。杀张八的,乃是本地土匪寻仇,并非长毛。
二十六日、二十七日两天,四乡都有火光,巴祠也被焚毁了。土匪、长毛,交相为害。我预先雇了轿夫十二名,每人每日给工价二百文,供应早晚两餐,无论行住都一样。谢家集距铁坝仅四五里,已发现有贼军踪迹,看来铁坝也不安稳。
二十八日晚,村里锣声大振,人声鼎沸。我将庄门紧闭,自己带着佃户仆役、轿夫约五六十人,伏在村边,将大绳点燃。我们有手枪四把,我命孟铁等将子弹装足,只要看见贼军进庄,就开枪轰击,并且大声鼓噪。黑夜中贼军不知我们虚实,一定不敢逞威。后来听到喊声渐定,于是我们收队而归。
铁坝既难安枕,又没有其他地方可去。有一个已经离开的打杂仆役叫吴荣,是谢家集人,说他有个姐姐住在玉兴集乡,可以到那里借住。当时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于是就派他前往说定。初二,我们就从铁坝头陆续转移。我到庄内察看形势,发现这个庄子紧靠大道,牵牛负子者多如蚂蚁,而庄前的场子上到处都是人——这也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走进屋子,有人对房主说:“怎么能让这个人住在这里呢?这个人名声在外,会给我们村带来灾难的。”原来他们认为我做过多地的地方官,担心招引匪徒入庄窥伺,以致累及村邻。我告诉他们:“大家不用担心,我只有几件随身衣服,不至于让匪徒见财起心。”
初三早晨起来,我亲自勘察屋子前后的路径,看见一块大石头,我让小余登上去,看山后是什么地方,如果严密,等贼匪到时,就可将老母先抬过山,其他人尚可步行。可惜山后也是一条大路,逃难的人络绎不绝——这就更危险。
三弟的岳父家魏家,派家人来看望我们。我问他们这段时间住在何处?据魏家仆人说,他们在僧道桥住过几年,对那里的地形非常熟悉,离这里九十里。我当即拿钱让他前去雇船,一面令吴荣雇小车十余辆,加上几只驴子,也足够搬送的。初四日,我们从玉兴集起身,晚上抵达码头,一共有三只小船。离贼军渐渐远了,我们身心才稍微安定下来。
北门米行的谢某和我大哥一向交好,被贼军虏去了几天,贼军可怜他老病,将他放了。谢在贼军中听他们议论;说我曾在直隶带兵,随同灭贼,是他们的仇人。贼军在三月二十五日从十二里坨赴牛王营,而我已于二十四日将全家搬到江庄;贼军二十六日赶到江庄,大哥躲在麦田里得以幸免,而我已于二十五日夜晚到了铁坝;等到贼军于二十八、二十九日骚扰谢家集、玉兴集,我已定计再迁;贼军于四月初二日到铁坝庄打探,我已转移到天长界了。后来贼军知道我已走远就不再追了。我之所以能逃脱此难,是因为我不惜小费,事先雇下十二名轿夫,不至于临时掣肘。佃户们见贼势逼近,各顾身家,也有很多主人呼应不灵的情况。在牛王营未起身前,本来派定佃户某某扛抬眷属,临走时他竟自己躲起来了,如果遇到贼军,就更不能指望他了。同乡中有人将衣物寄存在佃户家者,竟被佃户侵吞了,假说被土匪抢走,主人也无法深究。
云藻死后,因为地里庄稼还没有收获,暂时停柩在山脚,贼兵窜到李家庄,拿刀挟持村里的妇女,强迫她们指出停柩的地方,掘开棺材,割下云藻的头,扬长而去。村里谣言四起:有人说云藻在广西曾惩办杨秀清;有人说云藻得了逆匪贿赂,故意放走首恶,以致自首的贼人被杀,现在来报仇。种种说法荒诞无稽,也不可考证。只是贼人一定要找到停柩的地方,毁尸砍头,应该不是没有原因的。我做外官二十年,也不是没有补过优缺,而宦囊积蓄,至今寥寥。云藻做外吏不足十年,任霸昌道时极为清苦,几乎是入不敷出;做安徽臬司三年,总计“三节两寿”的收入,也应该所存无多;而且他做广西藩司,时间并不长,何以归田时攒下那么多钱呢?虽说几次升调都没有进京,省下了各种应酬,可是怎么就有那么多钱了呢?云藻去世前,住在黑屋里三年,无异于自我幽禁,他自己刻苦不费一文,而供他人醉饱,儿子溺毙,妾又不贞。死后,银子和田产都被为鸿瑞、绪庄、巴四和继子瓜分,另外留下一笔钱作为女儿的嫁资。我一向相信善恶有报,但还是弄不明白这中间的道理。如果云藻罪在前生,那么老天为什么给予他智慧,让他得中进士,并成为一省的藩司呢?如果云藻罪在今生,又不能指名恶迹。况且他平时为人性气平和,素称周到,应该不至于肆意妄为,以至于遭受天谴,先绝其嗣,再殁其身,妻亦随亡,女殊孤苦,实在是奇怪啊!
我们几天都住在船上,兼慈因为船小板硬,摇摇晃晃不能入睡。于是就到杨家庄,找到几间茅屋,将老人家安顿下来,我暂住船上。弟妇的堂兄魏介眉,来庄上看望妹妹。他说他做了个梦,梦见他的婶娘告诉他,他妹妹被贼人抓去了。我说:“如果真的遇到贼匪,被抓走的肯定不止令妹一人,您这话实在让人不解。”魏又大声大气的说:“怎么让我妹妹住这种地方呢?”我告诉他:“避乱侨居,还会有高堂大厦吗?这个地方,我的八旬老母尚可安居,令妹委屈一下又怎样呢?”由此看来,魏家衰败的日子不会很远了。
大侄带着换姑来到庄上,二侄夫妇也来了,于是就在杨家房子的东边另找一个宅子居住。侄儿们不久就转移到僧道桥街上孙家宅子,把大嫂也接来同住。我的妾侍谭氏从京城回到仪征,我也上岸住到三谭庄谭姓屋里。谭氏与鸿甫侄儿是近亲,和我也算有点关系,他的房子比杨宅宽敞很多。
我七妹、八妹已经长大成人,可是婚期都未定。当此时艰,她们更应该早点成家,不能讲究的地方也只好将就了。两人嫁妆兼考在世时已经备办好,于是就选定六月十一日,让三弟姨太太带着七妹回牛王营,送到程家。程家单寒,妹夫程湛华是丁亥举人,在乡下安分读书。
至于八妹,道光二十三年阮文达先生(即阮元)还在的时候,就有意和我们联姻,因为阮八世兄性情痴呆,兄弟几个也都不是能吃苦担责的人,我就坚定地拒绝了。没想到十年后,兼慈在扬州还是答应了,这也可以证明姻缘的确自有天定。妹夫是个秃头,并且性情颇愚,因为这门亲事是兼慈主张的,所以姨太太(八妹的亲生母亲)常有闲言。可是事情已成定局,八妹也在六月出嫁了。我也总算了却了七妹和八妹的这两桩人生大事。至于她们将来幸福与否,那就是她们两人的命了。
本地官员赋税之外常常另外摊派捐输,几乎每年都有。有亩捐,即按亩派捐;有指捐,就是指定张三捐多少李四捐多少。仪征人烟稠密土匪众多,县令也是更换无常,每次新官到任,一定指捐一次。几年来所捐的银子不在少数,至于这笔钱捐了之后,县里怎么用的,那就不知道了,也不见这些父母官对我们有任何奖励。民力几何,怎能承受这种盘剥?
我家除了几亩薄田外,没有其它进项,自从兼考去世后,每年入不敷出。三弟听说又要捐款,深以为苦,提出和我分家——家产的规模小了,捐款也能少些。我说:“你既然提出分家,我也不勉强,田地的肥沃与贫瘠,佃户的勤劳与懒惰,都凭三弟你分派,我没有任何意见。”
家产是这样分的:兼慈自己管理的田产,现归三弟收管,将来作为兼慈的祭田;庶母管理的田产,也归三弟经营,将来作为三弟自己的田产。因为三弟是庶母所生,和我没有关系。还有一处孙家抵押的田产,也归三弟管照,也算是兼考的祭田。家里的田产,牛王营一处是我的亲生父亲留给我的,当然归我所有。铁坝头、田家茔的田产是我用自己的积蓄买的,我让三弟也拿来平分,而不要说是我的私产。只有周家坡一处,我的亲生父亲、黄夫人、邵夫人都葬在那里,当年购置这块田,也是邵夫人和王氏变卖首饰共同买下的,里面也有兼慈和庶母的私房钱在内,我让三弟将这份产业分给我,作为三座坟墓的祭扫费用,至于庶母出的那一部分钱,单独划出由我归还。兼慈命令在我的田产里,每年拿出一些钱作为孝敬,我让大侄每节呈送五十两,一年共一百五十两。兼慈又命提出一份产业给长孙兰儿。我说兰儿并无兄弟,我的家产都是他的,也就不必单独分一份了。
我先前在临洺关及长垣带兵时,其间兵勇口粮支用的这笔账,桂良一定要我具名报销——他之所以这么做,不过是因为当年他拿这个来诬陷过我,现在用这来堵悠悠之口罢了。他发公文到向帅和总督怡良处,之后公文转到仪征本邑。我阅后当即回复,赶紧收拾行李,赴保定核算。实际上,当年的钱粮账目都不是我经手,只是既然此事关系到军队粮饷,又奉札饬,不敢推诿,担心桂良又借此生事。
年轻皇上的召见
七月二十四日,我从三谭庄起身,到僧道桥上船,从外湖行走,一路顺风,三天就到了清江。只是天气酷热难耐,到王家茔史行家里小住几日,于八月初四日再上路。因为带的盘缠不够,我就将书箱交给史行,顺便托人带往北京。我在沂州府雇轿,到齐河出山。河南北岸铜瓦箱黄河决口后,直冲东昌,大清河桥冲断,黄河灌注,直到齐河县城下。禹城附近各县成为一片泽国,来往的行旅都不得不从齐河横渡黄河。从齐河到禹城没有陆路,近村农民只好用小舟济渡,计程九十里,要价非常高昂。我在齐河南店住了两天,命令戈什杨保安拿着名帖到齐河县署,请求派差人协同觅船,许诺给予重赏,才找到了七八只小船,将车子拆了分装在船上。凌晨一点左右,我们从南往北渡,幸好一切顺利。我们又坐车十五里到隔水难行的地方,再次上船,水深处有几丈,水浅处没过脚髁,后面用人推,前面用人拉,一路都在田园果木林中游泳。傍晚终于到达禹城,但驿馆距城很远。晚上十二点左右,我们又到禹城桥,人困马乏。不过我们从此渐渐进入直隶境内,道路干燥,按驿站逐步前行。
八月底,我到达北京。据家人说,保定可以不去了。于是我写信给藩台钱香士,说明原委,但因为担心桂良再逞淫威,不敢说不去保定。我本是称病回家,所以抵京后就闭门谢客,每天住在时晴斋,读书自娱。闲暇时我便和儿子的老师林远村学士讨论笔墨,真所谓“万人如海一身藏”。
九月二十七日,我和林远村闲谈时,忽然接到圣旨,被赏予四品顶戴,署理甘肃藩司。对于仕途,我早已心灰意冷,根本就不想再出山,攘臂下车,也不过是徒增笑柄。于是请许滇生来,商量接不接受任命。我的意思是以不出山为好,而许滇生又不肯替我拿主意。我托许滇生顺便问问那些朝中大臣,是否可以称病不就任?许滇生说:“甘肃的藩司难做,皇上是知道的。皇上钦点您出任,您直接拒绝,恐怕不好。况且在这国运艰难的时刻,谁肯求进?但是就算为自己打算,也得小心,不求有功,只求无过。朝中大臣们都认为您不接受不行,看来您还不能缮刀而藏啊。”我说:“让我再仔细想想,再做决定。”
十月初一早晨起来,我到观音菩萨前请求神示,签语很吉利,有“枯木逢春”的意思;用《灵棋经》占卜,其语也很吉利,我这才决定出山。
初二,我托焦祐瀛章京代具奏稿、开具履历。初三,我亲赴宫门谢恩。早上八点左右我在养心殿蒙皇上召见,照例免冠叩谢。
“你几时到京城的?”皇上问。
“上个月月底。”我答道。
“你从哪里来的?”
“从原籍仪征来的。”
“贼军攻破仪征时,你在哪里?”
“臣家本住县城,三年前贼军第一次破城,我家的房屋被贼军烧毁,于是就迁到乡下,建房暂住。今年贼军到乡下滋扰,我奉着老母逐渐迁移。”
“你家里有没有人员伤亡?”
“托皇上洪福,家人都事先躲开了,没有损伤。”
“你腿上的病好了吗?”
“臣这只腿恐怕好不了的。”
“为什么?”
“臣腿受伤时是在冬月,营中没有良医,又没有药草。臣年近六十,精力日衰,所以一时难以痊愈;而且不仅是腿疾,近来又添了头眩心跳的症状,思维也大不如前,所以我才不敢俯伏宫门,求皇上赏赐差使。”
“你是怎么坠马受伤的?”
“臣素不善骑,可是军中督队又非骑马不可。那天督队时,我骑的是一匹生马,未经战阵,逆匪摇旗呐喊,马匹受惊奔跑,臣控制不住,于是坠马,还让那个畜生踩了一脚,抬回帐房后就不能带队了。后来经胜保奏明,就近到山东省城调理,蒙恩谕准。”
“你上次从遣戍军台到我任命你做河南臬司有几个月?”
“在军台五个月,即蒙恩旨。”
“我记得你未到河南,就升任直隶藩司,是吧”!
“在河南臬司任上做了一个月,蒙圣恩补授直隶藩司。”
“你刚到直隶的时候,还是讷尔经额任直隶总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