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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云凯 当前章节:155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30

“是的”。

“你几时带兵到临洺关的,又是几时到庙工的?”

“臣于咸丰三年四月,从保定开往临洺关驻扎。五月十三日,因长垣县告警,与逆匪相隔一河,形势危急。臣因畿辅重地,恐有疏虞,一面奏明,一面带兵迎击。因长垣县无隘可扼,于是我前进至河南庙工,临河扼守。六月十八日,贼军渡黄河直扑陈桥渡口,臣派参将额尔精额和游击穆隆阿开炮轰击,生擒贼军头目莫应扬等五十多人,就近交河南审明正法,这些都奏明在案。八月臣奉旨回直隶防堵。二十日行军到大名,臣接奉谕寄,命臣带兵到深州堵击。臣探知逆匪已窜往天津,请旨何往?奉朱批:‘随时进剿,可以出境作战。’我于是带兵到静海县唐官屯。九月,总督桂良用八百里加急来文,奏调臣星夜回省城,并派兵迎接。臣走到河间府,胜保怪臣擅自回省城。臣一面禀明胜保,一面禀知桂良。二十七日,臣走到保定府二十里铺,桂良令臣将原队带回,仍从原路行走。臣因旱路迂回曲折,从省河至天津,下水四日,即可到天津。为贪图路近,臣没有按照桂良所说的路线进兵,于是被参劾。这些都怪臣遇事拘泥,不会当差,以致惹皇上生气。臣实在该死,对不住皇上恩典。”

“你在胜保营中几年?”

“不足三年。”

“胜保打仗如何?”

“奋不顾身,很勇敢,调度也很得法。”

“有人说胜保不恤士卒,有这回事吗?”

“没这么严重,但他治军甚严,军中不能无怨。胜保每次督队时,有时贼军刚一交锋就撤退,有时命令冲击敌营而士兵不前,等到撤队回营,胜保就按名严惩,常有按军法从事的事情。白刃在前,谁肯向死,胜保这样做也是不得已。”

“胜保待人倨傲,即使是提督、总兵、都统也都不予赐坐,有没有这回事?”

“有的。军中都住帐篷,胜保是主将,帐中只有一个主座,旁边有几个小凳子,如果偶然入帐回话,或者传令进兵等事情,来不及延坐是常有的;如果是计议军务,会议太久,也会请大家坐下。而且军营规矩,从小将到提督、总兵、都统,即使品质相同,从不敢分庭抗礼,不这么做,就无以示威,而且会导致军令不肃;如果是新来的提督、总兵、都统,胜保也还挺尊重的。”

“有人说胜保营中唐花满屋,娇童林立,有这回事吗?”

“山东冬日并无唐花,即使是省城也无花窖,何况居住的帐篷,仅堪容膝,即使有唐花也无处可摆;至于胜保身边,只有二三个管文稿的家人,而且都是很大年纪了,其余在帐使唤的都是一般兵丁,没有看见什么娇童。”

“你代胜保写过折子吗?”

“在独流时,因文案委员没有到任,胜保令臣作过请饷的折片,未曾作过正折。”

“贼兵为什么屡攻不克?究竟官兵比贼实力如何?”

“贼匪性情狡诈,常常伏匿不出,伺隙而动。如果认真交战,贼军肯定是抵御不住官军的。官军步伐整齐,很有纪律,贼兵终是乌合之众。”

“贼兵每据一处,就支搭木城,你见过吗?”

“贼兵在舒镇时所占据的辛庄,与臣的营帐以及崇恩的营帐紧对;贼兵窜往阜城,臣与崇恩进入辛庄搜捕余匪,见贼军战壕内用枣树建的鹿砦,约有二丈厚,用绳子缚住打桩固定,很结实。贼兵伏在砦内,只要官军越过壕沟就被击毙。砦内用从民间抢来的粗桌椅、橱柜之类,纵横交织,糊上土,枪炮也射不透;贼兵在墙上挖出大小方圆炮眼,眼虽大,可是官军子弹打不进去。”

“这又是为什么呢?”

“炮眼是斜开的,官军枪子即使打中墙眼,都被旁边的墙壁挡住了。贼军的奸谲,大体就是这样的。”

皇上见我跪奏很久了,就说:“今天就到这里吧,你过十天再递牌子。”我说:“是。”

我走出养心殿大门,碰见武英殿大学士、军机大臣文庆,他把我拉到太监值宿的屋子内,对我说:“甘肃的事情很难办,拖欠的军饷就有一千零七八十万之多;而且关口外的防兵又嗷嗷待哺,各省的协饷,任你怎么催,就是不见反应,这种困难的情形,皇上也知道。我劝你上去不要说不能胜任的话头。如此的官缺,几乎无人可以胜任,这个就不用我多说了。”

我说:“军饷不发,防兵必定攘夺回民,回民被扰,情急必然滋事。此时的朝廷,还经得起西边再起战事吗?”文庆说:“你说得很对,我也很为此担心!去年我曾上过一道条陈,可惜议而未行。”我说:“如有疏稿,可不可以借我一观?”文庆说:“改天找到了,再请您指正。只担心我这些书生见识,外间行不通啊。易棠这几年基本上是不管事,还不知道乐斌怎样?”我说:“我和乐制军未曾共事,只要能听进去话就行了!”

十三日,我再次进园。上午八点左右,皇上在勤政殿东暖阁召见我。

“胜保与僧格林沁两个人,论打仗,谁厉害些?”皇上问

“两人性情不同,对待将士不同,兵法运用也不同。”

“具体说呢?”

“胜保性急,僧格林沁性气平和。胜保待将士,虽然是有功必赏,但是言辞一向严厉,若出语不慎,未免让官兵难堪,所以招怨;僧格林沁和大小将士说话总是一副笑容,与士卒同甘共苦,所以营中对他又怕又爱。至于用兵,胜保固以智取,有时也以力胜,常在队上告谕将官说:“打仗就好比两鼠斗于穴中,将勇者胜。”虽然兵法是这么讲的,但遇到强敌难克时,士兵的伤亡就很大。每打一仗,从前线抬回的伤员总是络绎不绝;但是如果让他赢了一场仗,则其锋不可挡矣。僧格林沁爱惜士兵,见逆匪伏匿不出,于暗中伤害兵丁,常常心中不安,所以在城高处就只用水围,兵丁既无伤损,逆匪又无处可逃。”

“僧格林沁对士兵如此,那对待将官,自然也是从宽吧?”

“僧格林沁以法术驾驭将官,有时温语抚慰,有时招同饮食。将官也知道他的驾驭手段,所以不敢轻犯营规。将官被派差使时也加倍出力,唯恐对不住僧格林沁,又担心被他申饬,有伤颜面,所以营中军纪也很严明。”

“胜保打仗真的很勇敢吗?”

“勇不可言,比中下级军官都还要勇敢。”

“何以见得?”

“胜保打仗,虽然未必没有失误,可是他屹立不动,无人能及。比如说在临清清水镇劫营,军队误中贼计,全营步队溃散,胜保的官服官帽都丢了,帐篷也被焚毁了,只将关防一颗和皇上赏赐的佩刀抢了出来。当时胜保只有两千人的马队,而逆匪有几万人,呼声动地,胜保还能将逆匪在黑夜中冲回,贼匪竟不敢逼近。副都统常亮见贼势浩大,恐有挫败,请胜保暂退,等天明再图后举。胜保挥刀怒骂:‘我身为督兵大臣,只可进一寸死,断不退一寸生,敢有言退者斩!’常亮才不敢再请。又如胜保在高唐州三棵柳地方督队,枪炮如雨,胜保前进到距城仅一里的地方,臣就不能做到。”

“你不能做到,胜保何以能做到?”

“胜保系亲身督队,兵勇害怕矢石,每每躲藏;如果统帅退避,则兵勇更不出力。臣自左腿受伤后时常发作,不能骑马,而路上又不通车,难以前去。”

“这么危险,胜保怎么能不受伤呢?”

“胜保帽子上,屡有枪眼;他所以能不死,都是仰仗皇上的威灵与庇佑,恐怕这不关胜保之福命。”

“你以前在别省管过粮台吗?”

“在四川署藩司任内是,琦善剿捕中瞻对,臣办过后路粮台,不过两月就结束了。”

“你在胜保营内,管过粮台吗?”

“本来是河南候补知府马文铎管理粮台,他忽然得了重病,胜保就委派臣代理过三十多天。”

“你在营中带的是哪一省的兵?”

“直隶宣化镇古北口提标、通永镇督标我都带过。”

“你当时是从哪个省调往甘肃?”

“臣由贵州藩司调甘肃。”

“你没有到贵州上任吧?”

“是。”

“你今年五十几岁?”

“臣是庚申年出生的,今年五十七岁。”

“你在京城有住房吗?”

“有。”

“在哪里?”

“在西单牌楼。”

“什么胡同?”

“皮库胡同。”

“你有几个儿子?”

“就一个。”

“今年多大了?”

“十四岁。”

“有没有当差?”

“未曾当差。”

“你屋里有几个妾?”

“臣屋里只有一个伺候的人。”

“你明天再递牌子。”

“是。”

许滇生父子做东,在澄怀园请吃饭,约沈兆霖、单懋谦作陪,这两位也都是在翰林院时的同事。大学士、军机大臣彭蕴章来拜,说是有话说。彭蕴章说:“今年夏天,皇上问起世叔您在何处?我回答说您因为腿伤,不良于行,从江南大营向荣军中回籍养病。皇上说,他打算招您来京,给予三四品京堂。后来却不见降旨,事情就没有再提起。昨天因为陕甘总督易棠告病,皇上想起来空出一个藩司,没想到却是任命世叔您做甘肃藩司。这件事我们都未曾与闻,是皇上特简的,可见圣眷恩隆啊。”我说:还不都是中堂提挈。”彭又说:“昨天乌鲁木齐都统上奏催促拨发甘肃驻军的军饷,皇上说就算今年的拖欠了,去年的总该解去。世叔此去,一定要立出章程,每年应如何拨解。甘肃地方虽苦,幸好还没有战事。”

十四日,皇上仍在东暖阁召见我。

“你和向荣很熟吗?”

“臣在四川臬司任内,向荣是四川提督,同官省城,素来熟识。”

“有人说向荣不识字,赳赳武夫,大家都不敢接近,是吗?”

“向荣对臣说过,他早年入伍,幼年失学,所以识字不多。但这个人气味雅致,不似武夫,对下属也非常谦恭有礼。”

“向荣长得什么样子?”

“体瘦身长,右边脸面缺一块,有点驼背。”

“为什么脸会缺一块呢?”

“臣曾问过向荣,据他说,河南滑县教匪滋事时,向荣随杨遇春攻破道口镇,被贼兵削去半边脸,后来一直没有长好。”

“你是几时到向荣军中的?”

“去年九月,臣奉旨发往向荣军中办差,十一月到营。”

“你自然是办理奏折啰?”

“向荣营中有专门办理奏折的委员,但不是臣。”

“是谁?”

“是一个广西人,由营伍出身,现在已保举直隶知州,臣一时忘了他的名字,别人都喊他张小槎。”

“你在营中管什么事?”

“向荣派臣与福兴充当满汉翼长。”

“你看福兴其人如何?”

“福兴年纪不过三四十岁,正当壮年,身材魁伟。我虽然没有见他打过仗,据向荣对我说,他从湖北跟随向荣到江宁,身经百战,非常勇猛;只是人年轻,读书不多,不免有些骄气。臣看这个人,在将官中算是不错的了。”

“向荣怎么就病逝了呢?”

“向荣以一介武夫,受皇上重恩,负国家重任,与逆匪相持四年,不能扫穴擒渠,反被贼劫营挫败,他自己觉得对不住皇上。再加上老病之躯,受不了这种挫折,愤急而死。我听说,他死时,三军举哀。像这样的将才,一旦陨落,实在可惜。”

“唉!向荣营中得力的将官,自然也有不少吧?”

“据向荣说,有二十多人都可以独当一面,其中李鼎泰尤为著名。”

“李鼎泰是哪里人?现在做什么官?”

“李鼎泰是湖南镇筸镇兵丁,原任游击。现经怡良保奏,皇上已赏给副将衔。”

“你在向荣营中,自然见过张国梁?”

“见过两次。”

“同在一营,何以仅见两次?”

“向荣大营在钟山顶上,居高临下,与南京城紧对,相距五里。张国梁营在龙膊子上,充当前敌,与贼相距不到二里,张国梁轻易不敢离营。前敌营中经常有贼匪炮弹射来,所以其他人不敢去。”

“你们不敢去,张国梁怎么就敢在那里扎营呢?”

“张国梁终究是武将,并且久在行伍,听到炮声后善于躲闪。臣自腿伤后不能骑马,行动不便,所以张国梁到臣营中来,叮嘱臣一定不要去,他也知道知臣不善骑马。”

“张国梁气质自然更粗鲁吧?”

“张国梁本是贼匪投诚,而且长期在军中,没有经过礼乐熏陶,气质还来不及改变。”

“我听说张国梁好酒嗜色,你知道不?”

“臣在营中时也略有所闻。据臣愚见,这些人出身微贱,贪杯好色是其本性,只要他们肯出力杀贼,就是好将官。皇上博览群书,自然明白,自古驾驭将领,大约都是满足他的欲望然后再驾驭他,何愁他不卖命。这种人是不能用礼法来约束他的。”

“张国梁屡立战功,一定有过人之处吧?”

“我听向荣说,贼军中有个外号叫‘铁公鸡’的,凶悍无比。忽有一天,他用箭射来战书,约张国梁单打独斗决一雌雄,不准多带一人,如果不敢出战,以后请不要在军中混了。向荣不让张国梁出斗。张国梁认为贼将指名挑战,如果畏而不战,将来贼匪就会更加肆无忌惮。到了张国梁与‘铁公鸡’对战之时,张国梁竟被‘铁公鸡’擒过马去。张国梁想总是活不成了,就在‘铁公鸡’马上抽出随身佩带的利刀,对着‘铁公鸡’大腿上一刀将他刺落马下,贼军大惊。张国梁从此威名远扬,贼军见到他的旗帜就跑。”

“‘铁公鸡’如此凶狠,为什么反被张国梁刺死呢?”

“臣亦问过向荣,据他说,张国梁被擒后,‘铁公鸡’洋洋得意,又见张国梁手中没有了兵器,也就不加防备,不料张国梁身有短刃,锋利无比,一刀毙命。张国梁亲兵八百人,每个人都挟带一把短刀,以备非常,都是张国梁传授的。”

“张国梁粗鲁,断不识字,自然不知兵法。你看他指挥打仗怎样?”

“张国梁打仗,臣未曾亲见。今年浦口危急,张国梁带兵来援,命令另外一位将军打着他的旗帜带着一群老弱兵丁在前面走,贼军见到旗帜,就放这些弱兵过去。张国梁却用精兵打着别人的旗帜走在后面。贼军以为张国梁的队伍已过,后队必可掩杀,不料后队才是真张国梁。贼军刚一交锋,张国梁免胄大呼,所带精兵无不一以当十,而前队的士兵也折回夹击,贼军最后死伤无数,浦口也终于解围。臣看他的调度,也很合机宜。这都是由于他久历戎行,所以指挥起来暗合兵法。”

“你见过托明阿么?”

“托明阿营在江北,臣随向荣在江南,未得相见。”

“你明天再递牌子。”

十五日,皇上在玉澜堂召见我。玉澜堂在万寿山,距离圆明园七里路,宫门外西边,有托托丞相庙。凌晨两点,我递上折子,在外朝房等候。七点左右,皇上骑马来到,进鹿角木后,大臣们都在右手侍立。我是外官,站在京官的后面,相隔几步,以示区别。皇上放松马缰,两旁顾盼。我最后站起来,先和许滇生、耿石农进去,在玉澜堂过道坐地等候,与寿山口紧对。一眼望去,遍山都是青皮古松,不下几百株,太湖石高低错落有致,群鸟飞翔,在树梢鸣叫,好似蓬莱仙境。我对滇生说:“这里是您常来的,对我来说,却好像来到了天宫。”滇生说:“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皇上迁移临幸处所,翰林院官员按惯例是不跟随的,今天是因为有事上奏,才到这里来。”

上午十点左右,终于轮到我了。

“你的五品顶戴是谁保奏的?”

“是僧格林沁。”

“你在军营日久,各省营兵,哪里的最精锐?”

“臣在胜保军营管理营务处,曾与各委员议论过,总要看他打仗才能定出强弱来。胜保营中,北路兵多以甘肃西宁,陕西河州、固原,直隶通永头起,正定镇头起,吉林头二起,黑龙江二起及五起,都很精悍,贼匪扑来,可以顶得住,枪法也都很准。”

“胜保在高唐,为什么旷日持久都不能克复呢?”

“逆匪靠城挖了三道壕沟,贼兵埋伏在里面,官军每次冲过沟,就被杀伤。白日挑战,贼匪就藏匿不出,官兵也无计可施。百般进攻,未能得手。去年九月初七日,本来已将城墙轰塌一片,兵勇蚁附而上,可惜都被杀伤。那天受伤的有七百多人,可以说是功亏一篑。此后又挖地道,也没有成功。”

“你在甘肃几年?”

“一年。”

“你看番子到底该打不该打?”

“臣以前因番案获罪,现在不敢回护。既然皇上垂问,臣也不敢不据实以对。”

“你且仔细说来。”

“汉民以耕凿为业,蒙古以游牧为生,至于番子则以抢劫杀人为事。皇上圣明,当然知道该打不该打。”

“这个案字是谁最先参奏的?”

“青海办事大臣哈勒吉那。”

“番子既然如此为害地方,哈勒吉那又为什么参奏攻打番子的琦善呢?”

“番子由青海大臣专管,而由陕甘总督兼管,现在总督将番子剿捕杀尽,那么青海大臣平日管的什么事呢?假如皇上问起,哈勒吉那怎么回答呢?所以,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哈勒吉那不得不倒行逆施,铤而走险,诿过于人。”

“那么萨迎阿又为什么要翻这个案?”

“萨迎阿往来西北,难道不知道番子为害,未必是他本人要翻这个案子。我听说主要是因为他的儿子书绅。”

皇上听后,鼻子哼了一声。

“书绅说我们审案时,传话的翻译不可靠,他自己雇请了两名翻译,说是靠得住。究竟哪一个翻译才可靠,臣至今也没弄明白。萨迎阿不通番语,也是凭人传话。”

“这个案子你审过吗?”

“番子解到臬司衙门收审时,臬司约臣到他的衙门点名。后来臬司将案子督同委员审定,又约臣去过堂,臣过堂时,都是翻译传话,究竟翻译对番子说的是真是假么,臣也不知道。这个案子的难处就在语言不通,其中的真实情况,臣也无从分析。”

“既然是臬司专管的刑名案件,你作为藩司,为什么也参加会审呢?”

“凡是上奏的案子,都要藩司和臬司一起商议上奏的文稿,如果藩司衙门有需要上奏的案子,臬司亦要会衔,只不过由哪个衙门主稿罢了。”

“此案还有什么人会审?”

“还有西宁道文桂及兰州的府、州、县官员。”

“哈勒吉那后来怎么样了?”

“告病回去了。”

“自然是混不下去?”

“皇上圣明。”

“这个人现在何处?”

“听说就住在京城里。”

“你见过他吗?”

“当年在陕甘时见过。”

“上次发去的德顺,交给你差委,后来怎么样?”

“德顺在营,狠打过几仗。有一次川楚逆匪滋事,德顺出兵,临阵时给人的感觉是很在行,可惜年纪太老。”

“我记得军务未完德顺就先回来了!”

“是的,德顺年过八十,栉风沐雨,为日已久,忽得疟疾,势甚深重,不能带兵。臣回明胜保,奏准回去。”

“你此番来京,见过他吗?”

“他是香山人,相隔较远,未曾见。”

“你明日再递牌子。”

十六日,我赴宫门伺候。太监传谕我二十日再递牌子。于是我就进城应酬去了。

十九日下园,听说圣躬已愈。二十日上午八点皇上召见了我。

“以前在甘肃清查,是你办的吗?”

“是。”

“你可曾办完?”

“办完出奏后,臣才交卸。”

“甘肃兵饷不足,各省拖欠不少。”

“臣昨天见到文庆,大致情形他已对我说了,据说各省欠解共一千零八十多万。”

“怎么办呢?”

“此项欠款,只好缓发,等江南军务肃清,兵饷充足,皇上再赏给不迟,此刻只好顾目前。”

“今昔情形不同,你去以后打算怎么发饷呢?”

“臣离开甘肃多年,不熟悉现在的情形,现在也不能决定怎么做。我想甘肃西路粮食很多,可以变卖作为军饷;再加上钞票大钱,按比例搭配发放,使兵丁能够糊口,自然就可相安无事。好在今年年成很好,粮食便宜,生计应该不至于艰难。”

“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有甘肃藩司衙门的衙役,来京城解送户部奏销册子。臣当面问他,所以知道那里年丰谷贱。”

“粮价几何?”

“每斗卖制钱一千文,米麦价格也差不多。”

“这也不算便宜呀?”

“甘肃是以二十六桶为一石,几乎是京城的三倍,所以算不上贵。”

“乐斌你认得吗?”

“臣在陕西时,乐斌到西藏办差,路过陕西时曾见过两次。”

“乐斌未曾作过外官,很多事情恐怕不懂,你要好生帮他。”

“臣与乐斌都是为皇上办事,乐斌办得不好,臣也不能辞其咎;臣必恪遵圣训,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到甘肃有多少路?”

“五千多里。”

“你明年二月总可到兰州吧?”

“至迟二月必到。”

“你的家眷也同去吗?”

“臣的儿子在京读书,不能同去。”

“你这几天回城里去吗?”

“回城里去。”

“你是昨日下来的,还是今早赶来的?”

“昨日下来的。”

“你今天就跪安吧。”

“是。”我又奏道,“臣的资质本就平庸愚蠢,现在又老病交加,何况当前时事艰难,臣恐不能胜任,还求皇上教训,让我有所遵循。”

“你随时斟酌办理,我也没什么好教训你的。”

“那臣就只有小心谨慎,不敢辜负天恩。”

皇上点了点头。我就跪安出去了。

直隶藩司钱香士来文催我赴保定清算奏销,是奉桂良的公札转达的。桂良真是阴魂不散啊!许滇生听说桂良对我不怀好意,很为我担心。我当即回信给钱香士,让他为我缓一缓,等我请训结束后,就赶赴保定面领台教;同时我也请示桂良,以消消他的怒气。这个案子中的钱粮账目,都是委员王桂、锡桂、张熔经手,直接报省局,我专办军务,并未参与。而桂良之所以一定要扯上我,不过是想让我罚赔银子,来发泄他心中的怨恨,其心之毒,何异于蛇蝎?这种外戚出身的权贵,气焰薰灼,我也只能忍气吞声罢了。

我进城处理出发前的一些事情。过去的仆人大多走了,做起事来就觉很费力。“别敬”自然是没有钱送的了,只好在文昌馆定了戏和酒席八桌,筵请同乡诸公。这又用去了从家中带来的一千两盘缠——明知路上不够用,可有些事情是省不掉的。看来,只有沿途托钵乞讨了。

桂良前倨而后恭

保定知府文廉来访,他劝我道:“桂良阴毒,甚于蛇蝎?如果您不早为疏通,将来经过保定时,桂良一定会专折奏留您,而军需奏销肯定一时不能完结——您就没法赴甘肃上任了。”

我说:“本人宦情已冷,如果桂良奏留不去,那是正中下怀。就怕再次上折子弹劾,我又没有机会面见天子陈情,那就会再遭毒手。”

文廉说:“这个人是非钱不能打发的,保定撤防时,明里暗里要我送钱,因为我无力满足他的私欲,所以只保举了我五品顶戴。您何不略为表示表示,就当是挟优宿娼送了作缠头费,就可消解他的怨恨了。”

我大笑道:“我生平未曾寻花问柳,怎会到了老年还破戒呢?”

文廉和我换过帖子,以前在刑部时,我见他生活拮据,送过他二百两银子。同往张家口时,住在我租的房子里,也不要他出钱。我从张家口回京,又送他五十两作为薪水,并借给他一千六百两银子交台费,用衣物房契作抵押,每月一分半利息。房子仍由他住,也没有付利息。文廉感激我,想替我到保定做说客,他再三劝说,我也几次拒绝。后来又想,他也是为我作想,如此恳挚,我也不便固执己见,于是送了他二十两盘缠和鼻烟等一些东西。文廉于是到省城对桂良说我非常感动非常后悔,欲拜在他门下,执弟子礼。桂良大悦,事先就写了信来,我也赶紧回信。我又想,桂良口蜜腹剑,不可以常理揣度。于是决定自己先去看看情形,再让谭妾押带行李到保定,较为稳妥。

十一月十八日,我从北京启程。二十一日到达保定,司道府县等都出城到官厅迎接。布政使钱香士说:“桂良听说您授甘肃藩司,很生气地说:‘皇上看他能做藩司,我当然不敢阻挡。但是如果奏销时不让他罚赔,我不甘心;不然,我当年参奏说他耗费帑金甚巨,岂不是成了欺君?’”钱香士劝解道:“张藩司家遭兵燹,荡然无存,怎能筹措这笔赔款?”桂良说:“他此番起用,不久自会升迁,有个巡抚在身上,还怕赔不起吗?”我听了钱香士的话,只是微笑而已。我头颅如雪,屡遭谗陷,岂复有进取之志,命中如果真的能独当一面,十年前就该做到了,何至于到了今日,还受这些庸奴欺负?而且像我这样的人就算是真的做了巡抚,也不知钱何自来。如果卖缺营私,悍然不顾,我又不是外戚,又无恶才,怎么做得来呢?自问几十年来,从未起过贪赃枉法的念头,桂良可以说是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

我在官厅小坐片刻,就到总督衙门拜见桂良,穿上花衣(指蟒袍。徐珂《清稗类钞》服饰类:蟒袍,一名花衣。),拿着手版,执弟子之礼甚恭。桂良延入,和颜悦色,很是周到。我承认自己当年犯了错误,以致惹得上司生气,现在感到非常愧悔。桂良说:“我们本是旧交,因与胜保龃龉,以致将您连累在中间,这是怎么说呢!”我说:“都怪我自己失于检点。”

我将带来的八种土仪[1]送上。桂良命人抬进内署,逐件检阅,共收了其中五件:貂尾褂筒一件,大铁箱鼻烟二大捺,本色貂帽沿二副,衣料四套,平金佩件一大匣,退回了其余三件。

桂良派戈什随时伺候我,得知我的家眷未来,询问为什么没有让家眷同行?我回答说到省城要多住几天,多多接受您的教诲,所以不敢将家眷带来。桂良说:“尽管派人回去接来,这里也没有什么事耽误您。”我回寓所后,桂良又派人送来四道菜、四份点点,还派人过来谢步,前倨后恭,真是莫此为甚。

我随后到莲池书院拜见前直隶总督讷尔经额,他也是我的老上司了。讷相与桂良是儿女姻亲。讷相住临洺关时,只有七百名吉林兵勇,逆匪从河南武安翻山入境,即是临洺关。十几万逆匪,势如潮涌。双方相持一个多时辰后,讷相兵力不支,士兵弃甲而走,讷相也立即赴广平。逆匪从沙河北窜,连续攻陷几座县城。桂良连上三道折子参奏,讷相于是被逮问至京;而桂良却升任总督。这中间,先是陆三猴在外制造舆论,又有恭亲王在中枢操作,讷相自然难逃防堵不力的罪责。七百人不能抵挡十万贼军,以致属县被攻陷,这就是讷相的罪案。

临洺关并非要隘,北宋时建都汴梁,为了防备辽军南犯,筑关拦阻,临洺关成为一方重镇。现在中外一家,临洺关以北,是京畿重地。七百年来,险要全无,仅剩下两扇关门和几丈破壁。门两旁都是平坦的大路,来往车辆也不都由关门穿走,临洺关的地势和一个小村子没什么两样。我在那里驻防过一个月,所以对当地地形了然于胸。而讷相竟然按照失陷城池定罪,呜呼冤矣——若不是桂良捣鬼,讷相也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讷相见了我,悲喜交集,对我说:“早间听说您要来,就派戈什打听;知道桂制台[2]已接见您。人有见面之情,想来不至有意外吧。”我笑道:“谢谢您的关心。”讷相说:“我在这里尽量避免嫌疑,保定的官员都不敢相见。您是过客,不得不见。我是发遣来这里听候差遣的,所捐米石,虽然各州县都报告已经上仓,可是桂制台说必须运到保定才肯具奏,说是怕州县官反悔。我看无论是怎样的苦缺,谁又肯因为三百石米丢掉一个官呢——桂良不过是故意刁难罢了!”当时讷相承办捐输米石的事情,急着想奏明皇上,便可回京了。

第二天早上,我赴总督衙门,告知巡捕,上禀早晚安,如果总督传见,我就在外伺候。一会儿,桂良请我进去问话。

“你可曾去见过讷中堂?”

“昨天下去,去禀见过。”

“讷中堂说什么了?”

“因为书院的屋子很冷,讷中堂说等米粮的事情奏明后,便可回京。”

“捐输的米石都还没有运到省城入库,如果我冒冒失失奏上去,户部让我发饷,我又没有粮食拨放,那我岂不是欺骗朝廷?讷中堂也做过总督,怎么一厢情愿呢?您看讷中堂也就比我年长一岁,可是背已经驼了,精神萎靡不振,老惫不支,他难道还想官复原阶吗?即使皇上派他到甘肃去,恐怕也不能生入玉门关了吧?他如果真要走,只需给我一纸文书,我就送他回去。”

“我看他的意思也不是急于走。”

“您的折子写得很好啊。”

听桂良说这句话,我就知道他对我上次回复公文时没有请他代奏一事还怀恨在心。我说:“我官职卑微,很少有机会上折子,所以总不在行。”

“对于官员来讲,奏折是最要紧的。先父在任闽浙总督时,因为台湾的事情,折子没有做好,触怒了皇上,立刻查抄逮问。”

我想桂良先恭维我工于做折子,又引述他父亲做奏折被追责的事情,其意实在难测。接着,桂良又和我谈起他的饮食起居,又说到怡良精于刑名以及其他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喋喋不休,如农村妇女闲坐聊天一样,我很不想听下去,可是又不能不耐着性子听。我想,这个人身为国家重臣,将来更有可能入主中枢,可是却像一个草包一样,语言谈吐如市井无赖,也无怪乎他狼心狗肺做事荒谬了。

二十三日,我按惯例上衙门,对巡捕说:“我是过境官员,并非本省官员,很多事情我不便在座。”一会儿,桂良传令,让我一同进见。桂良对我说:“您是这里的旧藩台,公事也不必瞒着您,正可一齐商量。”我敬谢不敏。同人围坐一桌,桂良说的都是些无稽之谈,信口胡言,我也不敢多置一词。钱香士等刚刚开口回事,桂良就用话支开;等到他说完了,钱香士接着说前面的事,桂良却又心神不定,真是莫名其妙。桂良送我出来,催促道:“家眷什么时候可以到?”我说:“我已写信前去,大约还得十天半月,我正好可以在此多聆听您的教训,这也是我的造化。”

保定知县和王秋公、锡梦稚、张子陶、高墨缘、余荫朝和何道奎等,来我的寓所小饮,寓中顿时热闹起来。

何道奎说:“桂良的孙子金华太守麟趾,到直隶来张罗,和桂良一起到永定河巡查工段,河道官员和地方官一共送了他三万多两。就是像卑职这样的候补苦员,也送了五百两。不这样做,官就做不成。”

高墨缘说:“卞子城为代理冀州知州,花的钱不少,‘三节两寿’一送就是一千两,所以做了一年多的代理知州,没有变动。”又说:“枣强知府现在出缺,卞子城又托人纳贿疏通,并请丈人陈子嘉来保定活动,陈子嘉与桂良原来就有勾结。”

余荫朝说:“几次轮班到我,可是你不送银子桂良就不给你派差使,我已求桂良的门客纪某,如能委署南宫知县,就拿七百两银子作为酬谢,上五下二分,桂良五百纪某两百。”

藩司钱香士和臬司吴竹如都拜在桂良门下,每人都以几千两银子作为拜师礼,才得以相安无事。首府文廉是侍郎阿都护的儿子,桂良初到任时极其讨厌他,后来却很相得,这中间的原因,外人也不得而知。正定知县钱万青本是吏部书办,是桂良在京时的狐朋狗友,桂良到任时,钱万青还是一名不入流的佐杂人员,竟然以省城防堵有功议叙升补知县,马上调往正定。正定在直隶,乃是上等优缺。钱万青仗着桂良的势力,欺压同僚;桂良也依靠钱万青,了解下面的情况。贿赂公行,恬不为怪。至于那些吏部下派的官员,即使是极苦的缺,也一定要馈送二三百两,桂良才让他们走马上任。所以丑声载道,民怨如仇。京城里的言官虽然都知道他劣迹昭著,可是没有一个人参劾他——大家都知道他的后台稳固——桂良是恭亲王的岳父,所以才有恃无恐。

十二月初六日,谭妾来到省城,桂良也派官员迎接,还送了八道菜,几乎无人不在心里笑话他。昔日我无罪,他欲置我于死地,以泄其借钱不遂的怨恨;现在我拜倒辕门,他又礼貌有加。一副面皮,顷刻变换,就像舞台上的戏子一般。

盘缠是肯定不够的了。我在保定住了将近二十天,将房租、应酬、仆从舆马之需、送礼门包之费全部结算完毕后,竟无法上路成行。崇厚送来一部“《毛诗》”(就是三百两),可以算得上一份厚礼,可是仍然不够。于是写信给代理冀州知州的卞子城,向他借银二百两。卞子城是卞光河方伯的长子,光河和我是换帖的兄弟,一起当京官时,光河几次向我借一二百两,有时还有时不还,我从未讨要过。卞子城的弟弟卞宝第在陕西捐纳主事,捐项差一百多两,也是我垫的,至今他都没有寄还给我。我因为和他们家有这种交情,所以才写信向他借钱;我想他现在做的是一个肥缺,二百两应该不会推却吧。没想到他却回信说自己怎么怎么穷,就寄了一百两过来,这不是太薄情寡义了吗?本想交给来人原封不动地带回去,又担心事后留下痕迹。而且现在行囊空空,也争不起这个气,只得留下,等将来到任后还他就是了。

我告辞上路,桂良派两名戈什送我到井陉交界处,可算是周到了。我在途中也就此写信向他汇报行踪,糊弄糊弄他。

到山西平定州,山晋巡抚王雁汀派专差来接,想请我到省城,我以带着家眷绕道省城不方便为由谢绝了。雁汀与藩司恒福各送了我一百两作为路费。

腊月二十八日,我到潼关过年,关尹是顾古生,关道是同年蔡小石。

[1]“土仪”,即用来送礼的土特产。

[2]“制台”,清代总督的别称。

1857年咸丰七年

六月,云南回民起义,云贵总督恒春自杀,吴振棫接任云贵总督。

十月,捻军进入河南,京师震动。

十一月,向荣大将张国梁收复镇江、瓜州。英法联军攻陷广州,掳走两广总督叶名琛。

再任甘藩

上梁不正下梁歪

正月初二,我从潼关起身,到华阴庙暂住。初六到西安,住在粉巷大公馆。巡抚谭廷襄、藩司司徒照、臬司林扬祖都来拜访。粮道黄立诚,是我妻子的族人;盐道麟石峰,是在河南时的旧同事;同知毛季海,是我的乡试同年;山长李铁梅、王萃珊,是会试同年。大家相见后非常高兴,逐日宴会,没完没了。一直逗留到二十一日才起身赴甘肃。临走时,司徒照和林扬祖两位同年,各送了我一百两路费。

邵夫人的母亲还健在,我去探望过两次,送上北京带来的土特产。邵夫人的兄弟子侄都在西安,有的做师爷,有的做着小官。相别七年中,我两次被人陷害,可是他们见面后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给人的感觉是非常冷漠。我当年在陕西时,曾大力提携邵伯崇,给过他很多资助,可这些事情他竟看成是理所当然的——真不知是什么道理。我看在邵夫人面上,不和他们计较,仍像过去一样对待他们。伯崇的侄子邵坤因收受贿赂被参劾,巡抚和臬司都有意将他革职,幸好我到了西安,才将这个事情平息下来。

二月初八,到达兰州。十三日,接印视事。甘肃对于我来说是故地重游,下属也多半相识。我将大堂上的对联换了一副:“兰省喜重经,六载复承新雨露;樗材惭莫补,寸心犹懔旧冰渊。”

陕甘总督乐斌是镶红旗人。乐斌二十五岁时还整天无所事事,他的一个族人任杀虎口副将,没有儿子,因为乐斌长相英俊、身材魁梧,很得副将喜欢,就将他过继过去。副将死后,乐斌就袭任佐领,在京中八旗营中当差。因为长得一副好皮囊,脑袋瓜子也很机灵,手脚又勤快,没过几年就升为协领,本旗的都统王公都很喜欢他。乐斌和通州的花户及仓书都玩得很好,所以每次他们旗里领甲米的时候,领的米都比别的旗好,本旗人都啧啧称叹。乐斌又从甲米中提出若干,送给仓书和斗级——这样也就皆大欢喜。乐斌又与刑部的看门人、监狱看守来往密切,遇有仓场或者旗人的官司交部讯问,乐斌就与监狱看守、书吏关说照应,打听消息,帮助打点。收了被告的钱财,乐斌就和监狱看守平分,日积月累也捞了不少好处。乐斌用这些钱讨好上司,交接同僚,很快就坐上了盛京副都统的位置,奉旨赴西藏迎接呼毕勒罕,转眼就升为成都将军,并代理四川总督。

乐斌对公事是一窍不通。每天接见下属时,闲话很多,尤其喜欢讲黄段子,讲起来总是眉飞色舞。至于奏折和文案,全部交给幕友彭沛霖,而彭沛霖也就借此招摇撞骗,兰州官员也都竞相讨好巴结他。

臬司明绪、兰州道恩麟、候补道员和祥以及同知章桂文结成兄弟,登堂拜母,抱成一团。早在乐斌由副都统升任乌鲁木齐都统时,任镇迪道的和祥就成了他的属下。和祥打听得知乐斌有一个仆人叫陈二,乐斌对他言听计从。于是和祥就和陈二结拜为弟兄,并通过陈二拜在乐斌门下,成为乐斌的门生。乐斌由成都将军调任陝甘总督后,和祥因克减军饷被手下的旗兵在胜保面前告了,交给乌鲁木齐都统阿什珲布讯问。结案后,和祥被降调,他派专人到京城捐了一笔款,得以复职,被调到甘肃。乐斌说他会铸大钱、开铜矿,就奏请朝廷把他留在甘肃。

代理首府的是同知章桂文,极其卑鄙无耻。他本是浙江的捐班,与乐斌的看门人陈二结拜为弟兄,他的妻子又拜乐斌的女仆周二娘为干女,另外又和乐斌的师爷彭沛霖结为儿女姻亲,结成死党。没了彭沛霖,乐斌就像水母一样,寸步难行。彭沛霖整天在乐斌面前说章桂文怎样怎样,又有周二娘和陈二在旁边帮腔,所以乐斌将实缺首府栗炬调到外地代理道员,而让章桂文代理首府,作为他的耳目。章桂文外表和柔,实则内心阴险。

乐斌的手下陈二,鸦片瘾大得很,无所不为,和总督衙门的中军参将德祥、笔帖式润祥结拜为兄弟。德祥于是将秦州都司的缺拿去骗了二百两,和陈二分用。东窗事发后,乐斌也只是将德祥调任西宁游击,却没有追究陈二。乐斌胸无城府,家人武弁做出这样的事情,还津津乐道,并夸陈二是他的得力家人。

一天,乐斌对司道官员说:“陈二从小跟着我,这么多年忠心耿耿,不过年轻好面子,在四川时官员请他吃饭,一定要坐着四人抬的轿子去,并打着总督府的灯笼回来。他的老婆现在京城服侍我的夫人,一刻也不能离开,我想为陈二再娶一个老婆,喜期就在近日。”明绪等人当然会意,各送了几十两、几百两不等的贺礼。吉日那天,文武各员齐集,总督府的中军成瑞走进走出忙个不停。到了晚上,由代理首府同知章桂文,皋兰知县李文楷举着蜡烛将新人送入洞房;搀扶新娘子进房的,就是和祥和章桂文两人的老婆;坐在公公婆婆的位置上接受新人跪拜的,则是乐斌和他家中的仆妇周二奶奶。周二奶奶的儿子叫喇嘛,已经十二岁了。有人说,喇嘛就是乐斌和周二奶奶生的。至于周二奶奶的丈夫,早被乐斌推荐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了,乐斌给他一笔钱,让他另娶了一个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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