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乐督到西关外吕祖祠挂匾,文武官员,空城随往,我也不敢违众。凑巧那天我署中也有客人,乐督催我先走,几次催促之下,我只好单独回署。乐督率众同僚在那里看戏,以娱神灵。第二天,同知沈寿对我说:“这甘肃的官,看来是不能做了!”我问他为什么这么说,沈寿回答:“制台挂匾,我们当然要穿着礼服先往伺候,老远看见飞骑驰至,卫兵们排队挂刀而入,我们都以为是乐督到了,谁知等到轿子抬进山门,才知道是周二奶奶。我们十几个人,站在那里,实在是无地自容啊。我们虽然官职卑微,但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何至于为仆妇站班呢?后来,我们退入别室。听到殿上礼生呼赞,奠拜如仪。戏班的班主献上戏本请周二奶奶点戏,周二奶奶大模大样地点了几出,看完了才回署,然后乐督才来。”我笑着连连点头,却不敢置一词。”
五泉山每年都有几天庙会,百货云集,游人如蚁。有撞竿的、踩索的、吹竹的、弹丝的,极为喧闹。庙会上设酒肆多处,省城官员也有很多在此宴客的。一天,排参刚刚散会,我正要走出督署大门,就看见道员和祥向乐督长跪请罪,令我莫名其妙。只听乐督说:“我哪会计较这事呢?”可是和祥仍然做出万分恐惧的样子,就像要被拉上刑场的牛羊一样,反复哀求。我回署后,兰州知县来说:“您知不知道昨天五泉山争道的事?”我说:“不知道。”知县说:“周二奶奶进庙烧香,车路逼窄。刚好和祥的家人因为主人在山上请客,策马争先,被周二奶牵马的武弁和扶车的戈什所阻,不肯让路。最先开骂的是戈什等人,后来,周二奶奶终于按捺不住,点着和道台的名字破口大骂,引得万众围观,指指点点,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我才明白和祥请罪,原来就是为了这个周二奶奶。恩麟对我说:“周二奶奶在督署管事,生了一个儿子,名叫小喇嘛。她为人悍泼,不但敢凌虐乐督的姬妾,就是乐督也对她颇为顾忌,经常与乐督扭打成一团,一直打到二堂上,然后脱掉衣服,扯散头发,坐到地上撒泼,骂的话简直不堪入耳。她对乐督最常说的一句话是:‘我让你做总督,你才能做,我不让你做,你就做不成。’”因为兰省官场小人群集,我不敢答一词,姑妄听之吧。
臬司明绪,也是一个阴险小人。他在刑部任司员时,人称其为“四伦先生”——意思是说他五伦[1]不备。乐督初到任时,两人关系并不融洽,可是时间越久,两人却越亲密。明绪几乎没有哪一天不给乐督送东西,即使是一饮一馔,也一定先呈督署,以表诚敬。乐斌是个粗人,不知其计,于是堕入术中。每次有职位出缺,属员们都知道求我没有什么用,就转而求臬司说情。臬司又与彭幕极为相得,内外打理,事情没有办不成的。我忝任藩司,竟不能做主,实在惭愧!但也不敢卖缺招摇,借此发财。属员中那些贤能的,也许有理解我的吧,我只求问心无愧而已。
外面有传言说,乐督想让明绪做藩司,有密参我不称职的意思,甚至说明绪将藩司衙门的师爷都已请定了。我想时事艰难,做官还是归隐,不必想得太多,这些人本就没什么天理,又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呢?我只好听之而已。好在我一向奉公守法,没有做过贪赃枉法的事,对待同僚或下人也平易近人,从不加怒于人。我在署中自撰一联,用以自嘲并自勉:“读圣贤书,初心不负;用黄老术,唾面自干。”
明绪的脾气很大,每次见他气冲冲的,我就更加低声下气,从不与他计较,相见之后更是倍加亲切来招呼他。明绪这个人在外面声名狼藉,来告状的很多。同知张作霖说:“秦州的账房里挂着一面白粉牌子,应酬各上司衙门多少两,都记在上面。乐督和明绪名下,都写着赠送黄米(黄金)多少,注明收字;只有您的名下写着馈送白银四百两,注明未收。”李敦厚被委派代理秦州知州,赴任前留下四百两银子作为‘别敬’。我知道他的负担很重,公事亏空的和私人欠账不下几万两,这次为了让乐督派他代理优缺,一定又孝敬了不少;而且他应该交到司库的公款极多,送我四百两无非是为了封住我的口,让我不再追究此事。我当即将这四百两银子当着李敦厚的面交给藩库库房,将他在任兰州知县时应该上缴的三百多两地丁银照数扣下,剩下的划到他已收未缴的款项下面,并且让他签字备案。秦州官署中粉牌上所记未收的,就是这笔款子。
恩麟也对我说:“向来臬司的‘节寿’,都是每年五次[2],共一百多两。可是明臬司在‘三节两寿’外,又增添母亲寿诞二次,收下属的礼金竟有二十几笔,每次不下几千两。属员们也知道他和乐督的关系,担心他进谗言,所以不敢不送。臬署有个姓刘的幕僚,是皋兰人,拜明臬的母亲为干娘,与明臬很是亲密,他致信各位属下,说以前致送臬署的陋规数量太少,从此以后必须增加。现在明臬的地位不比寻常,操纵官员的升降黜陟和制台无异。有不怕他恐吓的就拒绝了,有担心他陷害的只好乖乖照办。代理甘州知府的沈寿没有听从,而是把这封信藏了起来作为凭证,假如将来闹翻了,就把它拿出来。明臬只知图利,却不知已埋下祸根,一点也不警醒,实在让人担心。
甘肃省土地枯瘠,民不聊生,官员却日肆诛求,不是取之于朝廷,就是剥削老百姓,一旦破藩决篱,必至反噬。
恩麟、和祥、明绪和督府师爷彭沛霖结为弟兄,经常在一起吃肉喝酒,喝醉了就互相谩骂,丑态百出。幸好他们都知道我晚上不能吃东西,也不喜欢看戏,常常对我说:“之所以没有请您,是因为您晚上一向只喝粥,实在不敢勉强您。”我马上站起来道谢:“承蒙照顾,老朽非常感谢。”
乐斌雅好音乐。甘肃的音乐是伊、凉之声,吼叫喧嚣,实在难听,我每听一次,耳朵都要聋几天。可是乐斌在官署中,每月必定演唱几次。近城民间演戏,乐斌就坐在城墙马路上看。至于马夫祭祀马王,兵勇祭祀关公,书办、隶役祭祀萧何、曹参和土地神,都在官署大门附近演戏谢神,乐斌也从不缺席。
每年春秋时节,我也请这些人聚一次,也不光是看戏——乐督是非戏不欢的,我也不得不仰承上意。新疆大臣换班,来往络绎不绝;乐督是旗人出身,又曾担任过为乌鲁木齐都统,和这些人特别熟,所以就下令从藩库提出一万两银子,交给兰州知府栗烜,转贷给商人生息,五家互保,每月所得的利息收入司库。每当遇到有乘传出关或者扶灵回籍的官员经过,就禀告制台,询问清楚要致送多少,由藩司封送到督署,再由乐督派人送去:至于有公请的,也在藩署里摆酒演戏,都在这一款项内开销。或者是按季,或者是到年终,报明总督备查,因此藩署又是一种局面。
下属州县竞相效尤,整个官场吃喝成风。特别是督、臬两署夜夜笙歌,一年四季都是这样。如今国事艰难,兵丁还饿着肚子,这些人却酣嬉淋漓,不到第二天凌晨两点,主客是不会散去的。至于夏天,那就常常是通宵狂欢;冬天天气寒冷,仆人们忍着严寒站在风雪之中,彻夜伺候,他们背后不骂这些人才怪呢!
[1]“五伦”,即古人所谓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五种人伦关系。
[2]此处说“五次”,即“三节两寿”。
穷斯滥矣
甘肃每年应征收二十八万两地丁银,除各州县的开支以外,应起解到藩库的银子是十七万多两。只是因为地方穷,山多天寒早,每年都有霜雹水旱各种灾情,又有因年成不好而流亡到口外,导致地土荒芜,无粮可征的情形,所以从来没有征收足额的,解到司里的每年也不过十二三万两;另有茶税十二万两,搭配钱钞交纳,由兰州道、兰州府、兰州县、西宁府和茶马同知等人督催。茶商刁黠,因为各衙门都收过他们的陋规,他们就以此要挟不交,所以每年奏销时都很棘手。藩司十分为难,必须雷厉风行,才可以征收起来。几年前,常绩由兰州道升任藩司,因是旧交,所以兰州道的银子还没有上库,就捏报说全征缴完了。
臬司明绪代理藩司时,更是以捞钱为当务之急。据现任兰州道恩麟告诉我:“明绪现在虽已交卸藩司,而茶规却依然不减,他的母亲妻子和幼子生日以及年节,茶商们都必须继续孝敬。茶商倚仗臬司庇护,所以道中催课甚难。”是否是这样,我也无从打听。
另有盐课二万两,散在各州县,催收就更难。盐商拖欠的,越拖越久;被州县截流的,更是任你怎么催都没有回应。等到奏销时,就具禀到藩司衙门,说是请在应领款项内扣除。司库空虚,发款总是大加斟酌。如果藩司衙门批驳不准,那么就会延误奏销,处分特严;如果全部批准,那么就没有银子入库,藩司衙门的司库则更加空虚。
至于金课,是敦煌县每年应交纳的沙金数十两,这笔款子一般先送到总督衙门再送户部。近来金矿枯竭,县里百般拖延,而按规定必须在立夏前批解,绝不能拖延,也只好在司库领款内扣除。甘肃藩司的这些难处,又有谁知道呢?
内地兵饷、运费、文武官员的养廉银以及一切杂务开支,应发的银子共一百三十多万两。张家口关外各城,每年的经费大约八十多万两,并且都是刻不容缓的。甘肃本地进项很少,外省协拨的款项也大多不能及时到账,兵饷真是万分为难。每季兵饷,就算拖延到季尾,也必须开支,而赏恤人员以及总督、将军、副都统、提督、总兵、学政等人的薪俸,也不能拖过年。常绩任藩司时,关内的兵饷是实发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缓发,军马粮款减半,但仍然不能按时拨付。各营催饷的文牒,以及关口外各城的来文,急如星火,无法应付。
我接任时库存十六万两——春季的军饷还没有发放,我多方筹措,总算没有误事。可是总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必须想一个长远之策。户部指定协饷的省份,除两淮、江苏、江西、安徽、广东,浙江能及时到账外;其他省份中,只有山东解来白银八千两和部钞两千两;河南解来白银一万六千两和部钞四千两。我只好将面值较小的部钞留下来搭配发放,面值大大的仍旧退回河南并报告户部。山西省有时解来一两批,但无济于事。
河东盐道,每年还有三四十万银子的收入——这是最大一笔进项。
我于是设立捐输局,鼓励富商捐款,前后共得制钱三十多万串。所写之捐,一经报收,立即发放附近驻军兵饷,不解入司库,但是仍由藩司衙门出榜公示,广而告之。
甘肃西部交纳丁粮,东部则专交粮草,这两项每年征粮二十多万石,加上历年储备的不下六百万石。如能以粮抵饷,兵丁未必不愿意,只是粮多的地方兵少,粮少的地方反而兵多,如果将这些粮食驮运到各营支放,运价比粮价本身还贵,那样会亏损更多。兰州粮食价格为一千九百文一石,而仓粮在质地色泽上都逊于市粮,百姓不愿购买,我于是以一千四百文一石的售价上奏户部,户部批准了,可是民间仍不愿买。这事迁延了半年,才卖出去十几万石,对兵饷也总算有些帮助。将来奏销,肯定要到户部里去走动走动、意思意思,可这笔钱又到哪里弄呢?我找首府商量,每石另加五十文作为部费,免得他们将来苛驳,可下面的州县还没有解来。
甘肃提督索文,乌鲁木齐人,回族,家道殷实。这个人虽然是个武夫,可是很有心计。道光三十年(1850)我在甘肃时,就和他很熟,现在旧雨重逢,自然更加亲近。他的一些想法,虽然也有一些私心,但如果执行起来,也确实有效果。甘肃提督属下的粮饷和军马粮草,都可以用粮食抵消,作价一千四百文一石,仍旧允给五十文部费;如此一来,甘州自是不用顾虑;至于宁夏、西宁、河州、凉州各镇,还计议未定,如果能全省通行,那就可以省下一大笔开支了。也有人说边疆的军粮储备事关国家安全,如果将仓粮变卖完,一旦遇到饥荒,那就干系不小。我说:“你的确考虑得很长远,可是如果拘泥于此,那么眼前就会闹出事来,不必等到荒年了。”
甘肃省地瘠民贫,山多水少,就是垦种成熟的农田,也不能指望每年都有收成。道光年间,邓廷桢先生任甘肃藩司时,误听委员丁元淼的谗言,说是开垦荒地二十多万亩,每年就可收获粮草数万石。邓先生为了讨好朝廷,就冒冒失失地上奏了上去。其实那些粮草都是委员们通过加赋搜刮来的,甚至村庐寺观,也要纳租。州县为了催征,将百姓严刑拷打。百姓因此聚集了几千人,赴藩司衙门讨说法,他们将农具呈缴,不愿再种地,丢弃的农具堆得和屋子一样高,喧哗雷动,名为恳恩,其实是想让藩司难堪。邓先生非常痛心,以为奇耻大辱,多亏臬司杨以增从中调停,农民才拿回农具散去。州县官员看到这种情形,担心引发民变,不敢继续督征。后来邓先生升任陕西巡抚,农民在距城十里的东关坡,带着瓦砾、刀杖等候他,幸好富制军派兵五百人相送,又经地方官员妥善开导,邓先生才得以脱身。可是粮额已经上奏决定,按规定,试种期满就定为正式税收,结果就是官民交困,谈起这事来,没有不痛骂始作俑者邓廷桢的。
道光三十年(1850),琦相由四川调任甘肃总督,我也由贵州调来这里。琦相说:“甘省最大的恶政就是加赋。如果能够上奏恢复旧制,百姓的苦痛才能解脱。”我说:“这才是能惠及百姓的仁人之言。”琦相于是令周筱村侍御代作奏疏,后来他又对周御史代笔的奏折不太满意,自己写了一道奏疏,请我帮忙修改更定。我说:“现在新皇登基,命令陈述民间疾苦,不准用鸡毛蒜皮的小事敷衍。甘民疾苦,难道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琦相说:“您说得很对。”于是琦相以应诏陈言为题,又致信寿阳相国(就是祁寯藻,他是山西寿阳人)等人,请他们直陈民间疾苦;又让我拿出两千两银子作为送给户部的活动费,以免挑剔。琦相还特地斋戒入告,皇上特旨批准。圣命下达,刊刻在黄纸上,万民欢悦,耆老妇稚聚集在总督衙门向琦相顶礼膜拜,感谢他为百姓免除此恶政。琦相劝喻耆老和农民说:“如果你们连原来的数额都不肯交,一定严惩不贷。”百姓们都说:“人要凭良心,我们怎么敢负辜负仁人的恩赐呢?”
邓廷桢任陕西巡抚不到一年,忽然得了喉疾。那天,早间他还在卧室见客,我也在座;客散后,邓廷桢走到外间,还批了几份文件,忽然“铿”的一声,有一个栲栳大的土块,落在在案上,而窗纸顶篷,丝毫无损。邓廷桢惊怖失色,旋即殒逝。此事实在奇怪,难道是鬼神给他的降罚吗?有人说,因为邓廷桢在开垦上捏报,所以上天用土块示警他。
后来,琦相因为剿捕逆番,被人陷害,逮问入京。老百姓闻讯后,集体来送行,并且集资八千两,存在乡绅曹梦华家,准备在五泉山为琦相立庙。琦相东山再起后,蒙皇恩浩荡,受命带兵在仪征、扬州一带剿匪,最后病逝于军中。皇上特许琦相恢复大学士、总督的原职,对琦相的儿子六人、孙子一人,都给予五品或六品官职。琦相长子恭钊,是我的学生。他的其他儿子也都谨慎勤能,凭着政绩延续家声,天道好还,是不会错的。
乐斌总督到任以后,想以理财见长,可是对于甘肃省的地理民情不熟悉,于是又想遍垦荒田,以增加军饷。他的用意当然是好的,可是其想法在土地贫瘠的甘肃却无法实现。兵饷短缺,总督命令藩司衙门调查现有荒地,藩司管的就是财政收支,当然责无旁贷。总督衙门的公函里写到:不得以有为无,也不得以无为有。委员都知道这件事很难办,可是上峰命令只能严格执行,调查了将近一年才算完成。大部分人是敷衍一下罢了,只有候补知县诺穆栋额,查获荒田的数量最多,但他滋扰驿站、勒索地方,州县担心他告刁状,不得不大力笼络,所以垦荒这件事是未见其利却已见其害。等到委员们呈递清单,有的说试种五年后才可课税,有的说要试种十年。按照甘省赋役全数核算,等到十年后,每年可增加地丁银八百多两、粮食一千二百石、马草几百束。开单呈给乐斌审核,他才恍然大悟,此事真是令人笑倒。藩司衙门催促各各州县造册,丈量面积,招人垦殖,可是催了很多次都不见答复,大约所查出来的荒地也是子虚乌有——委员们以此交差,地方官借此搪塞。不过,委员们奔走忙碌一番,督署为了表示奖励,让不少人获得代理优缺的机会——真是不值一噱!
在甘肃,到处都种有罂粟花,每年五六月间,烂如锦绣,妇孺老幼,用竹刀和铜罐,刮浆熬炼;江、浙各地的客贩,带着银子云集甘肃。据提督索文说,仅此一项,各州县每年的销售额就有一百多万两。在我看来,就算没有这么多,也有大约三四十万两,只会多不会少。这些银子散布到穷乡僻壤,让遍地百姓也多少得些好处。我到任之初,乐督下发甘凉道侯廷樾关于抽收鸦片税的条陈,大意是让督署先期出示告示,设卡征收贩运罂粟的厘金;再命令地方州县按亩收种户的租税,如有偷税漏税的,重治其罪。我看了之后大笑。侯廷樾是山西人,满脑子生意经,只知牟利,不知其害。于是亲自拟定驳稿答复:“本土种植鸦片仍然是朝廷禁止的行为,告示上怎么说呢?设卡抽查,假如商贩抗拒杀差,这不又是起衅根由吗?按亩征收,一定会减少正赋收入。以上种种,说明这个建议难以实行,不用再讨论。”
提督索文在甘州城设立卡局,委派武官和兵丁,和县里差役一起抽收。烟贩于是怂恿农民聚众滋闹,将卡局拆毁,武官和兵丁也被打伤,卡局也随之被撤销。幸好,这件事与藩司衙门无关。
候补归德府同知那逊阿古拉,和乐督很有交情,这个人已经七十多岁了,还是口出大言,极尽吹嘘。他上条陈说西宁口外的野马川、大草滩两个地方有空闲的牧场,可以招商垦种,大约可以开垦出几千万顷良田,到时候就不必再为每年的三百万两军饷发愁;那些认种的农户,先让他们交认地费,就不下一百万银子。我想关外既然有如此膏腴的地方,为什么当地的地方官从来不曾提起呢?道光年间,邓廷桢先生以开垦见长,为什么单单遗漏了这里呢?
我又询问同仁,都认为他的话实在不可信。可是乐督相信,以为很有把握,就派升任秦州知州的张兆和代理同知的章桂文前往勘探。这两个地方是野番出没的地区,牧民的牧群经常被掳抢殆尽。他们这个时候深入勘探,假如遇到野番,绝无生理,可是又不敢畏惧不去。
两个月后,这两个人回省城销差,并且附上地图说明,据他们说野马川地方不大,逼近生番。西宁镇派士兵护送他们前往察看,靠南边的一块,水草还很茂盛,靠北边的一块,水草全无。驻军带着武器放牧,尚且经常被野番劫杀,农民又怎敢到这么危险的地方种田呢?他们询问边民,也没有谁愿意前往开垦。那逊阿古拉所说的挟资求垦者,更是一个也没有。况且那里气温很低,四月才解冻,七月就已降霜,即使勉强加以人工和粪肥,生长周期也太短,也不要指望有收成。至于大草滩,是委派甘州府知府沈寿曾勘探的,据说那里根本就是沙漠,并无水草,根本没有垦种的可能。我还怕他们调查得不仔细,于是致信提督索文,请他再派人调查一次。很快我就收到答复,与委员所说的完全相同。可见那逊阿古拉完全是信口胡说,而乐督却跟着捕风捉影——乐斌办事,大多如此。
又有人上条陈说可以开垦凉州满绿牧场,乐督令我代替他致信宁夏将军,命令副都统和庄浪城守尉调查,结果证明那依然是“画饼充饥”。乐督不信,又亲派凉州总兵调查,代理凉州的德总兵捏造数字报上来,提督索文直斥荒唐,证明他所指的牧场不但没有所说的一百多里,而且他所画的图,连方向都是错的,可见不过是为讨好上级罢了。
户部接到御史建议,命令陕甘地区运米到京城,以缓解京城粮食的紧张。当时京师粮价奇贵,每斤老米——就是最粗糙的米——也卖到一千文,百姓生计艰难。乐督打算运米十万石进京,交给八旗驻军作为军粮。于是一面统计黄河沿线州县的存粮,一面缝制布袋;并派督府参将松龄,前往山西包头察看路线,并打听运费价格——每石需多少费用以及沿河水路上需要多少船只。兰州道恩麟托我向乐督说情,派他担任押运官。部署粗定,只等各州县禀报粮数后,即日起运。
很快我就接到松龄回复,说包头积压的粮食很多,如果运送到京,每石需运费一两,照十万石计算,就得十万两,甘肃拿不出这笔钱。乐督本想奏请借蒙古乌拉驮送,又担心蒙古勒索赏金,这笔钱仍然拿不出来。恩麟又听人说,沿途的水手很难约束,到京后交纳粮食也要受到百般刁难,都不是容易办的事,就到藩署大哭,真是莫名其妙。各县报来的粮册,都说粮食霉变所剩无几——实际上是亏挪太甚,借此掩饰。既然一无粮食,二无运费,这件事想不取消也不行了。
清官不到头
甘肃应该发给伤亡官兵的抚恤金和赏银,经过户部批准的就有大约三十多万两,可是哪里去弄这笔巨款呢?于是规定四百两以上的分八年发放,二百两以上的分四年发放,以钞票和大钱搭配白银发放。一面通知将军、提督和总兵等照办,一面上报户部。这样算下来,每年不过两三千两。
这里有必要解释一下什么是大钱。你们现在还能见到的那种圆形方孔钱,每枚一文,我们那时叫制钱。太平军兴之后,军费开支剧增,铸钱的铜铅原料不足,作为贵金属的白银通货也奇缺。因此为筹措军费,朝廷在发行官票宝钞纸币的同时,从咸丰三年(1853)起先后鼓铸(以一)当十、当五十、当百、当五百、当千的大钱,接着又增铸(以一)当五的大钱,并拟铸以一当二百、当三百、当四百的大钱三种。(以一)当百以上者名“咸丰元宝”,(以一)当五十以下者名“咸丰重宝”。各种铜大钱发行不久,因市面折算日贱,流通渐形壅滞。如当千的大钱,只作七百、八百文或五百、六百文售用;当五百者作三百、四百文售用。朝廷于咸丰四年(1854)又收回(以一)当五百的大钱,当二百、当三百、当四百的三种大钱也同时停铸;次年,再停铸(以一)当一百、当五十的大钱。其后京城市面流通,只有(以一)当十、当五两种大钱。
大钱不通行,官府不肯收,官府自己看得不重,而希望民间宝贵,哪有这样的道理呢?我贴出告示,凡百姓应交的地丁银和杂赋以及各项应该入库的,都允许用一半大钱上库,库中发出的款项,也用一半大钱发放,百姓都认为很方便。
铸钱的定例是铜六铅四。甘肃不出产五金,民间多使用陶器,很难买到铜。前任藩司从四川购运一百万斤滇铜,委派候补知县托克精阿承办,从咸丰三年到现在,一直拖拖拉拉,没有交货到位,也没有请示报账。我几次催促,才送来几万斤铜,还有十几万斤没有运来,说是沉在河中等待打捞。我想借用滇铜,抓紧鼓铸,对于民生和兵饷都有好处。我于是请示户部,请从四川泸州府库拨出二百万斤滇铜,由甘肃派人负责运输,运费由四川藩库借银一万两支付,然后再从陕西省解送甘肃的款项中扣除归还,省得往返筹拨。户部批准拨一百万斤铜,我遵照办理。于是委派候补知县杨文保持公文赴四川承办此事。
前任总督易棠精于刑名,对钱谷和军事却是一窍不通。易棠误听人言,说是用明矾泡铁,可以立刻变成铜,于是入奏试办。候补知州蒋立鳌本就是个喜欢揽事也喜欢生事的人,他在道光三十年(1850)在任河州知州时,加收火耗被告了,经琦善上奏撤职审办。他的侄子蒋元溥在京城任侍读,为了搭救乃叔,就捏造谣言参劾琦相,说琦相剿洗雍沙野番是滥杀无辜;再加上都察院一班无良御史,以及萨迎阿、书绅、奎栋、武如清等的煽风点火,于是酿成巨案,终将琦相扳倒,泄了他们的私恨。现在蒋立鳌在甘肃候补,与易棠是两楚同乡,于是易棠便让他承办明矾泡铁制铜的事情。
蒋立鳌先从司库领去七百两银子和若干串制钱,拖延四年,并没有交来多少铜。我到任后,蒋立鳌禀见,想再次请领库款。我对他说:“你前次的领款未清,怎能再领?你现在只有赶快将铜交来,以便销账。”蒋立鳌知道欺骗不了我,也就不再找我;而藩司衙门几次去信催铜,蒋也置之不理。我问了很多人,都认为用明矾泡铁这事很悬虚。虽说《本草纲目》上有此一说,但是从没有人试过;只听说京师鞍辔铺中制造靴镜,用明矾水磨擦,铁的颜色就变得像铜一样,但马上就又变黑了,从没听说将整块铁变成铜的。
没过多久,蒋立鳌病故,其子蒋德渔,是一个捐纳他省的佐杂。他捏造父亲的遗禀,送到藩司和总督衙门。遗禀上说,泡铁变铜的事业没有完成,是他一生最大的遗憾,他请求让他的儿子继承泡铁变铜的事业,完成他的遗愿。我直接禀明乐斌,等候批示。乐斌的师爷彭沛霖和蒋德渔平时就是一党,当然不会批驳。而乐斌对公务本就不太清楚,又受人请托,也就不敢拒绝,拖了几个月,批示由藩司衙门核议。我回复说:“因为蒋故牧在段前藩司任内,领过库款七百两银子和若干串钱,照他已交铜的数量计算,仅够扣除钱若干,还短少钱若干,他所领库款七百两,全无着落;现在该故牧之子蒋德渔,本是外省候补人员,委办甘肃差务,于例不符,而且就算任命了,别人也不会服从他的指挥,对制铜大业没有一点好处。查蒋德渔跟随他的父亲蒋立鳌办理铜务四年,毫无成效,因此更不能委令复办,所欠的库款,应责令首府催追还款。是否有当,伏乞示遵。”乐斌一连几月都没有批示我的禀文,这中间的渊源,我就不知道了。
省城有官府经营的钱铺,藩库发放帑金五千两银子,搭配一万串制钱和一万串钱钞,每月交官利三厘到藩库。至于官铺的房租薪水,藩司衙门一概不管。该官铺原来是由候补知府李怀庚经管,原本说定一年更换,但李怀庚一再推辞,说自己已管理了四年,耽误了派差,不想继续干了。总督乐斌于是让礼县李应诏接管,因为他经过陕西时,听司徒照说这个人很能干。李怀庚管理官铺时曾借放官债,所以在交接时,我命令李应诏将从库中领去的本钱结清销账,不准用外间的欠债作抵,亏欠的四千两全部由李怀庚认赔交清。我命令官铺不准放帐,也不准借钱给省城幕僚。没过多久,李应诏就因陕西官铺的事情败露而被拿问,一时间无人接管,于是又派藩库大使刘浚暂为代理,将外间欠账一概收清,以便我亲自盘查。后来官铺交由委任候补知县刘存仁和屠之升接手,我亲往官铺查对,库本丝毫无亏,于是由刘存仁结报。
据铺里的伙计禀称,和祥借了官铺的钱七千串,恩麟借了三千串。我告诉他们:“当时是你们私自借给他们的,藩司衙门并没有立案,现在你们因为我要来查账,自己出钱垫上了,你们自己找和祥和恩麟讨还,这个事情与官铺无关”。并严令刘存仁等,无论何人,概不准挪借分文,保障公帑不受损失。刘存仁严格按我说的办了,而和祥等因为再不能到官铺拿钱,自然很不高兴。
兰州的知府、知县及总督和“两司”的家人幕友,一向把官铺当成自家的钱柜,随意支取。自从我禁止挪借后,这些人就对我怀恨在心。和祥赴铺取钱时,又专要制钱,不按比例搭配大钱,铺伙不敢违例发放,和祥更是对我恨之入骨。于是和祥在乐斌面前造谣,说官铺贱买民间大钱,以制钱八百文买大钱一千文,到支发时又按制钱、大钱各一半搭配发放,意在从中侵吞牟利。乐斌问我有没有这回事。我说:“这种事情,我不敢保证肯定没有,但我已几次申诫,严厉禁止,现在既然有这种传言,那就要彻查到底。”乐斌说:“昨天我衙门有人在官铺取钱,亲眼看见的。”我说:“既然有人看见,那就不难追查,请您将此人传来,以便讯问。”可是这事后来却没了下文。
后来我将铺中账目又查了一遍,帑本分毫不短。于是将铺中出入情形据实汇报乐斌,并请示如何办理,可是乐斌却没有回复。我与官铺没有来往,藩司衙门需要换钱,我也命令在街上其它钱铺兑换,以避嫌疑。乐斌也就没什么好指责我的。可是鉴于他心中的疑团未释,我就自撰告示,让藩司衙门印了几百张,张贴到各处,大致意思是官铺不准兑换外票、不准底数不足、不准贱买大钱。可是这些措施终究无法让大钱畅通起来。总之,大钱不准入库,那就肯定不能流通,州县向百姓收纳钱粮,不收大钱,等到将钱粮解送藩司衙门时,就在省城现买大钱。兰州知府收落地税,虽然不用解入藩库,也只收制钱,不收大钱,藩司衙门当然可以禁止这种做法。可是兰州知府章桂文和彭沛霖是亲戚,也是总督乐斌的人,那是不能指责的。至于下面的州县官员见省会尚且这样,当然也就更不会收大钱了,因此物价渐涨,而大钱始终流通不了。
钱局本来位于东门外,段大章任藩司时,派首县李敦厚领款承建,李敦厚共从库中领去七千两银子,土司鲁如皋又捐送几千根木料。建成后,因为地势较低,所以夏天常常积水。
和祥在任镇迪道时,克扣士兵军饷,被八旗官兵告到胜保行馆那里,胜保据实入奏,交给都统倭什浑布审办,实降五级调用。弹劾的罪名是提款错误,可是并没有追究他克扣军饷的事。和祥在迪化时,曾经被士兵揪入庙内,关了几天,才非常狼狈地回到兰州。
乐斌在京当佐领时,就与和祥交好,对他很是照顾,让我请示吏部,将他留在兰州办理钱局,并说他在迪化时办得很有成效。既然乐斌说了,再加上许滇生又来信委托我关照和祥,我无法推脱,就催他赶紧捐输复职,等吏部批准后就可以委任他管理钱局了。和祥于是贱买银钞,派专人到京城捐复,吏部的批文随后就到了。只是和祥既经降调,臬司的虚衔以及顶戴花翎按规定是不能再用的,臬司明绪也认为不能这样做。和祥就记恨在心,求我在请示时仍然将按察使的虚衔写上去。我想就算我答应了,上面也通不过,既然你不怕出丑,我又何必较真。没想到乐斌奏出后,竟然蒙混过关了。和祥接手钱局后,与兰州道恩麟共事甚欢。和祥大作威福,更改旧章,首先是要另择炉局,于是就在首府衙门隔壁废旧的官署重新起造。
乐斌想委任兰州知县李敦厚代理秦州知州,就提出让他捐银四千两,作为建造炉局的费用。和祥让他的手下余奎承办。余奎的父亲余升本是兰州城里的厨子,各处官署的宴会,都是他承办,因为为人诚实,下面的府、州、县也就顺便委托他在省城办一些事情,或者申送文书,或者请领库款,到年节时也会送他一份酬劳,一做就是很多年。余升死后,余奎继承他的旧业,也就小有家产,官员们也常向他借钱。余奎也仗着这些官员的权势,在外边收债放债。和祥和余奎之间的账,现在都没有结清。
乐斌初到任时,命令余奎至署,假以颜色,让他将督署大门外的栅栏一律换成行马[1],大约有一百根;又在大门内建造起一座很高的牌楼,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又在花园里面建了一座观音阁,塑像庄严。这些都是由余奎垫钱修建的。余奎是个商人,他奔走伺候这些官员,为的就是捞点好处,可是乐斌让他建了几处房子,却一分钱也不给他,他当然也就颇有怨言。
现在和祥让他另外建造钱局,而李敦厚的捐款又拖着不交,局中等待开工,于是就在藩司库中借了三千串钱钞,限期完工。完工后,照例祭神,和祥演戏演了足足三日。我陪乐斌看了一天戏,直到三更才散。钱局大门距街道很近,演戏的地方路人可以窥见。全城文武,欢聚一堂,歌舞升平直到半夜,伺候的夫役没有不背地里骂的,街上的人看了也觉骇然。
余奎建好了钱局,要报销费用,由府县报告到我这里,一共用去九千多两银子。他暗中将督署的工程费用也一并列入其中了,可是藩库里没有这笔钱,我于是亲加批驳,指出当时和祥欲搬进钱局,由代理首府那逊那古拉回禀制台,征用驻军的旧营地修建,估计需要四千两工钱,由代理秦州知州李敦厚捐出。这提议经过乐制台批准,命令藩司衙门执行,所以此项工程的开支除了四千两外,绝不能再增加一毫。批驳去后,那逊那古拉当时已署理西宁府知府。我又根据余奎禀告的详情,再次批驳在案。我请示总督立案,等李敦厚捐款交来,立即归还库中。
李敦厚是四川乐山人,性情阴柔,他无论做什么官,没有不亏空的。他的父亲和叔叔都跟随身边,只要看见官署中有进款,也无论是公款还是私款,一律装入腰包,然后带回四川置办田产。至于李敦厚公事怎样为难,他的父亲完全不管。段大章做藩司时,因与李敦厚是同乡,就调他做兰州县知县,可是兰州县知县应酬多开销大,时间长了,李敦厚也就吃不消。
有一次,李敦厚半夜里从藩司库中领去五千两工程银,以修理庆祝宫为名,分发给属下归还欠款。向来各省首县都这么做,名为调剂州县,其实在发放时是可以做手脚的,所以官吏们都热衷此道。近来兵饷短缺,拖欠太多,士兵的一家老小都依赖这份军饷为生,库中实在无款,还要想办法筹措,如果有银子转发闲款,而把军饷放在一边,士兵们如何甘心?况且司书吏役和兰州城里的官兵,多多少少有亲戚关系,署中举动,外边怎会不知?所以士兵家属将总督衙门团团围住,把段大章的轿子也给砸了,又将李敦厚的官服给撕了。李敦厚是个秃子,假发辫装在帽子上,帽子被抢走了,辫子当然也没了,路上行人看到了都哄然大笑。
当时还是易棠任总督,这时候他如果能将带头呼噪的士兵和妇女叫来开导开导,或许事情就平息了。可是他竟惧怕不出,以致妇女围着藩署大声鼓噪。当时段大章的母亲已经病得很重,就此惊吓而死。事情接着就这样不了了之。
乐斌到任总督后,最初看李敦厚很不顺眼,嫌他对自己招待不周,颇有怨言;后来不知怎的,又对李敦厚大加赞扬,说他忠诚可靠。在甘肃,秦州知州是最抢手的肥缺,现任此职的是张叙,山西进士,忠厚老实,不善应酬。乐斌几次提及,总是说张叙不该占这个好位置,于是调他代理西宁府知府,而让李敦厚代理秦州知州。张叙与李敦厚商议让缺,经丁忧在家的平庆道费荫樟协调,让李敦厚拿出一万两银子,张叙立即告病,费荫樟从中也得到不少好处。我查明此事后,不想让李敦厚代理秦州知州,怎奈乐制军属意于李,而臬司明绪和总督师爷彭沛霖也都为他四处活动,我也不能不遵从乐斌的意思。
道光三十年(1850),我清查甘肃账目时,查出在方载豫任藩司时,曾动用杨翼武留下的十万两核减银,上报户部立案。易棠任藩司时,将剩下的银两支用无存,转而从铅款和琉磺款中提取部分出来用于借贷生息,捏报库存,每年奏销都是虚报,事极悬虚。我到任奏销,不敢像他们一样掩饰,就据实上报户部。当年易棠阶承办复查库款,动用一万两部费,这笔钱也没有着落,于是叙明原委,罚令易棠、段大章、易棠阶和常绩分赔。户部因为库款数目亏空上万,命令我奏参,可我还来不及核办就丁忧离开了,乐斌也不敢独自具奏。
崇信县是一个群山包围的小县,民贫政简,十年九荒,盐税和地丁银都是州县官员自掏腰包赔解。老百姓住山洞,披着兽皮,三餐难以为继,官员就是把他们抓来每天拷打,也不过伤残民命而已。崇信县知县从来都是滞留在省城,没有到哪里上任的,甚至有人请求在省里做其他很苦很累的差事,而把知县一职让佐杂人员长年代理。我在道光三十年(1850)任藩司时,就打算将这个县给撤掉,分属邻近各州县,只留巡检一人、教谕一人。后来因办理清查,顾不上这件事;现在与乐斌商量,他也认为应该这样。于是我就请示派人实地调查,可是他又几个月都不答复。后来因另一事情谈起此事,乐督说:“你的主意很好,应立即批示司中派人调查。”可就是不见批文到藩司,也不知他到底怎么想?
甘肃宁夏水利同知一缺,本来就是冗员,书役借水坝将钱款摊派到百姓,自肥而已,官员们却把它当成摇钱树。下游的平罗县,水根本到不了,吏胥既然狼狈为奸,民田就因此受累。自从前任道员和祥将民间摊派的钱收归道库后,盈余就为道署独得;厅中官吏,又怎肯束手旁观而专听道署指使呢?于是就因为分赃不均而互相扯皮。这中间的情形,我一清二楚,在道光三十年(1850)就想裁撤宁夏的水利同知这个职位,以缓解百姓困境,可我没来得及执行,就被调往河南了。现在与乐制台共事,在爱民惠人的善政上总是说不到一块——这也是边民的不幸啊!
候补知县邓承伟,四川人,在代理河州知州时,亏空正杂钱粮一万多两;在代理宁静知县时,又亏空正款一万多两。两笔款项被拖延数年,邓承伟却不肯垫赔。我到任以后,发现甘肃全省州县只有七十多个,可是没有完结的账目,竟然有二三百起之多,于是仿照在山西的办法,奏请清理。委派代理兰州府知府章桂文、候补知府李怀庚、候补知县范植等在知府衙门督算;将前任河州知州李敦厚,现任赵桂芳及宁静县候任知县聂尔耆调到省城会同清算。亏空的数目,由首府等人查明后,报到藩司衙门,藩司衙门根据报告再进行参劾。
根据章桂文送到司里的报告,我命令兰州知府和知县将邓承伟住所内的全部财产查封。邓承伟赴总督衙门控告,说司中将他人亏短的钱粮算在他的名下;而且他在代理宁静县知县时,所买的兵丁粮票不准抵亏,又攀拉扯到章桂文结拜门生、交结幕友、需索“节寿”礼等情节。乐督于是将这个案子发交明臬审办。我立刻将司里的卷宗封送臬署,任其核算。我是凭首府和局员公详参办的,如果邓承伟没有亏空,我甘愿接受处分。邓承伟所说的章桂文结拜门生,是拜明臬为门生;说章桂文结交幕友、买官卖官等款,藩署与彭沛霖一向疏远,而且彭曾多次暗中排挤我,借案子挑剔藩司,根本就不可能结交;所说的出卖首府一事,听说是章桂文送给明臬司五百两,馈送乐督、彭幕的份额也应不少,对藩署我却没有丝毫馈送。况且由谁代理兰州府知府是乐督定的,并非藩司拿主意,其不能出卖也就可知了。至于藩司衙门,从来就没有大办过节寿庆典,州县馈送的水礼,也往往只是酌留一两样而已;至于说请客人吃酒,是为了表示酬谢,无所谓借“节寿”来榨取钱财。邓承伟控告之词,多半是明臬司的事,可是乐督却交给臬司审办,以致一连几个月都无法清理。后来,乐督又调栗炬来省城负责督算,反复推敲,确认亏空数字无误,邓承伟仍旧非交出银子不能出结。按惯例,我需要回避,也不知道明臬司是如何处理的。明臬司本人贪婪不法,乐督留给别人的把柄也很多,一经属员指摘,就无法理直气壮。我看到这种情形,只好不加深究,含含糊糊算了。
此外还有长有交代的一起案子:军需款项欲抵一万六七千两银子,经过司中照例核算,只能抵八百多两。长有来到督署大院,伏地大哭,说前任藩司常绩在他任泾州知州时,他的请示常绩都不答复,所以开支的账目没有了证据;还说我署中的书吏故意挑剔,不准许多抵。乐督后来对我说起此事。我说:“弄清这个事情并不难。”长有在任泾州知州时,并没有送交司里请示,前任藩司当然也就无从批示。况且有驿站的州县、承办的兵差,哪有不明白军需制度的呢。况且司中接到户部文件,没有不抄发的,长有难道是个瞎子吗?至于说现在司书挑驳,更是容易查清。我已命令司书,将军需则例以及所有部中来文查明,让承案书吏赴首府衙门,会同长有三方对质、清算;如果符合报销规定,而书办故意为难的,准许长有指出,让首府查核确实,再严惩司书。可是长有竟不赴首府会算,反而推说是藩司的责任,而泾州的交代便永无了期起来。我先前奏明,凡是交代不完的不准任职。长有这样做,假如有人问起,我恐怕无词以对。
又有一个叫硕翰的,在代理镇番任内亏空了一万多两。后任李燕林不肯结报,会算了十几次,亏空的数目都是一样。和祥见他穷困,就骂李燕林故意刁难——简直像说梦话一样。甘肃的清理,没有廉洁能干的总督和藩司,是不能了结的,我是无能为力了。牵制太多,呼应不灵,只有付之一叹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