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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云凯 当前章节:1554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30

今年四月初九,兼慈命三弟和二全北上,应顺天府乡试。初十日,村庄前后,弥漫着阵阵檀香,邻人来问何事,走进屋子却不见焚香。屋里的人也觉香气更浓了,村人无不诧异,却不知道什么原因。当天晚上,兼慈还让仆妇进酒三盅,喝完后非常高兴。半夜,老人感觉痰气上涌,于是对李仆妇说:“太爷已经做了淮安府城隍,来接我了。”李仆妇不敢走开,而檀香的气味却更浓了。到十一日,老人溘然长逝,香气顿熄。三弟已走到顺河集,得信后连夜赶回。殡敛的事情全靠大全经理。大全兄弟两人,从出生到出痘疹,再到长大成人,都是兼慈照顾。得信后,从泰州岁试的考场赶回来,独当大事,也算不负兼慈疼爱他一场。

兼慈没有生育。三个妹妹和三弟集声,都是陈庶母所生,兼慈爱如己出。三弟还知道孝敬母亲,嫁给黎家和阮家的两个妹妹,也还知道体谅母亲。只有嫁到程家的八妹生性狡黠,从小就以尖酸刻薄为能,兼考受她骗了,还常认为她聪明能干;于是她就肆意挑唆,诬枉人过,口无不择言,甚至在背后辱骂兼慈,存心忤逆,对待弟兄姊妹刻薄寡恩。陈庶母生性愚蠢,不言人善,兼考在的时候,她就常常挑拨生事,以致举家不能和睦,众怨沸腾,兼慈屡次教训,她却不知悔改。后来儿女长大,她便更加自以为是,兼慈不能规诫。几个妹妹中,八妹的为人最像陈庶母,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现在程妹夫死于贼手,公婆年迈,八妹却不肯侍奉公婆,而回娘家依靠三弟,确实有亏天伦。

兼慈于十月十六日与兼考合葬在十里墩。当时贼军攻破天长,盘踞六合,兼慈没来得及安葬,我昼夜悬心。如今幸好大事已完,再没有什么牵挂的了。兼慈存心仁厚,断无意外之虞,但总是要等到入土为安,才让人放心,何况又碰上这种干戈扰攘的时候呢?兼慈自从嫁给兼考后,家境就渐渐富裕,现在她刚刚去世,牛王营的住宅和财产就不保,这是不是说,兼慈福庇乡邻数十年,而我们兄弟却不能承受她的遗泽呢?确实令人感慨啊!只恨自己既没有亲视殓葬,又未能抚着她坟墓上的松柏痛哭一场,这是我今生永远的遗憾。

南河总督庚长来信,寄来一千两银子。在三弟等人颠沛流离的时候,确实大有所补。

我的京中住宅,当年是大林负责建造的,我总嫌它太局促。大门距上房太近,又在西边,总不习惯。幸好门前的破烂小屋,早已买下,我想另添一道大门,再建几间房子。只是,历书上说,要等到明年,才利于南北方向,今年就只建西院吧。于是我建了两所房子各五间,一所是兰儿书房,一所是我会客的地方。因为院子里有几丛竹子,于是就给房子命名为:“交翠山房。”

我本定于九月为兰儿娶媳妇,因为兼慈去世,改在明年春天择吉日再举行。

兰儿的老师是翰林胡寿椿,胡老师因为新娶了妾,不能住在私塾,就辞职回家了,让我自己教今年剩下的课程。明年,我想廷请薜春黎,我询问同乡汪慕杜,他说:“薜先生的帖括之学(唐代时,明经科以帖经试士。把经文贴去若干字,令应试者对答。后考生因帖经难记,乃总括经文编成歌诀,便于记诵应时,称“帖括”。明清时也用指八股文)胜过胡先生,杂学很渊博,就是书法欠工。”

我又在时晴斋自撰一副对联,托亲家许滇生题写。对联是:“三径栖迟,敢云丘壑夔龙,衣冠巢许;一编弦诵,藉可消磨岁月,俯仰乾坤。”

[1]“荡析离居”,指家人离散,没有定居。

震惊朝野的顺天科场案

九月,震惊朝野的顺天科场案发生了。

案子由御史孟传金参奏,皇上派郑亲王端华、怡亲王载垣、陈孚恩和全庆一同审办,没有让刑部参与。案子的起因是有一个说大鼓书的叫平林,在这次考试中了举,可是试卷文理不通、错字连篇,被御史指名参奏。平林到案参加复试,文理更加荒谬。据他说,考试时是照平时的习作抄的,而对于登台说书的事,他也供认不讳——既然是这样,平林的举人资格当然被取消了。

原来,平林和本次考试的主考柏葰的家人靳祥关系密切。靳祥随柏葰进入考场,私下里替平林说情。靳祥求柏葰从考中的试卷里抽出一本,由平林代替。平林家里很穷,靳祥也没有收他什么钱,大概是因为都是浮荡子弟,所以交情很深。据说平林的房师(科举考试中,阅卷老师称房师,主考和副主考称座师)缪编修也不知情。平林送给缪编修的拜师礼,也仅仅是十串制钱而已。

有个叫罗鸿绎的广东人,年纪还小,经军机处记名章京李鹤龄穿针引线,送条子给考官普安推荐,也中了举。罗鸿绎送了普安五百两银子,也送了李鹤龄不少。罗鸿绎到案后,供认不讳,也不容李鹤龄、普安不承认。

此案在提督府审问,刑法严峻,普安受刑不过,攀扯出考官程庭桂在场中焚烧条子,奏请归案革审。又牵出程庭桂的儿子程炳采在外招摇,私通关节的情形,一并拿究。程炳采想攀扯其他人,就供出主审官员之一的陈孚恩的儿子陈景詹曾经送条子的事情。陈孚恩具奏,承认其子送条属实,交出审办,并请求处分。

而严审程炳采时,他说陈景詹的条子,他已在考场外烧了,并未送入考场里面;又供出侍郎潘星斋的儿子庶常潘祖同,为其同乡谢森墀送条子。谢森墀是苏州的富户,捐官在京,为了钻营关系,就求潘祖同转送各处,想拜几个人为师,潘祖同大言不惭,叫他就拜自己为师。潘祖同的举人和进士都是皇上钦赐,并不是考来的,胸中墨水想来也不多,遇到谢森墀这种糊涂蛋,也就甘心拜认,不料同落法网。潘星斋照陈孚恩的例子,具奏请求处分。

程庭桂的亲家是潘铎之子潘敦俨,程炳采并没有供出他送条的事情,潘铎听说情况后,心里害怕,就带着其子潘敦俨赴提督衙门投案自首,承认曾经送条。程炳采也不能为他隐瞒了。

已经告病的刑部侍郎李清凤之子李旦华,曾答应给程庭桂一百两银子,也送过条子,主审官命令李清凤在籍具供,李清凤声称属实,将其子李旦华交案。还有熊培元、王廷傑等人也和李清凤、谢森墀的事情类似。李清凤任刑部郎中,一年就升任到侍郎,又委派做顺天学政,其时便有人指责说,李清凤必有奇祸恶报。咸丰三年(1853),贼匪骚扰京畿一带,京师设巡防局,拿获奸细,问明即斩。其中拿获的,有很多是从南方来的商人,还有一些是逃难的难民,只要头有一瘢,或者身有一疥的,没有不被杀头的。当时的王公大臣意在从严,李清凤时为司员,曲意阿附,看上级要什么口供,就能拿出什么口供,顷刻而定。用杀人来讨好上级,天道岂可欺乎?现在,他因为儿子犯罪而被处死,世人都认为报应不爽。我想对他的惩罚还没有停止,就算是到了阿鼻城(指地狱)中,恐怕还有受不完的罪。

靳祥受刑后瘐毙,柏葰、普安、李鹤龄、罗鸿绎一起被斩首,程庭桂由皇上赐恩减罪一等,遣戍军台,其子程炳采被判了斩立决。外间议论纷纷,有人说还有漏网的,有人说太过分了,我不敢发表意见。

刑部司员穆兰泰有因案受赃的情节,同乡卞宝第说穆兰泰曾给他看过一封信,是有人托穆兰泰关照一场官司,奏参将穆兰泰交刑部革职审问,和顺天科场案的人犯关在一起。穆兰泰对普安说:“按你们的罪名,恐怕是难逃一死。反正是一死,不如临走捞一把。你们仔细回忆一下,当初分卷时,有哪些人曾进来搜索卷子的,你们现在不妨一一写信告诉他们,就说手头紧,向他们借点钱用。”信寄出不几天,竟然真的有人送钱来。一起参加考试的,就算没有作弊,因为害怕被诬陷,为了保住功名和性命,不得不就范。罗掘[1]之苦,可想而知。穆兰泰也从中分了不少钱。

科名自有命定,升沉不在人谋,人们苦于看不透彻,所以作奸犯科,以致身首异处。子弟长大,不让他们见客,就会言语粗鄙,见识浅陋,但如果任他们随便交往,又往往会被那些押友淫朋拖累。京城里素多恶少,挟优纵赌,恬不知非,而把讲艺论文视为末务。关键在于长辈要不时训诲,使子弟心地明白,知道厉害。如果做到表面上虽然和光同尘,而内心里却坚贞不拔,自然就不会被人动摇迷惑了。我希望我的后代子孙,把择友放在第一位。

[1]“罗掘”,指谓网鸟挖鼠,比喻用一切办法筹措或搜索财物。

宵小横行

我上次被桂良诬陷,被革戍留营。当时军饷短缺,河南同知马文铎卧病,胜帅命我接管;我推辞不过,接手管理了三十七天,后来奏奉谕旨,才得交卸。我将开支剩余的账目和银两上报后,交给张起鹓接办,并说定由张起鹓报销。可是张起鹓实在太狡诈,先是答应了,后来又推脱,逼我自己办理。等到张起鹓逮问至部,我恰好被任命为甘肃藩司,于是命令张起鹓递呈请示,奉批令他遵照上次的批文代造,可是张起鹓就是不造册。我托方鼎录请人代办,到今年才报销,核实下来,要我罚赔一千一百三十多两,加上部费一千多两,一共将近三千两。我交卸时,还有剩余四百五十两,张起鹓也笑纳了,现在却不肯交出。因我现在在家闲居,罚赔的这笔钱无法筹措,所以还没有上交。

我在直隶带兵时,在临洺关分局是广平府知府王桂经手军饷;在河南庙工时,是长垣县令锡桂经手军饷;从长垣到大营,是玉田县令张熔经手,我从来没有见过账目和银钱。可是桂良一心与我为难,用我的官衔和名字上报。后来桂良离任,我致信谭廷襄查卷更正,谭廷襄害怕桂良的嚣张气焰,不敢主持公道。可是谭廷襄这样讨好桂良,桂良却一直认为是谭廷襄夺了他的直隶总督,所以怀恨在心。谭廷襄因天津之役被遣戍,就是桂良捣的鬼。我于是对方鼎录说:“当时与兵部书办说定了的,有部费就不驳,现在送了一千多两部费,却仍要罚赔,部费是做什么用的呢?”方鼎录与书办商量,请以直隶长垣报销账目垫上,抵此罚款。我已寄信回南方,让大全筹钱还,没有接到回信。当时在西安,我曾将这个情况,详明甘督转咨。本来是兵部来稿,现在兵部又驳回,真是变幻离奇。看来,不将天良全昧,粮台这个事就真不能做。现在虽然军饷短缺,可是有些人仍然任意浮支冒领,只要有军饷发下来就有人侵吞,只要将部费提出,就什么事都可以做,再将长垫多办一些,就是核实起来也不至于赔。

我想,国家军饷需如此紧张,又是抽厘,又是劝捐,所有这一切无非是敲骨吸髓,剥削民脂民膏,如果我再从中侵吞,使荷戈执役的士兵枵腹战斗,罪过就比贪污救灾款还要大,所以万不敢为。在独流管账时,我自己用的米和柴薪都是自购,后来在庙工,也从不索取分文。可是这样做的结果却是罚赔,天理何在?

张起鹓虽然瘐死在监狱,家破人亡,可是做粮台时却是狠捞了一把的。就比如说我在独流把四百五十两银子交给他后,他就将一部分银子运到天津,还自己在天津的账。胜帅让我写折子乞饷,皇上从内库拨出三十万两送到大营,张起鹓就拨回七万两送到自己天津家里,这又怎么说呢?张起鹩拜胜保为门生,拜师礼就是一千两,又为胜保母亲做寿,送的也不下几百两。胜保每月开支五百两,而厨役请领蔬果等项还不计算在其。张起鹓的儿子张琛在连镇捐办堤工,用了很多钱,保举知府花翎,张起鹓也保举布政使衔,父子都得到优保,捐的钱也都是出自粮台,所以张起鹓虽获咎瘐毙,但不能说他没有得到好处。

随营粮台,万不可管,众人皆虎视眈眈,即使乃心清白,旁人也断断不信,就是你拉住一个路人告诉他,别人也说你是虚情掩饰。粮台那里,什物米薪无所不备,珍醋酒浆罗列满帐,都是供帅营用的。可是文案处、营务处那些有权有势的,不时来要,假如拒绝就会怨声载道。如果营中阵亡一位将军,大帅说应该帮援若干,除官殓外,就须措办,大员阵亡,则所帮援的更多。将军善禄病故,除附身外,竟帮援了三千两;此外如道员、知府、参将、游击等人,不可胜计。这些用项,照例都不准报销,而管粮台的也都不敢推辞。张起鹓既不阻挡大帅及各营员需扰,又不将账目做清楚,而且父子二人都相信卑鄙小人,信任一个杨菊衫,却不知防备他借此要挟;信任一个汪寿昌,却不知防备他的阴险。张起鹓父子两人经常被人逼勒,总是因害怕而就范,对于同事的急难寒微,却漠不关照,导致同人怨怒,深入肌肤,而自己又侵吞军饷,更是让宵小之徒抓住了把柄。

杨菊衫是四川佐杂人员,七十岁了,投奔到胜保大营,胜保派他帮办粮台事务。杨对张起鹓的账目,凡不合例而营私者的,都秘密记载下来。又讨好逢迎山东巡抚崇恩,骗取信任,得以保举知府,之后挟制张起鹓,向他借银两千两,指定省份捐纳,分发到四川。张起鹓不敢违抗,只好乖乖就范。

汪寿昌是方元仲家的仆人,因方元仲在粮台管账,延为副手。汪寿昌能书会算,张起鹓父子很倚重他。胜保被逮问后,委员们纷纷作鸟兽散,汪知其无路保举,于是求张起鹓父子为他捐个佐杂官,张起鹓没有答应。编修杨翰在京城以营缘钻刺为能,声名狼藉,被人劾参,知道不能容身,于是投奔胜保,愿意到山东各处劝捐。杨翰与张起鹓本是至戚,张起鹓可怜他穷,时常周济他,并厚待其母。杨翰能投奔胜营,也是张起鹓为他介绍的。僧格林沁郡王(当时还是郡王,后来因为擒获李开芳升为亲王)接替胜保的军务,凯旋班师时,杨翰想得到保举,被文案处的瑞秋帆大大羞辱了一场,无处可去。杨翰于是想向张起鹓借五百两银子,另谋生路,张起鹓没有答应。杨翰心里很不满,又见杨菊衫要挟张起鹓,得了一大笔钱,于是就和汪寿昌合谋,将张起鹩不合例的地方,罗列了很多款,到京城请给事中伍翰屏具奏弹劾,结果张起鹓被逮问查抄。张起鹓后来死在监狱,要赔的款项很大。其子张琛,是候选知府,随父在营,妄自尊大,骂起人来肆无忌惮,大家都很厌恶他:到京城候选,选了一个有战事的省份,他因不愿去而被降调,朝廷责成他赔缴,也不知他如何筹措。杨翰因检举有功,被授湖南永州知州,与汪寿昌同往。杨菊衫在四川候补,偶尔有信来,称我为老师,我百般推却,可是他坚持不改,其心难测。

选定明年三月初八日,为兰儿成婚,二月十六日过礼。

西院交翠山房,二进屋宇,已经建得初有规模,我读书之暇,时常督率指点,岁月匆匆,一晃又快过年了。

京中百物翔贵,米薪蔬菜以及日用百货,比我离京前,价格涨了十倍。圜法壅滞,咸丰朝(以一)当十的大钱,老百姓百般挑剔,不愿要。就是光滑美观的当十大钱,民间也只值铜制钱一文。咸丰二三年时,刚刚铸造(以一)当五十的大钱,市场还很流通,后来,朝廷又增铸(以一)当千、当二千的大钱,对于私人铸钱的,虽然一经发现,定斩不饶,但因为利润实在丰厚,所以私铸者屡禁不止。部中发出当十、当千大钱到各店铺商户,包括流通到百姓手里的,都想把它贱卖出去。忽然有一天,朝廷贴出告示,说凡当百、当千大钱一概停用,民间所藏的,尽成废物。

有人建议鼓铸当十铁钱,刚开始就不很流通,几天后,街市相继不用,就是丢在路上也没人捡。又有人建议改用铁制钱,使用起来很是流通,超过了当十铜钱,忽然街市又不用了,就是扔给乞丐,乞丐也不肯要。

大家都看重各钱铺的私票,用私票购物,一吊值一千二百文;用当十大钱购物,一吊只值八九百文,物价高低,视钱而定。没过多久,私票也不时兴了,一吊也只值八百文了。持私票赴钱铺本铺取钱,每吊给八百文;持官钞到官号取钱,每吊给当十大钱八百文,另给铁制钱三百文。街市上的铁制钱根本没人要,所以官号乐得奉送。

老米每百斤,价值三十几吊,煤一百斤值七吊,街市找不到几文钱的商品,就是一枝葱,也要当十大钱一枚。官民并困,可是铁钱局还在继续铸造大钱,民间直视为废物。圜法的败坏,竟然到了这样的地步。崇文门收税,却仍是只收纹银,不收当十大钱及铁制钱,也不收银钞。赴部交纳银两,都只收实物银,不搭收银钞。官府自己不看重钱钞,民间就更轻视。如不想办法变通,这些流弊还不知道什么程度?铜制钱最为通行,可是,云南的铜运不过来,铸钱无铜,想恢复铜制钱的旧制,也不可能。

京城后来盗贼横行,肆无忌惮,三五成群地在街上哄抢食物,面目凶悍,巡城御史加派兵役也不能够杜绝这一现象。盗案很多,明火执仗抢劫的也不少。甚至有二三百人,抢劫了齐化门米仓,又抢劫了钱局。我还听说有些宗室子弟和营中官兵也参与了抢劫。上至官员下至百姓,所有人都提心吊胆,只是仍旧防不胜防。

1859年咸丰九年

二月,科场案发,大学士柏葰被杀。

是年,太平军与湘军继续在安徽、江西、广西等各战场厮杀,互有胜负。

咸丰还是那个咸丰

避世桃源

长毛久剿不克,京城中人心惶惶,仪征老家早已成为一片丘墟,北方除了京城寓所外,也没有躲避的地方。我的儿子年幼,对人情世故完全茫然。我身边只有一个张林,遇到事情也是毫无主见,如果我再次出京,那就更让人放心不下。于是我用二千七百两银子在北山买了一座果园,有瓦屋四进,作为战乱时的避乱之所。虽然明知现在手头紧,可是时局危艰,不得不为自己找一处退路。我先让张林前往交割,等我把儿子的喜事办完后,天气转暖,就亲往一看。

媒人需四个,我请的是太史胡研生、侍御史林远村、吏部侍郎蒋叔起、太常寺卿厉研秋,四个冰人[1]送聘礼到许宅。三月初八日卯时发轿,巳时拜堂,初九日请会新亲。我四十四岁才得了这么个独生儿子,仅此一子一妇,哪有不疼爱的道理呢?只求媳妇柔顺,内外和睦,余愿足矣。媳妇是庶出,亲家母许夫人也只是表面人情。亲家公许滇生晚年得此一女,倒是有些依依不舍;不过,他和我交往多年,深知我家绝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家,所以女儿虽然出嫁了,也很是放心。不过,他的公子许彭寿官越做越大,渐渐有些目中无人。

三月二十日,我到北山果园小住两天,察看形势。出德胜门到山脚就不能通车了,人坐山兜上下,运货就用骡子驮,山路崎岖,几乎没有一寸平坦的地方。

到下庄十五里,有人家三百多户,都靠种果树为生。再走八里就到了上庄,名叫带子沟,村外丛树错落,并无路径,乱石荦确,触石钩衣。近庄门有一条小溪,可惜太浅,上面横放着一块白石,就算是桥了。庄门不很大,叠石三层入门,连门楼共屋五间,左右有屋各二间,分列二门外。二门内就是住屋,有正房五间、两厢各三间,院落很宽展。右边有屋五间,正房后有屋五间,此外还有几间零星的小屋。正室和别屋,都没有出檐,墙壁被风雨侵蚀,不免剥落,我已派人找工匠油漆装饰。

门外有大山,两峰左右相对。房子周围有山田十几亩,庄前后有果树几百株,屋后相距不到一里远的地方,有一条大沟,水声潺湲,响个不停。沿沟向东,说是可以通到关外。我拄着拐杖沿着地界走了一圈,不过几里路,而乱山杂沓,人迹罕到。沟边偶有骡队经过,是运煤炭的脚夫。地里种的黍子长势一般,土地瘠薄,稻麦都种不了。据说每年的果木禾价,合起来也不到一千吊钱。我买下这块地方,是为全家避乱着想,如果按二千七百两银子计算利息,这果园根本值不了这么多钱。但愿京中官邸永远平安,或者子孙簪缨不断,永远不要移居到这荒山野岭来。如果说几代以后,子孙众多,京中官邸住不下,不妨转移几房眷属,来这里读书种地,也是一条生计。

这地方的好处是路不通车,又因为民贫地瘠,不足以吸引一些歹人的穿窬窥伺之心。日落之后,惟闻鸟声,寂无人音,竟不知天地间尚有锦衣玉食的所在,更不知天地间尚有干戈相争的事端。五柳先生所说的桃花源,也不过如此吧。明年春天,我就派人遍插榆柳,大概得一万多株吧,待三五年后,葱茏茂郁,从外面就根本看不见村屋了,这样就更安全了。

下庄有两人来见,我很恭敬地接见他们。对这些人,不可过分给他们面子,否则,他们就会不讲尊卑高下,也不可过于倨傲,让他们心生怨愤。住在庄子上镇抚邻人,驾驭小人,不可不讲方法。

这里距离京城九十里,果饵蔬菜购买起来还比较方便。就是老人颐养,也不很苦。如果在这里长住,就可以让园丁多种蔬菜,顺带养一些鸡鸭鹅猪,这样山中佳味就不只是春韭秋藕了。我将一部小板“十三经”放在这里,又准备了一些布被粗衣、面盆浴具、桌椅铺垫以及油灯烛台。以后,我只需骑着驴子就可以来住,不用带什么。

五月初三日,我在顺城门内观音庵请尼姑为兼慈诵经一昼夜,就在这天脱下孝服——距离兼慈弃养之日已整整一年了。春露秋霜,让人不胜唏嘘。

闲居一年,批注《三国志》一部,共两套;《苏诗集成》一部,共二十四本。只可惜我自己精力日衰,捧卷茫然。

[1]“冰人”,古代的媒人旧称。

再见咸丰

我阅读邸报,得知河南捻匪充斥,骚扰到兰考一带,距开封才四十里,而归州、陈州、睢阳、杞州等处,也是遍地贼踪。去年七月,我经过开封,巡抚瑛棨派候补知府张席珍往郑家口筑土城,安设炮位,以固豫疆。瑛棨和张知府都是我的学生,又因为我曾在河南为官,所以把情形详细地告诉我。我说:“这就是《左传》所说的所谓‘王公设险以守其国者也’。郑家口商贾云集,烟户不下一万家,如果能在那里布置重兵,堵住贼匪东犯的道路,贼匪来了抢不到东西,自然会退归老巢。现在看城墙图纸,城墙全长接近十里,有八千多个垛口,有十座城门,按一垛安设一人,连城门炮台,没有一万人守不住。这一万人每人持一种兵器,那就得一万件兵器;至于刀矛火药,铅弹帐房,军装旗帜,需要的就更多了。省城开封无兵可拨,招募团勇一时又不能足数,那些无业游民,难保他们不私通外匪。况且,一万人每天的口粮也不是一个小数目,哪里有这么多钱来开销呢?土城是商民们通力捐款修建的,动员他们捐建土城就已经让人口干舌燥的了,如果再要他们捐办军装,恐怕就更难了,至于说要他们再为守军捐助每天的口粮,那是不可能的。”

瑛棨想成立厘局,抽厘济饷。我说:“厘捐一时半刻也批不下来,而战事又不能慢慢商量,如果不迅速选拔将领,探明迎敌,那么虽然修筑了城墙,也等于没有修。如果力量不够,就应该在城外扎下连营,深沟高垒,捻匪来了,我们就坚守不战,城上多张旗帜作为疑兵,这样才能守住。”瑛棨与张知府都很赞成我的意见,只是来不及筹办。十月捻匪大军到来,各地遍地逆氛。没过多久,土城就被平毁了,捻匪杀戮抢劫,满载而归,商贾们也死的死、逃的逃,人资并失,他们的半年辛劳付之流水。

恒月川到任后,奏请实行“坚壁清野”政策,朝廷批准了。我私下认为,这实在不是治盗的好办法。如果办理团练的不得其人,那就一定会重蹈苗沛霖的覆辙。去年河北联庄会抗粮杀差,拒捕殴官,种种不法,和造反差不多。朝廷派臬司周士镗带兵剿捕,半年才平定。现在让民间坚壁清野,那是官府要再造一个联庄会,只怕抗拒官府有余而抵御捻匪无益。后来接到瑛棨的信,说坚壁清野的命令刚刚下达,刁悍之民乘势滋事,不仅仅是抗粮杀差而已。原因就是团首不善,导致事态更加恶化。

河南形势属于四面受敌,桑麻遍地,有野难清;一马平川,欲坚无壁。贼匪大至,动辄几万,无非都是些亡命之徒。想要让老百姓去抵挡,百姓虽然忠义,也是绝不肯做的。当下之计,只有命令各村闾筑堡自卫,选择村中贤良端正的人任堡首,报官存档。堡与城同在,捻匪到了,不要与他们交锋,将牛马、衣服、粮食、妇女、财物藏在堡中。如有不法匪徒阴怀不逞,堡首就将匪徒捆了交给官府,徇私包庇的同罪。然后再调重兵,精选将领,从正面迎击捻匪。捻匪终究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们抵死相从,也无非是为了烧杀抢劫,如果能大加惩创,剿抚兼施,那么不用多久,这些人就会土崩瓦解。到那时候再诛杀头目也就变得容易多了。如果兵少将寡,粮饷短缺,并且又多方牵制,那么就算孙、吴复生,也无法奏效。我担心的是,东南之寇警未平,而西北之戒心复启。这样,我大清朝恐怕就永无宁日了。

按惯例持服一年,都是从到籍见丧之日起开始计算。我去年从河南回乡,因贼氛阻隔,派家人回老家呈报,于八月初三日到籍,到今年八月初三日就应该起复了。我和许滇生商量,只需报明吏部,交司勋司(司勋司是吏部四司之一,设郎中一人、员外郎二人,掌管官员荫封、谥号、丧养、名籍等事)注册,就算起复。我宦情久淡,住在京里虽不宽余,但也不至于冻着饿着。做地方官,责任重大,想做点事,又处处掣肘,而藩司的责任就是筹措款项,这事现在是越来越难办。所以我不打算递折子。

可是许滇生调任吏部尚书后,说吏部接呈后,就咨报军机处,难保不让皇上知道。如果我不递折子请安,恐怕会有处分,不如还是按惯例递折子为好。我本来就无所谓,所以就决定于八月二十日赴园递折,一面呈报吏部。如蒙圣恩,让我留在京城做个京官,养老藏庸,那就太好了。不行的话,就希望皇上能置之高阁,那也还不错。

我十九日赴园递折,二十日上午十一点,皇上在勤政殿后的小套间召见我。

“你是几时满孝的?”皇上问。

“八月初三日。”

“是前年闻讣的?”

“是去年五月间闻讣,丁兼祧继母忧,持服一年。”

“是丁母忧?”

“是。”

“你初次外放任职是山西知府吧?”

“是山西朔平府,后来代理太原府。”

“你到四川,是任臬司还是藩司?”

“任臬司。”

“你由哪个省升去的?”

“从陕西升去的。”

“陕西什么道?”

“陕西督粮道。”

“在陕西几年?”

“三年。”

“在四川几年?”

“不足三年。”

“你是由四川调任甘肃的吗?”

“臣升任贵州藩司,未及到任,就被调赴甘肃。”

“你到河南做什么?”

“由甘肃藩司,蒙恩调河南藩司。”

“你是在河南藩司任内被革职的吗?”

“是。”

“你在军台回来,放了什么地方?”

“在军台五个月,蒙恩放河南臬司,到任一个月,蒙恩擢直隶藩司。”

“你到河南时,巡抚就是瑛棨吗?”

“臣初任时巡抚是潘铎。”

“你初到军营时在何处?”

“从直隶临洺关到河南庙工。”

“你到过独流吗?”

“臣随胜保从独流、临清直到丰县,后来又随僧格林沁到高唐冯官屯。”

“你去江南大营是特旨命往,还是向荣奏调你去的?”

“是向荣奏调。”

“你在军营带过队么?”

“臣初到营即带队,后来腿受伤不能骑马,即不带队,办理文案。”

“你受的什么伤?”

“因坠马受伤。”

“是追贼时掉下马来,还是被贼兵撞下马?”

“打仗时,贼匪开号,马惊坠骑,被马蹄踹伤。”

“你在向荣营中做什么?”

“翼长。”

“你任甘肃藩司有两年吧?”

“一年半。”

“你到甘肃时,总督已经是乐斌?”

“是。”

“你今年五十几岁?”

“臣今年已经六十了。”

“甘肃野番的情形怎样?”

“臣来时,野番正准备投诚。”

“投诚靠得住么?”

“过河的野番人数已经很多,南边的军务还没有结束,国家暂时没有兵力驱除这些野番,况且此等犬羊,也不值得大动干戈;至于投诚的隐患,也不外乎上次您在谕旨中指示的几点。现在投诚的是刚咱族,前年索文剿捕的是汪什代克族。野番种类繁多,就是担心他们借口效尤,纷纷北渡;又怕时间久了,这些人不能相安;还担心他们有碍蒙古生计;更怕时间长了,界址不清,野番愈侵愈近。皇上圣明,在数千里外如同目见。乐斌也深知此情。目下这些人贪图河北的水草甘心投诚,应该可以安静一段时间;但犬羊成性,臣不能保证他们永远不叛,但现在也只好羁縻而已。”

皇上点了点头,似乎也同意我的观点。

后来我初八奉旨:被赏加三品顶戴,署理福建布政使。接旨后就我具折赴园。初九日上午十点左右,皇上再次在勤政殿后小套间召见我。

“你以前在福建几年?”皇上问。

“在任七十天,就丁忧回籍了。”

“那时督抚是何人?”

“臣初去时,总督是颜伯焘,后来是怡良,巡抚是刘鸿翱。”

“当时同事的司道还有人在福建吗?”

“相隔已二十年,福建已无当日同事之人。”

“你的履历上说你曾到山西查办事件,是在河南藩司任内吗?查的什么案?”

“道光三十年冬,臣蒙恩调补河南藩司,从甘肃走到陕西邠州,接到廷寄,命我到山西查办前任臬司多慧清查徇私一案。”

“是你一人,还是会同别人?”

“会同山西臬司孙毓溎。”

“多慧后来降调了吗?”

“是。”

“你履历中有琦善攻剿中瞻对一节,中瞻对是何地方,夷人是何种类,因何起衅?”

“四川共有上、中、下三个瞻对。这些夷人部落位于野番和猓猓之间,另是一种族类。中瞻对的头目最强。道光初年,中瞻对酋长罗布七力滋事,总督蒋攸铦曾经征讨。现在的头目是罗布七力的儿子,名叫工布朗结,负性凶恶,蚕食周边的夷人部落,势力越来越大,妄想侵占槎丫。槎丫是通往西藏的驿路,如果槎丫有什么闪失,西藏文报就送不过来了。经打箭炉土司甲木参龄庆禀报,琦善命令土司拦阻。工布朗结与甲木参龄庆接仗,土司败绩,禀报到省,琦善发布札文命令工布朗结恪遵定制,不得侵越,工布朗结不肯奉命。琦善于是调集蛮兵,会同绿营兵前往攻讨。大军到达中瞻对境内,工布朗结公然抗拒。后来,大军用大炮将夷人的城堡轰塌了几段,他们才畏惧投诚,琦善班师回省。”

“你丁忧是在原籍的老家内住吗?”

“臣早已无家,自从咸丰三年仪征遭兵火,臣家化为一片瓦砾。”

“咸丰三年城破时,你家还有何人?”

“当时我的兼祧父母都在乡里,先期逃出。”

“你去年何时回籍?”

“八月初三日到籍。臣母埋葬后即行来京。”

“其时贼尚未退?”

“盱眙已收复,六合还被贼军盘踞。”

“江北兵勇私蓄女人,不肯打仗,你知道吗?”

“江北军营,臣不清楚,江南却有此弊。那一年臣在向荣军中,就有兵勇贪恋流娼,向荣认为军有妇人,兵气不扬,曾将兵勇斩首数人,并将流娼斩枭号令,但是仍然不能杜绝,真是诛不胜诛。”

“这些流娼是外来的还是本地的,何以如此之多?”

“六朝金粉,素称淫冶之场,本地流娼已经不少。”

“向荣将流娼枭首示众,她们也不怕吗?”

“后来流娼装成送饭的农妇,假装在田耕种,等到深夜就偷入帐房。”

“我听说有的兵勇竟然带有家属,是吗?”

“很多兵勇娶了本地女子,有的孩子都四五岁了——这都是因为屯兵太久,才生出这些弊端。”

“你在向荣营中,经手钱粮吗?”

“没有经手过。”

“兵勇支放口粮,你不管吗?”

“支放口粮归粮台管。”

“那你自然是管奏折了?”

“奏折有文案处管。”

“还有文案处吗?”

“是。”

“你管什么事?”

“营务处专管兵马,比如某营兵马若干,将备何人;某日调某营几分队打仗,获胜回营,斩获若干,夺获器械若干,都要一一仔细记档,作为入奏的凭据。”

“你带队吗?”

“臣总未骑马,不能带队。”

“假如各队催不上来,你自己出去吗?”

“确实催不上来,有时也出去。”

“那时向荣还能带兵督队吗?”

“向荣一直患胃痛,不能督剿。”

“带兵的都是什么人?”

“张国梁、李鼎泰、德兴阿等人。”

“你当翼长,还有什么人当翼长?”

“前西安将军福兴。”

“这个福兴怎么样?”

“臣当翼长,对于兵士强弱,将备优劣,不能不知。臣与向荣关系一向很好,背地里密问他,据向荣说,福兴从湖南跟到江南,经历大小几百战。初到江南时,遍地皆贼,几无屯兵之处。福兴与向荣等且战且行,夺取钟山,然后屯扎,福兴功劳很大。这是向荣说的,臣却未曾见过福兴打仗。”

“将官中李若珠等人打仗怎样?”

“营内人多,这几个人臣未见过。”

“道员是知府的上司吗?”

“是。”

“‘两司’是督抚属员,有告病等事情,都是督抚代奏,如果‘两司’有不对的,督抚能参劾吗?”

“能参劾。”

“你们见督抚,用什么礼仪?”

“路上相见或者在宴会上相见,都是按宾主礼,遵照定制,迎送在大堂后。”

“什么时候才坐大堂?”

“有典礼的时候,比如封印、拜印、秋谳以及筵宴外藩,都在大堂。”

“督抚坐大堂,你们怎么参见呢?”

“按规定行庭参礼。”

“什么叫做庭参礼?”

“司道以下各官,都打三躬,退堂时也是这样。”

“督抚自然要站起来?”

“督抚避位,站在一旁作揖还礼。”

“打三躬,是打一躬进一步,还是连打三躬,并不移步?”

“连打三躬,并不移步。”

“琦善接见属员,很倨傲,是吧?”

“琦善一向辞色严厉,但是对朝廷定制,也是不敢违背的。”

“你自然也听人说起过,现在的督抚,比起老一辈来怎样?”我还来不及回答。皇上又说:“听说老辈督抚捞起钱来很厉害。”

“乾隆年间,国家繁富,州县好缺多,所以州县官员拼命巴结上司,这样上司就不免贪黩。那时督抚的才具都是大手笔,地方事务,他们总是当仁不让,别人也乐意为之用——这就是所谓有钱好办事,总的来说,这些钱也未必都是落进了私人口袋。现在地方贫苦,督抚也无钱可要,察其才具好像不如老一辈,而在操守上又好像略胜一筹。”

“道员知府贤不贤,问他所管的属员,一定是不肯说实话的,你们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全在多问,问这个,又问那个,互相印证,再考察他处理公事的是非勤惰,就可知其大概。”

“考察州县,又是用什么方法呢?”

“那就简单多了:刑名案件没有积压,地丁杂赋没有亏空,民间相安无事,没有人越级告状,就是好官。”

“州县官员直接接触老百姓,最是要紧。”

“当年林则徐常说:‘督抚终日烦劳,办理的都是州县官员的分内之事,如果州县官员用人得当,督抚几可不设,只是州县官员靠得住的,实在没有几个。’近来经费紧张,皇上准予捐输——这些人流品纷杂,无非是将本求利,又不便严加淘汰——担心影响捐输的积极性。将来南方的军务廓清后,经费有了着落,皇上一定要澄清吏治。”

“琦善当年在任直隶总督时,声名平常,人称‘黄金贼’,后来任职四川和甘肃,操守却很好。你跟琦善当差很久,自然知道得很详细吧?”

“琦善任直隶总督时怎样,臣未曾亲见;他在四川时,不但分外之钱一概不取,就是平常的陋规,也不接受。按惯例,总督要在每年的春秋两季到藩司衙门盘库,按惯例藩司衙门每次要送一千两银子,可是琦善从来不收——这笔钱款从藩库结余里拿出来。另外夔关[1]的税收,按规定应由总督监收,因总督衙门相距太远。一般委派夔州府知府代收,知府送给总督陋规一万两银子——这也是向来章程,可是琦善并不接受。至于甘肃,地瘠民贫,陋规更少,就更干净了。琦善自奉俭约,吃和穿都很朴素,一点一滴,很少浪费——不这样也不足养其廉。”

“你十六日再递牌子吧。”

“是。”

我随后赴军机处拜见匡鹤泉和穆琴轩,都没有见到。只有侍郎文祥值班,他请我进去,我向他行拜见礼,他竟不回礼,可谓妄自尊大。后来他问起我的出身,才开始称我为前辈。他又问我外任的时间,才知道我的资格比他老很多。我于道光十六年出任朔平府知府,而他是道光二十五年才考中进士的。我仕途多舛,没有能飞黄腾达,以至受这些后生小辈轻视,实在是惭愧啊。

我的家仆陈贵,因生计艰难,于咸丰元年恳求我借给他一千两银子做生意,年息三厘。这时一晃就八年了。虽然每年的利息都按时送到了,但我还是有些担心他久假不归,限他结清本息。陈贵苦磨再三,还了三百两,下欠的七百两,用他大吉巷的一处房产作抵,我去看了看,按照眼下的行情,那房子最多值三百两,没有办法,只好算了。

十五日晚我来到静明园候着。第二天上午十点,皇上在勤政殿东暖阁召见我。

“当年四川湖北的白莲教教匪滋事,这中间的情形你知道吗?”

“臣略有所知。臣任陕西道员时,西安将军是布彦图,黑龙江人;副都统是甘露,在湖北荆州驻防过。他们都是由川楚军功起家。我们常常在一起交谈,我得以知道其中大概。当年白莲教闹事,起于齐二寡妇。齐二寡妇是个走马卖械的女子,后来加入白莲教,嫁给革职差役徐伦为妻,烧香敛钱,聚众谋逆,蔓延楚、蜀、陕多省,用了七年时间才平息下来。最初带兵的文武官员几次报告打了多少胜仗缴获多少多少,实际上根本连贼影都没看到;后来加派德楞额、额森特、杨遇春、桂涵、罗思举等大员认真剿捕,军务才有了起色。待将平未平之时,贼势尚众,又招降投诚,分别递解,交地方官严加管束,有怙恶不悛的,地方官即置之死地。后来降贼中那些勇悍的就编入汉中、汉阴各营,充当兵丁。”

“这些投降的悍贼后来有没有闹事?”

“怎么没有?悍贼旧性不改,当时正值果勇侯杨芳任汉阴都司,进省领饷去了,降贼就将官署包围。因杨芳一向对他们不错,他们就告诉杨芳的妻子,说他们准备起事,杨氏谕禁不从,降贼将杨氏送出山外,然后将在汉阴的其它文武各员全部杀害,洗劫了府库,打开监狱,放走了囚犯,气焰嚣张。杨遇春时任陕西固原提督,带兵驰剿,屡战屡败。这股悍贼都是枪林弹雨中闯过来的,身经百战。官军枪炮环施,他们就伏地不动;等到硝烟弥漫时,他们就各抱长矛往前滚,一会儿就到了马前,枪炮反而不能用。后来大兵云集,才将他们围困在山中,断了他们的粮食。杨芳单骑说如果投降,可以免死,这些人才肯放下武器。投降后,朝廷将他们发往新疆安置。当时,松筠任伊犁将军,因为逆匪反复无常,狼子野心,断难豢养,所以设计杀了他们,总共七千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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