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筠杀这么多人,有没有事先奏明?”
“如果事先出奏,等到朝廷批准,一定会走漏风声,所以松筠在将这些人杀了之后,才将不得不杀的原因,详细奏明朝廷,所谓苟利社稷,死生以之是也。后来先皇帝也没有追究此事。”
“徐伦和齐二寡妇后来都正法了吗?”
“徐伦先遭了报应,由齐二寡妇代领贼众,官军将齐二寡妇追到深山尽处,她乘马越岭,被枯藤挂住了,悬崖绝壁,没有办法生擒,于是用乱箭射死。”
“她一个妇人怎么能闹出这大的事?”
“汉代的徵贰、徵侧,明代的唐赛儿,都是女贼。齐二寡妇本来就是一个泼悍女子,又入了邪教,所以愚民容易被她蛊惑。”
“各省地丁银,贵州的最少吧?”
“甘肃也不多。”
“甘肃按规定征多少?”
“二十八万多一点,扣除各州县开支十万多,再加上水旱灾害免征缓征又是几万,起运到藩司的不过十一二万。甘肃地势高,天气冷得早,作物产量低,钱粮每年都不能全数征收。”
“四川征收多少?”
“四川共一百三十几个厅、州、县,共征地丁银九十多万,赋税比其它省为轻。”
“你知道这中间的原因吗?”
“前明张献忠入蜀,将蜀人全部杀死。我朝定鼎,将两湖、江西、两广的人民迁徙居住,先帝轸念灾区,所以赋则独轻。因为底额很少,所以百姓不觉吃力。”
“河南地丁银多少?”
“二百八十多万,除坐支外,如无水旱灾害,起运到司可收一百七八十万。”
“山东地丁银多少?”
“臣驻兵山东时,听说有三百多万,起运到司一百一二十万,如有水旱灾害,就不能如额。”
“福建地丁银多少?”
“臣系外道,且在任时间很短,不知道确切数字。”
“四川民风很强悍吗?”
“是。臣因堵拿要犯,琦善派兵随臣到大邑、邛州,见妇女小孩人手一刀,一副土匪像。问她们,她们就回答说是因为怕人欺侮。那里的风气就是这样。”
“你在河南时,巡抚先是何人,后是何人?”
“臣于咸丰元年任河南藩司,巡抚是潘铎。咸丰三年任臬司,巡抚是陆应毂。”
“你说潘铎在河南,能办事不能办事,肯办事不肯办事?”
“君父之前,臣不敢欺罔,潘铎天分极高,曾任军机章京多年,对各省奏章、地方情形,都能口讲指画,得其纲领。和臣共事时,每遇一事,或无成案可查,潘铎必有一定主见。臣反复推敲,竟莫能出其右,其聪明材力,非臣所能及。”
“他毛病在什么地方?”
“潘铎是高明人,好发议论,言语太多,便有不能检点处,难保不招尤受谤;至于其声名操守,臣在河南时,没有听说过。”
“他是因为什么事获罪的?”
“因河南捻匪不靖,不能迅速剿捕,皇上予以处分。”
“你明日再递牌子。”
十七日上午十点皇上又召见了我。
“你当翰林时考过大考吗?”
“考过一次。”
“考列几等?”
“二等。”
“二等多少名?”
“二等十三名。”
“得到什么好处?”
“赏给袍褂料。”
“你现在还能写小楷吗?”
“臣年六十,目力已花,不能作楷。”
“你在外多年,诗赋也不如从前了吧?”
“是。臣本来做得不好,现在就更加荒疏了。”
“当年先皇召见你们时,是同翰林学士一起召见,还是单独召见编修、检讨?”
“单独召见编修、检讨。”
“召见后外放,有放道员的吗?”
“都是放知府。”
“相隔多年,你还记得一起外放的都是哪些人吗?”
“臣还记得几个,不能记全。如严良训、谌厚光、罗绕典、李星沅、劳崇光、叶名琛、温予巽等都是因召见而外放。”皇上听到谌厚光的名字,好像沉吟了一会。我接着说:“谌厚光任知府不久,就引疾而去。”
“你在河南时,瑛棨任什么官?”
“开封府知府。”
“他是由州县做起来的吗?”
“瑛棨是旗人,由通判分发河南。”
“通判怎么就当上了知府呢?”
“瑛棨由通判升沿河同知,由同知升彰德府,调任首府。”
“瑛柴能办事么?”
“能办事。瑛对河南情形极熟,总未离过河南。他蒙皇上擢任长芦运司,不久又调回河南。”
“你们现在还常通信吗?”
“臣任甘肃藩司时,还时常通信,臣去年回籍时,路经开封雇换车马,与瑛棨见过几次。瑛因为和我是旧日同事,臣遭大故,来店看视,坐下详谈,对营务吏治、筹款河防,都能言之确凿;将所办公事,和臣印证。在瑛是不耻下问,对臣而言,是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所以也能各抒己见。因为是公事,所以我是知无不言,瑛棨也能虚心采纳。”
“你住在京城何处?”
“在西单牌楼皮库胡同。”
“是你自己房子?”
“是。”
“你明日再递牌子。”
“是。”
十八日皇上临幸玉泉山。我寅初二刻起来吃饭,卯刻到宫门,辰正皇上乘骑而来。我随各官站班,立于京堂下面。上午十点,皇上在清音斋召见我。
我于道光十六年(1836)出守朔方时,宣宗成皇帝就在这里召见我,一晃就二十多年了。当时彭咏莪任工部主事,我的谢折就是他的手笔——现在他已是军机大臣了,追念往昔,自惭形秽。
“福建钱粮难征吗?”
“福建自开国以来就没有建立鱼鳞册。田产买卖从不过户,衙门中所载花户,竟不知是何时人,仅凭书吏草帐一本,向花户催征。书吏因缘为奸,钱粮从来就只能收到六成,再增加一分都不可能,所以福建没有任十年以上的州县官员,不是因钱粮征收不齐被参,就是因盗案被参。”
“那里的械斗,始于何时?”
“臣查《漳州府志》,盛于永乐末年,其始则不可考。”
“械斗是什么情形?”
“和战国时合纵连横差不多。大村住一族,同姓几千几百家;小村住一族,同姓数十家,及百余家不等。大姓欺凌小姓,小姓不甘被欺,纠集数十庄小姓与大族相斗。”
“地方官不去弹压吗?”
“臣前次经过惠安时,见械斗方起,部伍也很整齐。大姓红旗、小姓白旗,枪炮刀矛,器械俱备,鸣金而进,见火而退。当其斗酣时,就是官府禁谕,也一概不遵。常常有父帮大姓,子帮小姓,互相击斗,绝不相顾的。”
“杀伤后如何完结?”
“大姓如击毙小姓二十名,小姓仅击毙大姓十名,除相抵外,照数索要命价,诉讼到官。官府前往捉拿,凶犯早已逃跑。官吏将村庄焚毁,通缉捕拿。也有日久贿和,不愿终讼的。”
“一条命值多少钱?”
“听说雇主给尸亲三十洋元,在祠堂公所供一忠勇公牌位。臣每笑他们勇则有之,忠则未必。”
“从京师到福建省有多少路?”
“七十多站。”
“仙霞岭一天可以过去吗?”
“可以过去。”
“你今年能到任吗?”
“臣也想赶在年底接印,只是担心一路上风水阻滞,不能克期。”
“到福建有水路吗?”
“从京师到王家营是旱道,从清江雇船到杭州换船,到衢州起岸,就是旱路了。”
“一定要走苏杭吗?”
“是,这里是驿路大道。”
“你上任去,是带幕友去,还是到福建后再请师爷?”
“臣现在身边没有幕友,只好到福建,再询问升任抚臣的前任藩司瑞瑸,如果前任幕友妥当,就继续请;如果不得力,就另行再请。”
“你在各省,请几个幕友?”
“任四川臬司时请了三个人,其余各处不过一个人。这些人的工资开销大,人多请不起。”
“工资多少钱一年?”
“总得一千两以上,少的也要七八百两。”
“你到任后要将事审度到底,再行办理,不要被州县蒙蔽。”
“是。”
“你今天请安后就上任去吧。”
“福建是海疆要地,臣才识短浅,加上人地生疏,担心不能胜任,还求皇上训示。”
“你到任后,自然要诸事整顿,切不可初到时整顿,时间长了就因循苟且。”
“臣是屡次获咎之人,蒙皇上不次之擢,臣怎么敢不尽心竭力,辜负天恩呢?”皇上点了点头,于是我就请安而出。
我从道光二十九年(1849)、道光三十年(1850)间就有希望升巡抚,第一次是被萨迎阿陷害,第二次被桂良陷害,辗转流离将近十年。中间我虽然任甘肃藩司一年半,可是缺分清贫,我又不肯乱来,所以咸丰八年(1858)回京城时,我依然两袖清风。我家中的一点积蓄,又因为大林经理不善,挥洒一空。现在又得了这样一个苦缺,让人很是为难。按习惯,应该给京城中的同仁以及同事每人送一份“别敬”,可是现在时势艰难,无从借贷;况且我已年过六旬,官兴阑珊,已无求于那些权贵。再说,就算我现在四处借债,等到上任后无力偿还,那样就会累己累人,反而不好。我又想,如果命中真能升巡抚,又何至于两遇坎坷——福命之衰薄,已可想见。所以,我拿定主意,三五年内就辞官回京,何苦终身劳碌,甘心降气地做人家的属吏呢?既然这样,这一次的“别敬”,能省则省。
到福建路途遥远,水陆舟车,没有两千两肯定不够用。京城之中就算不广为应酬,仅仅园费和画凭两项,以及其它地方小为点缀,少于两千两也不能敷衍;而赏劳家人,归还零星铺帐,还不在其内。京城中无处可以借贷,就算借贷也无力偿还。福建藩司进项很少,为它举债得不偿失。金全、张林每人向我借银七千两,自咸丰二年(1852)到现在已经七年,除将本银在京城追收,作为安家起身的费用。这七年的月利,我打算到苏州后向他们讨还,作为赴闽的盘缠。
地方官上京,见人就哭穷。京官最讨厌外官哭穷——这也是一种官场风气。近来,外官苦累的越来越多,应酬多、用度也多,所以对京官的孝敬就不能不减少。京官俸禄微薄,就靠外官孝敬为生,每遇到督抚司道进京,邀请宴会,从无虚日。临行时,外官就根据关系亲疏给各家留下多少不等的“别敬”。送的人已经尽力,接受的人却还不满足,就算是十分的周到,也总有人埋怨;甚至有素不相识的,或具帖邀请,或上书丐帮,怒其无因,悯其无赖,也不能不表示一下。所以外官把进京视为畏途,而京官却把外官看成肥羊,磨刀霍霍。
我在道光年间出任朔平府知府,未曾留别,只是应酬师门而已。后来任陕西粮道时出京留别,共花费一万七千多两。我任四川臬司时出京留别,花费一万三四两。任贵州藩司出京,又是一万一千多两。调任河南藩司出京,又是一万二三千两。至于年节应酬以及红白喜事,还不在内——应酬不可谓不厚。可是我因野番案受到牵连时,朝中士大夫很少有人为我主持公道的,却把附和琦善作为我的罪案。现在看来剿番这件事并无错误,就算有错,我也只是随同画诺[2]而已,并没有参与其事。凭我的资格,凭我的官声,早该成为封疆大吏了。可是我却在藩司这个位置上蹉跎了十年,也没见谁为我在皇上面前说一句话。这样看来,应酬有什么用呢?
有些人性情暴戾、名声平常、拖沓因循,对国计民生全无认识,反而高牙大势,久任封疆,并且圣眷很好。至于那些没有什么突出才能,而舆论也并不看好的,也是不用几年就跻身显贵行列。可见人各有天命,现在我年纪大了,灰烬余生,对官场早已不存奢望,至于学问经济,也已荒废很久,所以也就不必攀附要津,以求提挈了。五十而知天命,我已六十多岁了,天命怎样,已不需问了,现在想来,以前的所作所为实在幼稚啊。往者已矣,今朝大彻大悟,如桶脱底。
近来,街市上的铁制钱已经完全不流通了,户部打算停炉,意在专用(以一)当十的大钱来补救。只是云南的铜运不过来,没有铜造钱。惠亲王等建议收买民间铜器,规定民间一律不准使用凡重一斤以上的铜器,如果违期不缴,当官的议处,老百姓就治罪——其实,这个建议也不过申明旧例罢了,只是更加严格而已。户部发出告示,限期三个月将铜铺封闭。可是近一个月来,我看见街市上摆设的铜器和制造铜器的反而比以前更多,真是莫名其妙!
据同年奎印甫说:“各铜铺的工匠以及靠卖铜器为生的商户有几万人,都在彰义门、沙窝门城外聚集,气势汹汹。这些人都是些无赖顽民,现在断了衣食生路,他们什么事做不出来?九门提督郑亲王担心他们滋事,只好命令这些人照常营业。”
十月初一,在文昌会馆,我又问花松岑尚书:“既然朝廷有铜禁,为什么街市上制造售卖铜器的一点也不比以前少呢?”我想,花松岑是朝廷显贵,他一定知道这中间的原因。他回答是:“大约是又禁又不禁吧,比如铜盆是盥洗必需的,铜釜是做饭必需的,如果全部呈缴,百姓的生活会很不方便。”
同乡的张彭城主事,是肃顺派到收铜局的。初五日,我在天凝寺遇到他,据他说:“收铜局自成立以来,已经收缴了十多万斤民铜,收缴官铜共计七个小铜煤炉和若干铜盆。当初建议禁锢的惠亲王、当朝的宰辅以及部院堂司各官,却没有一人呈缴铜器。”
早在咸丰三年(1853)禁锢时,我们家就将宫熏铜炉呈缴上去了。近几年来,又陆续添置了几件铜器。我已命令家中,如果大家都交,可将铜炉呈缴,至于煮饭的铜锅,暂且从缓;如果此时遽然先缴,那么像我这样的微末外臣,反而抢在王公大人之前献纳,恐怕更招人怨恨。一直以来,我们家从来不敢违抗朝廷禁令,比如说咸丰三年(1853)征收房产税,我家按照期限到局里纳了税,比日常赁屋出租时还积极。后来收税的告诉家人,说不用再交,才没有继续交下去。
十月初十,我到吏部吏科画凭[3],又交了几百两部费(就是手续费)。自从出任朔平府知府到今天,二十多年了。可怜我已须发皓白,还手捧文书,请这些年轻后辈签字放行——实在是丢脸啊。想起御史和书办那一脸不屑的表情,心里就不是个滋味。如果我能再升一级,又何至于来这里让这些人轻视呢——因为督抚一向不用画凭,官大一级就大不一样了。
十月十九日离开京城。因道途太远,加上干戈满地,不便带着家眷同行;况且兰儿在京,读书和考试都很方便,于是我将家内出入款项部署清楚,交给绣佛管理,熬过这几年,或许兰儿就出息了。外官衙门,风气很坏,绝不能让兰儿沾染上。
十一月十二日,到达王家营,雇舟南下。十九日到邵伯,拿出三百两银子分给大哥、三弟和几个妹妹,我出京时带的盘费本就不多,现在快用完了。贼匪刚刚退去,家乡一片丘墟,我遥望父母坟墓,不能前往祭奠,心中恻然。二十四日,到达常州。二十八日,到达苏州枫桥,家仆大全来见。二侄媳妇住在彤甫宅,带着几个侄孙来到船上,嬉笑跳跃,看着真令人高兴。三十日,到苏州,小住五日,将金四的欠账算清,作为路费。
十二月初十,到达杭州。十一日,移住西湖赵庄,正对西湖,有空就坐着肩舆进山。连日雨雪,看来年前是赶不到福建了,我决定等过年后再走。天色稍晴,就可作湖心之游。
[1]“夔关”,鸦片战争前我国最大的商税常关,设在四川东部的夔州。
[2]“画诺”,旧时主管官员在文书上签字,表示同意照办。
[3]“画凭”,在用做凭证的官方文书上签字。
1860年咸丰十年
正月,以胜保为钦差大臣进入河南剿捻,后以袁甲三代之。
二月,太平军忠王李秀成攻陷杭州。
闰三月,太平军再破江南大营,提督张国梁战死,和春卒于军。
四月,太平军破常州,两江总督何桂清逃走。太平军攻苏州,江苏巡抚徐有壬战死。以曾国藩为两江总督兼钦差大臣,督办江南军务。
七月,英法联军攻陷天津,八月攻陷通州,咸丰帝逃往热河,联军焚毁圆明园。
九月,恭亲王奕与英法联军签订《北京条约》。
十二月,设立总理各国通商事务衙门。
两个总督,我都合不来
纨绔子弟治下的福建官场
正月初一,往天竺寺烧香,求菩萨保佑我一路顺利。初四启程,一路顺风,抵达福州码头。初六进城,第一件事当然是拜见顶头上司——闽浙总督和福建巡抚。初八,接印任事。
福建巡抚瑞瑸,我没有打过交道,大家都说他忠厚和平。闽浙总督庆端,除了小有脾气外,心地也算长厚——只是,他对公事全不用心,公务全部交给手下师爷。他的师爷叫庄焕文,秀才出身,在总督衙门中做了八年幕僚,就被保举了道员,并加了司员的官衔——现在已当上了杭嘉湖道。他走后,有念叨的,也有高兴的,也有嘴里念叨而心里高兴的。有关他平日贪污受贿的传闻,在省城可以说是妇孺皆知。但大家都知道他是庆端总督的红人,也就没有人敢说他的不是。
福建官场,只有用“人才辈出”四个字可以形容。很多知县、知府甚至道员,都是由里长、乡长、差役、师爷捐升上去的——升是不可能的,当然就只能是捐——这些人怎么做官,当然就可想而知了。候补道台陈淮汉,本是广东茶行的伙计,他的弟弟候补知府陈翀汉,带头在广东树旗械斗,在广东呆不下去,逃到福建报捐候补;直隶知州王子宗,原是省城布铺的小伙计,市井无赖,福州城里没有不认识的——这些人现在都已委署到地方,堂而皇之地做上了所谓的父母官。简单说吧,我在地方做官二十几年,足迹遍及大半个中国,吏治败坏,我是深有体会的,但像福建这样的吏治败坏程度,还是第一次见到。
在福建省,委派州县官员,几乎是没有什么规定——全凭督抚心情。每有职位空缺,候补的委员们就竞相奔走请托——最后当然是关系铁、后台硬或者银子多的人得到。比如候补知县丁承禧,第一次派到漳浦县,嫌地方穷,死活不上任;后来改任漳平知县。他到任后,搞得地方上不得安宁,商人们联合起来罢市抗议,他被撤职回到省城,可不久后又被派到南平县任知县。因为学政马上要巡视南平,丁承禧怕不能过关,就请求代理崇安县知县。代理藩司裕子厚因为和丁承禧的父亲丁绍仪、叔叔丁嘉玮是结拜兄弟,就答应了;总督府的师爷庄焕文又暗中为他活动,所以他几乎是点哪个县就是哪个县。
代理连江知县王修仁,是候补同知王庆成的父亲,原是总督府的巡捕,江湖气很重,本来已经被任命为广西通判了,却仍然在福建代理知县——真是天下奇闻。我派实缺知县潘恭赞去接替他,他的儿子王庆成就请福州知府向潘恭赞说情,让潘恭赞推迟二十天再上任;二十天过去了,他又求代理藩司裕子厚再设法拖延,就是不肯放手。此类事情,我以前是闻所未闻的,而在福建却是举不胜举。代理藩司裕子厚,也不能说全无才能,只因从县令做到藩司,从来没离开福建,福建的州县官员以及师爷,多半是他的结拜兄弟。他这人最讨厌的是别人和他讲规矩,最喜欢的是照顾把兄弟——整个就是一位江湖大哥。
简放的知府、部送的知县,庆督大多不让他们到任,目的就是为了让那些暂时代理的委员多捞些好处。上面派来的福州府知府扎克丹布就一直被晾着——就算是福州离开了现在的代理知府刘翊宸就不行,把扎克丹布派到其它府也行啊。难道说扎克丹布任何一个地方的知府都胜任不了吗?如果是这样,那又为什么不直接奏明朝廷将扎克丹布送回吏部呢?泉州府知府章倬标,不愿到泉州去,而庆督又不想调他到其它地方,也是进退维谷。上面派来的兴化知府延祐,本来庆督已答应让他赴任,但为了照顾现在那里代理的曾宪德,于是就转令延祐随营,扭扭捏捏,好不难受。
崇安县知县戴昌文、仙游县知县李钟灵和漳平知县洪麟绶先后到省,我请示庆督,是否让他们赴任。庆督回答:“李、洪两位可以去,只有戴县令我觉得他的业务还很生疏。”真正的原因是,代理崇安县县令的丁承禧,乃是庆督的干儿子。此前,裕子厚就放话说戴县令业务生疏,应暂缓赴任。庆督到了营中又写信来,令戴昌文暂缓到任。裕子厚和丁承禧的父亲丁绍仪是死党,当然要出死力。我回信说戴昌文暂缓到任也不是不可,只是丁承禧少年取巧,倚仗父兄之势,地皮刮尽,终非长久之计。
又过了几天,我将部选州县佐杂一齐开了张单子,呈给庆督说:“这七八个人,哪些人可以令其赴任,哪些人令其留省,请您明示。”庆督说:“既然都是吏部选派的,就让他们全部赴任吧。”我当即挂牌饬信,丁绍仪得知又专门写信给福州府知府,让戴昌文慢点启程;如果走得急,就请裕子厚将戴某留在军营。戴昌文于是由水路绕道而行,等他到时,丁承禧已经将茶税盈余全部装入自己的腰包了。
我本想主持公道,无奈孤掌难鸣,况且我又不能独当一面,只觉处处掣肘,实在憋闷。
我将来福建时,庆督误听谗言,说我锋芒太盛,所以锤峻和王延龄都在我来之前调到江西和江苏去了。庆督又因为闽省委署官员素无章程,怕我指责,就命代理藩司裕子厚详定条规,各归本班,不准紊乱。我二月初八日视事,初六日司中赶紧上详,到三月中旬才批准执行。我按章委派,不敢随意高下。章程既定,那些一向钻刺的大觉不便,而安分守己的总算有了机会。三月以来,外面对我的评价还好。
省城各衙门的师爷,几乎没有不卖法自肥的——就是你们现在所说的权力寻租。各衙门的官员,也并不是都不会做公文,只因心思不在公务上,对公文往往只看一眼;多数时候,大意都没弄清就交给了师爷,这样师爷们不上下其手、从中作梗才怪呢!一些不肖官员,却把巴结这些人视为升官的终南捷径。福建学政徐寿蘅有一句经典名言:“整个福州城,就没有一个读完‘四书’的官。”
如此督抚
庆端虽官居总督,对军事却一窍不通。上次长毛窜入福建,庆端驻扎在延平,并未接仗,幸好周天受将贼军击退,总督大人也就凯旋而回。
有一次,总督命令从八营中挑选精兵千名,在督署小校场操演,早晚两次,并邀请将军、巡抚、“两司”和其他道府官员同往观看:下场的并没有一千人,除去打旗帜的、吹号的、擂鼓、鸣锣的以外,也就三四百人吧。抬枪有十几杆,鸟枪不足一百杆,其余短棍铁叉和藤牌若干。士兵们喊得倒是很响,从这边跑过去,又从那边跑过来,用一块布挂在中间,由场上退入布后的人,由布后再出来,所以看起来还不止一千人。
接着,士兵们演示爬云梯,远远看去,身手也还敏捷。只是,通常所说的云梯只是一根独木,两旁横插上几根小短木,因为形状像蜈蚣,所以也叫蜈蚣梯,可是我们看到的云梯却就是寻常之人所用的梯子,爬上去有什么难的?各项杂技操演完毕,接着打了几声连环枪,就吹着号擂着鼓退下去了——不仅打仗用不着,就以操演而论,也如同儿戏。依我看,如果想用操练提高实战水平,只要枪炮刀矛四样就行。炮就是抬枪,重二十多斤,最重也就三十斤,两人抬着射击,非常方便,炮筒越长,射得越远。如果有几百杆抬枪,再配上一些鸟枪刀矛,就可成为一支劲旅。矛杆以超过一丈为宜,长器短用,全在跳跃进止伸缩之间,而庆督训练的短棍叉刀,只能算是玩杂技。
会操结束后,照例进行会餐。庆端喝得醉眼模糊,踉踉跄跄走到教场,继续和人比射赌酒。先是定点立射,庆端屡射不中,为了挽回面子,执意要骑马再射,同仁死命拉住,庆端才肯撒手——如果他坠马受伤,传扬出去说是因为酒醉坠马,那将成何体统。臬司裕子厚也喝得烂醉如泥,和庆制军高声对唱。庆督还大言不惭地说:“看我大儿子如何?”庆督又对我说:“椒翁不要笑我哟。”只因为我端坐不饮,所以他虽然醉了,也还有些忌惮。我看他的种种行为,只有一个体会——此人公事全仗福命,如果派他统兵打仗,那只有让猫跟着——据说猫有九条命,看有没有一两条回来的。[1]
孔子说:“国家大事,在祀与戎。”军队操练是为了提高技战能力,不是为了好玩。我在福建看到的却是,主将踉跄酩酊,半醉半醒,口中含含糊糊,醉眼蒙眬地问带队官:“你们带的兵不足额吧。”带队官答道:“是啊是啊。”试问,兵不足额是何等严重的罪名?总督知道了,却像没事一样。
为了这次操练,庆督还专门下令从无照茶税里面每月提出六百两交给中军,作为犒赏费。参加操练的八个营都是总督专管,我听说这些人仗着是总督亲兵,经常在外寻衅滋事,竟然就在总督府外面与抬夫械斗,互有杀伤。庆督知道了,也并没怎么追究,只是将统领营官记过而已。
按惯例,军中是不收门包的,可是庆督的门官张七却是“敢为人先”,除了巡抚瑞瑸不用送红包,自司道以下官员,想见总督,必须先孝敬门房张七张大人一个红包。张大人收下红包,当场拆开,如果认为分量不够或者银子成色不足,立马就给扔出来——想进去,补足再说。更有趣的是,总督庆大人认为,下属送给门房的红包越大,就越是瞧得起他这个主人——什么逻辑?正是因为庆督的这种奇怪逻辑,张七才敢肆无忌惮。武官中,总兵、协统、参将、游击要见总督,也得送门包;而且因为朝廷一向重文轻武,所以,即使是总兵、协统也必须巴结总督府的下人,甚至有结拜为兄弟的,拜干爹干妈的也不少。
我没有来时,庆督曾对人说:“福建怎么能容得下这等阔藩司,他心目中怎么看得起我们这些督抚。等他来了,我一定要先看看才让他接印。”庆瑞又说:“如果实在难以相处,我就告病,把总督这个位置让给他。”他还说“他来了,我们督抚就不管事了,让他一人做主就是了”。等到见面以后,发现我其实很平易近人,才渐渐平静下来。我听了暗自窃笑,身为上司,如果性情严正,公事了然于胸,下属断然畏服,何至于怕下属怕到这个地步?况且,我并不是不近人情的人,只不过是不收贿赂、不受请托罢了。庆端人很厚道,并不尖刻,只不过因为贵公子出身,不肯用心公务,惟幕友之言是听,又怕下属轻视,所以才虚张声势吓唬人——不足于中,所以侈张于外。关于他的操守,众说纷纭,我不敢根据一些道听途说的传言随便乱说。
巡抚瑞瑸从盐道升到巡抚,只用了不到十年的时间。其人庸庸碌碌,公事一概不管,而且耳朵聋得很,属员汇报工作,他就依依阿阿,让人不得要领,或许没有要领正是他的要领吧;他的性格倒是极温和,因为在庆端属下为官多年,对庆大人的脾气很是清楚,所以公事从不作主,庆督说怎么办他就怎么办。
[1]张集馨,字椒云,故这里庆端总督会称呼我为“椒翁”。
处处要用钱,人人都搂钱
福建是有名的穷窝子,民风和吏治都与别处不同。台湾远隔重洋,由台湾道和台湾总兵管理,官员的升调都由他们直接奏报朝廷,而绿营的兵饷,仍由福建藩司发放;至于地方上的吏治案件,却不受福建藩司管控。
内地的漳州、泉州、兴州、永州等地,民风蛮悍,械斗已经习以为常,数百年来斗风不熄——这大概就是你们所谓的“与人斗其乐无穷”吧。建州、延州、汀州、邵州等地,到处是深山老林,正是各路好汉啸聚一方的去处。相比较而言,省会福州就可称得上是人文荟萃了,只是政事多被当地士绅把持,其中的南台岛是特准外国人经商的地方,也是最让省城官员伤脑筋的地方。
福建省的军饷,这些年来,全部依靠暂开海禁的收入。海禁暂开,全年可向外商收税四十多万两,向华商也可收税十多万——全是茶叶税;至于地丁银,全省每年仅三十万左右。近年来全省不少地方被长毛(太平军)骚扰,减免和缓征的居多,征收起来的就更少。那些没有营业执照的茶商,也要交税,每年也有一万多两,这笔款子不上缴户部,留作本省地方开支。
鸦片贸易,原来是按1%抽厘,后来也改为收税,每年由广州商行包销四千箱,共收税十二万两,由福州知府每月分两次批解到藩库。至于厘局,只保留了南台、厦门、台湾、崇安四处,委员们征多报少,与地方官私相授受、就地分赃,也是漏洞百出。其实仅此四卡,也是不够的,如毗连浙省江山县的浦城,毗连温州的福宁,毗连江西的光邵,毗连广东潮州的龙溪,按说都应设卡,只因委员不得其人,所以一直犹豫未决。去年延平府设立厘局,计时一年,抽收一万七千多两,这还是有案可查的,至于没有入账的,还不知有多少?每一千两内,代理知府汪达提取三百两作为本地开支,总共提取了五千多两开销委员薪水,其余的全部用来支放练勇粮饷。
延平毗连九龙山,一向就不很太平,所以地方上都招募了练勇。可是劫案仍旧一起接一起——有些练勇根本就是盗匪。所谓的练勇,其实是以百姓之脂膏,豢养食人之豺狼。更可笑的是,省里已经几次奏报朝廷,说是土匪已被肃清——现在让人尴尬的是,发生了劫案,连奏报朝廷也不好启齿了。至于道府委员借练勇中饱私囊的事,基本上就没有什么顾忌。
代理延平府知府的汪达,本是湖北的一个盐商,花了一笔钱,捐了个官,上任以后,就拼命地捞本,捞够了本以后,还想找点利息。我上任后就将他撤了,委派龙溪县知县杨福五(已捐升知府)前往代理,并命令他调查汪达侵占厘金的事情。后来,杨福五告诉我,这中间牵涉到代理道员英朴——汪达自己也招供了。正当我准备顺藤摸瓜查英朴时,却接到了调令,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福建的赋税本来就收不足额,州县官员私吞的却丝毫不比别处少。没办法,只好下文件严词催促,这些人就像商量好了似的,都说银子已经垫发军饷了——军饷的账根本还没结,鬼知道他们所说的军饷开支能不能报。然而按朝廷规定,钱粮奏销是有严格期限的,如果一个藩司一下子弹劾三四十个知州知县,那就实在是骇人听闻。我只好将省城以外的州县官员派人严催,省城内的都叫到藩司衙门,让他们当场定下期限。怎奈他们支支吾吾,就是没人就范。我本想揪一两个出来严参一本,杀鸡儆猴,可是调令已下,也只好不了了之。
自从咸丰三年(1853)长毛进入福建以来,漳州失守,接着汀州失守。咸丰八年(1858),贼军窜向建州、延平,很多城池相继陷落,庆端制军与王春岩制军先后带兵出省,省城空虚,幸好提督周天受率师来援,贼军才退去。接着,台湾也发生变乱,用了半年才平定下来,动用的军需,粗略计算,总有一千多万两,都还没有奏销。我到任后,就着手办理这件事,责成李鼐、刘翊震、王庆成、叶为霖负责,一件件核实,发现有很多纯粹是浮报冒领,而最难核实的就是所谓练勇的军饷开支。有些地方事先有报告上来,从司里领走了几万两银子,现在又报来十几万,有些没有从司里领取经费,而是挪用了各种正杂税款——很多事情现在已很难说清,也只好参照当时情况,酌情删减一些。
听人说,庆督的师爷章琮,曾代理福宁府知府,被保举为记名道员,丁忧回浙江,运回老家的银子就有三十万之多。代理龙岩州知州的福谦,上报的练勇军饷有几万两,可听人说其实当时招募的练勇只有一二百人,而且是专门用来保护他堆放在知州衙门里的积蓄的,抢在州城陷落之前就将所有的金银珠宝转移了。所以,福谦虽然因为丢了县城而被免官,但很快又因为收复城池有功而官复原职。
大田县捐升知府马枢辉,领走司款七万多两,而造报十多万。现在已升任甘肃平庆泾道的前建宁府知府万金镛冒领了很多银子,总督庆端派人前往调查,万金镛送了庆端的师爷章琮一万多两,事情就这样摆平了。至于甚于此者,不知凡几。所以军需款项,就这么到了一千几百万之外,要想户部报销这笔银子,按惯例,送给户部的好处费就得十多万——也不知这笔钱从哪儿去弄。
自军兴以来,兵丁的口粮补贴标准是每月一百六十文,可是实际上有每月开到几两的。台湾兵勇是裕子厚从台湾带来的,因为他们远涉重洋而来,所以除了除口粮补贴外,另外又加发月米、棉衣、烤火费等,这些都是朝廷规章之外的——也只好虚报人头才能消化开支。
各州县欠解的茶税,也是成千上万,几次催促,不见动静。契税成了官员们的陋规,捐输的钱也被挪用了不少,厘金则是任意浮开,收多报少。朝廷收这些钱,是为了补军饷之不足,谁能想到,这中间的大部分竟然装进了州县官员的腰包呢?我本想将贪污最厉害的刘振荣、赵人同、左垣三人参劾革职,可是不等瑞瑸巡抚上奏,就有福州知府来为左垣说情,我因卸任在即,说话也不管用。
募勇的事情最难考证,所以心术不正的道府州县,都把这当做捞钱的好机会。今年杭州失守,相隔两三千里的建安、建阳、瓯宁居然也以此为由申请募勇——实在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按闽省惯例,省城各营的兵饷和武官薪水津贴都是每月二十八日发放,从不拖欠。而外地驻军却才发到前年秋天,而且是一半银子一半钞票。营中办公经费,近来更加短缺,凡是武官到任,衣食住行的安排,要用钱;千总把总有红白喜事,要用钱;护送兵饷,要盘费;修补零星军械,要修理费;早晚的灯油蜡烛、军官出操前后的茶点……无一不要用钱,也无一处不是摊派到兵饷中,所以分到每个士兵头上,往往每月只有三钱多银子——还不够一个人吃,更不谈养家糊口了。所以很多士兵另外做起了小生意,有手艺的,则去给人做工。一旦上级派下差事,兵丁就雇人顶替,发下的军饷就和被雇者两人平分,这就是所谓的伙粮。
闽省风俗浇薄,强凌弱,众暴寡,村居里处,常常被人欺侮。如果到军队里挂个名,门前就可以悬上某某营的旗灯,这样凶徒就不敢滋扰了;万一受到敲诈,就可禀知本官,派兵弹压。所以家境稍好的,一般都要到军中挂个名,以保全门户。但是要在军队中挂个名,也不是那么简单,一定要交上一笔钱,或十几两、或几十两不等——标准依家道贫富而定。这笔钱千总、把总、总兵不能独得,副将和提督都有份。即使准许他们入营了,可是那些人娇生惯养、细皮嫩肉,又吃不了军中的那份苦,不得已只好雇穷人顶替,工资由本兵自己出,月饷则由营中的军官瓜分。福建的军官,往往比文官阔绰,原因就在这里。这种风气,下面的府县最甚,省城军营好像还没有。而伙粮和空饷,却是无营不有,每遇征调,立马雇人,常见的就是把街上的乞丐流民拉来充数,这些人也很乐意干这个美差——既有赏银,又有口粮,更重要的是,还可以沿途顺便抢抢劫,敲敲诈——平时不敢做的或者是必须偷偷摸摸做的事,现在都可以堂而皇之地做。地方官害怕他们人多势众,谁敢把他们怎样。再说,带队千总、把总、都司、总兵,自己带头勒索,一路上都有酒席供应,己身不正,安能正人?他们带的兵都是临时招雇的,一群乌合之众,军官也根本不敢将他们绳之以法——担心他们哗变溃散。等到打仗时,“临时工”往往见贼先奔——这也是意料中事。
粮道衙门主管满营(八旗兵)、绿营兵军粮和米折银两的发放。自从军兴以来,地方残破,很多钱粮收不上来,所以奏明朝廷,请求拨款买米发放,户部批示从外省拨款十六万两银子,可是至今没有运来。后来又接到户部文件,说在拨款未到之前,由藩司衙门自己筹款垫发。每月藩库发给米价银三千两,另发米折银六千余两,一半银子一半钞票,几年来已垫发了十七万多两。
粮道衙门每月放米七千多石,下面州县就算有交粮的,也不过三百石或四、五百石不等,每月缺口将近一半。户部定价是每石一两七钱,而市价是二两六钱,司中借给米价三千两,怎么也买不到粮食二千七百石,不得已,只好动用米折。前任粮道隆泰挪用七万多两,代理粮道胡光莹挪用一万多两,后来的粮道宁曾纶挪用一万多两。据现在代理粮道的李金鉴说,三任共挪用十万零四百两。虽然是因公挪移,但终究于法不合——而且,米折拖欠久了,也难免那些丘八们不生出事端来。事情坏就坏在隆泰初次买米之时并没请奏朝廷,后年的历任粮道相率效尤,越套越深,现在事已至此,谁敢上奏朝廷?宁曾纶现已离职,吏部文书还没有下达,总不过非升即降。庆制军勒令他把挪用的米折补上后才准离开福建。挪用米折的事,宁曾纶曾经几次报到司里,督抚也不能推说不知道。然而挪用兵糈毕竟事关重大,不能不了了之。可是,如果一定要这些人赔偿,就必须彻底奏明朝廷,再按在任时间分赔;庆制军只好让我再筹米折发放给士兵,或者先筹一半,等上述三人的赔款上缴后再归还。
福建盐务分东路和西路,又分官府专卖和商人贩卖。每年盐务的指标是四十万——通常情况下,大概有一半完不成。西路光、邵、崇、安等处,销售较为稳定,盐税也可征收上来。东路在东冲口设卡征收,每年征收盐税不到一千两,还不够开支委员薪水和卡役的伙食;而且这一千多银子,有一半是从商船和渔船收来的——渔船每次出卡,必须买了盐才放行,作为腌鱼之用,如果不在卡上买盐,就不准咸鱼入卡。其实海边到处都是盐,要腌鱼,用扫帚挥两下就行了,根本不用买。渔船和官府相持很久,才允许渔民不买官盐,只交盐税,全年大约有九百多两银子的收入。
海盗猖獗之后,商船和渔船屡被劫杀,来往稀疏,盐税收入大减。
现在已经没有商人愿意认购盐引(又称“盐钞”,是取盐的凭证)了;相反,那些已经认购了的,倒有很多要求退还。户部规定,依照原来认购数目的多少,收取“违约金”。“违约金”分三种:六万、四万、两万。然而,有的大盐商有权有势,分文不交也退了;有的请托找人也退了——真正缴纳“违约金”的少之又少。退商日多,卖不出去的盐引挤压如山,盐务毫无起色。
钱粮分正杂两种,地丁银是正款钱粮;帑息、关税、鱼牙常课以及近来抽收的厘金,都是杂项钱粮。但不管正杂,都是朝廷皇粮。福建省的州县官员,不但收的杂项不上缴,就是正款也常常侵占挪用。自从朝廷允许捐官以来,花几百两银子就可捐一个县令;又因为是战区,经前任总督王春岩奏准将这些人留在福建办差,等补缺后再送部引见。可是委署官员又没有什么章程,只要会溜须拍马就有官做。这些人上任后,知道自己是一个“五日京兆”[1],所以不问正杂款项,先卷它个几千两再说,应该上缴的款项,无论怎么催,一概不理。就算上面追究起来,无非就是摘掉顶戴,或者革职,但这些人腰包已满,也算值了。至于拖欠杂款的,从来没有人因此被参劾。福建的督抚好像不知道杂款钱粮也是国家皇粮,竟然以为是州县官员应得的陋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