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钱局名叫“宝福”,从铸造制钱改铸大钱,后来又从铸大钱改铸铁钱,不久又由铁钱改铸制钱,所铸的钱也并不送到户部。我把委员吴荣等人招来询问:
“这里铸钱是不是按铜六铅四的比例投料?每月几炉?是一年一结算,还是两年一结算?”
“不清楚,上面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你是专门负责这件事的,怎么说不知道呢?四川、陕西、甘肃铸钱都是铜六铅四,这里每炉用铜多少,难道你不知道?”
“每次发铜,都是按铜八铅二的比例领。”
“你们不照规矩来,将来铜亏损多了,怎么报到户部呢?”
我于是又传唤经办领铜的人当面质问,据他说:“户部规定是铜五成八,铅四成二。以前铜的质量好,我们就依法鼓铸;后来滇铜用完了,从民间收买的铜器杂质太多,按原来的比例投料,铸出的钱很容易破碎,不能用。所以我们酌量增加一些;于是就到了铜八铅二,将来报户部,肯定通不过,只好另外想办法。”
对于他的说法,我将信将疑。我让张其曜(刚刚捐升知府,现任钱局督办)按照铜六铅四铸一批钱看看,结果拿到手上一捏,钱就碎了。我让他再按铜七铅三的比例试试,结果是虽然捏不破,但非常粗糙,不成看相。
我对张其曜说:“铸钱的鬼名堂多得很。炉头很少不捣鬼的,磨下的铜末虽然混在煤渣中,但把这些煤渣炼一遍,还可以炼出不少铜。”
“不会吧,每次发放铜和铅重多少斤,收的钱也是那么重,分毫不差。”
“发铜时按八成铜二成铅的比例发放,下炉熔化时,你又不在场,怎么就知道他们没有按三七、四六的比例搀铅呢?再说,炉渣出于磨炉,例应归公,怎么能让他们自行煎炼呢?”
“以前陈谦恩收买杂铜,火炉面盆很多,其中搀铅不少。现在库存渣滓还有二万余斤,就是炼铜时提出的——可见铜质不纯实有其事。”
“既然已经提出纯铜,入炉鼓铸,为什么还说铜的成色不足呢?很可能就是炉头故意说铜不好,为熔化时搀铅找理由。如要杜绝这些弊端,就要当面看他们熔化铜和铅,铸成钱,再看着他们打磨,而且必须长期如此。”
张其曜唯唯而退。我不知道,对于钱局的事,他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也不知道对于我的话,他是真懂还是装懂。给我的感觉是,闽省公事,大多敷衍,上司无心公务,当然也就不能指出实在弊病;委员挂名当差,只求一年半载长点资历,好弄个州县官员在手——总之一句话,全省上下,几乎没有用心公务的人。
咸丰三年(1853),漳州的小刀会起事,杀害镇道官员,漳州、龙州相继沦陷;接着是土匪泛滥,又有长毛滋扰,汀州、莆城各州县纷纷沦陷,省内境无完土。官府用兵时间长达五六年之久,用去军饷一千多万,也无济于事。虽然福建奏请朝廷让各省支援,可是邻省也是自顾不暇。闽省地瘠民贫,捐输厘税,缓不积极,于是开设官钱铺,用发钞票来筹集军饷;结果导致民间钞票大量积压,政局面临土崩瓦解之势,于是,准许用制钱捐官,制钱二万八千文值银一两,捐输这才踊跃起来。明知亏折太多,但当时如果不从权办理而是墨守成规,那福建就完了,重新整顿,花钱更多。这种用制钱捐官的办法,报到户部,连续十六次都被批准了。忽然接到户部文书,命令从十七次起,加收五成白银——看来朝廷也一样缺银子啊。
将军衙门的常规税收总是收不到位,全部依靠向外商征收关税补贴。闽省的地丁银也收不了几个,军饷完全依靠这笔关税,每年约有五六十万。不久,我收到户部文书,命令将海关的关税全部上缴户部,鸦片税也要先上缴户部再拨发下来。如果照此执行,那福建就没有任何进项了,而每年的开销,却要几百万两——就算椒翁我是个金人,也熔化不出这许多银子啊。
浙江告急,奉命拨十万两银子过去,要求不管是什么款,立即起运,已经送去八万。户部后来又命令上缴关税二十万,也已经交了十五万——居然也要了三千两部费——就是好处费,不交这笔钱,你连银子也交不出去。
接着接到浙江巡抚王有龄(此公就是大名鼎鼎的红顶商人胡雪岩的恩主)的咨文,说十万远远不够,每月至少要再援助银五万两——这我就没办法了。王有龄是福建人,难道不知道福建的家底吗?像这样狮子大开口,实在荒唐。他这个人一向以善于筹款著称,在任江苏藩司时颇以此自诩,两江总督何桂清也逢人就说,认为他是不世出的奇才。我当时就说:“江苏富甲天下,只要肯想办法,筹款又有何难。如果能在福建、安徽、甘肃、云、贵等省轻松筹到款,才是真奇才。”现在王有龄身为浙江巡抚,面对困局,竟然一筹莫展。虽说地方残破之后,民生艰难,但也不至于毫无办法而专门靠邻省接济啊,原因就在于他在江苏大手大脚惯了,突然由奢入俭,不免左支右绌。何桂清与王有龄有着几代交情,所以对他言听计从,几成死党。王有龄之所以飞扬跋扈,都是何桂清纵容的。何桂清和我的侄儿张云藻是同年,和我在京城也共过事。我去年冬天经过常州,和何桂清聊了半天,几乎无所不谈。这个人的确很聪明,非常人所及,可是过于轻佻,难当大任。
我接手藩库时,不到十万两银子,而且没有账目,正杂不分,美其名曰“通库”,遇到有事,就从库中支取。我想库款如果不分别项目,遇正支而动用杂款,其弊尚小;遇杂支而动用正款,朝廷追究起来麻烦就大了。再说,正杂两项混在一起,书吏也容易从中捣鬼。于是就在大堂旁设局清理,委派首府刘翊宸督率委员书吏,分别查明,一定要做到正杂分明。刘翊宸对我说:“保证四十天完成任务。”我说:“您说得太容易了。如果四个月后有眉目,我给你磕三个响头。据我看来,没有一年时间,休想鱼清水白。”果然,直到我离任,这事情还没有结果。
[1]“五日京兆”,比喻任职时间短或将要离职。典出自《汉书》,西汉张敞为京兆尹,将被免官。有个下属知道后不肯为他办案,对人说“他不过做五天的京兆尹就是了,还能办什么案子。”
糜烂的军事
学政徐寿蘅在延平府主持考试后,派他的族弟徐树琛,带着家人和承差,携带三千多两银子和一些衣物,坐船回省城。有五个驻延平的台勇硬来搭船,他家仆不肯,回禀延平道夏家泰,夏家泰告知管带台勇的捐纳参将林文察,请他出面阻止。林文察派军官林以忠到船上,对徐家仆人说:“这五个台勇,都是安分守己的人,如有差错,包在我林以忠身上。”船刚刚开出二十里,到达麻梨,天色还很早,船夫就说前有险滩,天黑了看不见,要等到明天早晨才能走。搭船的五个台勇,一下走了四个,说是上岸找住宿的地方,留下一个在船守候。三更后,忽然杀声大起,一伙人将船上衣物银两掳掠一空,而且一刀捅进徐树琛腹中,徐树琛落入水中,很快被浪冲走。那个叫猛太的舵工,也乘乱逃走。徐家仆人报了案,官府却没有抓到凶犯,只有一名台勇被乡团拿获,做了替罪羊。营中的台勇听说后,愤怒地将帮拿台勇的乡村洗劫一空。村民们告到林文察那里,林文察代赔了二百元,就不管了。案子报到省里,裕子厚一口咬定台勇没有参与抢劫,而且几次写信给我,我没有理他。接督抚命令后,我派候补知府张启暄前往延平府督拿审办。我对张启暄说:“此案很明显是船户和台勇勾结,抢劫杀人。从延平府到福州府,来往船只很多,这几个人为什么一定搭学政的差船呢?船户猛太为什么在天还早时就停了船?台勇既然没有参与抢劫,上岸的四名台勇为什么出现在抢劫现场?徐家仆人的行李又为什么出现在林文察的寓所内?你就照我所说这些去问,一定能查出真相。”审讯的结果证明,和我所说的分毫不差。
裕子厚来到福州,对台勇抢劫的事绝口不提,只说自己和这些人毫无关系,都是延平府知府夏家泰向徐寿蘅捏造挑拨,以致徐寿蘅致信庆制军,让他无端受到庆督申斥。从此以后,裕子厚就和徐寿蘅结下了梁子。
林文察本是台湾匪首林塽文的儿子,裕子厚看重他的勇敢,对他百般姑息。据我的师爷刘啸泉说,林文察二十多岁时,就在台湾杀了十八个人,这样的人竟能脱身事外,真是不可思议。
自从土匪平定后,官府就在顺昌设立新营,将投诚的贼兵改编为绿营兵,派副将顾飞熊管带。这些土匪虽说是归顺了,可是桀骜不驯之气并没有消除,经常出营抢劫,和原来的那些土匪仍然保持着联系,实在让人难以放心。近来军饷不能按月发放,口粮也被拖欠很多,这些家伙们一向挥霍惯了,要他们过这种苦日子,难保他们不反水。顾飞熊也不是什么好人,常常拿这些来威胁督抚,当然也是为自己留条后路——反水了,不要怪我我事先没说。顾飞熊截留省粮、私立厘卡,飞扬跋扈,一副绿林豪杰的做派。我就此向庆帅说起他,庆帅虽然口头答应了,但一直以无人接手为借口,就是不肯撤换顾飞熊。
福建沿海近来海盗肆虐,商贾屡受其害。泉州府下的东冲口,是东路帮盐船的进口要道。委员王金镛来到省城,禀请制台派游击吴鸿源会同水师将领彭寿超带水勇剿捕。我问吴鸿源:“你们的兵船一出,海盗就躲起来;兵船一回,海盗就出来。有没有一劳永逸的方法呢?”吴鸿源说:“没有办法。就算武侯[1]复生也一样。”我说:“这么说来,你这次带兵出海,是毫无用处了。”吴鸿源笑笑而已。
不过事已决定,只得发放勇粮七千多两,让他们去了。他们这次出兵,也不是全无收获,俘虏了海盗几十人。可是经福州知府审问,却只有六人是真海盗,其他的都是被海盗掳去的难民——解救了几十个难民,这个成绩也不算小——他们交来的赃物很少,不过是些柴炭鱼米之类,那六个人就算是真海盗,也只是小喽啰。
发放兵勇的饷粮时,我曾叮嘱吴鸿源,只能发两个月的,两个月后就不能再领。可是吴鸿源回来后,依然请发勇粮。庆制军让我酌情再发半个月或者二十天,我只好又发了半个月。可是吴鸿源仍不满足,再次禀请制台,被庆帅训了一顿才罢休。
吴鸿源消停了,他手下的这些水勇却不消停。这些人大都住在南台岛,因为换钱和钱铺起了冲突,竟然将铺伙缚了,关进了船舱下面——这些家伙们其实和海盗并没有什么差异——导致南台全岛罢市。海防同知陈谦恩派人来报告,吴鸿源竟然安居城内,并不亲往弹压。
这次出洋剿捕,出动水勇六百人,用去军饷一万多两,只抓了六名小喽啰,海上的劫案,依旧层出不穷。福建水陆驻军久已糜烂,有事就招募乡勇。还不如就用这一万两银子发给水师作为口粮,责令水师出洋痛剿,平时就让他们来往巡逻。也有人说水师也靠不住,里面有暗通海盗的,用水师抓海盗是以盗捕盗,以水洗水。吴鸿源本来就是一个海盗。如果说是因为他肯卖出力,那么为什么费时两月,用饷万金,却只抓获了六名小喽啰呢?
二月底,清江失守,庚长退入淮安,漕运总督联英退到泰州。淮安幸得无恙,而清江浦已成丘墟。庚长虽然沉湎于酒,指挥还算得法,只是兵力单薄军饷短缺,以致抵挡不住,虽然没有死节,情尚可原。联英任漕运总督,住在泰州,整日花天酒地。代理泰州知州的许某想尽办法讨好他——很快许某就升任江苏臬司。
进入三月,杭州告急,请求福建派兵增援并请求增拨粮饷。福建又是抽调又是招募,凑了一万多兵勇,由代理漳州总兵继兴率师驰援。可直到四月初,继兴还逗留在红山桥,未曾开船。
杭州很快就失陷了,庆督打算前往援救,我说:“兵贵神速,贼军不知我军虚实,听说闽浙总督亲往增援,一定以为重兵已到,肯定会闻风少却。大队人马和粮饷暂时还难以到位,您看能不能这样,先将已经调来的兵和省城标兵,凑成三千人,准备十万军饷,让您尽快出发,我们再在后面催兵筹饷跟进?”庆督很不高兴地说:“我出一次兵,最少也得一万八千人,军饷再少也得四十万,否则断难起身。这样吧,仍照咸丰八年在延平时的章程,每月解饷十五万。”
于是,下令派数十位文武委员随营;奏调在浙江老家丁忧的前任师爷章悰襄办文案;派候补道员陈维汉赴广东招募乡勇;派候补知府张玉暄渡海到台湾招募兵勇;派督署的戈什庄廷礼赴泉州募勇;派匡开益赴湖南招募兵勇;又派秦金鉴在南台借粮饷;派张寿椿、王于琮在广州向商行借款;将捐官期限延长两个月(鼓励捐输);命丁日俭赴台劝捐十万两、三万石大米;又令省内省外各官捐输;挑选一千名满营官兵;奏派臬司裕子厚先期出省打前站。纷纷扰扰,每天羽檄飞驰,忙成一团。
章悰与庄焕文都是庆制军手下的师爷,庆端对他们可以说是言听计从。这两人在福建是名利双收,让很多人羡慕不已。陈维汉本是茶馆伙计,唯利是图,专靠湘勇生活。青阳勇向来不中用,因为庄廷礼是督辕巡捕,工于献殷勤,又有庄焕文为之撮合,所以讨到了这个差事。一天十二个时辰,匡开益躺在烟榻上的时间最少也有六七个时辰,使烟枪比使火枪熟练得多;秦金鉴本不想进京,所以讨了这个差使作为借口,而且说不定差使一完,他就可混个七品正堂坐坐;这些人除刘云樵在南台借了十万两外,张寿椿遍拜广东老乡后也只借得二万两。丁日俭不想赴台,与庆督吵了一架不欢而散。臬司裕子厚带着十几位委员——大半是换帖的干亲——到建宁住了两月,一次仗也没打,终日徵歌度曲,吃酒斗牌,居然也夸大其词地说:“统领军务副将以下,悉听节制。”
没过多久,杭州克复,庆督出兵的事当然也就无从谈起了。渡台募勇的、劝捐的官员也很快撤回来了,赴广东募勇的也写信叫停,已经在青阳招募的乡勇一律遣散。一篇热热闹闹的大文章,就此化为烟云。但是,朝廷却已为此用去二十多万。庆督本来就不懂军事,哪里想出兵呢,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常州人文荟萃而武备松弛。自从太平军兴起后,江南军务就归钦差大臣负责指挥;安徽军务另由特派大员统师剿办。两江总督驻扎在常州,号令不出常州,也无权干预军务。
咸丰六(1856)年正月,我经过常州,当时的两江总督怡良就是一副听天由命的口气。我想,苏州是东南门户,而杭州、常州又是苏州门户。浙江巡抚罗遵殿,虽然长厚老成,但苦于才力不济,军事部署毫无章法,将万松岭的驻军撤去救湖州,导致杭州南面空虚,贼军乘虚而入。杭州城外又不驻兵,困守孤城,作茧自缚;城内又不清查奸细,让贼军里应外合,导致一败涂地。杭州距苏州二百里,杭州丢失了,苏州就危险了,幸好浙江提督张玉良和将军瑞昌率军来救,杭州才失而复得。
何桂清一心依靠江宁将军和春,以为万无一失,在常州根本没有做任何准备。江苏藩库存银一百多万,富甲天下。江苏巡抚王有龄和他关系又非同一般,完全可以从中提出二三十万,招募一支万人左右的兵勇,既可守卫常州,又可侧面协助和春。如果和春大营得手,那么这支军队可以协助追击;万一大营失利,有这一支军队,也可屏蔽东南。可是直到常州沦陷,大营溃败,再把这一切归罪和春,又有什么用呢?常州沦陷,他没有与城共亡,而是逃到苏州;苏州人命闭门不纳,他又逃到常熟,仍被驱逐,不得已逃到上海。如果他此时投海而死,虽说为时已晚,但还可以少雪前耻;可他竟然苟且偷生,也不知他怎么想的,身为总督,丧师辱国,难道还想朝廷放他一条生路不成?
江苏巡抚徐有壬是我的同年。我们一起在四川共事时,他经常被琦相呵斥。这个人原来是没什么主意的,相别多年,也不知他有没有长进?去年冬天,我经过苏州,刚好碰上吴江县有漕帮闹事,其实隔苏州很远,可是徐有壬却庸人自扰,张皇失措。那天,他邀我在他的官署与孙龄石等人一起喝酒,席中他几次离开,和幕友商量如何如何,就是拿不定主意。我当时就知道,这个人是不能有什么指望的。可是,只因为有后台,像他这样的庸才居然也开府一方,而我却……江南各省的大员里面,似乎只有江苏藩司薛镜塘还算是个人才。
常州失守后,几万溃兵散勇没了约束,到处抢劫,民不聊生,东南局势,无法收拾。而且因为漕运中断,一百多万石粮食无法运往北京。没有粮食,又担心京城内变,祸起萧墙。唉,这些事情,自然有朝中执政的王公大臣们操心,我想这些干么,实在是把自己太当回事了。
[1]“武侯”,指诸葛亮。
弱国的外交
南台岛距离福州十五里,华夷杂处,商贾辐凑,是福建最繁华的地区,也是最混乱的地区。当地设海防同知一人,负责全岛治安。近年来,洋人势力越来越大,内地官员不敢启畔。英国、美国、西班牙、荷兰、菲律宾等国,往来贸易。一年或者半年,这些洋人就更换领事。领事上任时,一定会求见将军和督抚,接见的礼仪标准则是:如是正使,就与督抚平起平坐;如是小头目,则仅待以宾主礼;领事每次拜见,督抚一定打鼓吹乐开城迎接——不过,他们也很少进城,督抚将军也从不回拜,洋人也不计较,大家相安无事。
如果有通商事件要交涉,就专门由福州知府衙门酌情办理。洋人和广东人关系最好。洋人用洋钱买了货物,常常寄存在广东商行中,双方彼此信任。广东商行拖欠厘金,偷税漏税,官府如果绳之以法,洋人就出面袒护,官员们怕触怒夷人,也就不敢深究。如果广东人与漳州或者泉州人相争,洋人也是袒护广东人。漳州、泉州人不服,往往寻衅争斗,互有杀伤。去年闽、粤哄争,洋人就曾借炮给广东人,幸好闽人也没有吃大亏。
广东人的抢劫之风和本地差不多。他们合伙建造炮船,入海劫杀,按股分赃。端午节那天,广东人和福建人驾着龙舟在海口竞渡,福建人将广东人的船撞坏了,广东人不肯罢休,双方预定时间,大战一场。械斗后来在海上进行,广东人的炮弹落在岸上,炸死了一名无辜的裁缝,福建人又将一名无辜的广东伙计抓去杀了,双方的梁子于是越结越深。双方厉兵秣马,准备决一死战。南台的商人们从中调解,到广东人的船上挂红赔礼,广东人不接受,继续开炮。南台的居民和铺户只好纷纷迁避。有传言说,广东人准备打进城来,劫走上个月被吴鸿源捉拿的六名海盗,福州全城震惊,将城门也关了,禁止出入。
总督庆端调兵一千人前来弹压守城,过了一天一夜,才到了十几个人。巡抚瑞瑸调兵一百五十人守卫巡抚衙门。当时我已卸任,由臬司裕子厚代理藩司,他派了台勇几十人看守藩库和大堂,并在大堂上架起火炮。道员汪镜千的职责是负责城郊治安,也招雇了几名兵勇,带上自己衙门的厨师、杂役,也在衙门里安设了几尊小铜炮。代理粮道秦友芝、福州府知府刘云樵奔忙不息,请示庆制军,将六名海盗草草正法。省中委员李竹轩,叶小兰等人,也跟着刘云樵前前后后,乱了一整夜。
说到这个事情的结束,还多亏那些洋毛子。美国人派了两艘军舰前来,勒令闽、粤双方立即停止械斗,说如果抗拒不遵,美国人就和大清官兵内外夹击,尽数歼灭。械斗双方怕了,作鸟兽散。
代理兴泉永道的潘骏章报告说,泉州海边有一个无人小岛,名字叫鸟空园头巾礁,英国人现在拿了前任道员的签名的照会,要了这块地,准备在那里建造房屋,请示该怎么办。道光二十二年(1842),英国人攻陷厦门,占据了道署。《南京条约》签订后,英国人退出道署,准备在水操台造屋,因为那里是福建水师操练士兵的地方,当地官员没敢答应;后来,英国人又想要教场边的一块空地,也没有得逞。咸丰二年(1852),英国人又看上了鸟空园头巾礁,前任兴泉永道赵霖报告总督季芝昌后,同意用鸟空园头巾礁换回教场。不久,英国领事柏达回国,事情就拖了下来。时隔八年,英国人拿着照会来索要鸟空园头巾礁。潘骏章说不过英国人,就请示该怎么办。庆制军委派前任兴泉永道司徒伯芬赴泉州,会同潘骏章和英国人交涉。我对庆督说:“司徒道台虽然去了,但是这件事断难挽回。英国人没有事都要挑起事来,现在他们手中握有前任道员的照会,怎么会轻易放弃?况且,犬羊之性,不会听司徒伯芬讲孔孟之道。此事关系到海疆与外夷,必须立即奏明朝廷。”刚好庄焕文也到了福州,对我的看法深表赞同,庆督这才将此事上奏朝廷。
如果答应英国人,让他们在鸟空园头巾礁建造房屋,他们一定会勾结土匪,窥探我国虚实,海关税务也肯定大受影响,福建唯一的大宗收入也会没了,那就会遗祸将来;如果坚持不给,那么英国人就会指责我们失信,从而挑起事端,这样就会祸在眼前。司徒伯芬回到福州汇报,说英国人坚持要地,他提出仍旧把废弃的水操台给英国人,因为那里地势太低,已经废置很久了,英国人还没有答复。司徒伯芬又听说南台广东商行有人和英国人关系密切,所以回省城请示庆督,请广东人从中关说。庆督对伯芬说:“如果能让英国人打消念头,那是最好;否则,就设法拖延,不要说不给,也不要答应给。”庆督或许在想,只要能拖到他离任,就万事大吉了。我只担心,英国人未必肯上这个当,且看朝廷如何指示吧——说不定广东人可以搞定呢!
离任
四月初十,庆督收到廷寄,是给我的,上面写着着:“调任江西,饬即赴任。”于是我立即具折谢恩,只等裕子厚接任后,赶紧启程——这地方我是一天也愿多待了。五月初五是端午节,我和裕子厚办完交接,大雨不止,街市水深数尺,我一直等二十二日才成行。庆督率司道官员送到城外接官厅。我从到任福建到离开刚好三个半月。
说起来,这次离职,也算是我自己申请的。我去年离开京城前,虽然没有遍送“别敬”,但也稍微表示了一下,再加上舟车七千多里,一下子就用去了五千多两。到任后,我又捐输一千两,又为大侄锡绶报捐知县,为三弟集声报捐主事,为兰儿加捐郎中,总计又是几千两。福建是个穷地方,藩司俸禄减半,除扣抵外,每月只有一百零三两。而我每月的伙食加上师爷的工资,就得两百多两;各种应酬,再寒酸也得三四百两;督抚“三节两寿”和门包,一年也不下八百两。照此算来,我还不如辞官回京算了。
更可气的是,总督府的门包须必须是足赤纹银,不收银元。我第一次送门包,就因为欠平六分(一分是0.375克,六分就是2.25克),被门房张七当场掷出。当时我那个气呀。但想到庆督早就说我脾气大,如果我当场发作,岂不给人口实。于是只好忍了,命家人加了一钱再送进去,才算进了总督府。想我白发皤然,还要受这些奴才凌辱,又是何苦呢?
公事不顺,开销又大,不贪污受贿就没有办法过下去,可我这辈子都没有贪污受贿过,总不至于吃了一辈子斋,临死弄碗狗肉满禄吧。于是我面求庆督,请他将我奏请开缺,他当时虽然没有答应,但不久后我就接到了朝廷的调令。
没有路费,我一筹莫展,幸好门生陈灼亭代为筹措,再加上同仁的馈赠,才算没有滞留闽省——幸好,从福建到江西也不算远。
我离任后,英茂文观察写信给我说:“五月十八日衙参,代理藩司裕子厚开出委署清折问,此乃前任藩司的章程,是否照办?庆督说:‘椒翁既然已经走了,不管我们福建的事了,我们就还是照旧规矩来。’”我就奇怪了,章程是裕子厚上报庆督批准的,我又没有参与,现在却说是张前司的章程,而庆督又说“我等仍照旧章”,真是令人笑倒。如果按我的章程(既然他们说是我的,就算我的吧),那么总督和藩司就无从市恩了。他们居然就为了我,专门制定一个章程,真正好笑。
曾国藩也刮地皮
六月二十一日,我到达南昌。天气炎亢如火,中午到达滕王阁,学政单懋谦、臬司张敬修、粮道李桓、盐道邓庆恩和候补道台杨升、董以觳、徐文藻等到码头迎接。我见到了南昌府知府许本墉、南昌县知县屈怀珠和新建县知县马修良。上岸后的第一件事是拜见巡抚毓科。道光三十年(1850)我任甘肃藩司,毓科任宁夏府知府,那时我是他的上级;没想到十年之后,他却成了我的顶头上司。毓科是个好人,可惜没什么才能,所以被两江总督曾国藩掐得死死的,屁也不敢放一个。周边省份的督抚,如湖广总督官文、湖北巡抚胡林翼资格都很老,湖南巡抚骆秉章又是他的老上司,浙江巡抚王有龄霸道跋扈,这些人毓科一个也得罪不起,所以他这个巡抚也当得很窝囊。
我二十六日接印视事,照例具折谢恩。
总督曾国藩奏请三省联防。按说,三省本应通力合作,曾督却说,既然兵勇取之于湖南,那么粮饷就由江西负责;又奏调左宗棠帮办军务,并奏请皇上赏给四品京堂。曾国藩在江西藩司衙门设立粮台,声明将来就由江西报销粮饷。我初来乍到,不知虚实,担心江西拿不出这笔钱,就冒冒失失地提出是否请朝廷下拨军饷。曾督却认为:老百姓手中的钱就像海绵里的水一样,只要用力挤,总是有的;而向皇上奏请拨款,招惹皇上不高兴,就太不值了。
我一上来没有摸准曾督的脉,就触了个不必要的霉头。
江西的地丁银数额是一百八十万,但是每年收上来的总不到一百二十万。江西是个水袋子,很多地方十年九水,这几年,洪杨逆匪在这里几进几出,已是十室九空满目疮痍。这种情形下,对地丁银也只好征收一部分,减免一部分。所以我在给曾督的详文里,建议“酌量情形,分别蠲缓”。曾督的批示是:所谓的灾情,大部分都是州县官员捏造出来的,就是为了用减免百姓钱粮为幌子,为自己捞点好处。宿迁、松江一带,除了交地丁银之外,还要按亩捐粮,别处的钱粮能收起来,这里为什么就不能收起来呢?古来用兵,有哪个不是从老百姓那里筹饷?现在,我只收地丁银,已经够仁慈的了。‘酌量情形,分别蠲缓’八个字可以删掉。”对曾督的意见,我不敢苟同,我没有这个能力,也不想做这样断子绝孙的缺德事。
江西的漕粮指标是七十万石,因为漕运中断,遵照户部规定,每石折银一两三钱,全漕可折银九十一万两。这几年水灾频仍,肯定不能全部征收到位。可是曾督却依照在湖北的旧例,规定全省按每石三两三钱征收,还说是降低指标了的——简直是痴人说梦。
苏州、常州贸易通畅时,江西省一年可以收厘金一百五六十万。自从苏、常沦陷于贼手,厘源梗阻,现在已降到一百万以下。这笔钱曾帅专门派作大营征兵之用,由李瀚章和粮道李桓专管,不与藩司衙门的司库发生关系。不久,牙税也纳入其中;接着,盐课也纳入其中;再接着,盐商捐输也纳入其中。
曾帅上奏朝廷时,本来说好,两江的厘金派作大营军饷,地丁银和漕粮折银划归江西省使用。可是,没过多久,他又奏请从漕折银中每月提出五万两,其中一万两接济皖南军饷,另外四万解归大营;接着又命令每月从地丁银中拨出三万两,再用捐官款买米一千五百石,分送到鲍超、陈大富两位总兵营中。他不知道,经过他一提、二提、三提,江西全省只剩地丁银和十多万杂税,二者合起来不到一百四十万,银子早上入库,下午就用出去了,哪里还能每月提出三万两?
契税的漏洞,一在书吏,一在州县。民间买卖田产,常常只需送一笔小费给负责田产档案的书吏,不用交税,书吏就通知户房书办,暗中办理过户手续,官府根本不知道。州县所收的契税,通常也不上缴藩库,随收随用,就像应得的陋规一样,即使严词催促,他们也总是交一部分,拖欠一部分,等到清账的时候,前任和后任就互相推诿,往往一年征收上来的,也不过十多万,最多也不过二十万,而湖南带兵过来的李元度却说可以征收七八十万,真是白日做梦。
李元度是湖南举人,是曾帅的铁哥们,被保举升任道员,简放皖南道。很早就听说他满腹经纶,笔下文采斐然。我们见了面,听他说话的口气倒也确实很大,印象最深的是,他近视得特别厉害,一尺以外就看不见了。他先前在江西,就连吃败仗。前不久,他带着三千湘军、数万粮饷和无数的军火器械前往安徽,刚一接战就全军溃散,导致徽州失陷。城陷时,他只身逃走,将无数军火器械全部送给了太平军。当他来到南昌时,就有很多人说他不适合带兵,可是曾帅信任他,总想找机会成就他,结果一败涂地,难道说大清气数已尽了吗?
时事多艰,动则掣肘。我就想,自己并非国家必不可少之人,而且年过六十,只身于数千里外,昼夜焦劳,对国家虽然不无小补,但事权不属,也不可能有什么作为。考虑再三,我亲自动笔写了详文,决意引退。
或许是才思减退吧,自己虽然觉得这篇详文很是感人,可是巡抚毓科读后竟不为所动。我又当面求他,他仍旧不肯代为上奏,真是欲罢不能。
安远被太平军围困了五十多天,建昌又被围了十几天,贼军窜入汀州,分成几股由铅山往婺源而去。玉山县三次被围,广信府两次被围,虽然没有失陷,可是贼军所过的乡村,全部化为废墟。
曾督严令,地丁银和漕折银一两也不准拖欠,并说贼军只是一扫而过,并没有停留,已经奏请减缓的,仍旧奏请复征,如果朝廷为此处分,就由他一个人承担。曾督著有《经世文编》,我读过几篇,怎么说呢,孔子是述而不作,他是作而不用。和很多身居高位者一样,他很难听进下属的话。我刚来的时候,承蒙他抬举,他写信问我对军务有何建议。当时徽州和宁国都还没有失陷,我就提了四条建议:“请闽浙总督庆端驻扎三衢,保护严州,进兵浙江中路;由曾督派一位带兵大员,驻扎江西玉山,从绍兴一带进兵浙江东路;请主帅驻师宁国,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严令总兵普承尧守住建德,不让贼军外窜,绕道攻击我军。”
曾督回信说:“您说的的确很有见地。只是现在庆端已经回到福州,根本不想进兵浙江,所以……”可没过多久,休宁、宁国相继失陷;接着,李元度把徽州也丢了;接着;贼军围攻建德,普承尧不战而逃,率领的六千楚勇顷刻溃散,火药军装,全部落入贼手。贼军跟着溃兵一路追击,彭泽、湖口、浮梁、德兴、都昌、景德六镇全部失陷,赣东北一带,片瓦无存,白骨为莽。
普承尧,原是云南的武进士,从外地投奔曾督军中。他带着六千湘军守御建德,每月开销二万两饷银、一万串制钱,刚开始由江西军需项下供支,后来奉命改由粮台发放。每次领饷出库,普承尧就让士兵先把银子搬到自己的住所,扣下几千两不等,说是改天买米送到军营——只有鬼才相信。普承尧平时架子大得不得了,接见州县官员时从不起身,巡抚毓科也对他颇为忌惮。
普承尧的妹夫,已被革除道员的冯席珍和手下将领毕金元私通太平军,为他们通风报信,被水师将领彭雪琴抓获了,押到曾帅营中。湖北巡抚胡林翼来函,命令将冯席珍、毕金元拿获后,就地正法。后来听说冯席珍解到了曾营,毕金元则不知去向,不了了之。
冬月,贼军进逼建德,普承尧率众先奔,败兵一路烧杀抢掠,到九江后,还毁墙拆屋勒逼欠饷,并声言整队进省后要首先杀掉巡抚。巡抚毓科很害怕,招雇了一百多人每天在官署训练,名为亲兵。我笑道:“普承尧没胆杀贼,当然也就没胆造反。他大言恐吓,不过是为了多领些军饷,在进大牢之前最后捞一把而已。”曾督竟下令倾资发饷,每名散勇发银四两,还让省城运四万军饷到九江。彭玉麟担心这些溃兵闹事,另外又借了一万多两。谁知领到军饷后,溃兵却依旧十分嚣张。
为了打发走这群丘八,九江道文恒只好在每人四两之外,再加发二两,这些散兵游勇才渡江回到曾帅营中。曾督下令,挑选一部分败兵编入鲍超军营,不愿留下的,发放路费遣散,让他们自行回湖南。曾督挑不中的兵丁,则由他的弟弟曾国荃接收。
我眼中的湘军将领
左宗棠是湖南举人,和曾总督也是至戚密友。他先前在湖南巡抚骆秉章手下当师爷,文笔很好,口才也很好,可是性情跋扈,在骆幕中几乎可以说是为所欲为。骆秉章才具不足,凡事拱手听命于左师爷。因此,湖南的文武百官都知道,左宗棠才是真正的湖南巡抚,只要得到左师爷的赏识,就会好处多多。左师爷行事,一凭己意,好之生毛革,恶之成创痏。湖南人最重乡情,可是,李恒明确对我说:“左宗棠,明足以拒谏,辩足以饰非,存心深险,很难相处。”
我和他素不相识,曾督请他以四品京堂的职衔来江西帮办军务。他手下号称有一万人,但据他当面对我说,其实士兵只有六千人,其余的都是各类杂役。我听了,只好唯唯而已,一句话也不敢多说——第一次见面,就公开承认自己吃空饷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左宗棠在省城住了半个月就离开了。但是只要军火和粮饷稍有拖延,他就立马来信催讨,并说:“如果因此贻误军机,本京堂不能独任其咎。”我跟别人说起这事,那人却说,左京堂对您已经是够客气的了。不客气会怎样呢,我不知道,会不会像普承尧那样要“先杀藩司”呢?
户部催造兵勇名册,左宗棠的军册中说是选了六名先锋,每名每月开支多少,可是却只有四个人的名字。粮台发函问他是否弄错了,上报以后,恐怕会被户部批评。左宗棠回信,只说自己如何打仗、如何追贼、如何军书旁午(就是军务繁忙的意思),“哪里顾得了这样的小事,就算是户部责问,本京堂也不怕”。满纸语句,真可谓摸之有棱。我曾对粮台提调王必达说:“以后给左公的文书,用语一定要平和,切不能因为他的来函无理,我们就用无理回复。”《尚书》上说:“必有忍,其乃有济。”佛则说:“我得成于忍。”以前在甘肃被同僚排挤,我曾自作对联:“读圣贤书,初心不负;用黄老术,唾面自干。”现在四年过去了,难道我的修养反而不如以前吗?王道曾说:“吾前在洛下游,何曾知有蔡廓儿也?”我当年供职翰林院时,又何曾听说什么左宗棠!
广信府知府光泰,一天到晚吞云吐雾,不理公事,每天睡到下午三点左右才起床。我和巡抚毓科商量,认为广信地当贼冲,担心他贻误军机,不如把他撤掉,命令在广信带兵的钟世桢代理知府的职务。钟世桢也是湖南人,由教职保升,对军务事也很精通,他到任后,两次遇到安徽的贼军来,都把他们击退了。他对于所属的玉山、铅山、弋阳等县,也都能预先部署,所以各县都没有沦陷。恰好上面有命令将光泰调任饶州府知府,这才顺利地让钟世桢代理广信知府。
瑞州府知府李瑞章,巡抚毓科认为他不称职,命令我将他撤任,遗缺由锤峻补授。锤峻是福建的实任知府,因幕友回避才来到江西。钟峻对法律法规非常熟悉,对事情的轻重缓急把握得很好,代理抚州知府时,贼军因在广信、金泸被击退,窜到建昌,分兵扑向抚州,钟峻会同驻守抚州的刘善素以及临川县知县马土良全力抵御,贼军才没有得逞。抚州距省城很近,关系大局,得人而治,确实是这样的。
疆事日坏,营制日紊,盗贼日多,天心非不厌乱,怎奈人心还在造劫。以前在胜保营中,见他手下的文武官员因缘为奸,感到十分心痛。现在看来,曾总督手下的文武将佐,也无一不把军营当做升官发财的捷径。
义宁人熊应文,本是布政使衙门一个轿夫的儿子,从小就在衙门口做仪仗兵。太平军造反以后,混到军中,捏报战功,短短几年就保送到游击。他还给手下的兵勇取了一个很响亮的名字——武威军,就驻扎在城外教场。熊应文阴柔狡猾,最善迎合人意,骗过了很多文武大员。武威军其实仅五百人,而光是脚夫这一项每月就领饷二千六七百两——既然就在省城防守,何须脚夫?
腊月十八日本应发饷,可到了二十九日,熊应文还没有把饷银分发给手下士兵。士兵们得知情况后,群情激愤,想起他平日种种侵、冒、贪、淫的行径,于是将熊应文剥掉衣服,捆起来吊在树上,用鞭子抽;还觉得不解恨,又用棍子打;仍觉不过瘾,就用刀背砍。接着,这一百多人又赴巡抚衙门控诉,毓科也没有办法。这群人又冲到熊应文家,将他家门窗器具和钟表等全部砸了,将衣服被子也都撕了。熊应文有六个老婆,都浓妆艳抹,各住一室。士兵们闯进卧室,将他的老婆从床上拉起来绑走了。我致函毓科说:“这件事就发生在省城,如不严惩,军纪将荡然无存?”李恒当时正代理臬司,也深以为然。于是委派候补知府盛元、姚镶会同首府徐本墉,将熊应文看管,同时缉拿带头闹事的兵勇。毓科命令韦参将会同办理。可是盛元等人庸懦无能,一心想替熊应文开脱,就向曾督报告,说熊应文侵占军饷冒领军功,并无实据,闹事的兵勇,也已经逃走了,无从缉拿追究。徐本墉更说熊应文身为三品官,兵丁不能擅自拘禁他——实在是荒谬之极。韦参将刚开始说熊应文该杀,后来又说他是被冤枉的。毓科知道熊应文工于钻刺,于是决定严办此案。
丁峻,南昌人。因为他的出身已不可考,所以也就不知道他手上的“精忠报国”四个字是谁刺的。丁峻已保举知府,带彰武奇军,每月领饷银九千多两。据他说手下有一千七百多人,但也没法考证。他的彰武奇军在信河一带杀人放火,抢劫奸淫,无恶不作,又在吴城杀死船户客商,劫走银子一千多两。曾督命令丁峻交出凶犯,丁峻却一直拖着。每次闻警,调丁峻赴营,他总是一拖再拖,总是要催促十几次,才肯就道。丁峻善于避贼,长于虐民。我几次请示裁掉这支兵勇,以苏解民困。巡抚毓科担心兵勇滋事无法控制,不敢全撤,就裁撤了五百人以示惩罚。
吴坤修,南昌人,师爷出身,颇有风雅的名声,以前在湖南给人做师爷,看见带兵利益丰厚,就改行带兵。他被保送到道员,又保送实授道员,被任命为广东南韶连道。但他还没来得及上任,就被湖北巡抚胡林翼参奏其私通太平军,被革职审讯。后来查明他并没有通贼,准许留在军中带勇立功,不久开复原官。他带兵在安徽防堵太平军,耗饷九万多两,却一次仗也没打。徽州、宁国失陷,曾帅决定将他所带的兵勇裁掉,原因是吴坤修常躲在城里,并不在营中。他租了黄庚垣的小西园别墅,把它当成自己的菟裘(隐居之地)。吴坤修在小西园外遍栽秋菊,每到九月,满山粲然,他就在菊花丛中赋诗作画——整个一军中陶渊明。人说“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世,大隐隐于朝”,那么“隐于军”的就只能是“巨隐”了?
吴坤修听说他的兵勇被裁了,形神沮丧。后来不知怎么的,曾督又决定不裁了,令吴坤修驻防湖口,他欣然领命。他写信求我说:“我知道藩库空虚,不敢多要军饷,只求您将上月欠下的九百两给我,我立即买米送到军营。”我信了他,就给了他九百两。可他刚把钱领走,马上又说,再发七千两才能出发。我说:“吴坤修的信白纸黑字,墨迹未干,为什么刚刚领走九百两,又狮子大开口呢?这件事没得商量,绝对不行。”首府徐本墉等人代他说情,我没有答应;吉南道李瀚章(就是大名鼎鼎的李鸿章的大哥)说愿意从牙厘项下,挤出七千两给吴坤修,我也没有同意。我知道吴坤修一向狡猾,正好当时抚州、建昌战事危急,毓科派吴坤修带兵驰援,我派人将七千两银子交给建昌知府黄鸣珂收存,一再叮嘱要等吴坤修到建昌再给他。吴坤修不想去建昌,请万箎轩观察和臬司德甫来说情,想就在省城领饷,我没有见这两个人。李瀚章对我说:“这笔钱现在就在厘局,可以就由厘局发给吴坤修,不必运到藩司衙门来,多转一道手。”我说:“这当然很方便,但要记住,千万不能中吴坤修的计。”李瀚章走后,就私自把这笔钱给了吴坤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