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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云凯 当前章节:84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30

吴坤修带勇出省城后,听说安仁有贼军,就退回东乡,报告说“谨慎稳重”;听说弋阳有贼军,就避入乐平,报告说“伺机而动”。怕什么就是什么,吴坤修不想和贼军照面,可是还是遇上了,也不知接仗与否,只报告说“杀贼无数”。等吴坤修节节退入湖口时,后队已经被贼军追上,损伤不少。吴坤修退到湖口和大家一起守城,居然还升了官。吴坤修以口舌为干橹,以笔墨为甲胄,计亦巧矣。可惜,天道好还,报应不爽。吴坤修曾对我说:“八个月中,一个儿子一个弟弟相继病死,几年来家中丧事连连,现在一门之内,就有五个寡妇,年纪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五岁。”的确很惨,可是吴坤修想没想到,这是他作孽太多的报应呢?

说到报应,我又感到疑惑,像吴坤修这样的人,居然也做到了安徽布政使,并代理安徽巡抚,是老天在打盹吗?

刘善素,南昌举人,从大挑[1]到江苏,升淮河同知,丁忧回家。他带兵勇剿贼,水陆两军,也还颇有功劳。他这支军队每月需饷银二万六千两,先前,刘善素设卡抽厘,自己养活自己,用本省商贾的钱资,为本省剿匪,也还相安无事。今年夏天,曾督将各路厘金委派李瀚章、李恒统筹管理,所有厘金全部送到大营。刘善素这支军队,转而由省里发饷。刘善素几次争辩未获批准,经李恒从中调停,确定每月由厘局发饷一万两,剩下的一万六千两由司库发放。每到堂期(每月领饷的日子),司库虽然不能全发,但还能两千三千地给一些,而厘局的一万两,却是一直没有兑现。刘善素对此颇有怨言,请求恢复抽厘的旧卡,一直不被批准。江西的丁峻、吴坤修、刘善素三支军队,只有刘善素的兵勇还能顶点用,没有祸害地方。

曾督五月来到江西,听说厘金畅旺,去年总共收入一百六七十万,又将牙税也并入厘局,直接交粮台解归大营,自以为每年可得二百万两,足够供应大营军饷,于是奏明朝廷厘金归大营,地丁银和漕折银归江西省。可是,因为战事不顺,商贾裹足,厘源梗塞,所收厘金不到去年一半。粮道应付不过来。又将盐课和盐商捐输两项收入归入大营使用。后来,曾督又奏请每月从漕折银提五万两,从地丁银中每月提银三万两和米五千石。曾督以前曾任兵部侍郎督师,就因为军饷由地方供应,和几个巡抚都合不来;现在曾帅身为两江总督,自然应该替地方着想,可是他的做法却是完全不顾地方死活。

巡抚毓科柔懦无能,既不敢违抗,又不敢讲情况上奏朝廷。我几次进言,但人微言轻,人家也不理。地丁银、漕粮、厘金以及一切杂款全算上,江西一年收入款也就三百五六十万。而开支呢?曾督大营每月需四十二万两,左宗棠的大营月饷三万六千,吴坤修的大营月饷九千;本省地方乡勇开支以及官员俸禄、日常办公,月需三十万两;全年共需七百多万两。如果再加上新进招募的军队开支,总共就将近八百万两。再加上朝廷每年两次从江西提走八十万两,协助袁甲三军队二十三万两,协助甘肃二十万两,协助贵州三百万两,协助浙江三十六万两,这样一来,就将近一千五百万两。我纵使有点石成金的本事,恐怕也弄不来这么多钱。

户部下令,各省向富绅大户借用兵饷,最低五万,最高一百万,五年后由各省藩司筹还。虽然是借款,但因为是为朝廷救急,所以分别赏给二品和三品顶戴,并恩准世袭。江西八府沦陷后,刚刚克复,老百姓元气未复,富者化为贫,贫者困而死,甚至去为盗贼,可谓民穷财尽。但是既然朝廷已经下令,自当尽力鼓动,其中稍做变通,如果一家力量不能借五万,仅能借一二万及三四万的,也准许他们凑起来借,至于这种情形,如何奖励,请示朝廷再说。

[1]“大挑”,指清乾隆以后定制,三科以上会试不中的举人,可以挑取其中一等的以知县用,二等的以教职用。六年举行一次,意在使举人出身的有较宽的出路,名为“大挑”。

第三次丢官

曾督命令江西全省,照旧征收地丁银,对此,我无论如何不敢苟同。坚持的最终结果,就是我的离职——这是我第三次被革职。

十月十九日,我的长孙女出生,我希望我的第一个孙儿是个小子,谁知却是个丫头,实在令人失望。她的外公许滇生给她起名抚官,意思是说祝愿我早日升任巡抚,我听了不觉好笑;依我看,还不如就叫“静姑”好了,以纪念她出生在静安庄——八月,英法联军入侵,僧格林沁亲王和大学士瑞麟率领的军队不战而溃,兵部侍郎胜保也受了伤,皇上逃往承德,京城沦陷,这可是大清定鼎以来的第一次!

和议既定,按照《天津条约》规定,九江开埠通商。因为长江一带战事未息,我上奏朝廷,让英国人明年春天来九江商讨有关事宜。这件事,本来是归九江道办的,但巡抚毓科认为开埠通商在内地还是头一遭,指派我会同办理。

曾督将我弹劾撤职,使我失去了一个亲自参与外交的机会。

1861年咸丰十一年

七月,咸丰帝崩于热河,同治继位。以骆秉璋为四川总督。

八月,曾国荃收复安庆,湖北巡抚胡林翼卒。太平军克杭州,巡抚王有龄、将军瑞昌战死。

十月,辛酉政变发生,端华、肃顺、载垣被杀,两宫太后垂帘听政,奕被封为议政王。

十二月,以沈葆桢为江西巡抚,左宗棠为浙江巡抚。

赋闲

二月,我绕道陕西,在陕西住了半年。十月,我回到京城。此时距离上次离京刚好两年。

实在让人无法相信,正当英年的皇上竟然丢下这个内忧外患的王朝就这么去了。

我回到京城没几天,就发生了一件影响中国四十多年的大事,两宫太后联合恭亲王、僧格林沁亲王和兵部侍郎胜保扳倒了咸丰遗诏里的顾命八大臣,开始垂帘听政,史称“祺祥政变”。“祺祥政变”发生时,我虽然人在北京,但作为一介百姓,具体的过程也是道听途说,为了避免以讹传讹,我就不再赘述了。

1862年同治元年

正月,浙江巡抚左宗棠破杨辅清于开化,太平军攻上海,华尔率洋枪队阻之。

二月,以李鸿章为江苏巡抚,驰援上海,大破太平军。

四月,曾国荃收复芜湖、秣陵关,包围江宁。荆州将军多隆阿收复庐州,陈玉成败走寿州,为捻军头目苗沛霖出卖,英勇就义。

七月,命钦差大臣胜保赴陕西督办军务,镇压回民起义。命钦差大臣僧格林沁指挥晋、直、鲁豫四省军务。,全力剿灭捻军。

十月,胜保有罪逮问,多隆阿接替陕西军务。

陕甘回变

和去年一样,今年依然是什么也没做,唯一不同的是,去年我62岁,今年就已经63岁了。

我以前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回汉之间多年的仇恨终于演变成大规模的民族仇杀——史称同治“陕甘回变”。

1863年同治二年

二月,湘军大将鲍超大破太平军,左宗棠收复金华。僧格林沁攻占捻军老营雉河集,生擒捻军首领张洛行。云南回民起义,巡抚潘铎被俘遇害。

四月,石达开进攻四川,受四川总督骆秉璋诱降,遇害。

七月,胜保被赐自尽。

八月,李鸿章收复江阴、苏州。

十月,收复无锡。

十一月,僧格林沁大破捻军于蒙城,苗沛霖被杀。

过了一回巡抚瘾

正月,我奉旨补授陕西按察使,皇帝召对了我一次。小皇上几乎不说话,问话的是两宫太后。

三月,抵达西安,接印视事。

回民暴动已经遍布陕西全省,即使在大白天,省城西安也大门紧闭。巡抚瑛棨主张对造反的回民实行安抚,不肯进军围剿,导致回人气焰更加嚣张。田里的麦子黄了,也没有人敢下田收割。我和瑛棨商量后,亲自带领兵勇出城,将麦子收割进城,西安城才免了一场粮荒。

七月,巡抚瑛棨被革职,我奉旨代理巡抚。

吸取瑛棨的教训,我即日誓师,整军旅、明赏罚,派总兵曹克忠等分路出击,自己亲临前敌督阵,连战连捷,攻克光太庙、上下水腰村、鱼褰、沙河数等回民营垒。钦差大臣多隆阿,也率劲旅开赴陕西。我派兵会同多隆阿一起进剿,连破苏家沟等处的贼军老巢,解了凤翔、三原、盩厔几个城的包围。贼酋蓝大顺带领回民从南山扑向西安,我派总兵陶茂林阻击,蓝大顺全军覆没,仅以身免。此次出征,总计前后剿杀叛回十几万人,军声所至,势如破竹,不到半年,陕西的回民暴动基本肃清。

1864年同治三年

二月,闽浙总督左宗棠收复杭州。

三月,多隆阿在陕西战死。

四月,李鸿章收复常州。

五月,洪秀全自杀。

六月,曾国藩指挥湘军克复江宁,李秀成被俘遇害。

八月,幼天王被俘,太平天国亡。

十月,明绪任伊犁将军。

补好了东南,又烂了西北

三月,新任陕西巡抚刘蓉到任,我回到陕西臬司任上。

六月,我的老上司曾国藩率军收复金陵,延续十五年的洪杨之乱(指太平天国)终于平定——很多人在这场长达十五年的战乱中丧了命,当然也有很多人升了官,发了财,成了事,留了名——这两种人,我都不是。

九月,我奉旨赴甘肃,办理回民投降的事。我上奏朝廷:“就算是回民有意投降,朝廷也要做好军事准备。”朝廷命我往甘肃会同巡抚恩麟相机筹办,还没来得及出发,孙义宝就带领叛回偷袭,攻破了固原州城。看来,所谓回民投降,根本就是一个骗局。朝廷也改变主意下旨进剿。

这是一个尴尬的差使,朝廷命我相机筹办,却又没有给予指挥的全权。各路将领也没有一个统帅,完全是毫无章法。

参与进剿的几名提督和总兵倒是各有个性。

将军都兴阿,性格倒是很忠厚,但实在没有什么本事。他之所以能当上将军,全靠有一个勇猛的部下——多隆阿。那时,多隆阿才刚刚当上记名副都统,性情刚慠。因为都兴阿不会打仗,所以多隆阿谈起自己的上级时,总是嗤之以鼻,有时甚至当着都兴阿的面骂他,都兴阿的弟弟看不下去,几次撺掇都兴阿收拾多隆阿。都兴阿却说:“本事大的人,往往脾气也大,只要他肯为我们出力,管他骂不骂!你想想,打起仗来,论勇敢,论计谋,你和我加起来恐怕都不是人家的对手。”这也可以看出都兴阿的度量确实非同一般。可是现在,多隆阿已经不在了,都兴阿又能指望谁呢?

将军穆图善,跟着多隆阿这么多年,一直待在营务处,根本就没有上过战场。多隆阿把他看成走狗,他也就甘心当走狗,说话嗫嗫嚅嚅,走路缩手缩脚,多隆阿把他骂得狗血淋头,他也面不改色。他与多隆阿都是黑龙江人,相距不远,一同当兵出身,所以多隆阿对他也很照顾。他请了很长时间的病假,多隆阿仍然为他捏报战功,因此升为将军。这个人除了贪,没有别的本事。多隆阿死后,旧部由穆图善带领,但他哪里罩得住,如黄金山、孟宗福等,根本就不服他调遣,兵勇也逃亡过半。他的部下杀掠奸淫,一月之间就有四百多起,逼死民间妇女一百多人,告状的材料堆积如山,可是穆图善不闻不问。他的军队从北山行走,一路上如火燎原,比盗贼更厉害。

对穆图善的行径,巡抚刘蓉背后说起来痛心疾首,但当着面却只字不提字——他也是一个官场老油子。

提督陶茂林,性情奸猾,贪财好色。他挂在嘴边的一句名言是:“我保到游击,才知讲理。”有这一句话,就可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

提督雷正绾,打仗倒是一把好手。可惜因为仕途不顺,染上了鸦片瘾,而且瘾越来愈大。以前出操,他总是在士兵之前到,现在出操,总要等到士兵到齐了才到。甚至两军对阵,杀得正酣时,他也要找个地方吸上几口,才有精神继续督阵。

总兵曹克忠,是天津农家子弟,他的母亲死后,家中无人料理,他的父亲就要他快点成亲。曹克忠认为自己守孝未满,坚决不结婚。他的父亲强迫他结婚,并选好了日子。结婚的当天晚上,曹克忠私自逃了出来,投入多隆阿军中当兵,转战几省,升为总兵。这个人有血性,不贪财、不好色,他的军队军令严明,攻无不克。如果坚持下去,他也许会成为一代名将。

十一月,我抵达静宁。

因为驿道不通已经有一年多了,要去兰州,就必须打通驿道。于是我命令总兵曹克忠、张在山等攻克高家堡、杨家山及静宁北路的叛回老巢,驿路终于畅通。

二十一日,我的诗文集《时晴斋诗赋全集》刊刻付印,这大概就算我作为一个文人,留给这个世界的念想吧。

过年了,有当地百姓送来万民伞一把,我严词拒绝了。这种事是朝廷明文禁止的,可是仍然有不少地方官乐此不疲。罗椒生尚书有诗讽刺这些人:言利首开间架法,沽名自撰去思碑。我驻在这里,是为了筹集军粮,对老百姓又没有什么好处,他们怎么会送万民伞呢?想来不过是一些人拍马屁罢了。

除夕晚上,接到邸报,得知陕甘总督熙麟病逝。他驻军庆阳两年,银子不知花了多少,打仗却是一塌糊涂。很久前就听说他已经向皇上上折子告病,折子中写道: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从那以后,陕甘两省的官民都称他为“鸟总督”。现在鸟总督终于不再哀鸣,说不定是大清之福呢。

1865年同治四年

三月,罢奕议政王。诏命建立长江水师。

四月,僧格林沁在与捻军作战中阵亡。以曾国藩为钦差大臣接替僧格林沁继续剿捻,李鸿章代理两江总督。

六月,雷正绾进攻金积堡失利,革职,部队哗变。

告别官场

正月,因陕西巡抚刘蓉弹劾我偏袒附和多隆阿,对回人造反一意主抚,延误进剿的时机,于是被奉旨革职,永不叙用——这是我第四次被革职。

圣旨到达的时候,我正率师会同固原提督雷正绾,攻克黑城子、七庄等几处贼巢——真是莫大的讽刺啊,捷报传到京城,奉旨撤销永不叙用的处分,命令我带领所部救援狄道、河州。军队到达六盘山时,天气奇寒,我的哮喘病和腿伤一起发作,只好请假回京调理,奉旨予准。

从此,我彻底地离开了大清官场,从我1829年进士及第算起,已经过去了三十六年;从1836年出任朔平知府算起,则是刚好三十年。

后记:纠结的时代和纠结的我

1968年,69岁的新科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川端康城在瑞典文学院发表了题为《美丽的日本和我》的演讲。若干年后,同样的地方,同样的场合,川端康城的同胞大江健三郎如法炮制,题目是《暧昧的日本和我》。今天,我也学学当代人,赶一赶时髦,将这篇后记命名为《纠结的时代和纠结的我》。

先说一说纠结的时代。

按中国历史的逻辑,大清朝没有灭亡的道理。

在中国,一个王朝的灭亡,总是源于皇帝的失政。皇帝的失政大抵有以下几种:一是暴,如秦二世和隋炀帝;二是昏,如汉灵帝和宋徽宗;三是弱,如汉献帝;四是懒,如明朝的万历和天启——明朝实际上就亡在这两个人手里。

这四种皇帝,在清朝一个都没有。清朝十二帝中,没有一个昏君——包括慈禧;也没有一个暴君——除了文字狱外,也基本上没有什么暴政,至于勤政二字,清朝皇帝更是当之无愧。

纠结的是,为了镇压太平天国,不是亡国之君的清朝皇帝却做出了只有亡国之君才能做出的事情:一是卖官鬻爵,以捐输为典型;一是横征暴敛,以设立厘局和铸造大钱为典型。

我在大清官场三十年,目睹腐败像瘟疫一样,从下往上蔓延,从州县官员到司道官员,再到封疆大吏,到最后大清官场只有用两个字来形容,这就是“鱼烂”——从里到外发出阵阵恶臭。

然而,如果仅仅是如此,大清王朝或许还不至于灭亡——中国历朝历代从来就没有从根本上解决腐败问题——不幸的是,小农经济的大清碰上了工业时代的外夷。

劣势,从一开始就非常明显:枪炮不如人,军舰不如人,指挥不如人,生活用品不如人,生产设备不如人,社会组织不如人……

变,还是不变?面对这数千年未有之困局,大清朝更加纠结。

从“师夷长技以制夷”到“师夷长技以自强”,从洋务运动到戊戌变法再到清末新政,主张“变”的人是越来越多。但是总的来说,一直到辛亥之前,麻木因循的人还是比支持变法的人要多得多。

可是,尽管纠结,尽管并不太乐意,慈禧在她生命的最后几年,还是发起了宪政改革——这实在是一个了不起的举动。

有人或许会说,清末新政相比于日本明治维新,不仅时间上晚了三十三年,效果上更是相差十万八千里,实在不值一谈。

说这句话的人,一定没有认真读过中国的历史。

“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皂,皂臣舆,舆臣隶,隶臣僚,僚臣仆,仆臣台。”(《左传·昭公七年》)从这里,我们可看出,儒家的理想社会的模式是埃及的金字塔而不是罗马的圆形大剧场。

在大剧场式的社会里,台上与台下高度相差不大,舞台可以同时容纳很多人,上台与下台转换的频率很快——没有人永远在台上,在台下的要上去也很容易。但有一条,无论在台上还是台下,都必须遵守秩序,否则就会乱哄哄的。乱哄哄的,对台上台下的都没好处——看的看不了,演的演不了——所以,人人都很自觉地遵守秩序。

金字塔式的社会则完全相反。塔尖与塔顶高度相差悬殊,越往上容纳的人越少,到塔顶更是只能容纳一个人。塔顶的人希望永远在塔顶,下面的人则拼命地往上爬,不停地爬,倒下了,再由儿子孙子继续往上爬。因为并不是人人都能爬上去,所以也就几乎没有什么人遵守秩序——遵守秩序就意味着失去机会。所以,在金字塔式的社会里,虽然每一个层级都有一套所谓的制度,但几乎没有人把它当回事——包括制定制度和执行制度的人。在整个金字塔上,能够超越制度是一种实力,也是一种荣耀——塔尖的人超越所有制度——除非塔底有人铤而走险,将整个金字塔推倒。

旧的金字塔倒下了,新的金字塔很快又竖起来了。中国社会就这样周而复始。

中国社会的变革,实际上就是要推倒金字塔,兴建大剧场。这是一项巨大的工程。有关它的艰巨程度,我举一个例子你们就明白了。你们现在的改革开放已经进行了三十多年,经济已经相当地发展了,教育也相当普及了,对于政改却始终慎之又慎——这就是明证。

如此看来,我们就不得不佩服圣母皇太后慈禧的勇气——当然,或许也有无知者无畏的成分在里面。1901年,慈禧决定实行君主立宪,实际上就是挖金字塔的墙脚,打下大剧场的地基。从这个角度讲,清末新政实际上是戊戌变法的继续,其意义超出了中国历史上的所有改革。

可惜的是,历史没有给中国这样的机会。辛亥革命一场飓风袭来,墙脚松动的金字塔轰然倒下,理想的大剧场却迟迟没有建立起来。

光绪和慈禧死后有知,怎不纠结?

说完纠结的时代,再来说纠结的自己。

人是一种哲学的动物,不仅要活着,而且还要活得有价值。《左传》云:“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立德、立功、立言是中国古人关于人生的最高理想——当然,能够同时做到“三立”的,放眼整个中国历史,找不到几个。一个人如果能够在立德、立功、立言任何一个方面有所建树,就足以青史留名。

很遗憾,立德、立功、立言,我是一项也没有做到。

首先说立德。中国的官场历来是最污浊的地方,但是在这个污浊的地方,也不是没有清白君子。比如杨震,比如包拯,比如海瑞。而我呢?一方面,我不屑于蝇营狗苟贪污自肥;另一方面,我又不想把自己弄成苦行僧。表现在行为上就是,一方面坚决拒绝贪污受贿;另一方面,对各种陋规又坦然受之。这样做的结果就是,我既没有像我的很多同僚那样享乐于当时,又不能像杨震、包拯和海瑞留名于后世。

纠结!

再说立功。常言道:乱世出英雄。从道光到咸丰再到同治和光绪,正是中国历史从治世到乱世从古代向近代过渡的一个时期。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张之洞、康有为、谭嗣同……可谓英雄辈出。而我呢?虽说也曾有一腔济世救民的抱负,但既没有做大事的雄心,更没有做大事必不可少的忍心,对于天朝帝国的未来,更是远不如郭嵩焘、郑观应等人看得准确。

所以,在大清官场,我虽然忙忙碌碌,甚至可以说殚精竭虑,但结果却一事无成。我的奔走尘劳在现在看来,几乎已没有任何什么意义。

纠结!

最后说立言。杜甫说:文章憎命达。欧阳修说:诗穷而后工。我这一生,几起几落,肯定不算达。穷呢?也似乎谈不上。这就注定了我在文学上的半吊子结局。苏东坡谪居黄州,留下了前后《赤壁赋》和《念奴娇·赤壁怀古》这样的千古绝唱。纪晓岚遣戍伊犁,也留下了《乌鲁木齐杂诗》160首。我虽然也曾遣戍军台,却什么也没有留下。回顾这一生,虽然也曾主讲金台书院,虽然也刊刻了《时晴斋诗赋全集》,但是文与身同腐,没有能传之久远。究其原因,恐怕也是因为自己心中不空,在诗人与官员两种角色间左右徘徊,结果是仕途坎坷而文章无成。

纠结!

纠结的时代,纠结的我,这是大清王朝的悲剧,也是千古文人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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