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州城里的妓院、赌场,为全省第一,各衙门里的书吏、差役、轿夫就是它们的后台。这些妓院赌场每月送大洋三百元到道署,名之曰“娼赌费”,家中下人则送十几元、几十元不等,这已是沿袭多年的陋规。家人张淦问我:“这笔钱怎么办?论理应该扔出去才是。可是,总兵、知府、知州都认为是应该得的,如果裁撤,这些人肯定不满。您和这些人同城为官,现在战事正紧,您犯不着得罪他们。”我说:“这样的肮脏钱,断不能收,何况是‘娼赌费’!我怕脏了我的手。”张淦说:“的确是这样,所以这笔钱送来了好几天,我都不敢禀报您,也是因为于心不安。但是前几任道台中没有不接受的,只有徐继畲道台不肯接受,但又不便裁撤,就让家人将它归入厨房开销,您看可不可以也这样办呢?”我说:“俸禄和养廉银,这是朝廷发给我的薪水,吃起来才心安理得,将这笔肮脏钱归入厨房,与放进腰包又有什么区别?不如把这笔钱发给军工厂,让委员领去,赔补额外开销,我是一分一厘都不会要的,这样才干净。”
[1]“酆都城”,又称“丰都城”,旧时迷信传说中的阴司地府,人死后的去处。
抵抗英夷
在赴漳州之前,我去向总督怡良请训。怡良本来任广东巡抚,带领军队来福建协同防守,刚开始住在考院里,颜伯焘战败革职后,他才来到泉州接管颜伯焘的军队。我几次拜见怡良,临走时他再三叮嘱我:“您到任以后,切记以守为主,一定不要主动出击挑起战事。您一定不能有建功立业的念头,如果您那么做的话,英夷一定会将在浙江的船舰撤回来攻打我们,那么我们福建就代浙江受祸了。”——怡良当时虽然任闽浙总督,但浙江的军务由钦差大臣扬威将军奕经负责,不归他管。
上任的第二天,漳州知州赵少愚将兵勇的花名册送了过来,从册上看,除防守本城以及海澄要塞的官兵外,真正能打仗的练勇(地方政府临时招募的军队)大概有三千人,担任预备队的练勇有一千多人,已发给腰牌听候传令的民兵有六万多人,部署还算妥当,声势颇壮。这些练勇都是些亡命之徒,根本不怕打仗。
漳州城东南二十多里就是入海口,有一道天然的石梁,就像一座桥一样;落潮时,旁边就淤满了泥沙,涨潮时海水就会漫过石梁,但也仍然不能行船。来往的船只经过这里,必须盘坝,所以英夷的兵船一定过不了这道石梁,不必担心。需要防范的,主要还是土匪。
城南四十里是海澄县,三面临海,英夷的军舰停靠在厦门,与海澄隔水相望。每次退潮后,英夷就来测量海水深浅。城内的居民,早已逃散一空。只剩下驻扎的官兵。我和英总兵、赵知州分班巡夜,或在城墙上,或在关厢以外,纠察奸细和土匪,防止有汉奸勾结敌人。只是,我和这里的人言语不通,对地形也不了解,稽查起来也很困难。
每次查夜后回到衙门,第二天早上就一定有人报案失窃。我查东门就东门被盗,我查南门就南门被盗,几次都是这样。我开玩笑说:“强盗因为我新官上任,所以想试一试我的手段。”于是将城守游击琳润请到衙门,命他带领几百名“红旗”,前往盗贼巢穴抓捕。所谓“红旗”,就是从强盗中投降过来的人。漳州知州一向认为这些人知道强盗的线索,所以将他们编入军营,以便“以毒攻毒”,当然这中间弊端也不少。这天,我刚好登城巡查,琳润跃马来见,我叮嘱他:“不抓到贼寇,不能空手回来。这一次示了弱,漳州城我就待不住了。”琳润也深以为然。过了几天,琳润捆着七个贼匪送到衙门。原来,琳润事先找到盗贼巢穴,派兵团团围住,在外面架上炮,对这里的族长说:“如果不将强盗交出来,就将全村化为灰烬。”村里人害怕了,就将贼人捆绑起来交给官兵。我将这七个人发给知府审理,虽然还没有结案,但是夜晚的盗案却是少了许多。
为了抵抗英夷,大小官员一共制造了大炮小炮几十尊,安放在城墙上。我发现城外居民铺户鳞次栉比,就算是发现敌情,恐怕也不好开炮。这些炮摆在城墙上,也不过是摆设而已。
又造了很多炸弹和铁蒺藜,更是毫无用处。铁蒺藜是用来防骑兵的,英夷驾船而来,又不骑马;况且福建境内大多是狭窄的山石路,要埋铁蒺藜,就得先搬走石头——这肯定也不是办法。炸弹的射程也不过一二里,也不能射到敌人的军舰上去;况且,炸弹有的炸有的不炸,有的掷出后始终不炸,有的刚点燃就爆炸了,分寸和时刻很难把握。至于喷火器,燃放不远,也不是什么厉害武器。孔子云:“成事不说。”已经是这样了,我就姑且听之任之吧。
各处入海口,有的距城较近,有的距城较远,只需要选择险要的地方设防,不必处处驻兵,白白增加开支。当英夷攻陷厦门后,文武百官惊慌失措,以为会将仅有的一条命报销在这里。排兵布阵虚张声势,但总让人觉得没有切中要害。比如漳浦海口,距离县城九十里,派驻乡勇九十人,我觉得实在是没有必要。区区九十人,防、堵、拒、战,都无济于事。英夷依仗的是船,最厉害的是炮,船有炮才有威力;登陆后,炮就成了负担,他们怎么会舍船上岸,行走九十里袭击县城呢?况且九十里路程中,必须经过几个大村子,村里都有海盗居住,英夷如果进入村子,那是自寻死路。于是,我下令将距离州城县城较远的海口的乡勇全部裁撤,以节省粮饷。
龙溪县上报的乡勇共有一千二百名,其实一个也没有。我命令漳州知府裁撤。赵知府接到公文,就带领知县到道署恳求我宽限几天。我说:“为什么呢?”赵知府说:“前些时,颜前总督过境,蒋县令实际上用去了一万多两银子,不借这笔乡勇的粮饷就无法弥补。”我不由感叹:国家粮饷竟然这样被浪费掉!后来,我因丁忧离职回乡了,也不知乡勇被裁撤了没有。
海澄的驻兵,有一天飞马来报,说英夷在海边建了一个很高的瞭望台,却被沿海村民给拆毁了,英夷接连放了几大炮。他们有几只很大的船,早晚退潮之时在距城不远的岸边测量海水的深浅,动机不明。又有消息说英夷将从厦门调军舰来攻打海澄,城中的兵勇闻讯后惊恐万状。
我和英总兵联名告诫全城军民:“这是夷人虚张声势,千万不要相信。我们这里有天然石梁阻隔,英夷的船只难道能够飞过来吗?况且,我们的守军众多,足以抵挡。如果自乱阵脚,那么土匪贼人就一定会趁机作乱,害处多多。”
其实,海澄孤悬于海滨,要守住必须想个万全之策。我安排落实各处的带兵人员,命令守城兵勇保持镇定,并规定:夷人军舰如果距城尚远,那么我们就高举军旗绕城而走,鼓乐齐奏,耀武扬威;夷人军舰一旦开近,我们就偃旗息鼓,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将枪炮填满火药,但不准射击,等到敌人炮弹落在城上后,我们再一齐呐喊,枪炮齐发,然后轮流装药,不断射击;贼船如果被击中数炮,就会撤走。我们大家如果心定神完,不惊不惧,就一定能打败敌人。
在此之前,城墙上安放的火炮都用沙袋垫稳防止大炮后坐,可是炮身笨重,放一炮后,要用几十人才能将它拉回来装药。我命令制造炮车,车上再垫一块厚木板,将磨轴安放在木板下面,前后仍然用小沙袋垫稳,瞄准装药,一尊大炮只要几个人就可以操作了,也轻便了些。这里的火炮最重的也不过三千斤,不像那些一万多斤的大炮压在车上后就难以拉运。大炮后坐的原因就在火门上,火门之后如果没有火药,大炮就不会后坐了。
我又叮嘱将士:“夷人如果专攻海澄,我们一定要全力死守,与海澄共存亡。”我和英总兵重新分派人马,将守北路的兵勇调来助战。海澄三面临海,北路是通往漳州城的大路。夷人如果分兵袭击石码镇,县城要假装做出救援的样子,但不准调出一兵一卒,以免夷人调转船头袭击时措手不及。石码虽然是个大镇,人稠货集,但毕竟只是个镇,和县城不能比。我们一定不能重市镇而轻城池。至于守卫石码镇,由我亲自指挥。我并不是一时冲动孤注一掷,事先已命令在地势险要的地方埋伏了精兵,拿着大刀长矛和火枪火炮等待敌人,再派出几百名老弱士兵在前面诱敌。这些老弱士兵一旦交战,肯定会溃败而逃;夷人看见官兵败逃,一定穷追不舍,那样就会钻进我们的埋伏圈;那时我再派接应的兵力加入战团,总可以和敌人决一死战。贼军到了陆地,也没什么可怕的。
当一切安排妥当,夷人却没有来。侦察得知英夷不识海澄的航线,雇请一个渔民掌舵。渔民说:“城边上海水虽然很深,但是中间有暗礁,若撞上了,船肯定粉碎。”英夷用军刀威胁他,渔民说:“去就去!如果碰上了暗礁,撞坏了船,可不要怪我。”于是驶船出发,果然撞上了暗礁,船上的英夷非常惊慌,再次用刀威胁他,说他是故意的,让他调转方向绕道走,结果又撞上了暗礁。渔民放下舵说:“暗礁太大了,走不了。而且城中百姓的财产都已转移一空,进了城又能怎样?”英夷才放过渔民,并打消了攻打海澄的念头。我听了非常感动说:“这是一个真正的义民啊!”于是派人找到这个渔民,奖了他一块银牌,并赏了他很多财物。
海中的暗礁非常危险。之前夷人窥伺台湾,有两艘船撞上礁石,搁浅在海滩上,又被附近的海盗大肆抢劫,船也被拆毁了。当时的台湾总兵达洪阿和姚莹谎称“击沉夷船二艘,生擒夷人多名”,并以此上奏皇上。副将叶长春来这里告诉我,我才知道其中的实情。
兵凶战危,我又不懂军事,只不过时势所迫,不得不尽量应付,至于是否能克敌制胜,心中也没底。我计议已定,将计划秘密禀报代理闽浙总督怡良,他回信表示同意,并且告诫我英夷的前锋船坚炮利,要做好充分准备,切莫掉以轻心。
城守游击琳润暗地里和我商量:“现在有一个会放蛊的人,能够咒牛皮,只有芥子那么大,一入腹中,就会致人于死,试了几次都非常灵验,现在想用它来对付英夷。”我说:“需要谨慎行事。总督严禁我们主动挑衅,我们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让英夷找不到借口,更不可让总督大人知道。琳润离开后,嘱咐蛊人依法施咒,将牛皮蛊混入面粉中,派精明的兵卒挑了到泉州城外的贼船上去卖。面粉特白,价格比泉州城内又稍微低一些,英夷买了几百斤。兵卒回来后,蛊人当夜就施咒语。至于这是否能杀死贼人,我就不知道了。后来看到广东的报纸上写着:英夷头目白某,在厦门宴会上中毒而死,夷人士兵被毒死的也将近百人,用大粪灌下,也只救活了一两个。计算事发的时间,刚好是在卖出面粉之后。这个计谋虽然阴险,但是英夷罪恶滔天,小小惩罚一下,也不为过。
以上事情,各位爱信不信!
逃难
三月十五日,接到继父去世的消息。按规定,我得离职回家守孝,这就是所谓的丁忧。父母死后,子女按礼须持丧三年,其间不得行婚嫁之事,不预吉庆之典,任官者必须离职,称“丁忧”,也称“守制”。匿丧不报者,革职。我的亲生父母在我做官之前就都去世了,但我后来还是分别为继父、兼考、兼慈丁忧了三次。
当天我就申报上去,办完交接后,到省城请示。我回乡的盘缠没有着落,幸好各位同年凑了些,又向山西商人贷了一笔款,才能从容就道。我仍然从滩河上走,逆水而行,全靠纤夫们在岸上拉,每天走不上三四十里,不过比起走旱路,要稍微便宜些。到达崇安县,听说浙江乍浦镇失守,浙江全省戒严,商贾纷纷折回,内河看来是走不通了。于是我又顺着长江东下,到了四月份水路才通,一路顺风,三天后就到了金陵;在金陵歇住了一天,等候检查放行,六月初六到家。
六月初八,贼船驶入长江,围攻京口,京口沦陷,死者枕藉。此前,英夷军舰在上海,两江总督牛鉴一看见敌人,就一路狂奔而逃,刚逃到镇江,贼船就跟着追来了;牛鉴又往金陵逃跑,英夷穷追不舍。长江一线,炮声不绝于耳,烽火遍地,金陵全城震动。居民扶老携幼,哭声载道。土匪和小偷趁机劫杀,官府也不能制止。街市上盛传英夷不久就要进城洗劫,一日数惊,人心惶惶。
此前几天,我就将分管水路和旱路的两个仆人周如和马贵叫来,每人给了十两银,告诉他们:“你们先把人员安排好,如果家眷要下乡避乱,你们必须派人伺候好,抬轿的费用另算。如果不用下乡,那么这二十两银子就是给你们的赏钱。”周、马二人叩头而去。我当时正在三元七巷继父家中守灵,听说卫市口家中人心惶惶,看那阵势,不搬到乡下,恐怕不得安稳。于是就请兼祧母亲带领眷属和弟妹们转移到北郊魏姓村庄。当时各家各户都在逃难,连轿夫也雇不到,妇女们互相牵着一步步往前挪,往往刚在一片竹林里或大树下歇下来,当地的一些地痞流氓就来抢夺衣物首饰。我家内眷老老小小共十多人,轿夫齐备,周如、马贵亲自护送到乡下。乡中立有乡规民约,如果遇到盗警,鸣锣号召,各庄同往救援,一起抵抗,所以乡村的形势比城市要平静许多。
刚开始,我因为继父的灵柩停在家里,不能远离。六月初十,镇江沦陷,仪征恐怕也难保,于是我在十二日夜里扶着继父的灵柩到北门外祈年观停放,等战乱过去再发丧。我命令大侄子全官带着几个仆人住在观里,自己回到卫市口家中服侍兼祧父亲。家中的财物,一项也没有带走。
同乡有带着箱笼逃难的,多半在半路上就被匪徒抢走了,妇女受辱的事情也常有耳闻。我当时恰患疟疾,不能行动,当然也走不开,姑且静观其变吧。
十四日夜晚,有匪徒在城门上贴了一张白纸写的告示,说第二天要血洗全城。看了告示,全城的人都快逃光了,屋子四周都是女人的哭声。二更十分,我命令家人张淦和陈贵到南门外查看情形,自己站在大门外等候。忽然跑过来一个人,喊道:“土匪已经到了大市口了!”大市口距离我家只有半里地,我问那个人是哪里来的土匪,他回答说是回匪。我又问他:“是你亲眼看见的呢,还是听人说的?”那个人回答不出便飞快地跑走了。
三更后,连城叔来到我家,约我一起走。我说:“只要我一抬脚,这个家就没有了。以后回哪里呢?”连城叔认为我太固执己见,而我是打定主意不会走的。兼祧父亲六十多岁了,夜里赶路实在太难,我请了四名健壮的轿夫将一乘肩舆放在住宅的后门外,牢牢叮嘱:“如果土匪真的来了,你们就抬着老人从北门逃走,不用管我。”
四更后,族兄鸿瑞派人送信来,说刚刚和陈六从英夷的船上回来,献上牛羊美酒慰问夷人,英夷答应不进城——他们也知道仪征是个穷地方,并不是铁了心要攻下。土匪们趁机造谣生事,扰得城乡都不得安宁。仪征县令陈文郁昏弱无能,束手无策,幸好乡人何斌士等请出告示,如有土匪抢劫,准许百姓格杀勿论,匪乱才平定下来。
承平日久,民不知兵,变乱忽来,仓皇失措。官员和商人们一起商量,送给夷人一笔银子,然后请和。英夷收下六十万两白银,才没有进攻扬州。都转但明伦和淮南同知陈延恩一起主持这件事。商人颜柳桥等拿着手板跪在象山脚下,迎接英夷战船,献上牛羊金币作为犒军之物。英夷气焰骄横,全城士绅也没有一个人提议抵抗。九月,大学士耆英在金陵城请求英夷头目进城,宴席非常丰盛,答应的赔款达四千一百万银元。城下之盟,耻辱之极!
一天,陈延恩问我:“今天,为了保全生民,我们不得不这么做,但是千百年后,后人怎么看呢?”过了一会,延恩又说:“一定会不以为然的。”
对这个问题,我实在无法回答。红毛夷人从海上而来,破门而入并且登堂入室,面对这数千年未有之变局,我又能说什么呢?
七月,城中逃难的人陆续回来。兼慈也带着女眷们进城来。九月初二日,英夷的战船驶出圌山关,撤出长江。英夷战船停泊在江口总共两个多月,我守在家里没有离开半步。
从九月到十月,我请了一个叫万紫谷的风水先生到各处看坟地,选定了周公坡。十一月,我将继父安葬在周公坡的西麓;腊月[1],将黄夫人也移葬到周公坡的西边,地势不大,还算严谨。夫人无儿无女,但愿这个不风不水的所在,能让她的亡灵安息。我又让佃户种上很多松柏,并立碑刻石以记。
我从山西回来的时候,行囊中连借款还有四千多两银子,应酬亲族加上迎娶邵夫人,花去了两千多两,兼祧父亲用剩下的一千多两替我在田家茔购买田产一处。
继父这些年一直在家,没有随我赴任,我将薪水按时寄回仪征,老人家攒下来,在牛王营买山田一处,每年可收粮食近二十石。继父去世,我从福建回来,全国各地的同年、世交、同乡好友都寄来赙仪[2],合起来也有一千多两银子,兼祧父亲又替我在魏家塘埂买了一块田。
丁忧在家,妻妾奴婢十几人,柴米油盐,开支也不小。兼祧父亲查验账目,颇有微词。我打算到无锡书院去讲学,兼祧父亲认为道路遥远薪水微薄,不让我去。于是就在扬州盐务道家里坐馆教私塾,束脩[3]每月一百两,归入账房,以贴补家里开支。邵夫人和王姨娘拿出些首饰卖了,凑了八百两,一起在周家坡买了一块地。
[1]“腊月”,指十二月。
[2]“赙仪”,指治丧款。
[3]“束脩”,亦称“束修”,可以指学生给老师的酬金,也可以指师爷、书吏的薪俸。
1843年道光二十三年
八月,钦差大臣耆英与英国代表在广东签订《虎门条约》。
是岁,洪秀全创立拜上帝教。
丁忧在家,恣情山水
先前,大哥松杉在河南帮助押送军船到京城,军船因潮水退落而搁浅,大哥被弹劾革职,后来又凑了一笔钱捐输起复[1],被选为浙江杭州城守尉。大哥上任前带着嫂子和侄儿回到老家,暂住在淮安,写信通知了我。我立刻派人带着一百两银子前往迎接。北门老宅自从嫂嫂和侄儿进京后,已经租给了别人,况且那个房子不吉利,也不能再住。
为什么说这个房子不吉利呢?说起来,这是我们张家的一件丑事。我的父亲有弟兄五人。大伯北潭是个有名的“妻管严”,受老婆的挑唆,和几个弟弟都合不来。大伯的几个儿子,被他们的母亲娇惯坏了,从小就没有读书,无所不为,形同匪类。长子开瑞,二十好几了,整天无所事事,我的父亲就让他在北门外公正米行经管账目。开瑞包娼纵赌,将本钱挥霍了很多。这个米行是我的父亲和李丹岩姑丈合伙开的,清算账目的时候,李姑丈不认开瑞亏下的钱,父亲一个人赔了几百两银子。米行的同事让开瑞回家改过,而大伯和大伯母却说父亲容不下他的儿子,几次来我家闹。大伯的次子辑瑞,也是性情凶恶,忤逆不孝,就是大伯和大伯母也不敢在他面前说半个不字。
我十五岁那年,三叔在河南考城县令殷长福的官署中病故,家人邵喜送灵柩回老家,带回几箱随身衣物,放在我家里,清单上写得明明白白。大伯却说三叔衣箱里面肯定有积蓄,于是把第三个儿子符瑞过继给三叔为嗣,将衣箱取走了。他们在箱子里没找到钱,就硬说箱中不应仅有衣服,银子一定是被我家藏匿了。他们不知道,三叔本是一个穷秀才,连老婆都讨不起;进京后,向老乡郑健堂知府的儿子借了两千两银子,又向山西商人借了几千两,捐了个知县,汇票来家兑还,我父亲感念手足情谊,倾家代还——我们家也从此一蹶不振。三叔并没有补上缺,只不过因为与殷长福关系很好,就到考城县给他帮忙。考城县是河南有名的穷县,殷长福收入有限,哪有力量帮助三叔呢?所以说三叔死后,留下了多少多少银子,完全是梦话。
重阳节这一天,开瑞、辑瑞准备将我的大哥松杉架出去殴打,被五叔碰上了,五叔好言劝阻,辑瑞不听,还扬言要连五叔一起打,被五叔扇了几个耳光,便不情愿地离开了。大伯跑来我家闹,我们将大门紧闭,他们才没有得逞。傍晚,开瑞、辑瑞来到厅旁别室,准备用死来威胁我们。辑瑞对开瑞说:“你假装上吊,我在旁边高喊救命,我就不信二叔二婶不出来。”开瑞信以为真,就解下腰带,将自己悬在梁上。辑瑞呢?撤掉椅子就跑了——准备借他哥哥的死,来大大讹诈我家一笔钱。
第二天早上,大伯夫妇带领他们一家人冲进我家,拼命地打、砸、抢,他们嫁到杨家的女儿还把洗尸水洒遍我家的每个角落。幸好辑瑞和开瑞谈话时,我家的家人邵喜假装送茶,偷偷伏在厅后,将他们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他们讹诈我家的阴谋才没有得逞。
摊上这样的伯父伯母,碰上这样的堂哥堂姐,真是让人无语。读者肯定很想知道这个人渣辑瑞的结局。辑瑞的妹夫杨四毛子盗卖盐包[2],他的同伙在武昌被抓住了,将他供了出来。官府提审杨四毛子与船户对质,杨四毛子不敢去,出钱让辑瑞代前往。辑瑞见钱眼开,就代他前去受审,结果被押毙在武昌县监狱里。
继父在三元七巷有一幢两层小屋,空着没人住,我就稍加修理,请大哥大嫂一齐住在那里。从我进士及第以来,大哥因为公务需要,一直住在淮河寓所,不能照顾家里。我每年都从微薄的俸禄里拿出一百两寄回家,补贴嫂嫂和侄儿的用度。我出任朔平府知府的前一年,嫂嫂带着侄儿来到京城。我外放以后,收入略有增加,虽然大哥已经到通州任职,我还是每月给他们寄去二十五两。今年,他们回来了,我仍如以前一样照应,大哥才得以安心往浙江赴任。我又请了李宣平教两个侄儿读书。
大哥在京城时,借了仆人陈贵的弟弟二百两银子,利息三分,债主催得很急。我丁忧在家,在扬州盐道家里坐馆挣的一点钱,全部纳入账房做日常开支,嫂嫂和侄儿每个月的支用,尚且需要另想办法,又到哪里弄钱来还这笔债呢?而陈贵的弟弟又非要不可。幸好大伯母(大伯北潭的继室)在账房存了二百两,利息二厘。钱放在账房里无处营运,我就取出来还给了债主,伯母应得的利息,以后由我每月支付。
七月,包怡庄和厉茶心约我游焦山,住在松寥阁。涛声在枕,帆樯如画,尽情地品尝着河鲜,纵览湖光山色。游遍了水晶庵、自然庵,登上四面观音亭,这里是焦山的最高峰。在四面观音亭里,我们有幸欣赏了前明大儒杨继盛先生的手绘长卷,僧人请我在卷尾题了字。在海西庵,妙诠和尚又请我在汉代定陶鼎拓本和《曝书图》上题字;在自然庵和水晶庵,我又各题了一副长联。
小住数日,遍游象山、北固山。当时正值兵灾之后,佛像被英夷毁坏了很多,但是江山胜景依然迷人。
仪征县城南面的吕祖阁,香火旺盛,风景也好,只是连年被水浸没,楼阁有些破败。兼祧父亲一直想将它推倒重建,因为钱不够没能实现。刚好陈延恩来代理淮南同知并兼任都转,我和他商量此事,他很爽快地承担下来。大伙一共募集了将近一万两银子,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崭新的吕祖阁终于落成,匾额题为“赞化宫”。
吕祖阁落成后,道士汪北野请求立碑记其事,以传之久远。陈延恩已经去职,我代他写了碑文。
建造赞化宫时,工匠在大市口买了一所旧房子,拆下砖瓦木石,用到工地上。房子后面的围墙和南京人李六的门面紧邻。李六,就是那个开“忠恕”当铺的商棍,可是其人却既不“忠”也不“恕”。他跳出来,不准拆房,工匠不遵。官司一打就是四年。代理通判的孙炳伟,本是李六的走狗,又收了他的贿赂,就一味偏袒。后来经过调解,达成协议,房子可以拆,但是围墙不能动——这是什么道理?
恶人自有上天收拾。后来,李六的当铺失火被焚,孙通判也被太平军逆贼掳去,他的两个小老婆本来就是勾栏院里的妓女,当然也被贼人搂着享用去了。孙通判因为年老,就为太平军管理女营账目,苟延性命——不要说神灵无眼,报应起来也是很惨的。
七月二十日中午,我的第一个儿子兰官出生了,是邵夫人生的。全家人都很高兴,我特地写了两首诗作为纪念,自认为其中一首还写得不错,录下来与诸君共赏。
《喜获麟》(其一)
独老鸾孤念渐灰,东风忽报好春回。
但求愚鲁多庸福,不愿聪明抱冀材。
玉果喜看今夕坠,金环应悟旧身来。
而翁已积书千卷,待尔他年逐卷开。
九月,包怡庄、厉茶心和陈延恩又约我游栖霞山,登上最高峰,可以望见云海茫茫。和尚说:“这云海,不是有缘人是没有机会见到的。”我们坐着肩舆到达峰顶,红日高悬,俯瞰长江,就像一根漂浮的白练,来往的船只,历历可数。陈延恩拿出望远镜,十里外人家的茅屋、鸡犬、桑麻都清清楚楚,仿佛伸手就可以摸到一样。
突然间,天风大作,一阵白雾从西边飘来,转瞬间,上下天光,就像披上了一层厚厚的棉絮。我们几个人站在云中,对面相视,人影模糊。如果山下的人能看见我们,一定会以为是神仙下凡了。
我们站了一会,衣服渐渐被浸湿。于是坐着肩舆回到半山,刚好船夫网到了一条大鱼,就烹了佐酒。我问船夫,江中风大云起时,情景是否和山顶一样。船夫却茫然不知。下到山腰,却是红日依旧灿烂。回头仰望,山峦层叠依稀可见,真可称得上奇观啊。那天正是重阳节后第一天,山中寒意袭人,已经要穿皮衣了。
第二天,我们又踏访了桃花涧和千佛岩。山中长满骨牌草,叶子上朱墨点点,和平时玩的骨牌一模一样——造化之奇,真是不可思议。涧底有一种很小的螃蟹,只有指头那么大,据说长有仙人脚,被人捉去后,可以马上遁去。我和陈延恩不信,就捉了几只装在玻璃瓶子里,放在茶几上,并送给熟人赏玩。过了几天,我问延恩,才知道他的螃蟹已在夜晚逃走。我书房里的螃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难道真的仙去了吗?
我为三弟集声定了一门亲,是魏静卿的大女儿,刚刚七岁。
卫市口的老宅已经住不下,想卖了它再买一幢大宅。堂弟圣祥刚开始说要租下来,后来又说不要了,兼祧父亲当然很生气。如果不处理好,肯定又要生出些事端。圣祥虽然交了一千两的订金,但总是要退还的,于是,我拿出一千五百两交给管账房的吴掌衡表叔,请大哥和嫂子侄儿一起来此屋居住。我想买下天安桥寄琴兄的旧宅——勤学堂,另外带有一个花园。当时盐商张铁夫租住在里面,认为奇货可居,非要三千两才肯转手,又说还要等到明年才可以腾出来。我当时手头没有这一大笔钱,也就没定下来。
[1]“捐输起复”,指向国家捐纳钱饷来重新获得任命。
[2]在古代,盐业为国家特许经营行业,没有获国家特许就贩卖盐者,是为“贩私盐”,是违法的。
1844年道光二十四年
五月,签订《中美望厦条约》
八月,道光命四川捕“啯匪”。
九月。签订《中法黄埔条约》
起复[1]
丁忧在家,安贫乐道,既不愿托钵求人,也不愿干预公事。读书作画之外,独坐一室,颇得闲中趣味。闲暇时,泛舟邗江之上,做东的有时是包怡庄观察,有时是魏静卿知州,和这几个宦海闲人东阁赏梅西园泛舟,也别有一番乐趣。因为我起复在即,聚日无多,于是迭为宾主,恣情流连,平山泥爪,无日无之。
前年回到老家,住宅拥挤,连个安放笔砚的书房都没有,用一百三十两银子买下了功乔的家人小贵的房屋一处,正房六间,旁边有耳房两间,进深很浅,稍加整治,种上一些花草树木,掩映窗外。
卫市口街上的房子,夏天炎热无法居住,于是租下天安桥陈大嗉子的住房两进,带着全家老小同住避暑,每月租金制钱二十贯,端午过后搬进去,中秋后搬回来。三元七巷继父所住的房子,以两百两银子卖给了陈二黑子。那所房子四面悬空,左邻右舍没有一个说得上话的,留着也没有什么用。继父另有门面一间,在小市口,每月房租九百文。
在家闲居两年,入不敷出。起复后,用度必定浩大。包怡庄送了我一些盘缠,又向我的老师安徽按察使常南陔先生借银一千两。又托张柏亭在晋商蔚丰厚钱庄贷款三千两。除掉卫市口的房价一千五百两,又预存五百两在账房,作为邵夫人租房的开支,又预存一百两作为大嫂的薪水,再加上购买礼物添置衣服,用去几百两,待我出发时,手中已不到一千两。在京城参加会试的同乡托我捎带衣物,汪醇、云藻等托带衣箱书箧多件,一共装了十八辆车。
八月底,我祭扫祖先坟墓。去年,和族叔雪崖先生一起将各处的祖先坟墓,无论远近支派,全部修理了一次,栽上树木,然后请县里发布告示,禁止在坟墓附近砍柴放牧。
九月二十日,我回到京城。正所谓“十年不履红尘地,旧雨新知倒屣相迎”,我在京城期间几乎无日不宴。腊月底,侄儿云藻约我到他的官署中过年,当时,他已外放霸昌道。云藻在京城时住在我家里,饮食教诲,我对他可谓无微不至,他的功名仕途,都是我一手栽培出来的。等到我任朔平府知府,虽然是个苦缺,但我还是拿出一部分薪水接济他。不料我大哥来京后,云藻和他竟然不能和平相处,以致大哥写信给我,说他夜郎自大、忘却根本。我写信询问,他竟然连信都没有回,实在出乎情理之外。这次,我回到京城,云藻得信后来看望我,和我同住庵中,我对他还像以前一样,他感到很过意不去。这次他坚持请我到官署过年,是为了弥补之前的过错。我看他已经认错,虽然不肯明言,但终究不好推辞,于是就在腊月二十七日前往昌平道署过年。
[1]“起复”,指明清时期官员在服满父母丧期后补官,重新出仕。
1845年道光二十五年
六月,以天地会徒活动于香山等县,命广东严查究办。青海番民攻杀巡边官兵,命击之。
十一月,林则徐代理陕甘总督。是岁,订上海英租界土地章程。
天下道府第一肥缺
正月初四日,我从昌平回到京城。十七日,我奉旨补授陕西督粮道。第二天按惯例递折子谢恩,皇上在勤政殿东暖阁召见我。
“你出任地方官有几年了?在福建多长时间?”皇上问。
“我是丙申年到陕西任朔平府知府的,在陕西将近五年,到福建任职不到半年。”我回奏道。
“你丁忧又耽误了三年。这一次派你去任陕西督粮道,粮道自然要管粮食,不知管不管地方事务?”
“西、乾、鄜三州归粮道管辖。”
皇上又问:“哪个乾字?”我回答:“就是乾坤的乾字。”
“你做地方官已经有很长时间了,知府和道员也都做过,朕也不和你多说了。听人说你为官的操守很好,以前(山西巡抚)申启贤在年终密考时,曾极力称赞你的操守。你今后更要坚持这种节操,为官越久,越是要坚持,这就是所谓的老之戒得。”
我叩头在地:“谨遵圣训。”
从去年秋天到北京,我在京城住了将近四个月,旅费也差不多用完了。现在得到的这项任命,一向被认为是天字第一号的肥缺。上任前少不了要打点朝中官员。于是,只好大举借债:
托翰林院编修龙兰簃在广东洋行贷款九千两,年息九厘;
向包怡庄观察借白银一千两;
向同年汪衡甫借了五百两,二分息;
向同年江翊云借五百两;
在山西钱庄借款五千两。
这时,又接到兼考的来信。老人家告诉我,张铁夫的住宅想出手,问我是否买下来——这幢房子如果买下来,当然就得稍加修理,没有三千两银子也拿不下来。可是,卫市口的老宅既然已经卖给了大哥,我是迟早得搬家的,房子总得要买,可是家里已经实在凑不出钱了。于是,我又写信给包美东,借了三千两送回仪征老家买房子。
借来的一万六千多两银子转眼间就没了——在北京各处打点加上买礼物花的几百两,共用去别敬一万七千两,等到上路时,盘川已所剩无几。
京官职位比地方官清贵,收入却少得多。单靠一份俸禄,不要说体面的生活,就是养家糊口都成问题。地方官则不然,除了薪俸以及政府发给的养廉银(京官无此收入)以外,各种灰色收入组成的“陋规”更是大笔进项;“陋规”并非贪污受贿的“黑钱”,而是地方官利用行政、财政系统中的诸多“特性”,向绅民设立的收费项目,人称“无形之加赋,有形之勒索”。京官、外官之间收入悬殊,但是,京官也可利用行政系统的“特性”去影响外官的铨评升降,京官的喜怒直接关乎外官(地方官)的乌纱,这中间的厉害,地方官当然不敢小觑。于是,京官、外官之间便形成一种经济上的调剂。大小京官,莫不仰赖外官的“别敬、炭敬、冰敬”。此“三敬”便是这种调剂的主要形式。炭敬(冬季)和冰敬(夏季)是外官每年两次的常课。外官因迁调而进京述职,或京官外放为地方官临走向相关官员告别,都要赠送财礼,这就是别敬。
恰在这时,黄夫人的父亲——我的岳父黄怀谷先生来北京养病,向我借两千两,我实在拿不出这笔钱,就送了他三百两作为别敬,老爷子似乎还不大高兴。
我二月十六日从北京出发,三月十六日到达西安。陕西督粮道主管军粮的征收与发放,而兼管的地方事务则相对简单。粮道辖有东西两座粮库,从头年五月开始征收,到第二年上报奏销,共计征收大米、小米、豆类、麦子约二十万石。八旗兵的粮食按月发放,绿营兵的粮食按季发放,每年大约发放军粮十九万多石。陕西粮道之所以被视为肥缺,就是因为有这将近一万石粮食的盈余。
清代一石约合120斤,一斤约合590克,这样算来,一石大约相当于现在的142斤,一万石就是142万斤,按现在的粮价,大约值人民币二三百万元。或许有人要问,这算什么肥差?还天下第一呢!我们现在一个科长一年也可以捞他个几百万。我要说的是,这三百万并不是贪污受贿来的,而是虽不合法但也并不违法的灰色收入,装进了腰包完全不用担惊受怕。至于贪污,自古以来就是上不封顶,无足为奇。
八旗兵的粮食,每月分八次到粮库支领。领米前一天,由管仓大使抽出一包粮食作为样品送到西安将军衙门请将军检验。到放米日,满营中派一位军官带领士兵到粮库支领。这一天粮道衙门要准备一桌酒席招待来领米的官兵,并且派委员陪同赴宴,每月八次,每次都是如此。遇到桀骜不驯的八旗兵,就会对粮食的好坏及酒席的丰俭横挑鼻子竖挑眼。这时候,粮库里的仓书、斗级(仓书、斗级都是管理粮库的官员)等就只得忍气吞声,必须等到将军等人安插在粮库任职的家人出面劝和,才能平息。如果将军对领回的粮食稍有不满,八旗兵就会仗势滋事。粮道衙门须应酬好当地将军,害怕他们从中作梗。
将军和两位副都统应领的月粮按规定是按大米小米各一半发放,但是将军和都统都不要小米,专要大米,因为小米便宜而大米较贵。至于绿营兵按规定只领麦子和豆子,倒不必大费口舌。
遇到将军的“三节两寿”(包括端午节、中秋节、元旦、将军生日、将军夫人生日),粮道衙门都要送礼祝贺,标准是送银子八百两,再加上用于赏赐的布料(称为表礼)四种,还有用于待客的点心糖果(称为水礼)八种。两位都统的标准要低一些,每次送银子二百两,水礼四种。满营中共有八位协领,每次每人送银子二十两,上好的白米四石。将军和都统都推荐家人到粮库任事,或者到粮道衙门挂个名,按时领钱。
送给巡抚的礼物和送将军的不同,是分四季来送,每季白银一千三百两,“三节两寿”时只送表礼、水礼和门包杂费等。至于陕甘总督那里则是按“三节”致送,每节白银一千两,表礼和水礼各八种以及门包杂费等,由粮道衙门派下人专程送到兰州——陕甘总督的衙门在兰州。
遇到有官员过境,一律由粮道来接待。西安地处交通要道,由西藏、新疆以及甘肃、四川进京或者由京城返回这些地方,西安都是必经之地。官客到了西安,粮道就随将军或者巡抚等在官厅迎接,等到官员们回到官署以后,粮道就派人到各处询问各位官员的称呼,由道中幕僚写好送到各衙门,确认无误以后就派人送到官客所住的公馆,张灯结彩,请戏班,准备宴席。每次都要请两个戏班,上等酒席五桌,中等酒席十四桌。上席必须上燕窝和烤乳猪,中席也必须上鱼翅和海参。在西安,活鱼是难得的稀罕物,一条大鱼,值制钱四五千文,但上席五桌是一定要上这道菜的;其它如白鳝、鹿尾等,都是很贵重很难买的美味,但也必须想千方设百计地买来,否则就会显得粮道小气。
戏和酒宴,无论冬夏,都要持续到三更天才结束。主人们将官客送上车,然后依次作揖打拱道别。接下来,粮道就派人拿着各位主人的名帖,到官客所住的公馆道乏,感谢对方的光临。然后,再派人拿着粮道的名帖,到各位主人的官署道乏,感谢光临。第二天,官客启程,粮道又要随大家到城西恭送,并向官客馈赠盘缠,馈赠的多少则视对方官职的高低而定。每次宴会,连唱戏的开销、酒席的开支及各种打赏的花销,总在二百两白银以上,还不包括赠送的盘缠。
其它如副都统、总兵等过境,除与巡抚或将军有深交的外,一般只送酒肴,不举办宴会。如果是关外的驼马章京、粮饷章京经过,他们官职虽然卑微,但一定是拿了省里大人们的书信来的,这样的客人,粮道衙门就送上四道菜两道点心表示一下,另外给每人送上二十两或者四五十两不等的盘缠。
总的来说,大宴会每个月都有,小应酬则是天天都有。至于逢年过节,粮道又得宴请将军、正副都统、巡抚和驻西安的司、道、府、县以及外道府县中来省城的官员,酒宴之外,当然也少不了听戏。至于满营的协领、绿营[1]的参将和游击,也必须在春秋两季各请一次。
如果难得的十天半月没有官员过境,粮道就得请布政使、按察使和盐道在官署赏戏小聚——不如此就不足以联络感情。总计每年花在招待上的费用,再加上夏天送给京官的“冰敬”和冬天的“炭敬”,总在五万两银子左右,这还不包括来打秋风的在内。粮道每年的油水也就六万两左右,再扣除私人开销,也就几乎没什么结余。京城内外都说这个缺一年可收入三四十万两银子,这中间的奥秘,我就不知道了。
劳星阶从山西写信给我,说陕西督粮道是“财神庙主持,文昌阁提调”。我认为这个比喻还不是很贴切。我刚到陕西的时候,调到江苏的李星沅巡抚曾经写信询问我的近况,我回信说:“终日送往迎来,喝酒听戏,有见识的人深以为耻。”我的同年罗苏溪,也曾任过此职,后来在贵州布政使任上写信给我说:“刚坐上这个位置时有一种财大气粗的感觉,坐久了则令人生厌。”我在这个位置上只坐了一年,幸好没有长做。
陕西省的道员和知府,没有不把代理粮道看作是第一美差的,其中虎视眈眈的就是官秩上紧挨着粮道的盐道。巡抚也往往把这个差使当作收买人心的手段,或者用作酬谢为自己出过力的人。而那些代理粮道的人,明知道做不了几天,就只求中饱私囊,根本没有时间顾及公事,以致兵丁和胥吏相互勾结,贻害无穷。粮库中以大米、小米和小麦作为细粮,这是八旗兵的军粮;以豆子为粗粮,这是各营的马料。历任粮道交接,亏短的细粮,就直接用粗粮作抵,数量虽然相同,可是价值与发放上都不能代替。一任接一任,到我接手的时候,细粮已短少七万多石,假如有一天,亏空到没有米、麦发给八旗兵,那肯定会酿成巨案——不知要扯出多少任粮道和多少大员。幸好这一年,陕西各地米麦收成特好,价格很低,而豆子减产,价格大涨,各营来领米麦的都情愿领豆子,我于是将历任粮道顶补的豆子全部发放出去,以后就只贮藏米麦。这一次,不但历任粮道亏空都补上了,而且粮库也更加充实了——也算我的运气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