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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云凯 当前章节:155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30

我的前任方用仪卸任的时候,纵容家人在雁塔一带民间买来麦壳四千石,掺入东边粮库内。我刚接任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件事,不肯签字接收。而代理粮道的刘源灏在和方用仪交接时却是已经签过字了的。刘源灏见我犹豫不决,苦苦劝我:“库中粮食,一定不会短少的,现在方道已经回江西了,难道还能让他再回来不成?您就算了吧!”不得已,我只好签了字。

到了放粮的日子,我叮嘱粮库的兵丁和胥吏:“本道第一次放粮,一定不许像方道那样将秕子掺进去,让八旗兵轻视本道。假如开头如此,今后公事肯定难办。”于是,我指定一座堆放优粮的仓廒,行文到营,请营兵来领。放粮时,营兵坚持说,这一仓就是方道掺了麦壳的那一仓——可见方道此事已是尽人皆知,仓吏极力辩解,营兵们围着仓库大声喧哗,颇有借此闹事的苗头。我请他们自己指定一仓,指定哪一仓就领哪一仓,没想到打开他们指定的那一仓,竟恰好是方道掺了麦壳的,营兵们一下子变得非常沮丧。于是打开先前的那一仓给他们看,都是颗粒饱满色泽晶莹的好麦,营兵们互相埋怨,却不得不对我表示敬服。

我想,方道的这些麦壳留在仓中,总是不好,于是命令管仓的斗级将方道掺入的麦壳用风扬走,又用筛子筛一遍,拿好麦子补进去,而将扬出的麦壳四千石铺在仓库外低洼的车道上,不仅消除了营兵们的疑虑,道路也好走多了。方道的这笔亏空算是由我给填上了。

委派官员临时代理出缺的职务就像打枪一样,我原以为只有州县官员是这样,没想到省里的司道大员也是这样。当年,凤翔知府豫泰代理粮道半年,专门征收劣质粮食,只求农户踊跃交粮,而不管仓储的好坏,并且将粮道衙门巷口的马号(养马的地方)卖给了布政使下面的一位经历,真可以算得上是卷地皮了。我上任以后,查明此事,经历苦苦哀求我,我也就没有追究这桩陈年旧案。盐道崇纶工于拉关系走门道,在陕西多年,上上下下非常熟悉,上司也喜欢他拍马屁。他在公事上却是一塌糊涂,最简单的案子也破不了。就是这样一个人,竟然多次代理布政使、按察使,又多次代理粮道;在任时,所有公务他一概交由家人薛坤办理,弊病百出,仓储方面自然就不用问了。

巡抚李星沅调任江苏,邓廷祯接替陕西巡抚。这位老人经过道光二十年的挫折(也就是你们说的鸦片战争)之后,已经是意兴阑珊锐气全无,再加上年长力衰,更加纵情娱乐。来往过客,攀挽流连,我们这些做下属的也跟着互相宴请,几乎没有哪一天不是花天酒地的。年末的时候,省里各司各道凑了几百两银子,制造灯戏,准备第二年正月演出。我手下东西两仓的仓书和斗级听说巡抚大人兴致很高,也凑了银子,制成灯戏,互相赌赛。

粮道衙门原是唐代汾阳王郭子仪的别墅,偏西有冠山堂,种有几株古槐,树干很粗,十几个人都合抱不了。树冠很大,参天蔽日,是真正的汉唐旧物。湖山台榭,虽然已不是当年规模,而点缀曲折,颇让人起山水之思。我为之撰写一联:“二千年远溯勋耆,乔木寿藤,都是棠阴遗爱;尺五天近临韦杜,虚亭曲榭,最宜槐夏清风。”

冠山堂后面,建有戏厅,也就是宴请过往客人的地方,我也撰有一联:“政事余闲,藉小部梨园,写出西京风景;簪裾毕集,欣大罗仙客,载来北阙恩波。”

院子西面有“归鹤亭”,乃是前任费瓯余所建,年代久远,都快要倒塌了,里面长满了杂草。我花了二百两银子重新整修,给它题名“忆鹤”,把它作为考核兵丁武艺的地方。衙门大堂上的对联是:“政简民淳,好藉清闲容拙宦;阳调阴燮,要从慈惠召丰年。”

二堂上的匾额是“薇柏同心”,对联则是“量愧斗筲,敢云卢米才工,曹仓学富;职司管钥,自笑薪劳政拙,擅咏愆多。”三堂联是:“问此官何事最忙,冠盖遥临,酒醴笙簧皆要政;笑终岁为人作嫁,脂膏已竭,亲朋僮仆孰知恩?”这副对联,是陕西粮道最贴切的写照。二堂东边小院种了一围竹子,我为之题名“交翠”。上房的匾额是:“居处恭”,对联则是:“着手成春,看黍谷寒回,兰阶日咏;入门一笑,喜凤雏声朗,燕寝香凝。”

我之所以把这些对联一一录下来,是为了告诉你们,我——张集馨——也曾经是一个“文艺青年”。我常想,如果我从官场早点抽身,我会不会成为像袁枚那样的文豪呢?是啊,人生有太多的可能,唯一不可能的是——重来一次。

五月,派人回仪征老家将家眷接来,同时奉还向包美东借的三千两银子,张柏亭的三千两也一并还掉,另外用一千两应酬老家的亲族,留一千两作为亲眷来西安的盘费。

九月,邵夫人来到西安团聚。夫人的母亲和兄弟子侄也一起来投奔我。邵夫人的哥哥名昌保,一向游历在外做师爷。我任地方官多年,公务从来不假手亲戚六眷。这些亲眷背井离乡来到任所,无非是为了经济上有所收获,稍不如意,就会生出埋怨之心;有的甚至倚势招摇,勾结兵丁胥吏做坏事,犯事了又不好惩戒,不像下人可以随时驱逐或者严惩。邵大舅子在我的衙门当差,我每月给他送上束脩一份,但不让他参与公务。后来,我把他推荐到西安知府徐关陆手下做师爷,而我这里的束脩保留不变,以示优待。

腊月,派家人进京,向朝中大小官员馈赠“炭敬”,同时还清了汪衡甫、江翊云及龙兰簃的借款。当初我动身赴福建时,曾借晋商贷款,现在对方拿着借据来催讨,可是年终的各种开支浩繁,幸好还是凑齐了这笔款子,了结了这笔账。

岳父黄怀谷先生派家人金四来到西安,索要健骡若干头和干尖元狐皮筒若干件,说是要送给山西省的上司,我看其中的情形,好像只是个借口而已。今年春天我出京时,曾送给老人家白银三百两作为“别敬”,现在才过了几个月,又来索要如此贵重的东西,未免有些不近人情。明年是怀谷先生六十大寿,我给金四三百两银子作为寿礼,请他带回山西,老爷子索要的东西则没有从命。

[1]绿营,即汉人兵营。

1846年道光二十六年

二月,台湾漳、泉民械斗,兵勇镇压定之。

三月,陕西巡抚邓廷桢卒,以林则徐任陕西巡抚,布彦泰为陕甘总督。

十二月,陕西渭南回民马得全与弟马得凤密谋起义,知县余炳焘因平乱有功,升任知府。

肥缺变苦缺

三月,巡抚邓廷祯先生病逝。在新任巡抚到任前,陕西省官员按官秩依次代理:布政使代理巡抚,按察使代理布政使,我代理按察使,而我留下的粮道空缺由盐务道崇纶代理。我到任刚刚一年,以前欠下的债务还没有还清,正想在这个位置上干个一年半载,一举还清积欠;没要到这么快就离职了,看来债台一时三刻是没办法拆除的了。幸好臬司也有各种陋规收入,日子也还可以应付。

七月,少穆先生(即大名鼎鼎的林则徐,你们现在说他是民族英雄,我们那时倒没有这个说法,不过他的操守在当时就广为传颂。为了表示对他的崇敬,我在本书中就只称他的字——在我们那时候,直呼其名是不礼貌的)起复任陕西巡抚,我于是又回到了粮道任上。

这一年,关中地区降雨较迟,下属州县纷纷报灾。少穆先生有意缓征当年的钱粮。我知道这种旱情还不至于出现大灾,而粮道衙门征收的是军粮,因为担心军粮无着,所以只要不是旱情特别严重,朝廷是不准许缓征的。而且,那些包揽钱粮的粮差和地霸们早就将很多农户应交的粮食收在手里,如果能够缓征,这些人就可以从中渔利,所以他们就联名到巡抚衙门陈述灾情,请求缓征。这件事关系到百姓生计,我本来就不愿让百姓为难,更不愿意因为坚持征粮,而让少穆先生误以为我想从中得到好处而瞧不起我。所以,当少穆先生征求我的意见的时候,我的回答是:“缓征当然是正道。就算是有些地方没有受灾,便宜老百姓总比便宜官员好。”少穆先生也深以为然。

我只是担心,今年缓征,明年必然加倍。而那些包揽钱粮的粮差和地霸,在装满腰包之后逃匿无踪,恐怕受累的仍然是老百姓。停征以后,粮道衙门的收入断了,但是应酬却是一分也不能减少,整整一年,没有一个铜子的收入,可是送给督抚将军们的陋规,却要照常奉上。这样一来,亏空就大了。

少穆先生一向重视水利,主政陕西后,又筹划大修水利,他拿来一本名为《关中胜迹图》的书,让我考证。我对照各府县志详细核对,开具节略呈上,后来因为费用问题,修水利的事没有办成。

甘肃办理野番事务,经费亏空很大,少穆先生奏请在陕西设置捐输局,鼓励全国士民捐输。我自己捐了个随带加一级。在外省的熟人,也都托我代捐,而汇来的银两成色大多达不到司库的要求,折算后不足的部分,就由我垫上。比如同乡阮祜,报捐知府,尾款短少两百两;卞宝第报捐主事,尾款短少九十多两,我都给垫了,但他们都没有汇款还我。后来,我回到京城,阮祜殷勤地向我道谢,并拿银子还给我,我没有收;至于卞宝第,则是自始至终没有提起这件事,我就更不好提及了。

冬月,少穆先生请假养病,布政使杨以增代理巡抚,杨以增刚刚由甘肃按察使升任陕西布政使,还没来得及上任。

1847年道光二十七年

三月,云贵总督李星沅调任两江总督,林则徐升任云贵总督。云南回汉矛盾尖锐,互相仇杀几十年。林则徐到任后,发布文告:止分良莠,不分汉、回。局势大为缓和。

四月,广东民众驱逐在广州英国人。

十二月,以徐广缙为两广总督,叶名琛为广东巡抚。

臬司是个杀人活

代理陕西臬司

正月,陕西按察使唐树义升任湖北布政使,我兼职代理他留下的按察使职务。当时因为停征钱粮,粮道衙门断了来源,没有人愿意代理。少穆先生知道粮道衙门日子艰难,命令我兼职代理按察使,并说:“用按察使的陋规,贴补粮道的短缺,也算不无小补。”我回答道:“粮道是我的本职,现在没有分文收入,我也不愿别人受累。如果是平时,一定请求开缺。”少穆先生说:“您在陕西也不会很久了,以后您就知道了。”仔细打听,才知道老先生已经在去年年终密考时推荐我了。

今年秋审,陕西上报了150多起的刑事案件,在其中一个案子上,我和少穆先生产生了分歧。

下面我就给大家介绍一下什么是秋审。秋审始于顺治十五年,即1658年,首先要求各省的督抚将自己省内所有被判处斩和斩监候(相当于现代的死缓)的案件和布政使、按察史会同复审,分别提出四种处理意见:一、情实(原为情真,为了避讳雍正的名字胤祯而改名);二、缓决,即等下一年秋审时再决定;三、可矜,情况属实,但可以法外开恩,比如独子或承重孙;四、可疑,即证据不足。然后将有关案件的情况汇总报送刑部,而囚犯则集中到省城关押。

在每年的八月,中央各部院长官会审后,提出处理意见,报皇帝审批。如果确认了情实,到秋后就要处决;如果连续缓决三次,就可以免死罪,减轻发落;如果是可矜,也可以免死减等发落;可疑的则退回各省重新审理。在雍正时期,还增加了一种叫做“留养承祀”的减轻发落的方式:如果死囚犯是独生子,被处死后其父母和祖父母就无人供养、送终,经过皇帝批准,可改判重杖一顿再枷号示众三个月,免掉死罪。

这次的案子是这样的:泾阳有个叫马书新的犯人,没有什么正经职业,嗜赌如命,他的妻子李氏多次劝他,也不见悔改。家里的东西全输光了,李氏身上连一件完整的衣服也没有,冬天只能睡在草垫子上。李氏的哥哥可怜妹妹,送了一床棉被给她挡挡寒。马书新回家看见棉被,就要拿去卖了做赌本,李氏紧拽棉被不放,马书新就将李氏一顿拳打脚踢。李氏被踢倒在地后,气愤不过,边哭边骂边嚷,惹得马书新一时性起,就用切草的铡刀将李氏的头给铡了下来。县里审讯后,按照故意杀妻罪判处绞监候。

我审核秋审的名册时,认为该犯行为残忍情节恶劣,并且又是一个赌徒,就改为绞立决,然后将草册上报陕甘总督衙门,总督衙门同意了我的意见。从来,办理秋审,都是臬司事先将人犯草册上报总督和巡抚,如果三方意见不一致,再协商修改。少穆先生在审核这个案子时,提出把它改回绞监候。

我说:“故意杀妻,并且将整个头都切下来了,证据确凿而且残忍至极;凶犯又是个赌匪,实在没有宽恕的理由。况且总督大人已经同意了,再想改动也难。”

少穆先生说:“您是道员代理臬司,假如刑部认为您判决失当,就会降职。而道员降职并不需要奏明皇上,不像正式臬司受处分必须上奏圣上——那样还可以得到皇上加恩。至于陕甘总督布彦泰大人那里,由我写信告诉他,叮嘱他将草册驳回,由臬司衙门重新拟定。”

我见少穆先生这样设身处地地为我着想,就听从了他的意见。西安距离京城并不远,我随后就将这个案子抄寄给刑部侍郎张兰沚和他商量,他回信道:“这个案子证据确凿,确实应该判以绞立决,但是你们省里还是判处绞监候较好,这样就可以留给刑部驳回——刑部不驳回几个案子,怎么显出办案的慎重呢?刑部的权威又怎么体现呢?”我把回信拿给少穆先生看,在场的人看后都笑了起来。

我听说,你们现在的秘书,在拟文件时一定要故意写几个错字,留给领导指出以便修改——古今同一。

秋审结果批下来的时候,少穆先生已经离任了。一百五十多起案子,刑部全部批准了,只有这个马书新,刑部将绞监侯改为绞立决。

四月,少穆先生升任云贵总督,同人的馈赠先生一概推辞,只收下了我送的四斤燕窝和四斤高丽参,并且留下一匹马和一部“五经”作为临别纪念。

临走的时候,先生来到我的官署和我话别:“您早晚就会升去的,最迟也不过中秋。去年年终密考时,我已经向皇上举荐您了。”我连说不敢当。少穆先生回应道:“我老早就想辞官归隐了,只是一直未能如愿。但愿四海之内,有几个能臣名将支撑时局,我辈退职还乡,才能够安心优游林下。推荐您是为国家着想,并非是为朋友私情。”先生的话当然是正道,可惜我却辜负了先生的厚望。

升职离陕

六月,蒙皇上圣恩,我被补授四川按察使。

当天,杨以增巡抚拿着吏部公文来衙中向我道喜,我请求交卸陕西督粮道。去年,粮食停征,没有进项,到现在为止,衙中还是左支右绌不可开交。今年年成好,军粮刚刚开征,每天都有了些收入。盐道崇纶听说我升了职,就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个缺。前任的粮道,曾经有人交了印章却不肯交出粮仓,并争吵到抚台大人面前的,现在还被人传为笑谈。司道大员行为如同市井无赖,又怎么能够做下属的表率呢?

我当上粮道以后,总是不安于心。有些粮食虽非勒索,但确实是浮收。老百姓终岁辛劳,所得几何?百姓赴仓纳粮,还要饱受胥吏欺凌,甚至连嘴都不敢回一句。我只有一个儿子,还指望他长大成人呢,又何必为了升官发财好处得尽而做下造孽之事呢?现在,我很庆幸有机会离开这个位置,只担心去之唯恐不速。亲友家人,一再劝我,再延迟十几天,便有两万多两的收入,我没有听他们的。杨以增巡抚也说:“粮道是您的本职,新任按察使过几天就到了,您何不等几天一起交卸呢?”我再三请求交印,杨以增巡抚只得上奏朝廷留我专门代理按察使,等接任按察使的严良训到达后,再北上京城请训,而让崇纶代理陕西督粮道。自从设置粮道衙门以来,没有像我这样强横抑制庸俗世风的。而崇纶得到委任命令后,当天就办了交接,立即赴仓收粮,简直就是急不可耐!

我递折请求专程赴京城谢恩,折子上写道:“新授四川按察使现任陕西督粮道张集馨跪奏:为恭谢天恩,我恳求皇上能够接见我,让我聆听您的教诲。我于今年六月二十六日,接到陕西巡抚杨以增转来的吏部公文,上面写着:道光二十七年六月初十,内阁接到皇上谕旨说:‘四川按察使之职著张集馨补授。钦此。’我接旨后,立即恭敬地摆下香案,望着京城方向叩头谢恩。我本是一个来自江左的平庸之人,天性愚蠢,又没有什么见识,很幸运地在道光九年考上了进士,在翰林院任职,多次受到您的亲切接见,并且多次受朝廷的委派主持各省乡试。道光十六年,在任翰林编修时,遵从皇上特旨,补授山西朔平府知府,后来又升任陕西督粮道,并且两次代理按察使。没有来得及报答皇上的厚恩,心里常常为此惶恐不安。现在,皇上又一次赐恩于我,委以四川按察使的重任。皇上这样信任我重用我,是我连想都不敢想的啊。听说这次任命是由皇上您直接下达的,我更是感激惭愧得无地自容。四川与陕西、湖北相邻,按察使总管刑名,负责监察官吏、锄灭奸徒,使百姓安居乐业。事情很多、责任很重,像我这样见识浅陋的人,恐怕难以胜任。我恳求您允许我到京城,拜见您,跪听您的教诲,今后才能做到有所遵循。我一定恪尽职守,报答您的比天高比海深的恩情于万一。我等候新任陕西按察使严良训抵达后,办完交接立即启程北上。以上这些,就是我感激万分并请求您接见我的缘由。我再一次叩谢天恩,等候您的批准。谨奏。”

官套话,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都各不相同。每次升调,官员都要写这样一个折子,向皇上表示感谢。我之所以不厌其烦地将它记下来,就是为了让大家见识一下富有大清特色的官套话的样子——下不为例。我的饱含深情的折子送上去后,皇上的朱批下来了,就三个字:“著来见。”

今年是兼考七十大寿,派家人陈贵带着寿屏、寿幛、皮货和绒毯等回老家为老人祝寿,并且带回了一千两银子作为请戏摆酒的费用。

仪征县北郊铁坝头有一块山田,兼考以三千两的价格为我买了下来,汇票寄到陕西,我当即照数把这笔钱给付了。有了这块地,家中的用度,就再也不用担心了;就算是我退休以后,也有个吃饭的地方。

天气炎热到了极点,官署中的人都病倒了。我整天流汗不止,可是又不退烧,吃了药也没什么效。每天下午,我就找一个光线较暗的地方闭目养神。邵夫人病得更厉害,入夏以来,夫人就常常觉得头昏眼花,甚至有时要走进房间,门都看不清,家里人都觉得很奇怪,她却不以为然。夫人体胖怕热,整天坐在冰桶旁边,烦躁的时候就用冰水浸水果吃。夜里她就坐在露天下,整夜不进房间,寒凉之气侵入体内,到秋天就常常发作,吃了很多药也不见好转,白天黑夜都只能坐不能睡,就是上床也只能趴着而不能仰卧。后来,知州张受之来看了一下,说是痧症内伏,在几处经脉上扎了几针,好了很多。我当时正办交接,只好吩咐家人小心照看,而且夫人的母亲也在官署,更可放心。

皇帝的教诲

八月十四日,我到达京城,住在彰仪门外的天宁寺。十八日我奉召到静明园。第二天,皇上在勤政殿东暖阁召见。皇上问我什么时候从陕西动身,沿途经过哪些地方,收成怎么样,出身履历以及老家哪里等,我都一一据实回答。皇上又问:“你当年外放朔平府,是因为京察一等吗?”我叩头回道:“是蒙皇上特简的。”皇上又问:“你升任陕西粮道,也是我特简的吗?”我叩头答是。皇上说:“今天就谈到这里,你明天再照例递牌子吧。”我点头退了出来。

回到寓所后,就忙着拜访各位军机大臣和值班的章京,接着拜见上书房的几位大学士。刑部尚书杜受田托我在路过山西时,务必与布政使刘源灏商量一件事,说他的同乡王继兰在平定州知州任上丁忧,写信说闹了亏空,非得上司援手不可。先前杜尚书已写信给刘源灏,可是一直没有回音。他请我在路过山西时,一定帮帮忙,我只有唯唯答应而已。其实,属员亏空,如果是捐摊杂款,上边或许可以通融,或者让后任代为弥补;但如果亏空的是正款,上司又能怎么办呢?何况我是一个过路官员,又不是山西本省藩司,更帮不上什么忙,姑妄听之吧。

二十日,皇上再次召见我。

皇上说:“四川的刑名事务,在全国各省中是最多的,你当过京官自然是知道的。每年秋决时,四川省就要整整一天,缓决的黄册子堆得到处都是。四川实在是戾气集中之地,开肠破肚的案件,层出不穷。我看缓决的册子中,有很多是够得上立决的,只不过因为杀的太多了,就稍微从宽而已,实在是诛不胜诛啊。你到任后,要自己拿定主意,不要信那些品德低下的师爷说的什么救生不救死的歪论。那些人又有什么学识,有什么见解?不过是拿积德行善的话骗骗人罢了,殊不知让死者含冤,让凶手漏网,才是真正的造孽。而且,你也不必有什么一定之规,比如去年判处立决一百二十人,你办秋审时,如果有其情可悯者,就算比上年少几个人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果案情较重,就是比上年多判几个又有何不可呢?总是他们自作自受,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如果一味讲生死报应,那么我每年勾决时就只能一个不勾,有这样的道理吗?”皇上又说:“我明天要到黑龙潭敬香,你不熟悉路,就不用跟着去了,后天再递牌子。”

二十日午饭后,我就进城拜访客人。二十一日在我的老师陈伟堂先生那里吃过饭,仍旧回静明园等候皇上召见。

二十二日,我再次蒙皇上召见。

皇上说:“管理驿站是臬司的专责。四川紧挨西藏,文报尤其重要。近来,驿站的马匹大多不足,你在省城办事,当然不能无故出省城,就算是偶尔检查,恐怕也查不出来。我说句文雅一点的话给你听,州县一听说查验马匹,早已挹彼注兹[1];我再说句通俗点的话给你听,就是拆东墙补西墙。就算你派人前往抽查,派去的人回来也是粉饰太平。我倒有个方法,你也不必清点有多少马,发现有延误文件的,参奏一两个当官的,他们自然知道害怕。”皇上又说:“你这次去,要整顿的很多。我也无法一一交代。打个比方,有一所大房子,年深日久,不是东边倒塌,就是西边剥落,住的人如果随时修补,那就还能够遮风避雨,如果让它一直破烂下去,那就终有一天要倒塌。此语虽小,可以喻大,这就是所谓曲突徙薪、防微杜渐,你下去以后认真想想。”

我回道:“圣上您考虑深远,这些都是万世不变的法则啊。”

皇上又说:“你赶紧收拾行李出发,不要在京城多耽搁,将时间花费在那些无聊的应酬上面。四川路途遥远,够你走的。四川总督琦善还没有正式上任,大部分官员都是临时代理,必须要正式官员才能施展得开。”

“谨遵圣训。”我回答道。

“我的地方要紧,你明天不用再递牌子了。”皇上点头示意,我跪安之后便退了出来。

当天我再次进城拜客,每天忙于吃吃喝喝,这也是外官进京必不可少的任务。此次履新,送给朝中官员的“别敬”如下:军机大臣,每人四百两,赛尚阿没有收——这是非常少有的事情;军机处上下两班的章京,每人十六两,原来有交往的,或者今后要在公文上打交道的,每人一百两八十两不等:六部尚书和都察院的都御使,每人一百两:六部侍郎和通政司、大理寺等大九卿每人五十两,依次递减;同乡、同年以及世交,都得应酬,一个也不能漏,共用去白银一万五千两。

二十八日,接到西安来信,邵夫人已经于八月十八日去世。夫人秉性和顺,嫁给我这些年,从来没有违背过我。对待下人,要求严格又照顾周到,持家也颇有方法,的确是我的贤内助。我来北京前,夫人的病已有好转,没想到才一个月的光景,竟成永别,这种痛苦叫我怎么说呢?想想兰儿才刚刚五岁,就这样失去了母亲,更觉得伤心。于是我日夜兼程赶回陕西,于九月十八日抵达西安,准备祭品,请僧道做法事。但这于死者,又有什么用呢?夫人温良恭俭让,一定是升入天堂了,只是我的痛苦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呢?十月初五,我派仆人张溶等护送夫人灵柩回仪征老家安葬,我亲自送到灞桥。兰儿年纪小,没有让他扶灵回南方,只让他在署中跪送。

仪征天安桥的新宅名叫勤学堂,隔壁的宅子叫清燕堂,郑小秋和堂弟静思住在里面,我拿出一千两银子让族兄筠卿回南方将它买下来,希望将来归田后有个栖身的地方,这也是邵夫人的意思。夫人还拿出二百两私房钱寄回去买家具,不料新居刚刚买定,夫人却已作古,一天也没来得及住,实在令人叹息。清燕堂西面的房子,名叫侯家老宅,因为最初是侯姓所建,兼慈让我寄回六百两将它也买了下来,作为清燕堂的屏障。

[1]“挹彼注兹”,谓将彼器的液体倾注于此器。出自《诗·大雅·泂酌》:“泂酌彼行潦,挹彼注兹,可以濯罍。”

升任四川臬司

十月初九,我带着家眷往四川赴任。

十一月初八日到达成都,我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报告皇上:“微臣已于日前接任四川臬司,叩谢天恩!我陛辞出京后,于十一月初八日抵达成都,代理臬司徐有壬派人将按察使印信和相关文件送来,我立刻恭敬地摆下香案,向着京城方向叩头谢恩,然后才接受印信。我本庸才,又愚蠢又没有见识,由道光九年进士,备询于翰林院,后蒙皇上圣恩补授山西朔平府,再后来又升任道员。现在又蒙皇上信任,委以四川按察使重任。扪心自问,又感激又害怕。四川是个多民族杂居的地方,民间一向很不平静,刑事案件之多,甲于海内。再加上啯匪(即啯噜,啯噜是乾隆以后在四川出现的以劫夺谋生的异姓结拜团体;具有分散性,各群之间没有联系,并在陕南、湘鄂西、贵州、云南等地活动,成员被称为啯噜子,据考证啯噜即哥老会的前身)横行,危害乡里,乱世当用重典,我自当尽力整顿。我一定不敢心存姑息,换取宽厚爱民的虚名,更不敢因循敷衍,贻后患于地方。只有随时随事,即时禀报川督,尽量谨慎,尽量勤奋,争取报答皇上的厚恩于万一。以上就是我接受按察使印信时的感激心情,我用这道折子恭谢皇恩,并请求您的教诲。谨奏。”

皇上朱批还是三个字:“知道了。”

折子后面,还上了一个附片:“我路经山西、陕西,今年秋天雨水充足,大麦小麦都已种上,麦苗已经长出来,一眼望去,郁郁葱葱。如能再有冬雪滋润,明年麦子可望获得大丰收。从汉中进入四川,沿途询问农民,都说这几年年成很好,尤其是今年秋粮收成特别好。四川一半是旱田一半是水田,如果冬天雨水充足,明年插秧就没有什么问题。我见田间沟渠里都蓄满了水,粮食价格也还平稳,民情安定,圣上尽可放心。以上这些就是我所一路沿途所见,特用附片奏上。”

皇上朱批更简洁,一个字:“览。”

地方上啯匪横行,闹市杀人,无日无之、肆无忌惮,抢劫绑票的案件日渐增多,且有渐渐逼进省城的态势。我的前任宝兴,公事荒废,对于地方公务漠不关心,以至于署中的材官(一种低级武官)都暗通贼匪,每次缉盗,贼匪都事先知道,养痈遗患已经不止一年。官员敬香拜庙,都得派重兵保护,否则不敢出门。宝兴走后,由将军廉敬代理,廉敬这个人走路踉踉跄跄,说话吞吞吐吐,外官习气很重,谈论起公事来,云里雾里让人不知所云,真不愧“草包将军”的称呼。其人声名狼藉,污秽的德行远近皆知,其威望和吏治又远远不如宝兴。前任山西巡抚杨国桢退休之后住在老家,因为地方上不安静,老先生正考虑举家远迁避难。

我到任以后,体察案情,发现啯匪之所以横行无忌,就是因为官府之中有人庇护。各营之中派有巡警,这些人就是啯匪的耳目。平日里他们窝藏贼匪、收赃销赃,无恶不作;一有缉拿行动,这些人马上为啯匪通风报信。省城十座兵营都有这样的巡警,其中又以城守营中最严重。

以前办理匪案,杀戮甚多,尤其是刘喜海任四川臬司时,对各地解来的啯匪,往往不问真伪,先打四百小板,然后审问,其中有很多人还没有招供或者还来不及确定罪名就被杖毙在大堂上。后来,因为大堂上夜晚常常听到鬼的哭叫,差役们都不敢再用刑,刘喜海就将犯人带到东门大街城隍庙,在神像前掷竹筊,如果掷得阳筊就免死,如果是阴筊就当场打死。有的脑浆迸出,有的肢体四散,残酷不可言状。可是抢劫杀人的风气并没有平息。

我的想法是,治盗必先治窝,擒贼必先擒王。四川的无业游民之所以特别多,是因为这里的粮食特别便宜,从水路来的纤夫,从旱路来的扛夫,他们一到四川就不想回去,又没有谋生的职业,所以就流落为匪。省城里的旅馆,都是营兵和县里的衙役开设的,其中藏污纳垢,也无从考查。后来取消旅馆,晚上不准无业游民留在城内过夜,这些人就到城外店铺屋檐下、桥下和寺庙里栖身。天快亮时。每个城门口都会聚集两三千赤身露体的人,等候城门打开以后便拥进城找营生;各个市镇场集,也聚集了不少这样的流民。凡有抢劫发生,动辄几百人,或者数千人不等。他们拿着长枪大戟,公然抗拒官府,其实为首的不过几个人而已,其他人不过是随声附和罢了。等到官兵、乡团一起追捕,匪徒们当然抵挡不住,可是头目们早已逃走,抓住的多半是些乞丐、小偷和无业游民;如果处以极刑,未必就情罪相当。我听说审案的官员,都是以用刑为能,逼供定案,然后全部诛杀,而屈死的游魂,往往化为厉鬼来报复。如中军马荣桂、蓬溪县吴县令、候补县令张见田和简州知州史悠辰都是大白天被恶鬼索去了性命。类似的情况数不胜数,谁说天道无凭呢?

四川总督琦善,管理官员得法,他的严厉让很多人害怕。我还没出京时,刑部侍郎张兰沚就对我说:“您和琦善相国相处,公事上一定要加倍小心,如果您一次被他问住,那以后就难免被他挑刺。凡是批禀,以及下属的详禀,都需默记在心。我在直隶时,刚开始和他很合不来,后来就非常融洽了。”经过保定的时候,直隶总督讷尔经额也对我说:“琦中堂在刑名、钱谷、刑事案例、营制、兵法方面,可以说是近代以来第一人,我曾经多次领教过。只是他的性格急躁,遇事不能心平气和,这是他的一大缺陷。”我在陕西和杨以增巡抚告别时,他对我说:“琦中堂和我们终非一路人,恐怕您难以和他相处。”我说:“如果实在伺候不来,我就买舟南下,回仪征老家养老算了。”

我一到成都,就去拜见总督琦善(这个人是以投降派和卖国贼的面孔出现在历史教科书里的,但是我要说,如果你多读点真正的历史,就可以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为了表达我对他的尊崇,我在后面就称他为琦相——因为他做过文渊阁大学士,和对待林则徐一样)。

寒暄之后,他对我说:“久闻您的大名,对四川眼下的政事,还希望您不吝赐教。”

“四川政事荒废由来已久,要整顿的地方实在太多。”我回答道。

“那么整顿又以什么为先呢?”琦相又问。

“当今啯匪横行,民不聊生,不设法整治的话,老百姓就不得安宁。所以我认为当务之急是捕盗。”

“有道理。但是捕盗应该有捕盗的方法。您认为,第一步该怎么做呢?”

“治盗必先治窝,当然以捣毁贼巢为先。贼巢破了,啯匪就没有藏身之地。”

“有见地。只是要破掉贼巢,该怎么办呢?”

“营兵和县里的衙役就是贼窝的主谋。前几天,我经过广元县,就有百姓呈诉罗江县的捕役勾结盗贼抢劫百姓,我经过罗江县时已经将这个衙役带回省里,等审问清楚后当从严惩处。”

琦相大喜道:“看来您已经找到治盗的法门了。只是按察使管得了县里的衙役,管不了营兵,我一定帮您协调好,不让您有掣肘之感。”

“感谢中堂的厚爱。”

“杨国桢巡抚归隐后曾经对我说起,在山西和您共过事,对您非常佩服。我和您素不相识,杨先生为人诚实,不是那种喜欢吹捧的人。今天听您一席高论,实在是名不虚传。杨先生念叨您很久了,您何不去看看他呢?”

我当即去拜访杨老先生,老先生很殷勤地问候我,说:“您怎么现在才来到我们四川呢?我回到四川老家好几年了,因为啯匪横行,常常寝不安席。先前的按察使宝兴,以及随后的廉敬,对捕盗的大事不闻不问,以致贿赂公行,抢劫杀人的案件,就是近在省城,也是时有发生。老百姓住在农村的,就想躲进城,住在城里的又想躲到乡下去——偌大个四川,竟找不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今年夏天,吉祥的彩云几次出现在天空,我就非常诧异,私下里想,摊上了这样一群昏官庸吏,有什么吉祥的?现在才知道这个兆头是因为琦中堂和您来到四川了呀。”我回答道:“琦中堂一向讲求吏治,此番治川,肯定大有作为。至于像我这样的人,哪里值得一谈呢?”老先生说:“千万别这么说,其他省都是布政使高于按察使,只有四川,是按察使高于布政使。您知道治蜀宜严吧,那就千万不要姑息纵容以博取宽厚爱民的虚名。”我答道:“这个倒不敢。”

琦相严令各级官府尽力捕盗,又派游击张定川和桂凤鸣等拿获啯匪多起,就在总督府派人审问,由总督府直接定罪,臬司衙门未曾与闻。又有前任移交的罪犯一起,罪行是抢劫拒捕杀伤官兵。我派崇庆知州李向昺审讯办理,这些盗犯加上总督衙门审理的王青狗等一共一百多人,都在腊月二十六日请令正法。

1848年道光二十八年

八月,俄罗斯商船请在上海贸易,朝廷不许。

十月,道光以八年来各省积欠逋赋已近二千四百万两,命严催征。

十一月,四川总督琦善兼任协办大学士。

四川乱象

啯匪很嚣张

三月,邛州刘知州报告,以逃兵张灯杆子为首的四百多人,在彭山县将军庙一带操练,看样子准备大干一票。彭山距离省城只有三百里,绝不能听任贼匪胡来。当时琦相在外视察军队,我当即上报请示,很快接到琦相札文,命我亲自带领标兵三百人,会同中军副将长瑞和都司蒋玉龙等,前往新津、大邑一带搜捕。当时,我正在锦江书院讲学,接到命令后马上收起“之乎者也”的一套,稍作准备后第二天就统兵前往。我知会四个总兵以及交界地方的驻军和衙役,一起围堵;如果贼匪胆敢抗拒,可以直接开炮轰击。

一场搜捕,张灯杆子还是逃跑了。不过,我们捉到了几次拒捕杀差的悍匪林蛮头。在省城时,同年徐有壬常常对我说:“如果不捉住林蛮头,大邑、邛州一带是不会安宁的。”我到新津之后,就吩咐我的同年黄县令:“我听说林蛮头现在躲藏在新津境内,你手下的杨捕头是从贼匪那边投诚过来的,对贼匪的情况很清楚,你给我把他叫来。”杨捕头来了,我和中军长瑞当面给他布置了任务,并且许下重赏。可是几天过去了,杨捕头仍然毫无消息——看来这家伙是在敷衍我。我当即命令将杨捕头抓来,定下限期,勒令完成。过了几天,杨捕头就来报告黄县令,说收买了一个叫林槐子的线人,已将林蛮头在夹墙内面一举拿下。

我亲自审问,获得了口供。据林蛮头供认,他曾在菊花寺纠集几千名捻匪,和大邑县的郭志融县令对阵,用抬枪将郭县令的轿子炸得粉碎,郭县令幸好提前骑马走了,才免遭毒手。除此以外其它的重案不一而足。琼州县也报告捉到了啯匪头目陈开舟、朱老花猪、杨老九和盗匪团伙几十人。我立即派随员李向昺、郭云章反复审问,一定要做到无枉无纵,选择那些罪大恶极的判处死刑。琦相又将从仁寿县抓获的罪犯,一齐解到我的行馆核实。我仔细核定后,除了寻常盗案仍旧带回省城按程序审理外,将林蛮头等十八人在新津就地正法。

可是张灯杆子仍然杳无音信,各地兵勇和衙役到处搜捕,我担心兵马长期在外生出事端,就禀明琦相,命令中军长瑞带兵回营,我也回到省城会同办理计典(对官吏三年考绩的大计之典)。因为总督和臬司都是刚刚到任,所以将去年冬天就应举办的计典推迟到今年春天。现在,既然张灯杆子已经逃走,我们就只好先回省城,然后再设法捉拿——这是三月二十二日的事情。

二十五日一大早,大邑县的汛兵(汛地的士兵,清代兵制,凡千总、把总、外委所统率的绿营兵均称“汛”,其驻防巡逻的地区称“汛地”)就来报告说是捉住了张灯杆子,并且抓获了他的七名同伙。我请示琦相后,立即将这一干人犯提到省城,督同成都府的各位委员,在臬司衙门对张灯杆子进行审讯。

张灯杆子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并且供出就在二十二日晚,还在新津乡作案一起。据张犯交代,当兵勇和捕役围捕时,他用枪打伤数人后逃走,兵役追拿时,他又在逃亡途中将一个卖酒的人砍死。审案时,张灯杆子就已经病得奄奄一息,琦相担心他一旦病死就逃脱了律法的制裁,就将张灯杆子先行正法,其同伙徐瓮坛等,则等待刑部批准后再处决。张灯杆子手段凶残,实在死有余辜。

这些人犯都关押在成都府监狱,他们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就在夜里扭断镣铐打伤禁卒后越狱逃走,一起越狱的还有另外十名犯人。成都知府韩泰华哭哭啼啼地来我的官署报信,我对他说:“如果能够抓回逃犯,那就问题不大;否则,谁也救不了你。”我又加派臬司衙门的差役,会同营兵和县里的捕役再加上守城兵勇进行全城抓捕。幸好城门已经关闭,越狱的匪徒没能出城,当天晚上就被全部抓获。审明情形后,照例全部处决。

新津、大邑一带的抢劫之风,从此平息。

巨匪杨黑骡子、王老冬、向大耶和汪罐子炮等几十人,各自裹挟了几千党羽,抢劫杀人绑票,渐渐逼近省城。营兵、县役和这些人内外勾结,地方官束手无策。甚至乡绅、军官中也有人充当窝主的,企图从中分赃——缉拿起来很是为难。我和琦相以及提督向荣秘密商定,派游击张定川、桂凤鸣以及随营学习的武举人、武进士一起侦查缉拿,并致函云贵总督少穆先生、湖北巡抚陆春帆等,请求他们派兵同时行动。随后,陆续有巨匪在抓捕行动中落网,押来省城后马上正法。经此一役,恶名昭彰的巨匪,有一半被消灭。

卡房(就是你们现在所说的“号子”)是最残酷的。大县的卡房关押额人犯总在数百人以上,小县的卡房关押的人也不下几十人或者十几人不等。甚至有的县将婚姻、田产、债务等民事案件的证人也关进卡房,每天只供应稀粥一碗,整年不见天日,其痛苦超过监狱百倍。我严令全省,凡是民事案件的当事人和证人,一律从卡房提出保释,而对小偷、棍徒以及只参加抢劫而没有人命在身的啯匪,查明案情后,分别拟定充军、流放、徒刑、杖刑;发落完毕,立即由各道各府过堂,等候刑部批准,然后就地起解。全省所有卡房立即拆毁,从前全省瘐毙[1]在卡房里的,每年不下一二千人。以前的事情既往不咎,以后如再有私设卡房的,立即严参当地主官。

[1]“瘐毙”,指关在牢狱里的人因受刑或饥寒、疾病而死亡。

奸夫也念佛

成都府里积压了很多案件,几次催办都没有效果。于是我就在臬司衙门设立发审局,负责判稿。我在公务会见之余,每天带领委员们审理案件,既可掌握第一手案情,又避免了拖延。委员中,像李向昺、俞文诏、顾希曾、朱凤标等都很会审案,尤其是李向昺,办案经验特别丰富。

隆昌县叶允喜与嫂子黄氏通奸一案,前任臬司潘铎判为叶允喜出继。廉敬代理总督时,又上奏说叶允喜虽然出继,但情节较重,仍拟斩监候,却又几次被刑部驳回。叶允喜在秋审时几次喊冤,他的家属还三次到京城刑部申诉;刑部后来下文,必须取得该犯服罪的供词才可定案,于是案子一拖就是四年。叶允喜狡猾异常,审案的委员无计可施。每次提审,该犯就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地诵经,对所有提问一个字也不回答;就算是给他上刑,他也绝不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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