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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云凯 当前章节:1542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30

“如果派大军前往剿捕,你们能够保证一定会见到夷匪吗?”

“几次兴兵,从来就未见一贼,不过虚放枪炮,以示声威而已。”边民回答。

“大兵到了边境,山路纵横,一眼望去都是深山老林,不见天日,你们能为大军做向导吗?”

“梁山地方三千余里,四通八达,也不知到了哪里,我们也不认得路。况且猓夷性如鸟兽,身穿毡片,腰系口粮,挟带强弓毒矢,藏在老林中。从开天辟地以来,那些树就在那里,参天蔽日,几十人不能合抱;树上长满绿苔,拖到地上有几十丈长;林中的落叶一层盖一层,有几十尺深,瘴雨蛮烟,人触之即死,汉兵肯定受不了,就更不用说打仗了!”

“猓夷并没有什么特殊本领,你们聚集在一个堡子中,各制火器,夷匪来了就用火枪抵挡,应该没什么问题呀?”

“我们并不是本地土著,而是从全国东南西北来到这里,居住在这座山里,耕种这些收成很低的山地,借以糊口,又怎么能同心戮力,守望相助呢?况且,前次设立团练,大家公推练总一人负责其事,后来团中有一人出队,为贼所害,亲属背着尸体至团总家里,滋闹不已,官司打了几年,团总被拖累得很惨。所以团练解散之后,再没有人提及此事。”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们是不是想让朝廷的军队整天守着你们呢?”

猓夷犬羊之性,以劫掠为生,伺机而动,官兵来了,他们就躲进山里,官兵撤走后他们就出来,这就是所谓的“极意以疲之,多方以弊之”。那么是不是说,对猓夷就没办法了呢?我的回答是:“不是没有治匪的办法法,而是没有治匪的人。马边四厅,都有防兵,带兵的人如果真的能洁己自持,勤于操练,足够壮大声威。一旦遇到来寇,全城将备带兵追剿,贼来则剿,贼去则归,不必深入,这就是以逸待劳、反客为主的计策。对于各村居民,要鼓励他们建筑碉堡,共相守卫,不能一味依赖官兵。至于暗通贼匪的窝户,以及销赃的兵役,一旦查明即予严惩,以断绝贼匪的消息来源。

[1]“厅”,清代的地方政区,是“府”的下一级单位,长官为“通判”或“同知”

[2]“直撄其锋”,硬碰硬的意思。

放炮

先前在福建防堵英军,看见漳州委员所铸的铁炮,不但膛口与炮口的直径大小不相匹配,火门也不正,幸好当时没有用,如果使用一定会炸裂无疑。四川有个叫邱林的工匠,铸造的大铜炮有一尊一千七百多斤的,小的一百多斤、几百斤的也有十几尊,都非常精致,找不到什么缺点。匠头邱林是一个铸炮经验非常丰富的人,年纪已七十多岁了,带着子弟世代以此为业。他们的做法是先造炮心,用极坚极细的泥土糊在原木上,一层层浇裹;再用木炭粉末包上,炭粉里加进一些“灰土”。灰土是白色的,却不知是什么东西——他们秘不示人,等炮心晒干,没有一点不平的地方。然后支起两口灶,用紫铜板溶化成水,再投进一些铅,增加铜汁的流动性。挖一个大坑将炮心栽在里面,上面留一个小口,将铜汁灌进去,等到小孔有铜汁流出来,就不再灌了。三天后,将炮从土里起出,用铁通条将炮心泥沙拨剔干净,膛内均匀光滑,然后再开火门。凡开火门,总是在药管后面,这样就不致后坐。炮铸成后,试放一炮,果然很准。省城不能点放大炮,将大炮拖到灌县,找空地试验,命中率很高。

不过,我下面要说的是另一种“放炮”。

官员即将去任,就会将当年税款减价后提前征收,名叫“放炮”。富庶的州县地方,“放炮”一次可以收一万两或者五七千两不等的银子。官员家累重的,经常放出谣言,说是将要去任,接着就减价催税;又派差役到各乡通知,老百姓贪图些微小利,纷纷缴税——其实并无去任的说法,这种做法名为“太平炮”。又有新官刚刚到任,也会减价催税,名叫“倒炮”。这种风气相沿日久,虽然与朝廷惯例不甚相符,但到底比明目张胆地勒索老百姓还是好些,上司也就对此不闻不问。

川北道胡兴仁,看见州县放炮油水很大,可是对于他这个上级,除了“三节两寿”的陋规以外,并没有额外的孝敬,就来信要求臬司衙门禁止州县官员“放炮”。我觉得真是好笑:难道陋规也可以写到公文中吗?胡兴仁于是在川北道所辖范围内晓谕禁止,可是州县官员并不遵从,百姓也不遵从,真是自取其辱。胡兴仁外表忠厚老实,其实内心非常狡猾,他知道总督琦善与大学士宝兴和少穆制军[1]不和,就经常在琦相面前诋毁两位先生以讨好琦相,琦相也很喜欢他这样做,对他不仅颇为称许,还加以保荐。我每次排班侍坐,观察胡兴仁的说话做事,私下里总想:“这真是个阴险小人,琦相信任他,总有一天要吃他的亏。”

四川民情浮动,买卖田地,如同儿戏,往往有的人早晨是某一块地的卖主,到了晚上,又成了这块地的买主。地方官贪图契税,顺便从中捞取好处。如果几天没有人办理田产过户的,州县官员就着急的不得了。茶坊酒肆中,只要有人为田亩讨价还价,差役就会想方设法怂恿双方成交,甚至有的还只是在议论,根本没有确定下来,差役就已报告到官府开始征收契税,买卖双方只要稍微争辩几句,就会被关进卡房——这种风气已经很久了。

科举考场的积弊,各省都有,琦相欲行清理。我说:“只要有一个好的总指挥,就可肃清。”琦相于是派川北道胡兴仁管理考场秩序,胡兴仁知道后非常髙兴,于是就从川北道署中传调差役等人来省城伺候,沿途滋扰百姓,藩台吴振棫老先生很不以为然。

我请示琦相说:“科场拥挤,多半是成都、华阳两县的人。一人入场,父兄亲族送考者动不动就是几十人,为了面子,争勇斗狠,一点也不肯相让,而名次在前面的考生反而进不去。能否仿照江苏的方法,提前几天贴出告示,告诉考生,确定点名时间,什么时间点哪一府的,排列明白,不是这个府的就不用来,漏点了的,等整个府的点完后,再一个县一个县地补点,不准超越。栅栏外先竖起大旗,上书某府、某县,一县点毕,再换一旗,一目了然,也就无须争先恐后。省城里的两个县,留在最后,更可安静。凡是送考的人,不准进入栅栏内,多派武员把守,不遵守秩序的立即拿下。如果照此执行,一定能够鱼贯而入,消除拥挤现象。”琦相表示认同,并下令照此执行。果然再没有发生拥挤。到下午六点左右,科场就已可以关门下锁了。

这个方法是少穆先生的章程。琦相与少穆先生是政敌,所以我说这是江南旧制,而不说是少穆先生的发明。胡兴仁在考场中颇作威福,又挑剔试题出得不好,被琦相申斥了一顿。科举完场后举行宴会,胡兴仁又想坐在首道的上面,琦相也没有坚持说不可。这时,藩司吴振棫开口了:“科考已经完毕,胡道员不得僭越首道。”琦相也连连称是,胡兴仁大为扫兴。

三月二十九日,是我五十岁生日,僚属家人都说要送戏做寿,我严词拒绝了;寿礼也一律不收,只将制成的寿屏留了下来。我的兼考、兼慈都远在仪征,不能来这里接受我的跪拜,我有什么好庆贺的?况且我年已五旬,功业未成,读书与仕宦之途也都非常平凡,自顾头颅,已经斑白,实在是惭愧呀。不过这一年,还有一件家事发生,那就是我决定立侍妾王绣佛为正室。绣佛侍奉我已经十六年,爱兰儿如己出,对待各位婢女妾侍还算宽厚。家里没有正室,总是不能统属,所以立王氏为正室。

[1]“少穆”,即林则徐;“制军”,即总督的别称。

升任藩司——最后的陛见

八月十三日,我接到吏部咨文:七月十五日奉旨补授贵州布政使。二十六日交卸,奉旨北上京城。

九月初七,我从四川启程,一路上阴雨连绵,走到陕西岐山县,接到朱批:“著来见。”二十八日大雪,我又从咸阳往西安赶,二更时分才到达,司道官员在粮道衙门宴请我。旧燕重来,林亭如昔,却已是物是人非。

十月,我到达山西寿阳县,我的岳父黄怀谷先生留我在县衙住了三天。黄夫人去世一晃已经十年,目睹宿草空庭,我不禁悲从中来,整夜难以入眠。想起黄夫人嫁给我十几年,最初寄住在娘家,后来同居京师,我供职翰林院,俸禄微薄,常常难以为继,幸好现在宦囊稍丰,可是夫人却已埋香黄土,为什么这么缘浅福薄呢?我只恨自己不能找月下老人问个究竟。

十一月初三,道光皇帝在静明园无私殿召见我。

“你几时从四川动身的?”皇上问

“九月初七。”

“沿途的年成怎样?老百姓生活怎样?社会还安定吗?”

“今年不但各省的收成都很好,而且冬天又早早地下了一场大雪,麦苗受到滋润,明年一定又是一个丰收年。”

“近年来四川的啯匪比起以前怎样?”

“自从琦善总督到任,缉捕甚严,罪证确凿的当即予以正法,所以匪徒销声匿迹,道路平安。我想四川人心浮动,吏治宜严;从三国时的诸葛亮到唐代的严武再到宋代的张咏都是一代名臣,他们镇守四川时都崇尚严法,至今脍炙人口。”

“不但治蜀宜严,其它地方也要严,严厉尚且办不动,何况宽纵呢。”皇上又说,“你看历任四川总督谁最好?年代久远的你当然不知道,我也不复记得。”

我不知道皇上为什么要这么问,也就不敢随便回答。

“我看都比不上琦善,其人绝顶聪明,久任封疆大吏,什么事没办过?”皇上说。

“的确如圣上所言。”

“你看我如此用他,他能不出力吗?”

“琦善蒙圣上弃瑕录用,常常对臣等感激天恩,以至于泪流满面。”

“你看裕诚怎么样?”

“这个人可以称得上中正和平。”

“我嫌他太疲软。现在琦善调任陕甘总督,你知道吗?”

“昨天到京城后,我才得知。”

“现在没有人可以胜任四川总督,不派裕诚又派谁去?他即使不能大力整顿,大概亦不至于坏事。”

“我看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很公正。”

“裕诚这个人,我同他最熟,他不但在内廷行走多年,而且是已去世的孝慎皇后同父异母的哥哥。”最后皇上又说了句,“你明日再递牌子吧。”

初四日五更时分,我再次到宫门等候皇上召见。

“去年琦善攻打野番中瞻对,却是为什么?”皇上问道。

“中瞻对一向桀骜不驯。嘉庆年间,酋长罗卜七力带头滋事,前四川总督常明带兵征讨,没有得手,事情也就不了了之,夷人也就更加骄悍。后来罗卜七力死了,其子工布朗结年幼,边境就安静了几年。近年来,工布朗结与德楞格野番结为婚姻,吞并邻境。去年,打箭炉土司甲木参龄庆具禀琦善,说工布朗结将要往巴塘、里塘一带复仇寻衅,恐怕会梗阻进入西藏的驿路。琦善晓谕禁止,工布朗结不听,于是琦善决定征讨。琦善派松潘、龙茂等地士兵为向导,直抵夷寨。工布朗结害怕了,就归顺了朝廷,琦善也就班师凯旋了。”

“琦善去了几个月,共用了多少军饷,是谁人担任粮台?”

“连来回的时间总共将近四个月,共支出军饷十一万多两,随营粮台是委员轮流担任,后方的督办粮台是我。”

“你代理布政使有多长时间?”

“六个月多一点。”

“清查库款,是你办的吗?”

“藩司陈士枚没有办完就升职了,我到任后,接手查办。”

“四川库存,还有多少银子?”

“臣交卸时,还有一百三十多万两。现在还有多少我就不知道了。”

“每年的田赋,足够供本省开销吗?”

“四川是每年接受朝廷拨款的省份,每年广东还会协助一部分粮饷,以供西藏驻军使用。”

“四川省城驻军共有多少?”

“四川省军、督、提、城四标,共约三千多名,具体数字记不清了。”

“省城的米粮够吃吗?”

“成都下属十六个县,全部依靠都江堰的水灌溉,从来没有荒歉,这就是所谓的沃野千里。四川本来是鱼米之乡,不但足够供应本省百姓,并且接济两湖和江南,老百姓的生活并不艰难,只是游手好闲的太多,所以地方上容易滋事。”

“游民为什么如此之多呢?”

“四川水陆通衢,陆路由陕西、甘肃从宁羌州入蜀,水路由湖北宜昌至重庆、夔州入蜀。来往商旅,无论舟车都需要雇请纤夫,负绳牵挽,盘旋而上,到了四川以后纤夫就用不上了。这些纤夫没有落脚的地方,又没有钱回老家,下水的船只又不用雇纤夫,所以这些人流落异乡,群居为匪,因此每次办一起啯匪大案,胁从的人多半是游民。”

“那么怎么办呢?”

“除了有犯必惩遇案严拿之外,也别无他法;如果所在地方的官员缉捕得力,这些人就有所忌惮。”

“四川吏治怎样,官员是否勤政,能干不能干?”

“州县官员中人才出色的很少,多数人都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总之是全靠上司提倡。”

“你明日再递牌子吧。”

我向皇帝跪安,然后便退了出去。

初五日五更,我第三次到宫门伺候。皇上说:“我放你做贵州藩司,贵州土地和人口都很少,库存的钱也不多,你可不能任听下属闹出亏空来。依我看,地方官和京官不同,地方官确有政迹可考,是因循守旧还是力图振作,从递上来的奏折里,我就看得出来。理财固然是藩司的本职工作,可是考察官吏却是当务之急,地方得人而治。你是读书明理的人,还要我多说吗?记住,用人不可先有成见,进入仕途的有四种途径,满、汉、科甲和捐班,哪一类里面没有人才呢?我最不放心的是捐班,他们没读过书,捐官本来就是将本求利。“廉”这个字,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难了。既然说捐班不好,为什么又准许开捐呢?”皇上拍手叹息道,“只因为经费无所出。既然已经允许,这些人请训时,又怎么能不让他去上任呢?那不是骗人吗?”

“皇上这种不得已的苦衷,海内的臣工,大家都是理解的;况且皇上克勤克俭,即使准许捐资做官,也不过是为地方百姓考虑罢了。”

“你们受国家重恩,做这样大的官,还不肯为国家分忧吗?不管是你们弹劾的还是举荐的,送到我这里,或者勒令退休,或者送部引见,我绝没有不准的;你办事公正持平,那些下属也就闻而生畏。”

“臣到任以后,一定随时留心察看,如果捐纳人员中实在有不能胜任的,我一定与总督和巡抚商量后详细奏明,一定不敢为了讨好属员,而置一方百姓于不顾。”

“总督、巡抚当然是封疆大吏,藩司和臬司一省又有几个呢?难道不也不是封疆大吏么吗?督抚的话,固然不可不听,但也不可尽听,你遇事总要自己拿定主意,才不至于随声附和。”

“臣分内的事一定不敢推诿,分外的事也一定不会擅专弄权。”

“我也不是叫你天天和巡抚打架拌嘴,你总要揆情度理。巡抚说得对就遵从,说的不对就不遵从”。

“臣谨领圣训,努力做到不激不随,争取对公事有所帮助。”

“我今日叫你做藩司,是要你以后做一个好总督、好巡抚,你一定不要自暴自弃。”

“臣一定不敢辜负天恩。”我叩首道。

“我今天没有什么需要再说的了,即便再见面也是这几句话。你赶紧收拾东西起身上任去吧,明天不必进来了。”

“是。”

皇上最后又说:“考察官吏要紧,其他的不多说了。”

“谨遵圣训。”然后我跪安后退了出来。

十一月十五日出京,家眷安置在四川,计划由蜀入黔。听说贵州道路崎岖难走,需要的路费很多。凡是书画稿案,以及各种家具摆设,都准备分送给各位同事,以便节省旅费。途中我顶风冒雪而行,因而得了重感冒,只想着快点回蜀就医。

十二月初七日,我到达陕西省城西安,过去的同僚挽留一天。初九日我由西安再次启程,走到昭化县大木树地方,接到陕西长安县县令姜申璠的来禀,说我已调任甘肃布政使。当时已近年关,看来只能留在成都过年了。二十七日我抵达成都,接到琦相的信函,里面抄录上谕说“饬赴新任,无庸来京请训。钦此。”

岁序匆匆,劳人草草,暂憩数日,又将取道东行。

我在蜀暂住,又恰值岁末,公事一概不问。成都县县令郭志融、华阳县县令李卿谷都是我任内调来的,和我商量说:“新任总督徐梅桥想遍查保甲[1],可惜无处下手。”我说:“这里流民太多,如果能遍查清楚,也是平息祸乱的方法。每天清晨城门开启后,从四座城门进入城里的人不下二万,这些人身无寸缕,入城寻找营生,为人扛抬负重、扫地拾秽以换口饭吃。日落时城门关闭,不准这二万人在城居住,一律驱逐出城,这些人并没有固定的住处,庙檐、坟圹、水边、桥下、堠馆、邮亭都有流民栖身。有的今天住在东门外的破庙里,到明天又住在西门外的茶棚下,籍贯也不可考,姓氏也未必真实,也没有人收管,听其自生自灭。这些情况,为什么不对总督说呢?”郭、李两位都说:“制军[2]令出必行。”我回道:“这就不是我该知道的了。现在要做一次普查,就要事先制定章程,绝不是予智予雄[3]就能办成的事情。”郭、李两位又说:“承蒙您调我们来到省城,原想往上再进步一点,没想到徐总督到任,诸事焕然一新。光是年关时两县的摊派供应,我们俩每人就要出七千多两。总督府中绣花门帘就有七百余条,其他就更不用说了。”

嘉定府知府俞文诏,因犍为县猓匪出巢,几乎被包围,受到总督言辞责备,向我哭诉。我安慰他说:“你将贼我形势的地图面呈总督,请示堵御的方法,切记不要推卸责任。至于具体怎么做,就在你自己了。”俞文诏原是广东茶商的儿子,由刑部司员捐纳知府,选授现职,应酬一道最是擅长,没有多久就与徐总督相处得非常融洽了。兪文诏初到四川时,很担心琦相将他留在省里而不让他上任。我因为受杜云巢兄弟的委托,邀请他到臬司衙门,随同问案。等到琦相从中瞻对回来,问新来的俞知府怎样?我说:“人很聪明,再加历练,应该是个人才。”琦相回答:“既然是个人才,就让他上任去吧。”俞文诏由此很感激我,认做世交,并拜在我门下。

[1]“保甲”,即古代统治者通过户籍编制来统治人民的制度。

[2]“制军”,清代总督的别称。

[3]“予智予雄”,指自以为聪明和英雄,形容妄自尊大。

1850年道光三十年

正月,道光帝崩,咸丰继位。

六月,洪秀全在广西举兵反。

九月,以林则徐为钦差大臣兼广西巡抚,驰赴督征。林则徐日夜兼程赶往广西,病逝于潮州。李星沅接任钦差大臣,周天爵为广西巡抚。洪、杨之乱终于不可遏止。

第一次任甘肃藩司

皇上大行

我原定于正月初十带着全家赴甘肃上任。

初六日,接到皇太后驾崩的消息,当即换上素服,并摘去顶子上的红缨。我从宁羌州大安驿往南走,走到白马关一带,经过一座山,山的名字很怪,叫鸟鼠同穴山;一路山势高峻,驿站之间相隔很远,又没有客店,没有公馆,很多地方甚至没有驿站,偶尔有差使过境,地方官都是事先租借民居预备好,虽然临时打扫了,但也还是觉得芜秽不堪。我因为这条路比走大路近几站,所以独自带着几名仆人从这里走,而让家眷和下人,顺着西安驿道往东来。

二月初一,我来到陇西县,接到琦相的专函,惊悉大行皇帝龙驭上宾,只感到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想起三个月前皇上在静明园召见我,我仰瞻圣容,还觉得圣容十分丰满,声音也很洪亮。虽然当时也听说圣上身体稍有不适,怎么也没想到他就这么丢下亿万臣民而去了。又想起我经过西安时,任职陕西臬司的同年朱丹木,曾私下里对我说:“明年元旦将有日食,这是个凶兆,查阅过去的记录,往往都应验了。”我反驳说:“天道难测,怎么会写在历书上呢?你真是个食古不化的人!”没想到现在他的话竟然应验了,可见上天确实已经预示了啊。我一介书生,自从科举及第后,几次蒙受皇上恩德特简任用,经常施恩于我和我的一家,追念二十几年的豢养之恩,不觉涕泗横流,不能自已。一个人坐在肩舆上边走边想边哭,形神几丧。

二月初八,我到达兰州接印视事。第二天我跪接先帝遗诏,随琦相到万寿宫开读,朝夕哭临,缟素视事。二十五日,我换上吉服到东郊外,随着琦相跪接新帝登基的喜诏,宣读如仪。

整顿吏治

有一件甘肃清查的案子,去年没有核实清楚,却被一个叫孙洁清的心术不正的幕僚上下其手,搞得一个事情有几种说法。已被革职的官员陈昌言控告前总督布彦泰,中间就牵扯到清查不公。钦差礼部尚书祁寯藻先生和琦相一起上奏,请旨另赏限期,将清查的账目再核实一遍,夹片中奏请钦派清廉能干的官员来任甘肃布政使,这就是我来甘肃的原因。据祁离藻先生说琦相请示的时候,并没有点到我的名字,可见圣上已是了然于心。

钱粮的事并不是我擅长的,可是既然先帝命令我核实清理,我自当加倍小心。据查,甘肃亏空的原因,大多是从生息、摊捐引起的。所谓生息,就是用道府库存的粮食作价,或者是以库存的银两,或者以粮库里的粮食霉变为由减价出卖,换成银子贷给商人生息,以弥补仓库的亏空和分摊。各州县亏空正杂库款,交卸的时候不能按数交出,大致分为以下几种情形:一种是因为承接了前任的漏洞,又不甘心自己掏腰包;第二种是因为家庭负担重,挪用之后不能归还;第三种是因为征收钱粮时,百姓只肯交铜钱,但近年来银价大涨,按原来数目征收的铜钱兑成银子后交到藩司衙门,赔进不少。在任时东挪西补,还能够勉强支持,一旦离职去,老底就露出来了;于是就请示道府立案,不分正式官员还是代理官员,按月流摊还款。如果能够落实,那么库里的款项总会有个着落,可是州县官员对于分摊到自己名下的款项,在任的时候分文不交,离任的时候又将自己亏空的并入前任已经流摊的事项里面,再次请示道府并案流摊;甚至由原来定为分三五年流摊的,延长到十年八年的,辗转多次,无止无休。以前瑚松额、恩特亨额两人任陕甘总督时,也曾办理清查,都没有能杜绝这种风气。所以迁延到现在,亏空的数字也就越来越大。

我想既然要清理,如果不先将生息、摊销两个弊端消除,弄清到底亏空多少,因什么原因而亏空,否则查了也是白查。于是我就命令各道各府就近稽查,不能有丝毫隐瞒。如清査后再发生新的亏欠,那么就是各道府共同作弊,追究起来,无可推辞。于是我将截止缘由,先行详奏户部,户部也同意了我的方案。

此次清查的办法是:如果生息截至本年为止,不足的利息就由发放贷款的官员追缴;分摊之后仍然不够的,剩下的缺口按月扣除官员20%的养廉银弥补;已经征收还没有上交的粮款,或者是官员任期内亏损的,定下期限,分期追缴。如果一人既有任期内亏损的又有追赔前任的,那就先赔补任期内实际亏损的部分,再落实追赔的款项。发生实际亏损的,分别按亏短银数的多少,先给予降职或者革职留任的处分,亏空没有补上的,不得升调。

如此一来,共查出现任官员实际亏损银子十六万八千二百五十多两,需要追赔的有四十六万七千六百七十多两;贷出生息的银两十一万一千六百多两,钱七万五千四百多串;摊销各案的银两三万六千三百四十多两,钱七百多串,粮食二千一百石;需要扣除养廉银来弥补的银两有十二万八千八百多两,钱四千二百三十多串;已经征收没有上报的银两十七万五千九百多两,粮食三万八千一百多石,马草十九万八千一百多束。除了陆续交还藩司库中以及府库中原有的存款外,总共应追还的银两、粮食、马草合价共折银十九万多两。统计此次复核清查所造的生息、摊销、实亏、着赔四项,与去年的数据都不相符。

清查之后留存的证据有很多,于是我命令将所有条据照抄一份存在家中,以备查考。此次清查系凭各道府督率现任官员,逐项查出,藩司衙门没有任何刪改,由现任官员盖上本管道府印章并具结为凭,清查局官员韦承庆、陈泉州也有具结,日后如有人借此生事,一定将道府及清查的州县严参,藩司衙门不承担任何责任,以上情形已用附片奏明皇上。

发商生息,最是劳民伤财。心术不正的州县官员,捏造事实,禀报上级道府,说接收前任的仓粮中有粮食霉变,或一万石,或两万、三五万石不等,必须削价出售。道府有的是被这些人蒙蔽了,有的是明知作假而故意放纵,批准低价出售,发商生息,其实粮食并没有霉变。户部定价每石一两,如果请求出粜二万石,那么就只拿七八千两银子发商生息,其余一万多两就装进了自己的腰包了——剩下的亏空就准备用利息给填上。可是后面接任的,将所收利息,不用来填补前面的亏损,反而又添出霉变粮石,一并生息。道府既然已经批准前面的,当然也就不敢驳斥后面的。假如有能坚持原则的道府不批准他们的请求,州县官员就扬言说:“道府收了我‘三节两寿’的陋规,却不为我弥缝漏洞,那么我送银子给你又是所为何来呢?”道府被他们挟制,也就不得不曲意相从。甚至有丧心病狂的州县官员,将上任贷出的本银,一概提用,导致粮库银粮两失。至于那些商人们,有不少人贷款后就逃得无影无踪,那就更没法追讨了。道府与州县官员,猫鼠同眠,或者是贪图平常的陋规之外的馈赠,于是将库存粮价,私行借给州县官员;甚至有的道府将此县所存粮价,通融发给彼县,变幻离奇,令人不可思议。

在西路一带,粮仓出售陈粮购进新粮,也给百姓带来沉重的负担。仓库里的粮食本来就不干净,百姓当然不愿领。地方官刑驱势迫,勒令具领,百姓无奈只有赴县等候。待官府开仓发粮,一斗一斛,总要克扣一些,中间又掺杂了秕壳、稗子和霉烂的粮食来充数。每个村派领若干,只准增加不准减少。那些无钱购买的农民,就责令他找个富户为他担保,秋收后加利息还给粮库,往往二石新粮抵不上一石旧谷。等达到仓粮应征数字后,就不再收实物粮食而改收银子,又故意压低价格,老百姓又要受一次剥削。近来百姓也渐渐明白所谓出粮购粮都是州县官员自肥的伎俩,不尽是为国家仓储,刁悍的乡农就拖延不交。差役得了花户的好处,就捏造说花户已逃亡,情愿接受办差不力的处罚。

遇到水旱灾害,政府借钱给百姓买种子,这本是国家爱护百姓的一项仁政,也就是所谓的“青黄不接,普赐春祺”。州县领到银子后却假造名册,送到藩司衙门备查,藩司衙门的书吏因为每年都会收到州县官员的好处,所以也就从不挑剔。多年来出借籽口的款项,交到百姓手中的不到百分之一,其余的都被州县官自肥了;个别州县官员体恤民生多艰,偶尔有实发的,也多半被衙门里的书吏派人冒领,不能惠及百姓。我过去在山西就熟知各种弊端,现在来到甘肃,发现情形差不多,于是严厉禁止,不准出借籽口,一来可以保护国帑不受损失,二来可以杜绝官员贪污。我已经奏明朝廷,明年春天不打算出借籽口。

我听说你们现在也有开着宝马领救济的人,此中弊端可谓古今同一。

道光二十四年(1844),邓廷桢先生就任甘肃布政使,大力提倡垦荒,目的在于增加耕地和赋税。可是他不该误听委员丁元淼的邪说,虚报数目,说查出开垦耕地一万八千多顷,又得到野番的贡地四万一千多段(“段”同“石”,是北方常用的丈量单位。1亩=1.6斗,一石等于10斗,也就是说,一段就是16亩),应征银一万七千多两,粮食二万三千多石。但这些耕地其实根本就不存在,民间因此受累无穷,地方官也常常因钱粮征收不齐而受处分。

琦相想奏请豁免这个沉重的负担,我大力支持。奏稿几次修改,还是不能确定用什么形式上奏。直到有一天排班参见时,我对琦相说;“新皇登基,广开言路,下诏求言。您为什么不就以应诏求言作为缘由呢?”琦相将奏稿交给我,我代他誊正然后发了出去。我又带头捐款,大家一共捐款两千两送给户部作为部费——担心户部书吏从中作梗。上奏以后,皇上特旨批准了。

为了整顿军务,琦相着手裁汰老兵。固原的士兵,提督成玉本来就管不住。这些士兵又听说要裁汰老兵后招募新兵,不让兵家子弟递补,于是全营大哗,一齐到教场集合,提督衙门为之一空。巡捕前往解劝,士兵们说他偏袒、包庇,将巡捕按在地上,把他的头发和胡须都拔光了。其实,这些士兵虽然骄悍,但也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平庆泾道范懋德听到消息后,非常害怕,亲赴敎场向众兵磕头,请求他们解散。众兵不从,范懋德又写下具结[1]交给队长,保证不再裁汰老兵,闹事的士兵才回营。

消息传到省城,琦相派副将特克慎前往调查,调范懋德进省城。范懋德还以为自己功劳甚大,提出依照军功标准让琦相保奏赏戴花翎[2]。等到见面后,才发现琦相很不高兴,甚至怒形于色,范懋德才一下子泄了气。

去年范懋德被派到甘肃来,就带着廷寄,交给总督布彦泰察看,廷寄中就有“看这个人才能平庸,难以胜任道员职务”的话语。布彦泰还没来得及任命他,就移交给了琦相,而琦相又因受礼部尚书祁寯藻先生的委托,想让范懋德自行引退,就以此奏明朝廷,让我劝劝范懋德。我和臬司明谊向他暗示了琦相的意思,可是,范懋德自夸功绩,并无退意,反而央求我和明谊为他在琦相面前说情保举。过了几天,我们答复他这件事实在难办,范懋德因此对我和明谊恨之入骨,也只好随他去了。

范懋德本是陕西商人,最初捐的是通判,后来一级级加捐直到道台。这个人性情乖谬,而且目不识丁,声音笑貌让人嗤之以鼻。听说他所延请的幕友是京师一个失业的塾师,平常到处游荡,顺带帮人打官司,没有人敢将子弟交给他教,范懋德却以为以为捡了个宝,敬若神明。

总督和藩司到任,按惯例要委派道府盘查当地粮库,我到任后当然照办。范懋德盘查到静宁州的时候,向当地差役大肆勒索,又挑剔别人招待不周,不能让他满意,竟然用五百里加急快马递送公文控告。会宁、静宁等州的驿马不足,请臬台明谊核实,经过臬司明谊调查,将范懋德和静宁州知州张若敬等一起撤职,提到省城审理,由琦相上奏朝廷,以防这些人抵赖。

[1]“具结”,类似于现在“保证书”之类的东西。

[2]“花翎”,清朝官员在立功之后的一种奖赏,由皇帝亲自颁发,一般分为单眼花翎、双眼花翎和三眼花翎。

征剿野番种祸根

西宁一带,很久以前就受到野番的滋扰,黄河以南,野蕃的黑帐越来越多。甘州、凉州、肃州、西州四府都不堪其扰,就连马厂繁殖的马匹,也几乎被抢掠一空。提督、总兵等将领,总是报喜不报忧。居民被害的很多,以前虽然几次查办,而番贼的窝巢,如柯柯乌苏、额尔贡等地方,从来没有官兵去过,不过是浪费军饷,捏造战况报功而已。所以贼匪胆子越来越大,视官兵如儿戏。再加上熟番、汉奸以及蒙古、回族部落互相勾结,竟然侵扰到甘凉大道。来往的大员都饱受惊扰,连新疆驻军的军需物质都被他们抢走了,简直不成体统。

我三月到达甘肃时,琦相就有了剿办贼番的想法,他整天在校场练兵,不回总督衙门,也不和人商量。因为军务非我藩司职责,我也就不便过问。等到琦相命令我筹饷运粮,我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七月中旬,琦相上奏委托我暂时代理总督衙门事务,札文结尾抄录奏稿,里面有“酌带官兵一千二百员,巡查边卡,遇贼剿办”的话。我和按察使明谊一齐拜见琦相,劝说道:“番贼肆虐,依法必诛。只是番贼出没无常,闻风即逃,如果大帅劳师远征,找不到番贼,那怎么向皇上交代呢?大军一动,兵饷开支就不是个小数目,事宜慎重,还请大帅三思。”琦相承认我们说的话在理,可是出征日期已定,前队早已启程,事情已经停不下来。

后来听说官兵到达柯柯乌苏,番贼已逃走,大军追到马庆雪山就停了下来。回兵时将雍沙地方的番人营帐洗荡一空,捉获了五十七个冬都鲁人,派西宁道文桂解送到省城,命令我、明谊和文桂一起会审。

十月初,西宁道文桂将人犯解送臬司衙门。当时,臬司明谊因为办案去了京城,代理臬司的是巩秦阶道(康熙二年置洮岷道,领巩昌府、秦州、阶州,乾隆二十八年更名巩秦阶道)朱其镇,号九山,浙江人,和我是已丑同年,在翰林院又一同共事多年;等到他外放甘肃道员时,我正任陕西督粮道,还资助了他路费四百两。我来到甘肃,九山兄因为老病不支,想再升一级后就归隐田园,恰好臬司出缺,我就致函琦相商量让他代理臬司——后来的事实证明,我这一次是害了他,又委任庆阳府知府步际桐代理兰州知府,后者也是已丑同年。文桂将犯人解交,朱其镇邀我一起查点人数,按照从西宁带来的口供,让翻译马图逐一传问。

据马图禀报,所有人犯都没有翻供。第二天,代理臬司朱其镇会同代理兰州府知府步际桐等,在臬司衙门逐日审讯,至于说他们是如何讯问的,委员从未向藩司衙门通报过。因为刑名案件属臬司职责,况且又有臬司亲自督审,我也就不便过问。到十月底,人犯供招已定,臬司又邀我和文道台一起过堂,犯人口供虽然听不懂,不过看他们的表情好像也并非勉强。后来营中将这些番人抢劫的证据送来,也都是步际桐与臬司还有各位委员一同核对的,我一概不知。上报后,琦相再次过堂。第二天,琦相对我说:“这些人供词切实可靠,杀了他们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次出征,琦相认为青海办事大臣哈勒吉那养痈遗患[1],既不能震慑番匪,迫使他们早日回到老巢,又不能纠察汉奸,阻止他们互相勾结;而且青海办事大臣衙门里的书役、翻译有很多人也与番贼勾结,希冀坐地分赃。琦相到西宁后,并没有请哈勒吉那一同剿贼,等到事情完毕,又不一起联名上奏,简直就把哈勒吉那看作一个赘疣[2]。

哈勒吉那心里非常害怕,又受人挑拨,就弹劾琦相“滥杀良番,恐开边衅”。皇上三次命令琦相明白回奏。琦相反复疏陈,并弹劾哈勒吉那“素不识字,惮于用心,属下的书役、翻译,半通番匪;对境内旅馆窝藏盗贼全不查处;对蒙古约束不严,也不善于约束”。奏折送上去后,皇上心中疑虑仍然没有释怀。当时皇上登基不久,广开言路,大小臣工都想趁机好好表现一番。琦相几次被参劾,列出的条款有很多根本就是污蔑和诽谤,完全不合情理的事也敢妄陈。琦相厄运将临,番匪幸逃诛灭,这大概是上天注定的吧!

此前皇上下令各省督、抚大胆举荐或弹劾,我虽然不才,但承蒙琦相看重,写进了举荐的奏章,我几次坚决推辞,琦相没有答应。我后来因此奉旨赴京陛见。当时因琦相到黑城子剿办贼番没有回来,而且我经手的清查案件也还没有结束,不能交卸。之后又遇上皇上加恩,我的长子兆兰遵从皇上谕旨,恩荫进入国子监读书,他当时才八岁,只是到吏部注了个册,并报江苏原籍存档。

皇上又下令各直省督、抚、“两司”就政事提出建议,我的老师陕西布政使常南陔来信问我有何想法;京中关心此事的人,也来信询问我。我想我们这些外官,非朝中那些可以风闻奏事的言官可比,既不便指出其他省的问题,更不便列举京师的弊端;别省和京城贤能之士极多,又何必我来多费口舌?至于本省地方的利弊,在此为官,随时可办,又何必用奏折亵渎圣聪,自显才能,以图升迁呢?因此决定不上条陈。况且国家大事,识力不到,不敢妄言,说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过是徒增笑柄罢了!

十一月廿八日,我接到吏部咨文,蒙皇恩调任河南布政使。我将经手未完的公事赶紧了结,于腊月初八交卸,十七日递折北上。计算一下,我来甘肃刚刚十个月。

我在藩司任内没有什么未完结的事情。管理库款从没有长支滥借,各种具结和条据都已报告总督存档,另外誊写一份备查。清查的名册底稿也另造一份,放在行李中,以备不测。接替我代理藩司的是西宁道文桂。我的家眷仍然住在藩司署中,等新任藩司李嘉端来了后,再搬出来。

我上次由蜀赴甘,走的是南路白马关,这次从东路行走,可以观赏六盘山风景。途中接到我请求觐见的批复:“著来见。”

除夕前一天,我抵达邠州,与此同时接到军机处公文,命我前往山西,会同山西臬司孙毓溎,查办现任陕西臬司多慧以前在山西太原府、冀宁道任内纳贿营私以及巡抚兆那苏图徇私隐瞒的案子。这天晚上,我将公文照抄一份,第二天派家人专程送往山西,嘱咐孙毓溎调阅卷宗传唤人证,以便会审。

然后我在长寿县过了个年,下榻的公寓很小,长寿县县令赵挺之又极俗,没有什么可谈的。长途跋涉疲倦已极,到起更时便睡着了。

这个时候,我当然不知道,就在二十天前——道光三十年十二月十日,也就是公元1851年1月11日,在广西的桂平县,一场惊天大乱已经像洪水一样在南中国的大地上蔓延。历史证明,这场动乱不仅影响了我的一生,也改变了中华民族的走向。

[1]“养痈遗患”,指生了毒疮不去医治,给自身酿成祸患;比喻姑息坏人坏事,终受祸害。

[2]“赘疣”,指多余无用之物。

1851年咸丰元年

正月,昭告天下,广求贤才。

三月,李星沅卒,以大学士赛尚阿为钦差大臣赴广西接办军务。秀水知县江忠源举办楚勇。

闰八月,洪秀全攻占永安,建立太平天国并分封诸王。

十一月,赛尚阿督向荣、乌兰泰军合围永安。

第一次被贬

拐道山西查贪污

大年初一,我一早起来焚香祈祷之后,坐上轿子赶路,下午三点多就抵达了乾州驿馆。

大年初二,我到达咸阳,用奏折向皇上报告行程。正月初三日则抵达了西安。第二天,陕西巡抚张祥河设宴招待。初五,我雇请车辆启程前往山西,路上听说陕西盐道崇纶和陕西臬司多慧接连几天派家人到山西“活动”。

我经过介休县,命令县令将多慧交代的卷包封送省城太原。巡抚兆那苏图派戈什[1]巡捕等人来迎接,顺便打听消息,一路上我只字不提案情。正月二十日,我到达太原,巡抚和“两司”等在官厅相见,兆那苏图随我到贡院拜会。这时,军机处的公文,他已经知道了。我想如果不是军机处的章京暗地里给他传递了消息,就是孙毓溎预先告诉了他。

兆那苏图的意思是要我尽量大事化小,我认为事关重大,多慧已经声名狼藉,况且不知道具体案情到底怎样,所有没有答应。兆那苏图听了很不高兴,只是说:“多慧是我保举的,也曾经拜在我门下,他的家庭负担很重,如果这一次被革职,他一家子何以为生呢?”我笑了一笑,没有作答。

兆那苏图在陕西任汉中道时,曾和我在同一省为官,我升任福建臬司时缺少盘缠不能动身,他还借给我一千两银子,而且曾和我结为金兰之好。这个人粗识字义,沉湎于酒,性情偏执,很难说有什么优点——哎,当初也不知怎么鬼迷心窍,竟然和他结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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