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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云凯 当前章节:153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30

我在路上抓获一名游僧,面目狰狞可恶,其他营中也捉获几十名奸细,报到胜帅那里,胜帅吩咐由各营自行看管,可是各营对这些奸细并不审讯,相反倒好茶好水地伺候,真是咄咄怪事。时间已渐进黄昏,黄沙弥漫,我出去寻找住的地方,只找到了破屋三间,里面堆满了戏班的各种行头,连支灶的地方都没有。忽然闯进来几名湖南兵勇,长得一脸凶相,人手一把大刀,好像是要抢这三间破屋。我低声下气地向这几个兵痞说了很多好话,这伙人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坐下不到一会,忽然听到外面人声鼎沸,像炸了锅一样,好像说是贼军扑向大营,连胜帅也被困在里面了。大路上,各种车辆和兵勇,纷纷向北撤退。我一面派卫兵前往打听,一面骑上马向北撤退。好容易找到一个小村子,停下来歇口气,胡乱地吃了晚饭。只听到远近各处一片嘈杂,当然不敢躺下睡觉。兵勇爬到屋上眺望,什么也看不清。我潜意识里总感觉不妥,就命令备好行李车和坐车,套上马鞍,等候消息。

二更将近的时候,看见南边火光升起,然后又杀声大作。我正不知道怎么办,有路过的京兵催促道:“还不快跑,大营已经被劫了。”过了一会,又有宣化兵跑来,说贼军倾巢而出扑向大营,大营的帐篷已经全被毁了,军火也丢了。胜帅已经将帅印交给周士镗,将赐刀交给了卫兵。穆参将骑的马被贼军炸死了,翻上墙才捡了一条命,其他的如舍人钟六英和知州洪汝舟也都各自逃命了。我于是骑上马,带着家人李福向北走。只见四面火光,杀声迭起,竟然不知道贼军究竟是从哪个方向攻来的。我对李福说:“兵荒马乱,大路上一定有土匪趁乱打劫,不如从麦地里走比较好。”

三更后,我们到了一个村庄,里面有十多个人围坐着,也因为贼警而不敢休息。我下马稍作休息,让李福到外边探听消息,并向老乡问路。有经过的逃兵急急忙忙地告诉我们:“贼军已经逼近,此地不可久留。”于是,我又带着李福骑上马,顺着运河大堤走。刚出门时,本来有十几名兵勇跟着我,现在只剩下一个了。忽然我听到一阵马蹄声响,原来是营中委员张瀚,他慌慌张张地,差点将我撞下马来。

我想,这样绕着大堤走,终难找到落足的地方,不如渡过运河去再想办法。从高高的运河大堤走下来,竟然也不怎么颠。我乘坐的土黄骡脚力不错,寻常坐骑很难赶上。去年在独流打败仗,十八日在菩提洼打败仗,我都是多亏了这匹土黄骡才得以逃命。今天我又是黑夜狂奔,骑着特别稳、特别快,算来它已经救了我三次。

天微微亮的时候,我们到了运河岸边,要么有船无人,要么有人无船,总之过不了河。我们又往东寻找渡口,总算抵达运河北岸。一夜奔逃,人困马乏,我看见路旁有个小村子,村里有几个农民,于是向他们讨来水和火,买了点粗粮分给随从,我自己却什么也吃不下。

昨夜匆忙出走,家里下人们也不知是否平安。行李细软也不知道还在不在。身边又没有带盘缠,往哪里去?不禁百感交集,凄然泪下。等李福吃过饭,建议不如仍回枣园旧居,听听风声再说。又听说马文铎和李采卿仍在枣园居住,上前敲门,这两个家伙居然睡得正香。大营被劫,他们居然毫不知情。

正想派人去寻找家中仆人,忽然方鸿恩委员派人飞马送来一封信,说是胜帅已经被害,逆匪正分两路向北进军。大家商量决定一起逃。于是,我们一起走到油坊村典当铺,铺伙李广元是个天津秀才,拜在我的门下,他提议到西北某村某武举人家里暂住一夜。武举人很热情地接待了我们,还借给我们衣服鞋帽。

第二天,我又和李广元一起折回枣园。而我的行李车已经被拉到了油坊村,只有家人张全和詹喜见我不回,到南宫、枣强一带寻我去了。李广元派人回到典当铺,将行李车和厨师叫回。我依旧前往大营,李广元依旧回油坊村。我坐船过临清河,看见河边有几名兵勇把守,一问才知道是恭钰所派。我走进恭钰的房间,看见屋里堆了很多钱,书籍和衣服也不少。据他自己说,是从临清城弄来的。他又拿出一套《韵府》给我看,说:“可惜这套书不全,缺几本。”我回答道:“不全就没什么用了,你弄来做什么?”他又拿出字帖等物向我炫耀,意思好像很得意,真是恬不知耻。

每天逃命,东躲西藏,只望找到一个村庄能暂住几天就好。可是经过兵灾之后,有的已经渺无人烟。梁山口的地势尤为凶险,这里是古之梁山泊,居民也桀骜不驯。

我来到冠县的那一天,天色将晚,见路旁有一个大村庄,于是命令随从进村住宿。居民答应了,我才将车拉进村去。只见四面工事和战壕非常齐整,枪炮戈矛井然有序地排列着。刚进村,就有人顶着孝帽上前哭诉:“这日子怎么过呀?”问其原因,村人回答道:“兵勇闯进我家,要酒喝,要肉吃,不但没给一文钱,走的时候还用刀背砍人,抢劫财物。”我见村中住的是湖南湖北兵勇,还有四川兵勇,我想应该是这些人做的孽,可是这些人我管不了,只好向村民解释:“军中带队的官员,各人只管自己带的营,不能管别人的营——只有大帅才能统管各营。”

我们住进了一个贡生家里,事先告诉他说:“我们今晚所用的米、面、草、豆,都先付钱,然后取用,绝不让你家吃亏。我手下的人如果骚扰你们,你就告诉我,我一定严惩不贷。”贡生听了我的话,才算放下心来。

第二天早晨将出发时,村民将一个兵勇揪到我面前,还呈上赃物作证。我问兵勇是哪个营的,回答说是四川总队的。我训斥他:“你在大营,每月的伙食和军饷有十六两白银,朝廷对你们不可谓不优厚。住进人家的房子,人家不向你们要钱,已经是天高地厚的情谊,你们居然敢逞强抢掠?”村人哭诉道:“来来往往的兵勇极多,像这种强梁之徒无时不有,我们实在是受不了啊!王师过境,我们断不敢杀。可是,我们受了他们的欺凌,又怎么办呢?这个时候,县城已被攻破,县令也已逃走,我们就是告状也找不到地方啊!”

我告知他们:“大清不幸,天降奇祸,使得生灵涂炭。朝廷派兵征剿叛匪,原是为了救民于水火。如果兵勇能够保护人民,那就是官军,如果兵勇抢劫你们,那就是强盗。官军不可杀,但是盗贼却是可以诛杀的。我不方便为你们拿主意,你们自己商量着办吧。”村民们悻悻道:“大人既然不肯管,我们知道怎么做了。”

我赶车出庄,见庄子旁已经有多名兵勇被杀了,扔在路旁。路边还有被扣留的兵勇的四辆牛车,衣箱内塞满了包袱,还有几件锡器。听说最初扣下的时候,车上还有几百两白银,想来都是这些兵痞沿途抢劫所得,到这里却都被村民扣留了,剩下的兵勇也都作鸟兽散了。

胜营的地方兵勇太多,大多数人虽然名义上是兵,但实际上就是匪。我曾亲眼看到四川兵在一个民户家里住了一夜,强迫这家的婆婆和媳妇好生伺候,临走的时候不但将村民家里的锅和碗全部敲碎,还瞪着眼睛高声大叫:“老子走了,不受你家的腌臜气。”可怜的婆婆手捧着破锅,跪在我的马前哭诉,我也只有叹息而已。

军纪之差,已经无可救药的地步。兵勇大肆抢劫,当官的也没闲着。以候补同知身份投军的委员张瀚,在村民的地窖里挖出了1600两白银。委员马文铎先前在枣园所住的屋,是一个姓李的商人的房子,在村中也算是小康之家。我曾前去,看见屋里绣衣女鞋满地都是,书籍也落得到处都有,两个正定兵勇正在屋里行窃,我上前呵斥,总算把这两人吓跑了。后来听说廉保曾经在这里住过两夜,他的卫兵也曾在里面大肆搜刮。我因为不想和这种人为邻,就在稍远的地方找了一间破屋栖身。

临走时,马文铎将李姓商人的家搜罗一空,无论男女衣服统统卷走。后来,他将搜罗来的钱,在天津买了几十瓶鸦片膏,又将白银换成黄金,派十名兵勇护送回汴梁老家,交给他的老婆。他以为发了这笔横财,后半生衣食无忧了。谁知走到长垣县的时候,被巡查的差役拦住了,将车辆和兵勇一并交到县衙。县令当即打开检验,看见有几箱绣花女衣和几盒鸦片膏。县令喝道:“这一定是你们这些兵勇沿途抢劫的。”兵勇回道:“这实在是马文铎知府的东西,有家信可以作证。”县令反问:“马知府是旗人,怎么会有汉族女衣?何况鸦片膏更是国法所禁,他从哪里买来的?军中的军饷尚且无法筹措,哪里有这么多银子寄回家中?”之后,县令行文山东传唤失主赴长垣领回衣服,将鸦片膏全部焚毁,黄金留下来犒赏有功人员,最后将十名兵勇驱逐出境。后来,马文铎的老婆来索要财物,长垣县县令不予理睬。大营里的人听说了这件事,无不拍手称快,可见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螳螂捕蝉,需看黄雀是否在后。

尹绍烈本是云南副榜[1]出身,在任刑部郎中时,因为违禁放债并在贵州强娶寡妇的事情,被御史许球弹劾以致降职。后来,他又捐了个同知,分发到南河。我在独流初次见到胜帅时,就看见尹绍烈站在胜帅的船头,和胜帅的娈童王福非常亲热,我当时感到非常惊奇。后来才知道,尹绍烈乃是陆稼堂的叔岳父,陆稼堂又是胜帅会试时的房师[2]。胜帅是因为陆稼堂的推荐,才派尹绍烈总管军中审讯事务。

尹绍烈卑鄙无耻,所到之处,无不搜刮一空,曾抢劫难民的女衣,路经济南,被人抓住了盘问,将他的儿子拘留在济南府衙,关了很长时间才释放。尹绍烈常常借故跑到我的营中,要酒要菜,诓骗银两,这些都不值得和他计较。最可笑的是,尹绍烈名下有八名乡勇,但其实只有两名,其他的都是虚报名额吃空饷。遇到自己兵勇在外滋事,有时强指客商为奸细,将客商的钱货瓜分,尹绍烈也根本不管,甚至还参与分赃。尹绍烈本来是负责军法审讯的,竟然还兼带帮人追债,要回的钱又不还给债主。有一个暗娼,被抓到了军营,我营里的卫士袁占春原来与这个暗娼相好,便拿着两个西瓜到尹某那里行贿讨保,尹绍烈就将暗娼偷偷放了。我得知后,将袁占春重责四十军棍,以示惩罚。

张小虎,是张虎头的儿子,长得猥琐不堪,做事也不走正道,在扬州误了军机,差点被琦相杀掉,后来发配新疆。胜帅和琦相一向不和,张小虎恳求胜帅向皇上启奏,允许他投奔军营效力。他名义上带兵二百人,实际上不到五十人——虚报了一百五十多个名额来吃空饷,实在是丧尽天良。胜帅派我清查兵勇数量,我劝张小虎:“你手下的兵勇与册子上相差太远,恐怕不好办吧。”他也没把我的话当回事。两次攻城,他都声称自己被抬枪击伤:一次在脖子上,用绸子裹着,可是没过三天就康复如初了;第二次说是子弹飞进了嘴巴里面,据他说子弹已经由大便排泄而出。张小虎满嘴胡话,大家都掩嘴而笑。就是这样一个人,胜帅居然赏给他六品顶戴,军中赏罚荒谬到如此地步!

四月初二这一天,清水镇的贼军倾巢而出扑向大营,借着上月二十九日劫营大胜,贼军意气颇骄。但常言道,骄兵必败。为一雪前耻,这一仗,胜帅亲临前敌指挥,兵勇也争相效力,贼军大败溃逃,退入木栅栏之中。这一天,官军杀贼将近一万,夺获贼军将领的数乘黄轿子、多件旗帜器械;贼军头目曾立昌自缢而死。剩下的贼军向南逃窜,官军尽力追赶,贼军日夜不得休息,又没有地方抢夺食物,窜入村庄的贼军也都被村民杀死了。追到丰县,贼军跳水逃命,黄河泥沙俱下,泅水的十个人没有一个能活下来。贼军大败之后,每天狂奔逃命,连回头看的时间都没有。所以跌倒被杀的,都是背部受伤而死。有的贼军甚至逃入村庄,向村民跪下,献上先前抢来的金手镯,乞求村民饶命,村民杀他们的时候甚至都不敢反抗。可见贼军气势已衰,再不可能翻起大浪了。

据丰县的老百姓说:“贼军来的时候,列队而行,队伍差不多长三十里,宽八里;败走时,零零星星,千百成群,也差不多有几万人,却引颈受戮。一败如此,可见恶贯满盈,天夺其魄。”

后来捷报上报皇帝,胜帅被赏赐宫保衔,德贝子也受到优厚的赏赐。经过胜帅的保奏,我也凭着攻打临清城的功劳,得到皇上的恩旨而免于发配,仍旧留在军中效力。我从去年带兵到独流,初战就获得大胜。今年正月,贼军倾巢扑营,我拼死抵御,使贼军未能得逞。二月,我又斩获了敌军的伪师帅、旅帅,这也都已奏明皇上。在那个时候,如果胜帅奏请免掉我的处分,皇上一定会恩准;可是,因为我不屑于低声下气地去求胜帅帮忙,胜帅也就没放到心上。此次丰县奏捷,胜帅保荐的有功人员达500多人,我却没有忝列其中。他这次保举的人中,有的甚至根本就不在营中,可是很多亲自参加战斗的人却没有被提起,何以彰公道呢?

接下来,我又随大军折回连镇,有很多同营的委员受到越级提拔,相比之下,我就更是惭愧万分。可是,我又不能离营回家——运气背晦到了极点,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迎来转机。到连镇后,我所带的兵勇只剩下三四百人,装备器械也丢失殆尽。回想当初在庙工刚组建这支乡勇时,军容是何等严整。等到后来因事获罪,兵权不再,军队的锐气也就日渐消磨,真是可惜啊!国家之事,败之极易,成功极难,大抵如此。

贼军首领李开芳从连镇向南逃窜,胜帅紧追不放,我也随同前往。最初,贼军逃窜时,大家都不知他们逃往何处。跟着我的兵勇不足十人,而前后都是贼军经过的路线,幸好遇到了善禄将军,于是就随着他行军。文案处、营务处诸位大人也都没有探明贼军的去向。初更后,我只好往崇恩的军营中借住一宿。我的人马都又饿又累,实在撑不下去了。

天亮之后,我抵达德州,买来一升多小米,生火煮粥。刚刚煮熟,蔡梅庵太史来了,说饿得受不了,就将我煮的粥吃了。我到达腰站后,才知道贼军已经占据了高唐州。

第二天早上,我到大营问明贼情,才知道李开芳所带贼军其实不到一千人。高唐州姓魏的知州开门迎接,贼军杀死了魏知州,占据了高唐州城,摆出死守到底的架势。官军四面扎营将高唐团团围住,贼军躲藏不出,官军也找不到交战的机会——这时正好是五月初六。

我建议胜帅抓紧时机攻城,担心贼军日久生智,事情变得复杂难办。胜帅说:“大军尚未到齐,还不能大举进攻。但是我敢断定,不出半个月,本帅一定会砍下李开芳的人头——就让他多活几天吧。”当时正值丰县大捷之后,胜帅趾高气扬,下属的话真是一句也听不进去了。

贼军在高唐城外挖了三道很深的壕沟,又在城墙下开了个暗门,通向第一道壕沟;然后又在第一道壕沟上开了个洞,通向第二壕和第三壕。壕沟内潜伏下十多名贼军,官军的枪炮都打不到。我军的兵勇跨过壕沟时,贼军就用长矛向上戳,或者用小炮轰击,很少有幸免的。城门有时开有时关,明明看见贼军进进出出,可是兵勇就是不能前进。胜帅担心贼军趁着夜晚逃跑,每天派马步兵勇站成一队站岗,贼军等到官军疲惫了,就绕道马队的后面抛掷炸弹,马队受惊逃散,往往就被贼军杀死。步兵稍不小心,贼军就已偷偷地到了跟前,猝不及防,就遭了贼军的毒手。几个月来,没有哪一天是没有官兵被害的。到下半夜时尤其危险,将士们都视站岗为畏途。

贼军每天晚上都到附近村庄抢粮食,四川兵和湖南兵中都有私通贼军的,所以官军的一举一动,贼军了如指掌;而贼军的情形,官军却一无所知。有人向胜帅献计,挖一条又长又宽的壕沟,将贼军围困起来,贼军不能出来抢粮,时间长了,自然不能支持。胜帅于是命令雇请民夫在距离城墙三到五里的地方挖掘壕沟,银子花费了不少,但多数都进了工程负责人的腰包,没收到什么实际效果。

又有人向胜帅献计挖地道直通城中,胜帅又命令雇请民夫从离城二三里的地方开始挖地道,弯弯曲曲地向前掘进,可是工程量实在太大,也不是短时间能够发挥作用的。

又有人向胜帅献计铸造巨炮,胜帅于是命令帐下所有委员捐献铁器,用于铸造巨炮。委员们踊跃响应,一般捐一百斤铁的,就上报捐了一千斤铁。兵勇们将方圆五十里以内百姓家里的锅都砸了,用车拉到营中用来铸炮,百姓不堪其扰。等到巨炮铸成,大约重一万七八千斤,从铸炮车间拉到炮营,相距五里,用了将近一千人和四十头犍牛,花了三天的时间,才运抵大营。点火后,炮弹射出,炸碎了几块城砖,城墙却纹丝不动。又在城墙外加高炮台,安置了神威、五城、永固等大炮,昼夜轰击,也没有得手。

又有人向胜帅献计筑一座高台,比城墙还高,可以俯瞰城中。一旦看见贼军,就可以放炮。高台建到将近一半时,有人又说这没有什么用,于是就停工了。

又有人向胜帅献计用木头造一种很高的牌子,挡住城中飞来的炮弹。胜帅命令画出式样照做,木牌高十丈、宽三丈,下面装有车轮,由几十个人推的推拉的拉,运到离城二三里的地方,刚进入贼军的火力范围,前面拉的人就一哄而散了,贼军的枪炮射穿挡牌,推的人也无法立足。兵勇撤退后,因为这个木牌又大又重难以拉回,就丢在旷野中,贼军也没拉走。

九月初七,胜帅在各营选拔敢死队,每人头顶木桌,身带火药数斤,前进到城墙下,挖了一个大洞,将大约有两三千斤火药埋进去,传令只等城墙被炸倒,各营就发起冲锋。火药点燃后,城墙被开了一个几丈宽的缺口,兵勇直接冲上去,希望能够得手。可是贼军在豁口处埋伏了很多士兵,用长矛横刺,再加上城上炮石如雨点一样砸下来,兵勇们冲不进去。不一会儿,城墙豁口处就竖起了木栅栏,官军无法逼近。这一仗,有七百多名兵勇和将官受伤,到黄昏时贼军才收兵回营。失去了难得的进攻机会实在可惜,胜帅的计谋也算用尽了。

据说,当火药刚点燃时,城墙崩塌,忽然一阵狂风卷起,向官军扑面而来,吹得兵勇们无法睁眼,等到狂风过后,贼军已做好准备。后来,据从城里逃出来的难民说,当时匪首李开芳已经备好了马,准备逃窜,可是没想到竟然一阵黄风刮来,得以保全——这难道不是天意吗?我在军中也已经很久了,深知逆匪扰乱天下,其实都是生民劫数难逃,不仅最终消灭贼军不是人力能决定的,就是每次战斗的胜败,都是上天早已安排好的。只希望上天早点厌倦这种战乱,让逆匪早日灭亡。

[1]科举时代一种不同于正式录取的榜示,即于正式录取的正榜外,再选若干人列为副榜。

[2]“房师”,指明清两代,科举制度中,举人、进士对荐举本人试卷的同考官的尊称。

被马踹了一脚

我在京城新买了一匹黑马,发展骨骼都很不错。我每天晚上骑着它巡视工事,看见火光旗帜,听到枪炮声,也不害怕,自己庆幸得到了一匹良马。谁知这畜生一看见贼军的黄旗招展,又听到拉炮的几百位民夫一起高喊,就惊吓得前足两腿上抬。我一向不善骑马,来军队后虽然勉强学习,但终因为年老力衰始终无法掌握好,这时终于控制不住,被这畜生颠下马来,跌伤了左边的腰和大腿,痛得不能走路。卫兵们将我抬回营中。我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能动。于是只好将手下的兵勇交给胜帅,请求胜帅奏明皇上,让我回省城济南养伤。

十月十二日,我从高唐出发到达济南,寻找房子安顿下来,军中的事情不再过问。这几年来,运气实在太悖,几次差点丢命,虽说是被人陷害,但也是命中有此一劫,不能完全归罪于小人陷害。

崇厚知府、洪汝舟知州还有薛小筠县令对我离去都恋恋不舍,这几个人拜在我门下,我自知道德和学问都很平常,没有资格做他们的老师,坚决推辞却没能辞掉,心中更添一份惶恐。

崇恩在营中写信送到巡抚衙门,让他的侄子来我的寓所看望我,并送来精美的食物。我腿伤不能出门,省里的司、道、府、县,也没有一个人来探望我。布政使厉恩官带兵在外,按察使申福、漕运使陈景亮、济东道花咏春都是过去的相识,只因我被革职了,他们也就不闻不问。官场人情,人走茶凉,大约如此。大营中有直隶委员曾经一起共事,如道台金兆洛、知府如刘衡都和我对门而住,竟然都不肯来看一眼,何况其他省的官员呢?俗话说“一贵一贱,交情立见”,我两次遭到小人陷害,对于世态人情,算是看透了。

之后,我读京中邸报,惊悉仪征又被贼军骚扰。贼军已经到了北郊,兼慈居住的村居恰恰就在北郊,也不知道她老人家怎么样了,连忙派李福回南边探视。后来,兼慈得知我坠马受伤,也派人前来探望,因此得知老家的消息。京城中的亲眷听说胜帅代我请假,甚为惦记,我只好详细地写信告知。兰儿年幼,吃饭睡觉都还需要人照料,当然也就不能指望他来看望我。

天气晴好,又多暇日,我作画读书,悠然自乐。庭前摆上几尊唐花,晚上饮几杯淡淡的鲁酒,让人一下子忘却了不远处的战争。一年将尽,让厨师多多备下酒菜,准备招待军中的来客,又派卫兵杨保安到胜帅处送上拜年的礼物。之后胜帅派人来借走了我的一部《纲鉴易知录》。

琦相病逝

忽然听到琦相病逝于江北大营的消息,我心中涌起一种痛失知己的伤感。琦相天资聪明绝顶,见事敏锐,刑名钱谷、吏治营务无不精通;研究孙吴兵法,常常手不释卷;对待属员,管教子弟,务在从严;奏折之事,从不假借幕僚之手,叙议得体而文辞简练。琦相在任刑部侍郎时,曾经佩戴七个司的印章,总办秋审多年,京中人称“白面包龙图[1]”。

琦相他也不是完全不徇私情,但一定是在不违背情理的情形下才肯顺水推舟,绝不会因人择地,贻害一方百姓。他也不是完全不收钱,但一定要考核其人,确是可以造就之才并且办事勤勉可靠的,才肯收受对方的贿赂,但从不曾借事勒索,凭贿赂多少来定案,更不曾卖缺取财,择肥而嗜。

琦相最大的缺点就是心高气傲,目空一切,当世名公巨卿,很少有进入他的法眼的,对人常常不假辞色,令人难堪。所以朝臣对琦相的评价与口碑,毁多誉少。再加上琦相待人处事多用权术,不能开诚布公,这是他的一大瑕疵。

我和琦相素不相识,升任四川按察使时,讷相(即讷尔经额)对我说:“琦善相国所作所为,每件事都可以为后世法。您此去,算是遇到了一位良师。”我经过陕西的时候,杨至堂总督又对我说:“琦相做什么都不近人情,又是旗人出身,老弟此去,实在让人放心不下啊。”我回答道:“您不用担心,合则留,不合则去,我张某人绝不会委曲求全的。”等到了四川之后,琦相竟有相见恨晚之意,对我赞不绝口。后来,我升任贵州布政使,未及上任又调任甘肃,再次与琦相共事。

再后来,因为围剿生番之事受到朝廷处分,我和琦相同被处分,朝夕相处,更加亲密。他的儿子恭钊拜在我门下读书,淳雅蕴藉,学业优秀,可惜科场不利,至今未能及第。但是看他的才能,一定不会久居人下。围剿生番这件事,琦相本来没有错误,诬陷他的人却罗织罪名,想置他于死地而后快。结案后,琦相被充军吉林,但很快又被重新起用;我遣戍边疆,也很快复职。

琦相真是一代伟人,他受辱于小人,更显出他的高洁,就像秦桧陷害岳飞,韩胄陷害赵汝愚,章惇陷害苏东坡一样,千古名臣往往遭受诽谤诬陷,而转瞬间就会云开雾散;正人君子就像日月之光,虽然时有雨雾遮蔽,但无损其光,而小人一定会承受千古骂名。我本是庸才一名,现在竟然有幸名列名公之后,一同受到诬陷,并得以青史留名。别人总说,我受到琦相案件的连累丢了官,我却觉得我是依靠琦相才得以留名于后世。琦相逝世后,我感到非常悲伤,不是痛惜他没有活到耄耋之年,而是伤心国家损失了栋梁之材!崇恩说:“像琦相这样的人,我国几十年来,仅此一人,如今他去世了,寰宇之内再无如此人物了!”

[1]“包龙图”,即包拯,民间著名的“包青天”。“包龙图”是民间戏剧、小说对包拯的称呼。

1855年咸丰五年

正月,江苏巡抚吉尔杭阿收复上海。僧格林沁破太平军于连镇,林凤祥被俘遇害。

三月,僧格林沁再破太平军于冯官屯,李开芳被擒遇害。太平军三克武昌,巡抚曹恩培战死,胡林翼接任。

七月,捻党张洛行在雉河集起事。琦善病逝于江北大营。

前头捉住了李开芳

重回军营

高唐的军务仍然没有什么起色,营中诸公催我销假回营,还说如果高唐顺利收复,我就可以离开军营回家休养了。我的腿也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还不能骑马。正月十五日,我到趵突泉祖师庙上香,求了支签,请求神灵指示。签上写着:“波涛一叶舟,今始到滩头。”看签文,好像脱离大难之日不远了,姑且信之吧。

正月十六日,我回到大营,第一件事当然是参见胜帅。胜帅说:“我军的地道就要挖成了,战争很快就可以结束。”我应道:“这实在是可喜可贺!”崇恩问:“省城里有一个卖卦的刘瞎子,外号刘铁嘴。张兄有没有找他问一问?”我说:“已经问过了。好像说今年运气要比去年好些。”胜帅道:“那就是说,张大人要转运了。”

先前在济南时,家人找刘铁嘴算命,都很灵验。马夫和苦工找刘瞎子算命,他都不收钱,说是命太贱,不值得收钱。家人们各自给了他五六百文不等的算命钱。詹喜又将我的生辰八字报了让刘瞎子推算,刘瞎子说:“这个命,少于十两银子不算。”仆人们都笑他胡说八道。过了几天,刘瞎子又来到我家门前。詹喜告诉我:“刘铁嘴又来了。”我让人将他喊进去,告诉他生辰八字,刘瞎子说:“前些时,有人报过这个八字,没来得及详细推算。这个命格局很大,但是波折太多。此人今年夏天一定会受到保举,但要等到明年夏天才能真正脱离劫难。”我说:“这个人急切之间,只想辞官退隐,不愿再入仕途了。”刘说:“这个绝无可能。”他一口咬定,十两银子一分都不能少,我始终不肯答应,最后给了他铜钱六千文,他怏怏不乐地离开了。我对他的话半信半疑,姑妄言之,姑妄听之吧!

我离营既久,少不得将大营里的文案、营务和粮台等大员逐个拜访一遍。崇厚为我寻到一所民居,还算干净。晚上拜访李采卿,询问有关地道的事情。李采卿说:“贼军在高唐城外挖了三道壕沟,深不见底。我们几个月来挖的地道还没有穿过贼军壕沟,怎么能到达城下用地雷炸城墙呢?带领四川兵勇的委员用这种计策来愚弄胜帅,胜帅本来已经束手无策,听了这个人的话就心存侥幸,冀有所成。”我说:“凡挖地道,只可在平地,绝不能在敌人壕沟底下挖。贼军已经挖有很深的壕沟,如果我们在下面挖,那么敌军壕沟的底部就一定会坍塌,我们岂不是自己找死?况且,我也听说,我军挖地道的兵勇,经常被贼军用铁签戳伤,敌人既然已经知道了,再挖地道就毫无意义了。”听说地道内用木柱支撑,而且有地下水流出。我又暗暗担心:“掘地道的用途,在于装火药,现在地道内如此阴暗潮湿,火药怎么放呢?”我的担心,其实营中有很多人早就想到了,但没有人敢到胜帅面前进言。

十九日起更鼓时,淡月昏黄。忽然听到轰的一声,只见一股巨大的黑烟从地下升起,迅速弥漫四周。一个兵勇跑来报告:“地道里面火药自燃,炸死士兵无数,胜帅也被炸伤。”杨朗山仓皇来到我的住处,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说:“听说胜帅被炸伤了,我们去看看吧!”杨朗山说:“我乃是惊弓之鸟,这个时候不能不小心点。”于是吩咐跟从他的四川兵勇在腰站等候,假如贼军乘机反扑,他们就结队回川。杨朗山是前陕甘总督杨遇春的孙子,也就是杨海梁总督的侄子。出身将门,年轻时颇习武事,现在因为老病交侵,已经英气尽失。我来到大营,见到胜帅,他只是手指受到了轻微伤,并无大碍,但我不便询问此中详情。至于其他的营中大员,也大都手足无措。

第二天早晨仔细打听,才知道地道还没有挖过敌军壕沟,就将两万斤火药用巨大的竹篓装了运进去,又用棉布缝制成几百尺长的带子,作为引线,外面用油布纸裹上,派一名守备带领民夫运入地道中,一节一节地安放。因为进去的人很多,贼军早已发觉,但因为早料到这件事做不成,所以也没有什么反应。城中寂静无声,只见城墙上人影憧憧。

地道深黑崎岖,民夫、兵勇每人提一盏手灯匍匐在地蛇行而前。不料一阵风起,将灯吹熄,民夫和兵勇跌倒在地,灯芯碰到药筐,点燃了引线,地道内顿成一片火海,几百个人全部化为灰烬。在洞口守候的守备等人也烧得像黑炭一样,全身流水,转眼死去。这一次,不但贼军占据的高唐州城毫发无损,就是贼军在城外的壕沟也完好无损。贼匪在城上大肆喧笑,敲锣打鼓幸灾乐祸,实在可恨。

山东济宁知州黄良楷很不安分,带领几百名单县兵勇奸淫抢掠,无所不为。黄良楷出队时,兵勇挑着饭担着茶,跟随侍候。贼军看见他在帐中吃肉喝酒,突然窜出,黄良楷和兵勇一起弃营狂奔。贼军焚烧了他的营帐,将他的顶子带回,钉在城墙上以示侮辱。带兵官员毫无军纪,有损朝廷尊严,真正是可叹啊!可是山东人却一致认为黄良楷有勇有谋,真是不值一笑。黄良楷被袭是十七日的事情,到十九日晚上就发生了地道爆炸的事情。城外火起的时候,贼军开启城门乘势杀出,我军兵勇与委员各自逃生。崇厚所骑的黑骡子,被前后拥挤的脚不能着地,这畜生虽然恼怒,可是也没法撒蹄子踢人。半空中落下一个药篓,正打在崇厚骑的黑骡子的屁股上,真是好险!如果这个药篓再往前一两尺,崇厚就被打成肉饼了。这一次,除了地道里被炸死的以外,外面被践踏烧死的又有几百人,幸亏正定和吉林的马队见贼军杀来,奋勇迎敌,贼军才撤退。胜帅将事情如实上奏,受到皇上的严责。

连镇的林凤祥为首的那一股贼军,在正月十七日被僧格林沁郡王用水困住歼灭。僧王活捉了林凤祥,将之解到京城凌迟处死。

统帅换成了僧郡王

胜帅因为久战无功,被奉旨追责,其军由僧郡王代领。胜帅在细节上太不谨慎,在军事上又刚愎自用。营中委员如方鸿恩,被兵部尚书许滇生弹劾,石云、延龄被伍辅祥弹劾,后来都被奉旨革职。胜帅自己也被御史毛鸿宾以多项罪名弹劾,其中真假各半:比如被奉旨革职立功却仍戴着顶戴;比如赏赐御冠却僭用红结;比如唐花满室(唐花是指在室内用加温法培养的花卉),娇童林立等等,都是似是而非、似有似无的指控。

至于派兵洗劫居民村庄一事,则是确有其事。吉林马队,不仅放纵军马啃食老百姓的麦子,还进入百姓居住的村子骚扰,村民将入村骚扰的兵丁捆起来拷打。军马啃食麦地,这种情形各营中都有。民以食为天,兵勇从百姓中招来,却不体恤百姓的艰难,主帅也不能辞其咎——就是僧郡王军中也是这样。遇到这种事情,性格懦弱的村民不敢得罪兵丁,忍一忍就过去了;性格强悍的村民心里想反抗,可是奈何不了官兵人多势众。不过,这一次入村抢劫的吉林马队人数不多,所以给了村民反抗的机会——当然,村民们也还是不敢杀死这些兵勇,只不过将这些人捆起来揍了一顿。

这些兵勇吃了村民的亏,就捏造事实,到胜帅那里去告状,胜帅派副都统常亮带领马队三百名前往抓剿。村民们听说官兵来了,四散逃避。官兵找不到人,就将村民的房子点火烧了,将民居洗劫一空。国家养兵以卫民,可是这哪里是吊民伐罪的朝廷官兵呢?以前在临清,我曾看见山东巡抚给胜帅的咨文,里面有几句话令人警醒:“发覆掘藏,穿墉毁屋,民之苦兵,胜于苦寇。”我读到这里的时候,心中凄然,可是胜帅却好像并不在意。

正月二十三日,僧郡王派崇厚和穆隆阿押解胜帅进京,一并将胜帅的钦差关防和佩刀“神雀刀”(因为刀的两面都嵌有铜雀,故名)缴还皇上。原来朝廷派到胜营中的一百多位大小委员,加上自告奋勇来投奔军营的总共将近三百人,一齐拜见僧郡王,但僧郡王一概不见。这些人只好纷纷四散——京城来的回京城,各省来的回各省。这一夜,营中忙成一片,胜帅问我:“老先生何去何从呢?”我回答道:“我是受朝廷处分发往军前的,不奏明皇上,我是不敢擅自离开的。”胜帅说:“我把日子提前几天,代您奏明圣上怎样?或者让僧王替您上奏如何?”我想这两种做法都不太好,就回道:“过几天再说吧。”崇厚和穆隆阿来营中告别,崇厚对我说:“老师您万万不可擅自离开,也不能请胜帅代奏——那叫僧王怎么看呢?”我说:“感谢你的关切。”

第二天,我到大营拜见僧郡王。僧郡王问我在胜营中负责什么事务,我回答道:“最初是带河南兵勇,后来在营务处当差。”僧王说:“等我初步安定以后,再向您请教。”僧王又传谕瑞喜,令胜营各位委员一律遣散,只留下张藩司(僧王用我原来的官衔称呼我——我是在布政使任上被革职的——这让我很不好意思)一人。其实,我想离开军营已经很久了,可是就偏偏走不了,唉!

次日,崇恩告诉我:“我昨天见到僧王,僧王想请你管带毛勇。我大笑道:‘张集馨固然是一位能员,但一定不是热衷于管带毛勇之人,更不是能带好毛勇的人。’僧王听了我的想法后,打消了原先的念头。”所谓毛勇,乃是从逆匪中投降过来改编而成的,这些人狼子野心的本性难改,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怎么能驾驭这群强盗?崇恩和我是金石之交,幸亏他替我挡下了这事。

僧王命令将各地招募的地方兵勇一律解散——他知道这些所谓的“勇”在作战时其实一点也不勇——只有我带来的河南勇暂时保留,仍由我带领。川勇和楚勇最是凶悍无赖,僧王奏明皇上,川勇由杨朗山带回四川,楚勇也派人带回湖广地区。这些人本来就是游手好闲的无业游民,又没有家小,入营为勇图的是可以按天支取口粮,而且可以倚仗官兵身份,行掳掠奸淫之事,其行为与盗贼没什么区别。至于带勇的官则可以虚报人数,吃空军饷,从中自肥。那些发审委员(管审讯)、粮台委员(管后勤)等,只要是有差使在身的,都以招募兵勇为名支取口粮,其实手下并无一人。这些事情胜帅未必不知道,只是其中牵扯到各种人情关系,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后来,我听说回乡的兵勇沿途抢劫,被地方官拿获的有之,被土匪杀戮的有之,甚至投降贼军为匪者也有之,真正回到家乡的寥寥可数。更稀奇的是,崇恩说:“德州知府拿获了三名年轻女勇。据这三人交代,她们是被川勇雇来的,白天里拿着枪一起出队,夜晚则进账轮流奸宿,这些女勇原来是在街上耍猴卖艺玩杂技的。

高唐贼军突然窜出,杀死营兵一百多人之后向西南逃窜。僧王带领大军追到冯官屯,命令从贼军投降过来的毛勇打头阵,两军互有伤亡。贼军占据李姓庄屋作为指挥部,僧王从高唐调来大炮轰击,贼军躲在里面不出来。

我在胜营时所住的房子还能够安身。这天,忽然来了两千名毛勇,说要在这里安营,说话间就将马牵进了院子。我告诫随从不要和这些人争执,以免惹上更大的麻烦,但是如果和这些人住在一个院子,难保不生祸端。于是我派人送信给崇恩,想搬入他的营中——他现在的职务是山东巡抚,安全还是很有保障的。崇恩的巡捕为我让出了破屋三间,厨房一间,都污秽不堪,勉强安下床铺住了几天。僧郡王随后将河南兵勇也一并裁去,我就更无所事事了。于是求张起鹓转求僧郡王奏明皇上,让我离开军营回老家,也不知他是否说了——也无从查实,得到的回信是现在军务繁忙,回乡的事以后再说。

水淹冯官屯

几天后,我又由崇恩营搬到冯官屯附近村庄居住,托病不出。同仁叮嘱我出见僧郡王,于是在三月十五日前往。这时正好有人来献计用水淹没村子,可是运河的地势低,冯官屯的地势高,把水位抬高不是件简单的事。僧郡王因为在连镇用水淹得手,食髓知味,这一次也决计用水淹。他命令沿路筑堤,开渠引水进入冯官屯。先用木桩将大营的围墙加固,挖出石洞,派几千名兵勇用车拉用手推,而且用上了戽斗(就是灌溉农田用的水车)。僧郡王对我说:“这是蠢办法,实在是为了避免兵丁伤亡太多。我说:“这个办法虽笨,但的确可以将贼匪一举歼之。”

僧郡王派我到南镇上游,会同副将史荣椿和一个姓黄的守备共勷其事。我的任务是每天到僧王营中禀报开渠引水的进展。南镇是南北通衢,人烟稠密,离大营十五里,我每天早饭过后就走到桥头查看水势,然后到大营禀报僧王。一路上,有看不完的风景。商业街距离大营五里,医卜星象无所不有,也有花腔戏,卖艺的都是一些新疆回人,只是不敢进入大营罢了。兵勇们既然没有仗打,整天东游西荡,有的干脆以养伤为名住到南镇,请说评书的前来解闷的。至于大烟馆和赌场,就更不用说了。

胜营驻在高唐时,营房旁边就有人开设了临时妓馆,随营搬迁。这些妓馆门口不但有兵勇进进出出,当官的身影也不少见,真是恬不知耻。大营距茌平腰站不过几十里,那里一向是烟花云集之地。胜帅的弟弟恩保,经常和委员中的无赖少年借着遛马为名,到那里一度春风。

有一天,崇恩对我说:“昨天有山东省的一个乡绅问我营中有几个德贝子,我告诉他就一个。乡绅又问:‘是不是长得又高又胖的呀?’我回答:‘是啊。’乡绅就说:‘德贝子先派人到茌平找到一家旅店,叫了一个妓女一起过夜,不知怎的,看上了店家的床,就用几百两银子买了下来,用骆驼拉到京城去了。’堂堂一个贝子,行事怎么这么荒唐呢?”

崇恩又说:“昨天我派巡捕刘都司到德贝子营办事,刘都司和德贝子的佣人王弁一向熟络,所以不等通报就径直走了进去。德贝子在油布帐房后面又建了一间土房子,旁边另开了一扇门,与帐房连通。刘都司误推进门,就看见里面坐着一位年轻女子,一问,才知道是茌平的一个妓女。这个妓女不仅刘都司看见过,所有骑马从德贝子营帐后面经过的人都可以看见。”我说:“这些事,可以说是闻所未闻,可见老话说得不错——妇人在军,兵气不扬——难怪贼军难以平定。”

营务处委员也在座,拍手笑道:“还有更稀奇的呢。有一个吉林来的知府,见一个黑龙江来的卫兵长得白净英俊,帐篷和知府帐篷又紧挨着。知府就假装向这个卫兵献殷勤,和这个卫兵结为兄弟。到了夜里,知府淫性大发,就按住卫兵求欢,卫兵拒而不从,两人还打了起来。隔壁帐篷的官兵听了,都掩口而笑。”我说:“上有所好,下必为甚,此言不虚啊!”

四月十六日早上,粮台海瑛派人来通报说,贼首李开芳今天要来大营投降——这真是一个突如其来得好消息。

先前,贼军看见官军筑墙,全军忽然扑出。守将格洪额见状,带领人马率先逃跑,贼军于是攻占了炮台,将炮眼全部钉死,并且将原来投降的毛勇石都司抓了回去——一刀刀地剐了,又用锅煮着吃了,真是惨不忍睹。僧王听到警报,带队赶过去,骑的马被抬枪穿透前胸,跟从的卫兵也中弹身亡,幸运的是,僧郡王本人没有受伤。官军开炮轰击,贼军又撤回了老巢。

后来,水势越来越高,冯官屯渐渐被淹在水中,登上城墙向村里看,只能看到几间房屋的屋顶。泅水出城投降的贼军,络绎不绝,这些人或杀或不杀,就看僧郡王当时的心情而定,其他人不得与闻。

我对总兵经额布说:“这个时候壁垒森严,水势好大,夜晚守御应该不是很难了吧?”经额布说:“昨晚贼军在村里吹号呐喊,兵勇们就吓得纷纷逃下城墙,您以为在这种情形下,这些官兵就可以依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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