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不小心的原因,呼延锃在一转身的时候,脚下一滑,跌到了右舷护栏上,毛毯随之飘走了。如果不是一个绑在护栏上的碰圈挡住了他,他或许会从护栏之间的空隙中钻出去,掉到下一层甲板,或者直接掉进海里。此刻,他已经没有了疼的知觉,只是转身和迈步都很费劲,得需要走一步喘一喘才可以勉强挪动。他抓着救生艇支架,爬到罗经甲板下面,喘了一口气,找到一个向上的梯子开始攀登。他笨拙地以为,只要爬上船顶才可能安全。就在这时,从他的头上劈头盖脸地滚落下来诸如铁桶、折叠椅、皮箱子、啤酒瓶子、水盆等杂物。它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根本无法知晓——也许是什么人先前给带上去的。他看情况不妙,本能地把脸往梯子上一帖,双手护住头部,任凭这些东西劈里啪啦地砸在他头上、肩上、后背上。躲过这些天女散花般的意外袭击,他憋足一口气,向制高点爬去。爬了一会儿,他总算蹬上去了,第一眼看到的,是那个倾斜着、耸立着、叶轮在海风的吹动下高速旋转着、并发出独特的咝啦啦的金属磨擦音的风速仪。
他俯身四望,船体的轮廓模糊可见。这只钢铁壳子在苍穹之下象一片树叶孤零零地漂荡。海浪冲上甲板,从右舷急遽地灌进船舱,发出轰隆隆的声音。难怪船舱里的水流那样湍急,那是由船体倾斜所形成的巨大的落差造成的。在抬起的左舷中,后半截略高、前半截略低,仿佛船体的重量都集中在前半截的右侧,从而使船艉部分更充分地暴露出来。船内的照明系统仍在工作。尽管船的前部漆黑一片,可是在船的中后部舱内却是灯火如昼。迎着海风远眺,在宽阔的没有边缘的海面上,七八米高的巨浪一排接一排,形成一堵堵耸立的移动的城墙,由远及近、排山倒海一般,把成吨成吨的海水一起抛洒在右侧船舷上,而崩碎的浪花象千百万个铁榔头在钢板上叮叮咚咚地敲打着,似乎非要把已经不结实的船体敲漏不可,那股执拗劲是任何一种力量都无法与之匹敌的。在飞沫之间,船舶象一个喝多酒的、踩着棉花团行走的醉汉,头重脚轻、左摆右晃、时而陷进去、时而冒出头,在波涛举起的如林的手臂间苦苦挣扎。它不停地号啕着、嘶叫着、颤抖着,惟一存在的活命的特征就是那只不停转动的风速仪,以及由它发出的那种凄凉的、单调的、微弱的声响——玫瑰公主号正以它病态的呜咽演绎着最后的生命绝唱!
船体已经倾斜45度,再往右侧斜一点似乎就要扣过去。此时,呼延锃置身于风速仪立杆的根部,一半是骑着立杆、一半是坐着甲板。风一阵比一阵有力,很快就把他身上的湿衣服吹硬了。这时,不知是哪位船员打出的三颗红色信号弹腾空而起,一度把天空映照得通红。借着这道光芒,他发现有十几只小脑袋瓜在右舷外七上八下地浮动——那是一些刚刚被从船舱卷进海里的人。他们一会儿扑上船舷,一会儿又被拖了下去。他们期待着这艘船能给他们一个依靠与支撑,然而,除了黑暗、恶浪和寒冷,他们什么也得不到。
曾经晕船十分厉害的张丽琦盲目地在水中划动。显然,她不会游泳、不懂水性,只一个大浪就把她打歪了、打蔫了、打沉了。她左蹬右踹,想露出脑袋,可是,波浪又打她一下,她就没影了。当她再浮出水面时,已经变成了一具面部朝上、手臂平展的直挺挺的僵尸。曾经给家属打过报安电话的小黄已经爬上了甲板,可他立足未稳,从后面冲上来的一个象手臂一样的巨浪竟然把他拽回去了。他拚命在水里扑腾,渐渐地耗尽体内的能量,连呼吸的力气都显得微弱了。他的救生衣挂在脖子上,象枕头一样托起他的头。后来,他把下颏压在那上面,一动不动,任凭风吹着散乱的头发,浪推着僵硬的脑袋,一下一下地向船舷上撞击。很快,他的脑瓜如同玻璃瓶撞在石头上一样炸开了,脑浆喷溅出来,洒在甲板上,少顷就被海水冲洗得一干二净。柳梅刚出生的那个儿子,身上裹着一层厚厚的毯子,外面用绳子一圈圈结结实实地缠绕着,被放在一只红色的大塑料盆里。原来,这个孩子在船舱里被激流卷走以后,在下游被刘喜春截住了。刘喜春赶紧给孩子擦干身子,重新换了一条毛毯,用绳子捆上,并一直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直到船舶倾覆之前,他抱着孩子跑出船舱,随手抓过一个在水中漂浮的红色塑料盆,把孩子放在里面,自己一边在水里游一边推着它。但是,最终,刘喜春体力不支,撒开了塑料盆,沉入海底。孤零零的塑料盆在海上漂泊,东摇西晃,随时都可能倾覆。由于寒风将蒙着婴儿头部的毛毯掀开了一角,使一股海水灌进襁褓,冻得婴儿哇哇大哭。后来,那只塑料盆被海浪打翻了,婴儿也随之落入水中,只一会儿的功夫,哭声嘎然而止了。
呼延锃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这简直是一场屠杀,是大自然精心策划的对这群无辜者的恣意的戗害。”
但是,眼前,呼延锃没有任何能力阻止这种野蛮行为。他想:如果我有一柄降龙利剑、会施展某种超极魔法就好了,我一定要让这暴殄天物的大海平息、安顿、稳定下来,绝不能让它胡作非为。可是,他低头一看,除了自己坐在风速仪的根部,思想、肺部、眼珠还能活动之外,他已经没有抬手、蹬腿、呐喊之力了。他随着孤独的风速仪摇动,随着倾斜的船体颠簸,象一位规规矩矩地坐在舞台下的观众那样,观摩着一场现代版的悲剧演出,一边看还一边哆嗦呢、流泪呢!
悲剧没有结束,还在以它的惯性作用裹挟着暴戾、惨烈与涂炭生灵继续演绎着。勿庸置疑,这种演绎不亚于战争,是极其残忍而又触目惊心的。它不仅伴随着哀嚎,也伴随着血腥——这即是悲剧的特征,又是它不改的本质。
呼延锃看见一个特别熟悉的人头在右舷甲板旁边蠕动,身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羽绒服,外面套着一件桔黄色救生衣。羽绒服的一只袖子已经掉了半截,上面露出一团一团的被海水浸湿的白花花的绒毛。他一面力尽精疲地挣扎,一面扯着细嗓子呼救。呼延锃睁大那只独眼,集中所有意念,直视那个漂浮的、移动的、左右摇摆的目标,心里不由自主地念叨着:小六子!
这个人确实是小六子,一个还在与死神做着徒劳的毫无意义的最后搏斗的人。他戴一顶能系带的羊绒棉帽,这使他的帽子在强劲的海风中一直没有被吹落。尤其他那张瘦脸,在有一万人的人堆里也能被呼延锃一眼认出来。而且,单从他发出的那可怜巴巴的声调上看,就好象是专门冲呼延锃来的。于是,他拼命喊道:“小……小六子,小……小六子!”然而,他顶着风,小六子不可能听到。
呼延锃顾不得胯裆又被撕开一道口子、海风呼呼往里面灌的难受劲,象打出溜似的,滑到右侧船舷,撞在护栏上。他想向小六子伸出手,但是,距离10多米远,根本够不着。再往下,他怯步了。就在这时,一个跳起的大浪恶狠狠地扑过来,几乎把他吞没。当它退下去之后,小六子踪影沓无——他被卷走了,不知哪去了。
呼延锃的泪水夺眶而出,喉头上下蠕动,面部肌肉扭曲得象似被什么东西挤压了一样。小六子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俩人有着莫逆之交,而今,他撒手人寰,乘黄鹤而去,连声招呼都不打、嘱咐都不留,怎能不使他悲哀?他想,假如他能活着回去,拿什么向他的亲人交待呢?他一心想使自己的目光不脱离从不远处漂来的几具尸体,他断定,那里面一定有小六子。他眼睛直直的,想着小六子会不会在某一时刻突然翻过身再向他游来,呼喊着,哭叫着,期待他的救援?他一直认为小六子水性不错,小时候,俩人没少在家乡的河塘里捕鱼捞虾,学习狗刨,还经常光着屁股打水仗呢。那时,他俩曾经并肩站在一起比小鸡鸡,他说小六子的象子弹头,又细又短。小六子说他的象胡萝卜,又粗又长。但是,在这里,会水没有用,它仅仅是一种挣扎的方式,而不是一种逃生的本领。
海水在往上涌,他本能地向后退。海水涌进一步,他就退缩一步。或者他退缩一步,海水就跟进一步,好象有意要跟他玩弄纠缠不休的游戏。此时,船体加速了倾斜,吃水线在右面一侧变得越来越高。突然,在没有任何提示的情况下,船上的所有灯光全部熄灭了。茫茫夜色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形成一个巨大的黑幕,厚厚地裹在船舶的周围。
呼延锃浑身哆嗦,站起来向后退,一直退到风速仪旁边。甚至,借着船的倾斜度,他骑上了支撑风速仪的铁杆的根部。现在他觉得,他和风速仪的叶轮构成了船舶的最高位置,所不同的是,船身是斜躺着的,而他是直立着的。
坐在空旷的甲板上,一股巨大的孤独感袭扰着他,让他慌惑不安。面对滚滚恶浪,他眼神里透出噙着泪花的茫然:心力交瘁、束手无措、叹然无助。他觉得在他的视野之内,没有一样东西是有声有色地活着的,包括飞翔的海鸥与蹦跳的海鱼,都隐藏起来了,没有一丝暴露的迹象。是什么把它们吓住了呢?是严寒,还是巨浪?它们象谜团一样横亘在他面前,让他根本解不开。现在,正是因为形单影只,才使他对其它有生命的物体报以强烈的关注。诚然,在咆哮的大海中,伴随着这只钢铁怪物,他不可能不觉得孤独。
船体仍在倾斜。海浪越过救生艇甲板,向罗经甲板涌来,腾空而起的浪花与水沫已经溅湿了风速仪的叶轮。它虽然还在飞转,但已经没有了往日挺胸傲立的那份派头,倒象一根钓鱼杆戳在水面之上,颤颤崴崴、乞乞哀哀、孤苦伶仃。似乎,它在向着大海、向着夜空、抑或是向着寒风倾述着发自内心的无奈与凄楚。渐渐的,它似乎就要与海水平行了,就要低下头去亲吻海水了——它没有能力不使自己弯下腰来——它就要裁倒了……
呼延锃一使劲,脚蹬着风速仪粗大的铁杆根部站起来。海水己扑到他的脚面,他伸手就能掬起一朵朵浪花。咝咝响的浪花在他的手心里撞碎了,变成无数个细小的珠玑,从指缝间扑簌簌地滚落下去。他向四周逡巡,期待着能发现什么人,哪怕是陌生人也好。此刻,他特别需要有人能跟随他、陪伴他、不离他左右。他觉得这个世界似乎就要窒息了,除了风声、涛声以及风速仪的旋转声,再没有其它的声音出现了。
他估摸,获救的希望已经没有了。这个气数将尽的钢铁大鳄,倾斜已经接近90度,眼看着船帮与水面就要平行了。而且,扑过风速仪的浪头已经在左侧船帮上纷纷炸响了。
理智提醒他:必须攀上左舷船帮——如果他不想过早地把自己抛向大海,就必须象躲避洪水那样向上坡爬,并且越快越好。
他侧过身,踩着风速仪立柱的根部,抓住从已经翘起的左舷救生艇支架上垂下来的一根绳索,象一位登山者在攀缘一块绝壁那样向上爬。他伸出胳膊挽住了那个支架,双脚登上了支架,钩住了处于最高点的救生艇甲板的左侧护栏,并发力跃过了护栏。护栏外是一个成流线型的较为宽阔的平面,一头低,一头高,上面光滑如镜。巨浪拍打着它,象一只巨大的铁锤敲击在黑铁锅上,发出咚咚的响声。这就是船帮。
海浪不停地在船帮上炸开,并向四周漫延。浪花与浪花之间相互追逐、交触、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在船帮上,海水留下无数的印痕,辨别不出哪一道是新的、哪一道是旧的。在海水的不断冲刷中,他坐下来,想稳定一下自己。为防止被海水卷走,他用胳肘支撑着身体,斜躺在船帮上。船体已经倾斜了90度,刚才还在飞转的风速仪的叶轮已经浸入海里了,听不到它的鸣叫了——不难看出,玫瑰公主号已经对呼啸的大海失去了最后一份企图进行抵抗的意志了。
他把脖子缩进肩膀里,齿与齿之间磕磕碰碰,连续性地发出咔咔声。他的已经全部湿透的裤脚经风一打,形成了一层坚硬的冰砣,敲打在船帮子上,同样发出乒乒乒的声响。此刻,他以为,寒冷是他最大的而且是甩不掉的天敌,他走到哪,它就跟到哪——通过坐着、躺着,他可以缓解疲劳。通过收腹、深呼吸,他可以排除紧张。通过睁眼、闭眼,他可以遣散孤独。而他唯一做不到的,就是制造足够的热量,以抵御严寒的侵袭。他蜷缩着,不敢伸手,不敢露头。他的发梢上、眉毛上、鼻尖上、耳朵上及下巴颏上挂满了一串串的冰凌,晶莹得就象天上的星星。
他已经预感到,目前,自己栖身的这块铁板将是承载他躯体的最后一块阵地,抑或是他人生道路上的最后一处驿站。接下来,他将从这里出发,去追踪他的不归之旅。无论他情愿不情愿,这都是命中注定的一种必然的抉择。他用力呼出一口气,使他看到一长串属于自己的雾状体从口中喷出,在空中打着旋,随后就被吹得没模样了。他想,这串气体是从一个带有肺活量的腑腔中射出的,也许它将是这个生命体所画出的一个巨大的预示终结的惊叹号!在这个钢铁怪兽的嘴里,曾经有多少个这样的符号都消失了,现在该轮到他了。
他突然想起了廉诗萱,产生了一个要急于跟她通话的想法。他以为,他跟她应该有个告别。他知道她今天是夜班,一定在岗位上。先前,他一直想这样做,但他担心她会为他极度忧虑、难过而不敢。而现在,没有办法了,再不联系就没有机会了。想到这,他拿出手机,摁开机键。但是,即便他怎么摁,手机就是不亮。他这才想到,手机进水了,芯板已经烧坏了。随后,他把手指一松,手机掉在甲板上,顺着坡度滑了下去,落入海里,激起一片小小的浪花。此时,不能打电话,他就只有在心里默默与她告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