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锃突然听到有人在嚷嚷。他把眼睛眨了眨,向侧面看,竟发现在距他十几米远的船舷的边缘,变戏法一样冒出来三十多个身影。他们有的穿着救生衣,有的没穿,有的浑身湿透了,有的半湿半干,有的似乎没沾一滴水。他们有的穿羽绒服,有的穿棉大衣,有的穿皮大氅——其中,有的上面很脏,有的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道的口子,有的干干净净利利落落,不象是在逃难、倒象是在走亲访友。他们有的肩上挎着小皮包,有的手上拎着箱子,有的扛着布袋子,好象是大包小裹赶着上轮船。他们中有哭的、有囔的、有嘀嘀咕咕自言自语的、也有垂头丧气默不做声的。他们中的相当一部分人或手上、或脚上、或脸上都不同程度地带着伤,显然,这都是在逃难的过程中留下的。他们在向呼延锃靠拢的时候,没有人号召,也没有人呼唤,完全是自发的、自觉的,他们应了一种羊群效应:有第一个人走过来,跟着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直到最后一个。他们以他为核心,前后左右围了一圈又一圈。他们身体紧挨着,手臂紧挽着,可谓同呼吸、共命运、同生死、共患难。他们是自发形成的一个小团体,宛如一支刚刚进入阵地的战斗队形,同狂风恶浪进行着被动的殊死的抗争。这支无声的队伍以其相互交流的体温与沟通的意志向着险恶的自然之魔暗暗发动着顽强的反冲击,看吧,那一片一片的水沫子在他们的身上炸开后,又被他们阻挡回去了。
这是船上仅存的包括手拎密码箱的骆菲、背着小号的曲煜、戴着独片眼镜的金大麦、手拿信号枪的船员小富在内的三十几个人,其他人没有出来——或者是没有在船舶倾覆之前活着出来。面临险境中的每一个人都有强烈的求生愿望,但是,这艘船却在最危险的时刻没有提供任何可供选择的逃生机会,反而把他们想争取这种机会的权力无情地扼杀了,剥夺了,葬送了,最终留下的,只有通向永远的懊悔与黑暗的死路一条——他们全都被扣在铁壳子里了。
坐在船帮子上的这群人暂时逃过了被扣的厄运,跑到了舱外。此时此刻,他们都明白处境的险恶,不祥与恐惧之感深沉地笼罩在心头,无法解脱,也无法排遣。死,象似一个沉甸甸的沙包被他们扛在肩头上,不情愿接受,却又没有办法摆脱。他们战战兢兢,浑身发抖,骨头变得又酥又软,眼看着就要崩紧了、打弯了、折断了。
海的宽阔的胸膛上上下下不停地起伏,眼睛充满了卑鄙的凶光,一种以自己的强大来摧毁别人的渺小的那种凶光,一种残忍无度的、暴殄天物的那种凶光,一种把死亡的铁蹄踏在柔弱的生命的头颅上的那种凶光,而且,它正以咄咄逼人之势射过来了,由不得他们怎样躲藏,它都能发现他们。
哭泣声伴随着悲伤的气息在人群中弥漫,从这边传到那边,从核心传到外围。呼延锃右边坐着一个胖男孩,他看他冻得难受,就用自己的手臂搂住他,以期给他一丝温暖。而那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竟然把他当做亲人,紧紧靠着他流泪。
受到这个孩子的影响,呼延锃也流出了眼泪。他不仅仅为自己哭,也为小六子、为郭大头——为失去的俩位同伴哭。同时,他也在为那个曾救过他的粟蓝枝哭,为没有能力去拯救的柳梅母子哭,为恩人一样的白艮哭。他聚拢着嘴唇,使它变成一个小小的孔,哭声就是从那里发出的,向四处呈漪涟状扩散,由小及大,由弱及强,由平缓到急遽,由低沉到爆发,并引起连续的导火索式的闷雷划破云层一样的共鸣。
哭,是人类的一种情绪反应。它的特质是以咽喉为启动器,在极度悲伤的心理驱动之下或断、或续、或扬、或抑、或急、或缓发出的,不受时限,不拘一腔,槌胸踏足,触地号天。另外,哭的症状又是一种复杂心理变化的自然流露,尤其在痛苦时、悲哀时、恐惧时,这种症状经过萌生、积聚、酝酿,往往会以疾风暴雨式的猛烈渲泻而出:它们由潜藏于心的情绪渐渐孵化、堆集、膨胀,最后冲破害羞的心理堤坝而汇成一股强大的洪流,一发不可收拾。此刻,在船帮子上,无论男女老少,在哭的表现方式上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所不同的是,大人的泪更多一些,孩子的声音更大一些而己。当黑暗与惊恐做为一道巨大的屏障横亘在他们的逃生之路时,他们惟一的选择,并且只能做到的,就是企图让自己喷涌而出的泪水来渗透它、撕开它、冲毁它。当然,在这样一个金属平台上,由众多人参与的哭的声音尽管很大,但是,却远不及拖着哨音的风的怒号,挟着雷声的浪的吼叫。最后,所有人的抵抗的想法与意志都被它们摧毁了,只能变成深切的啜泣、感叹与哀鸣。不难看出,在他们每个人悲戚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冷酷的字眼:完了!
这时有一个触角尖锐的东西顶了呼延锃一下,顶得还挺疼。他侧过脸一看,原来是一个黑色的方型的立在钢板上的密码箱的一角紧挨着他。在这只箱子上,摁着一双戴着绿色女式真皮手套的手。循着这只手,他看到了一条穿着裘皮大衣的毛色鲜亮的胳膊。再往上看,在一条红色的毛绒绒的狐狸围脖的上端,立着一张白皙而娇嫩的被一只拿着手机的手遮住了一半的面庞:她是骆菲。
骆菲的眼睛滴溜一转,正好与呼延锃的那只独眼对上了。在呼延锃眼里,此时的她与先前上船的那个她完全扮若俩人:那个她是神彩飞扬,气度非凡。这个她是愁眉紧锁,艾怨凄楚。那个她是社交界的佳丽贵人,这个她是难船上的孤影凭悼。那个她是玫瑰园里的一朵娇嫩的花,这个她是苍海中的一滴冰凉的水。她身上没有一处伤,也没有一处被海水浸润的痕迹,可谓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如果不是在上身套着一件与别人相同的救生衣,绝对看不出她是一个和其他人一样正在经历磨难的不幸的人中的一个。她坐在呼延锃的后面,一手摁着密码箱,一手拿着一款造型别致、小巧玲珑的手机,紧贴在耳朵上,手和手机的一部分埋在头发里,另一部分遮掩了半张脸。在手机的下方,有一条杏黄色的穿过毛绒绒的狐狸围脖、另一头正好套在脖颈上的细绳连接着两者。手机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象个绿色的莹火虫在她的发丝里不停地跳跃。她正在同她就要在大连举行婚礼的哥哥骆泊通话,除了告别的语言,她似乎不会与喜欢调侃的哥哥来一番不合时宜的客套。她晓得,即便是最难进行的一次通话,这种时刻对她与她周围的人来讲也已经不多了。手机的通讯效果不是很好,也许是处于信号盲区的原因,通话时断时续,颇为艰难。话筒里一会儿传出单调的人声,一会儿传出嘈杂的叫声,那叫声借着电波的微弱的冲击在硬质塑料壳上有节奏地振颤着。
她不紧不慢,象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显得十分平静,由衷不想把自己的悲哀过于猛烈地渲泻出来,传导给对方。亲情是最难让她忘记、也是最难让她割舍的,但她又不能不在下定决心之后狠心地举起刀子。她说:“哥哥,还有那位没……没见过面的嫂子,我现在就在玫瑰公主号上……而且,确切地说,我不是在特等舱里,也不是在甲板上,而是在……不说了,哥哥,有时候我就想,船帮子象……象板凳,人是能坐上去的。哥哥,我这是打比方。我……我打电话就是想告诉你,即使我不能到,你明天的婚礼要……要照常举行。在新年前夕,我要通……通过你,向所有支持过我、帮助过我的人表……表示感谢。哥哥,不瞒你讲,我拥有……有属于自己相当大的船舶和地产业……有六千万……固定资产……一千万流动资……资金。我光有……有豪华车四……四部,卡迪拉克、宝马、奔驰全是进口原……原装。还有2000多人为……为我效力。我有自己的象别墅一样的家。可……可是,财富……生不带来、死不带走。哥哥,我……我唠叨一点,你别……别见怪。打……打扰你休息,不……不好意思。现在,在我身边放……放着一只箱子,里面装着很多钱,可……可是,它现在对我没有一点用。我甚至想,如……如果把钱扔出去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唉……我虽然美丽,却没有丈夫,没有家庭,更没……没有孩子。虽然富有,却用金钱换不来……什么都换不来。钱……钱有什么用呢?人即使没……没钱,活着就是最好的,生命是最……最珍贵的财富,什么也比不上。你……你想想,能呼吸、能吃饭、能跳舞、能……能唱卡啦ok、还能生……生儿育女,这该多好呵……所以,你要珍惜这一切。再见了,哥哥!”
电话里传来骆泊的埋怨声:“你在说什么,小妹?你怎么胡思乱想,你是不是酒喝多了?你明天早点来……”
她没再说话,她觉得,她同哥哥已经告别了。她不想让哥哥取消婚礼,因为她想到:所有的请谏都发出了,婚礼的时间、地点及其规模已经无法改变了。
她合上手机盖,端详了一眼呼延锃,并很快认出他。她下意识地同他点点头,略一沉吟,轻轻问了一句:“是你,呼延……”呼延锃也轻轻地点头回答:“是……是我。”骆菲问:“受……受伤了?”呼延锃答:“不……不要紧,已经不……不疼了。”骆菲报歉地说:“真对不起,没……没能让你享受到免费船票。”呼延锃摇摇头,意思是说:我不想。骆菲说:“要埋怨就……就埋怨我吧……都是我的错。”呼延锃又摇摇头,什么也没有说,实际上也不想说,或者没法说,或者说了也没有用。骆菲低下头说:“我真后悔,肠子都青了……”
随后,她又打开手机,准备给粟柱高打电话。从她感到发生险情以来,已经不止一次给他打了。但是,他的手机一直关着,家里的电话又没人接。她琢磨,他一定去参加今晚在人民体育馆举行的“世纪之约”大型文艺晚会了,而手机没有开机。后来,她想给小囡子打电话。她想,应该把船上的一些情况告诉给一个旁观者,日后或许会有用——这个口齿伶俐的人,能把她说话的意思转答明白的。或者说,如果他把与她通话的内容告诉给任何一个人,都会做为关于这艘船最后沉没前的绝版资料广为流传。由于冷,她时常跺跺脚。她拨通了小囡子的手机,把他从睡眠中吵醒。在电话里,她把船舶所遭遇的险情以及雄峰轮见死不救的情况讲了一遍,并特意强调了“浑身在颤抖、仿佛船舶在燃烧”这种冷热交织的感受。小囡子问:“你现在干什么呢?”骆菲说:“我跺脚呢。”她不让小囡子关机,一直开着,好让他在电话里陪伴着她。这时,她把手机放在胸前,伸出自己的那双戴着皮手套的手,在一种极为复杂的心理状态下,非常熟练地解开密码箱,掀开箱盖。她要干什么,别人暂时还看不懂。
钱是流通的凭证,是财富的象征。所以,它不能随着一个不起眼的密码箱沉没,结束它应有的使命,而应该把它放出来,使之象漂流瓶一样在海上漂泊。无论谁拣到它,只要把它烤干,还能使用,彰显它价值属性的那一面。正是基于这样一个想法,骆菲打开了箱子:毫无疑问,她要把成捆的货币抛出去。
在箱盖被打开的一瞬间,一阵猛烈的风吹得它东摇西摆,其中的一只折页很快就被弄得七扭八歪,就要折断了。呼延锃看到,密码箱里整齐地排列着一叠叠崭新的全部是百元面值的钞票,被两条黑布绳及一双女人的手压制着,纸币的一角沙沙作响,随时都要飞起来。他本人及他旁边的人在看到这些钱币之后,都跟着惊愕了。不错,从小到大,他从未亲眼见过这么多的钱。而且,这些钱很快被那双女人的手一叠一叠地从黑布绳下抽出来,撕开捆住钞票的上面印着出库日期的牛皮纸带,如同天女散花一般,成落成落地向空中抛撒。
薄薄的钞票借着风势、打着旋在空气中飞舞飘摇,一时间形成了钱的雨、钱的风。它打在坐在下风口的人们的头发上、面额上、胸脯上,上下翻滚、蹦蹦跳跳,一同向黑黝黝的肆虐着的大海报复性地扑去,只要谁一伸手,就可以随心所欲地逮住一张、一叠、甚至更多。
但是,没有一个人伸手,没有一个人为这些凌空飞舞的金钱所诱惑。他们只用一双痴痴呆呆的眼睛观看着,就象一名体育场内的观众在观看凌空飞舞的彩色纸屑那样,似乎这些钱跟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是没有关系的。不一会儿,受到这种突如其来的举动的影响,另有一些人、包括身缠万贯、鸣珂锵玉、挥金如土、气派十足的个别大亨亦纷纷解囊,学着她的样子向空中、向黑暗、向海浪抛出大把大把的高面值钞票。有的人一边在抛撒,还一边在歇斯底里地吼叫道:“滚吧,滚……蛋吧,统统见……见鬼去吧!”
呼延锃没有喊,他也没有力气喊。他同别人一样悄悄解开衣袋,把自己此次贩运所携带的全都是百元或伍拾元面值的两万多元现金、红包及船票放在手心里掂了掂。稍倾,他把手指慢慢张开,一叠钱就飞出去了。随后,他又捂上手心,保住了另外一部分钱。就这样反复了几次,末了,他把最后一迭纸币和自己的那张船票衔在嘴上,再把牙关一松,让它们在他面前自由地离去。倚在他身旁的那个胖小子,也学着他的样子搜衣索袋,把自己身上仅有的面值一元的锃亮发光的硬币掏出来,看了一眼后,用力地抛向空中。钱币在船帮子上滚出一道弧线后,踉踉跄跄地跌入了海里。
风在刮,浪在扑,钱币在飞、在滚、在漂……
多少年来,人们对金钱的渴望不啻于对自身生命的重视。钱,就那么薄薄的一张纸,却能使鸡蛋长出尖把,良心渗出毒汁,丑陋不堪的人变得美仑美奂,精神憔悴的人变得意气风发,老太太成为小伙子婚床上的主角,妙龄少女成为耄耄之躯的结合物,残忍的人在它面前跪地叩头,懦弱的人在它面前信誓旦旦。诡辩家在它面前形同小丑,歌星在它面前如痴如狂。它迈着稳健的步子,常常从这个手心转到那个手心,从这个口袋跑进那个口袋。它从来不懂得羞涩、隐讳与含蓄,做出任何举动都表现出轻飘飘、明晃晃、赤裸裸的本性。在踌躇满志者眼里,它就是汽车、别墅、乌纱帽以及围着屁股转的婀娜多姿的小娉。在快要输光了的赌徒眼里,它就是房子、老婆、第二天备好的早餐、走出看守所的通行证。它的质地是不含金的,却篇篇比金子重。它的纤维不是血肉构成的,却根根连着血肉和筋骨。它没有尖、没有刺,却扎得透指甲、骨骼。它没有钩、没有齿,却牵得住魂魄、咬得住心扉。它薄得就象一片蝉翼,却遮得住阳光的照射。它轻得就象一根羽毛,却压得住泰山的崛起。它从远古时代,一路披着令人做呕的血腥、恶臭与污秽,风风雨雨地走过来,在当今眼花撩乱的社会舞台上潜心扮演着叱咤云霄、婀娜翩翩、风情万种的美少女呢!
然而,勿庸置疑,做为一部社会机器得以正常运转的不可离开的润滑剂,它无时无刻不是以一把标志着人类文明进步与升华的尺子而存在的。它闪闪发光的那一面所照亮的,不正是人类祈求平安与幸福的美丽的天堂吗?多少人世世代代刻骨铭心、朝思暮想、梦寐以求的,不就是为给通向那个天堂的阶梯掸一次灰、除一次垢,以期盼自己得以早一日攀缘上去吗?亘古至今,聆听千朝万载的黄钟大吕,有多少甘愿喋血于它的英雄好汉壮志未酬、功成骨枯、扼腕悲歌呢?
而在此刻,在四面苍海、浊浪滔滔的骇人的逆境中,在彼此陌生而又不得不相互依赖的紧挽的臂膀与紧挨的身体上,在人们渴求生存而又茫然无措的焦灼的眼神里,那沉甸甸的一箱钱、硬朗朗的一叠钱、湿漉漉的一把钱,不抵拉紧羽绒服使风寒不能侵入的链条上的一道齿印,不抵使肚皮免受前腔帖后腔之苦的一碗方便面,不抵使五脏六腑增添某种热量的一口烧酒,不抵紧帖在皮肤上防止热量过快散失的一团棉絮,不抵被夹在救生衣中使身体产生向上浮力的一块泡沫板,不抵在失去船舶之后使自己能够随波逐流的一只橡皮筏子。甚至,它是一种另类,是一匹怪物,抑或是经常繁衍在茅坑中的肥肥胖胖的一堆蛐虫,长期长在秃癞头上的淌着绿水的一块脓疮,长久滞溜在痔瘘患者肛门里的露着嫩芽的一团息肉:肮脏、恶心、臭不可闻。钱在这里是否变成了一个罪恶的代名词,让人避而远之,唯恐躲之不及,并厌恶它、排斥它、摒弃它呢?
然而,无论怎样理解、怎样剖折,一个通常的属性是被大多数人所共同认可的,那就是:在经济社会里,人可以寻找到机会创造钱,或者说是先有人后有钱。而钱的存在却不一定可以在任何时候创造人。这是否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呢?就象这群人,尽管他们当中不乏富豪大款,但一俟蹬上玫瑰公主号,就只有受屈、受苦、受罪的份了,有再多的钱也买不来返程票了,他们命运一致,显得都是多少可怜呵!
此时此刻,面对铺天盖地飘舞着的钱,这群可怜人与其说是在为玫瑰公主号送葬,莫不如说是在为自己渐渐熄灭的生命之火送葬,或者说是在为这种葬礼进行着事先没有布置的彩排与预演。他们是否要考证一下:在末路穷途上是用廉价的纸钱铺道、还是用昂贵的真币筑路更好一些呢?!
风在刮、在吼,浪在翻、在扑,镌刻在渤海海峡航道上的这条血淋淋的伤痕,难道不是由若干个毁灭的生命体所构成的吗?在他们已经或者即将被定格于铁壳内外之前,只有席卷着的风浪在为他们呜咽着、叹息着、号啕着。他们无处安身,象一群哀兵衣衫褴褛、伤痕累累、苟延残喘、弹尽粮绝,苦守在行将被死神攻陷的最后的阵地上。
霍老太太做为幸运旅客,也打开了自己得到的那个里面装有300元奖金的红包,仔细瞅了瞅,最后,还是不忍心抛弃掉。她觉得,这钱够她活上三个月。于是,她把它重新卷上,塞进她挎着的那个包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