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流干了,钱抛光了,嗓子喊哑了,冷酷的现实又象黑暗一样把他们重新笼罩:船帮子在以一种缓慢的速度一寸一寸地往下沉。与此同时,吃水线却象一群蜂拥而至的蚂蚁,阻挡不住地往上爬。浪头每扑上来一次,都会使船帮子产生一种向下的惯性。船的椭圆形底部如同翻身的鲸鱼露出的滑溜溜的脊背突兀在海平面之上。
出于本能及延长存活时间的需要,人们不约而同地在黑暗中相互挽起臂、拉起手,如同一群敢死队员那样,在一种无声的、但却是十分坚决的、不容置疑的命令之下,向面前的钢铁高地,顶着枪林弹雨般的风的劲吹与浪的拍打,一次次地冲击着。有的人摔倒了,马上就会被人拉起来,把由此形成的空缺很快弥补上。他们是在同死的暗示做抵制,并且,这种暗示已经非常清晰地显露在每个人悲戚、痛苦与愤慨的脸上了。他们谁也没有明说,可是,却在心照不宣的氛围里做着同仇敌忾的最后的搏斗。他们多么希望能够在高高的船底之上,看到远处出现救援他们的一束灯光呢?是的,虚幻的希望之灯在他们的心中闪烁,变成了一股股激烈的、亢奋的、英勇不屈的劲头。他们全都在同一种心情下默默地前进,没有什么力量能够挡得住、拖得住、压得住他们……
起初,呼延锃并不想站起来,过度的寒意已经使他的身体完全处于半僵硬、半瘫痪状态。在他看来,他不想也不情愿再做任何一种无意义的尝试去耗尽体内尚存的一点点热量,而想以某种平静的、不痛苦的、或者是减轻痛苦的、但绝对是不拖延时间的方式结束这一切:这一切太令人可怕了!
这时,骆菲伸手把他拉起来,示意他跟大家一起走。由于用力过猛,他的裤裆又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那块被冻结在船帮上的胶布片在寒风中象一面残破的旗帜猎猎飞舞着。骆菲瞅了一眼胶布片,又瞅了一眼空空的密码箱,随后抬起一脚,将箱子叮咚一声踢到前面去、被刮进海里了。在骆菲收回脚的那一刻,呼延锃才注意到,她脚上的皮鞋跟如同一把椎子尖而细、硬而长,支撑着她高挑的身材,从而才显露出她柳绿花娇、婷婷玉立、气宇非凡的那一面。骆菲平静地说:“走吧。我们到……到上面去。”
若在平时,这个友好的举动是那么平常,就象在公园的山路上你拉我一把、我拽你一下那么简单。但现在则不同,一个想脱离集体的人,一个把自己的命运等同于已经逝去的朋友的命运的人,一个在险象环生的境遇中主动放弃一切努力的人,一个成心想自我作践的人,一个遍体鳞伤心灵憔悴的人,一个在死神面前无计可施而要束手缴械的人,受那样一只手以及由那只手的神经所牵动的那样一双眼睛的鼓励,使他的意志的细胞又被激活起来了。就这样,他跟上了她,并被那只手有力地牵引着。他的脚下一滑一滑的,半是迈步、半是踉跄,向人们膺集的前方的制高点挺进。骆菲的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他,而且,攥得很紧。跟着,金大麦从另一面搀起他的另一只胳膊。他觉得,在他的身体被架起来的一瞬间,一束人间美好情感的绚丽之光在眼前闪烁。他的腿较之先前变得有力了,并因了这种力量的作用而使他蹬上了那个钢浇铁铸的船舶的底部——玫瑰公主号被他、被他们实实在在地踩在脚下了。
在苍穹之下,船舶已经倾斜140度,大部分船帮已经浸进水里。船的底部越发凸现,使它象一座在经过亿万年的地壳运动之后新近崛起的光秃秃的山岭。它用自己脆弱的外壳抵御着外力无休止的撞击,那种雷鸣般的响动如同千万匹战马驰骋疆场、奔轶绝尘、鸣叫撕杀。
也是在苍穹之下,船舶的倾斜速度明显加快了,正在向大头朝下的垂直状态迫近。跟着,它就会来一个急遽的俯冲,把自己彻底藏身于海底之中。
眼下,在它还没有完全沉没以前,那群伫立在船底上的人,那群落魄不安的逃难者,身挨身、臂挽臂,背对着风,象似矗立在天海之间的一座众像浮雕,经受着狂风恶浪的无遮无拦的吹打。这群血肉之躯紧紧地抱成一团,就象被焊接在船底上一样,呈现着一种坚韧不拨、岿然不动的品格——诚然,这种团结的力量缘于他们面对的一个现实而共同的需要:活着,活下去,哪怕再坚持一分钟。
然而,这种形态并没有维系太久。在吃水线逐渐上移的过程中,在浑浊的波浪象一堵城墙呈四壁合围之势时,有一种涣散的情绪就在人群中传播开了。有人说:“船在下沉的时候会产生一种漩涡,能把所有的人卷进去。”有人说:“这里不能久留,马上就要沉没,必须得跑呵!”有人说:“要跑就早跑,命大就能活!”最后,霍老太太说:“什么叫漩涡,那就是海里的井,要淹人、也要淹船的。”就这样,当有第一个人脱离开群体纵身跳海的时候,接着就有几个人、十几个人、二十几个人成双成伙,全部朝着下风口方向扑进大海。
一个集体一旦涣散,势必会瓦解、崩溃、兵败如山倒,何况,这个集体本身就是由苟延残喘的一伙人组成的。霍老太太头上缠着围巾,腮帮子枯萎得露出了颧骨的轮廓。她背着那只白布包,手里握着那个装着300元奖金的红包,以一种拉长调的哭腔,一边向海里走一边说着:“我——这——个——婆——子——呵,有——什——么-罪——呵,天——神——杀——呵,不——让——活——呀——”她爽性把包举过头顶,以不使它沾上水。跟着,她那两条麻杆一样哆哆嗦嗦的腿就象被掰折了一样,擎不住身体的重负弯下去了。海水在掩盖她时,她还在不停地念叨着。
曲煜从腰上抽出小号,放在嘴上,一边吹着一首巴尔达萨利的《奏鸣曲》,一边向前走,直到海水把他淹没——他是用最后的号声为他自己、也是在为别人送葬。
船员小富在临跳水以前,举起信号枪,准备再向空中打出一颗信号弹。但是,他打出的却是一个空枪——信号弹没有了。爽性,他看了一眼枪孔,并用力把枪远远掷出,然后一头扑进海里。
陆陆续续,人们以不同的表情、姿势、动作扑进了大海。然而,海水却以极其相同的方式接纳着他们:心狠手辣、残忍无度、撕心裂帛。如果说这里是阴森晦暗的屠宰场,有生命的那一面属于天使、企图剥夺生命的那一面属于魔鬼的话,那么,此时,借着凶恶、冷酷与暴戾,那个青面獠牙、张牙舞爪、血口如盆的魔鬼正是渤海海峡呵!
船上还剩下5个人。此时的船已经完成了180度的倾斜,正以垂直向下的趋势做着最后的俯冲准备。
呼延锃是这5个人中的一位。另一位是那个手机挂在胸前一直没有关机的骆菲。第三位是那个白发苍苍的金大麦。第四位与第五位是住在呼延锃上铺的那对杭州小俩口——他俩新婚燕尔,正进行着喜庆中的蜜月之旅。小俩口都很年轻,都是城里人,此时,女的带着一种梦幻般的表情被她的新婚丈夫抱着,一步步地向海里走,一边走,丈夫一边吻她一边说:“亲……亲爱的,我爱你。咱……咱们一起上……上路吧……”妻子说:“亲爱的,我……我爱你。咱们一起走吧……”当海水没到胸口的时候,妻子一边吻他一边说:“我爱你。来……来世再见……”丈夫说:“我爱你。下……下辈子再见……”当海水没到脖颈的时候,他俩的嘴唇刚刚挨上,一个恶浪袭来,就把他俩一起打进海里了。
船底上还剩下3个人。海水象一伙明火执杖的暴徒,从左面扑上来,从右面冲下去,似乎要横扫一切,捣毁一切。可以站脚的地方己是越来越小、越来越窄了,似乎海面上仅存的最后一道裂缝恰巧只够容纳这三个孤立的人。
金大麦苍白的头发在空中飘舞,时而卷曲,时而拉直,时而冲上,时而向下,宛如有无数条飞虫撩丝拨线一般在其间穿梭。他望望天、看看海,松开了搀着呼延锃的手,一步一步向海里走去。他向后看了一眼,看见骆菲和呼延锃相依相偎,紧紧靠在一起。从在餐厅饮酒开始,他就发现骆菲与呼延锃的关系特别密切,俩人在跳舞时帖得又是那样紧,所以,他一直以为他俩是一对恋人。于是,他一边走,一边高昂着头,用手指着身后那俩个挨在一起的人,以一种苍老的声音说道:
“大海呀,你为什么如此暴戾?对我这个老糟头子,你尽可以施展淫威,大开杀戒,我并不埋怨你。因为,我的生命之烛即使你不把它掐灭,它自己也行将熄火。但是,他俩不是:他俩都很年轻,正值勃勃生机,可是,你偏要在这时候把这两根苗撅折,你为什么要充当一个郐子手的角色,为什么要展示冷血杀手的那一面呢?难道,你戳害生灵的目的,就是要证明你是一个残忍无度、噬血如命、狂妄不羁的暴君吗?你想让人类成为你的臣民,于是,就使用这种恶毒残忍的手段来进行征服吗?你想把你的疯狂的意志强加在地球的这一点、这一方位、这一区域而执意要伸出你血淋淋的双手吗?大海呀,你曾经是孕育生命的摇篮,可是,在你呈现仁慈的造物主的面容时,为什么偏偏向我们这一群人露出骷髅般的狰狞?你觉得你可以用一种泯灭生命的方式为另一种创造生命的方式做一次逆向的衬托吗?而你不觉得这样做又是何等的无耻与卑鄙?你曾经拥有的哺育万物、宽宏大度及恻隐之心,较之与你的善恶不分、喜怒无常及肮脏伎俩相比,难道不是一种可悲的反差吗?大海呀,我的人生道路走到了终点,在此,我有幸领略了你的伪善面目与凶猛残暴,有幸目睹了你的波诡云谲与放浪不羁,有幸体验了你的喜怒无常与暴殄天物。在我即将扑进你的怀抱之前,我真诚地求求你:留下他俩吧——留下这一对相亲相爱的恋人吧,给他俩一次生的机会吧!你拿我的命做抵押我全不在乎,只求你留下这两根苗,日后好让他俩做父亲、母亲,做爷爷、奶奶……”
金大麦老泪纵横,嗓音喑哑。他一次次被海浪打入水中,又一次次昂起头,最后,他用海水抹一把脸说:“粟柱高市长呵,已经10个钟头了,你还要让我们等待多久?难道,非得要等到我们葬身大海以后,你再伸出双手来打捞我们的尸体吗?为什么不快点来拯救大家?为什……”
他的“么”字还没有出口,一排恶浪扑上来,如同猛然伸出的一只强有力的巨兽的手臂把他摁进了水里,再也没让他出来。
船底上还剩下最后俩个人:骆菲和呼延锃。可以说,承载着394人的玫瑰公主号经过10个小时的颠沛流离,仅剩下这俩个绝途相逢的人,茫然无助而又彼此相伴的人,无动于衷而又不停摇摆的人:即一个自命不凡、风姿绰约的女人和一个伤痕累累、身心憔悴的男人。风吹着,浪打着,船沉着,水涨着,他俩相互紧紧依靠,以避免被某一个大浪掀下去。他俩站立的船底前部己经完全没入水中,船艉却在用力上翘,形成一座光滑、坚硬、椭圆形的、面积在萎缩的孤岛。偶尔,四个叶的、成弓背形的螺旋浆和旗形的船舵露出水面,承受着海浪的猛烈撞击。他俩就站在螺旋浆旁边,时而,一阵海水涌上脚面,浪头扑过膝盖,他俩的身体也随之被推了一把,但是,却没有倒下。
没有月光,仅有淡淡的星光,仅有巨浪翻涌的海面,仅有轰鸣着、怒吼着的风声。在世界的这一隅,在地球的这一座标点,自然之神以它狂放不羁的性格向人类做着某种狰狞的示威:它的嘴唇疯狂地张着,牙齿尖锐地立着,舌头青筋暴突,喉咙发出骇人的颤音。这张嘴衔着玫瑰公主号而不马上吞咽,却怀着一种对高科技及现代化的深刻仇恨在慢慢噬咬着。所有的钢铁构架都在这张嘴里变成了一块块又酥又脆的小蛋卷,说咽就要被咽到肚里去呵!
缩小着的一个船底与站立着的俩个人是玫瑰公主号最后的写真:船与人都是那样孤苦伶俐、势单力薄、形影相吊,只等待着彻底的湮没。没有语言、没有呜咽、没有慌惑,一切都以自然的意志为转移,人与船只成了这一过程中的一串符号,一种暗示,一项标志。人的化身与船的化身都凝结在自然的化身之中,似乎已经变成了自然的一块疥疮,一条疤痕,一堆呕吐物。
从黑暗笼罩,从金大麦慷慨激昂地扑进大海,从船底上只剩下他和她,从他俩互相搀扶而又寸步不离,一种心照不宣的彼此依托之情就在他俩的身体上共同作用着。如果其中的某一个撒开手,那么另一个就会被毫不留情的海水吞噬。先前那些人都是因为惧怕沉船后的漩涡,才提前纷纷跳海的。而他俩什么都不怕,只等待着沉没时刻的来临。
海浪是一种危胁,孤独是另一种危胁。与此相伴,就是一种莫大的恐惧:这是渺小的人与浩瀚的大自然之间无法成比例的较量而产生的恐惧。它象一堵厚重的墙横在俩个人的心头,连喘息都变得压抑而窘迫了。她的一只手搂着他的腰,他的一只手抱着她的肩。他俩背对着风,朝着下风口的方向凝视:苦海无边没有尽头,一个恐怖的地狱般的画面展现在他俩面前,脚下是颤微微的船底,身边是呼啦啦的波涛,头上是冷嗖嗖的飞沫。俩个孑然独立的人、绝望无援的人,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死神的阴影在默默徘徊,并一点点地挨近,似乎已经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要引领着他俩上路了!
骆菲偏过脸,脸色发红,似乎胃里的酒精正在发挥作用。她把睫毛扬起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哀愁,平静地问了他一句:“呼……呼延……我给你颁……颁过奖。你还给……给我做过男……男朋友……是吗?”呼延锃点点头说:“是……”骆菲说:“世……世界上就剩……剩下我们俩个了……”呼延锃说:“是……”
船还没有沉没,他俩仍然站立。骆菲把脸埋在他的怀里,他把她抱得更紧。他俩如同是地球毁灭前的最后一对恋人,带着对生命的无限眷恋,等待着天塌地陷。他俩全都被对方有力的拥抱感染了,脸贴在了一起,泪流到了一起,似乎什么力量都无法将他俩的身体分开。水滴四溅,雾气氲氤,她的额上、腮上挂满了成串的小水珠,不仔细看是看不到的。她伸出一只手,为他揩脸上的水滴,喃喃地说:“为……为什么会这样?”呼延锃喔喔地说着什么,听不清楚。他的鼻子几乎挨近了骆菲的嘴,并闻到了一股酒味。骆菲说:“不……不瞒你说,我……我有很多钱。可我……我缺少一个最值得拥……拥有的东西……那就是、是、是男人,是丈夫。”呼延锃缄默不语。骆菲说:“我不怕你笑……笑话,一个快死的人还……还怕人笑话吗?以前,有很多男……男人围着我……我转,全都盯着我……我的钱包,所以,我……我讨厌他们。或许这……这就是我贻误爱……爱情的主要原因。原……原谅我,人……人将去矣,其……其言也善……马将去……去矣,其鸣也……也哀。我不……不该对你说这……这些,可……可是,现在……地球上就剩下一个亚……亚当,一个夏……夏娃,在我没有……有任何依赖的时……时候,我不得不依……依赖你,甚至爱……爱上你。原……原谅我的鲁莽,原……原……”她的牙齿在打颤。呼延锃接过了她的话,一字一顿地说:“我……我原……原谅……”骆菲说:“谢……谢。只……只要有了你和……和我,生命才……才可能延续,物……物种才可能保……保留,我要为……为你生……生孩子,夏娃要……要为亚……亚当生孩子……搂紧我,我冷、冷……冷得要命……”海浪已经涌上了脚面,骆菲仍然沉浸在梦幻中,“上帝把你给……给了我,你……你喜不喜……喜欢我?”呼延锃答:“喜……喜欢。”骆菲问:“现在,我……我想……想嫁给你,你……你愿不愿意?”呼延锃嗫嚅地说:“非……非常愿……愿意……”骆菲似乎被激动得热泪盈眶,颤颤巍巍地说:“谢谢!真……真的,我、我不要金钱,不……不要汽车,不要别……别墅,只要……要你给我一张板……板床让……让我有……有睡的,给我一……一条棉……棉被让我有……有盖的,给我一套衣……衣服让我有……有穿的,给我一碗冷……冷面让我有吃……吃的,给我一杯凉……凉水让……让我有……有喝的,给……给我一根蜡烛让我……我有照的,给……给我一个肩……肩膀让我有……有靠的,给我一……一张嘴唇让我有……有亲的……这就足……足矣!”呼延锃说:“都……都给你。”骆菲说:“谢谢!对……对于女人,爱情可……可以没有金……金钱,没……没有财产,但……但绝不能没……没有男……男人……我愿意嫁……嫁给你……”
由寒冷所导致的大脑极度缺氧,使骆菲的妄想登峰造极:这是一个人在极其危险的处境中经常出现的一种情绪变化与反应,而且,往往愈是濒临崩溃,其表现得愈是强烈无比——仿佛,不以此方式来排遣精神的恐惧与肉体的痛苦是不可以的,不以期获得一种来自于心灵的自我慰藉是不可以的,不以为达到排遣孤独与郁闷的效果是不可以的。所以,此时,在她看来,这里己不是大海,而是神圣的婚礼殿堂。她的脚不是踩在船底上,而是踏在鲜红的地毯上。周围不是黑暗、冷风与惊涛骇浪,而是鲜花、彩屑、掌声、欢呼声以及久久回荡着的舞曲声。她被她的妄想陶醉了,她在痴迷中描述着她的梦、她的期待与她的渴望,而全然不顾及海浪正一遍遍向她和他冲击着——已经没到脚面了。她说:“亲爱的,没……没有男人,是……是我一生最……最大的遗……遗憾。我挣……挣了那……那么多钱,有……有什么用……我不……不需要它。而我、我、我需……需要男人!”
她声嘶力竭地喊着,飞沫越过了她不停颤抖着的肩头。她的双手紧紧地搂着呼延锃的脖子,泪水淌在他的胸前。而他,张开双臂拥抱她,以应和她的倾述和哭泣。他懂得男人最有份量的语言就是用身体紧紧地帖住女人,不让她挣脱,不让她放任,不让她离开,而让她屈服、就范、任你摆布。他觉得他使用这种肢体语言的动机完全是被对方真诚的表述所感染的结果,从中他领略到这个女人的非同寻常、超凡脱俗、孑然独立、孤芳自赏的那一面。她亦真亦幻、懵懵懂懂、痴痴迷迷,说道:“这是我……我的心……心里话。如……如果老天再……再给我一次活命的机……机会,那……那么,我……我……我要做的头……头一件事,就……就是寻找……找男人!”
整个船舶几乎湮没在漫漫海浪之中,已经丧失了所有上浮的能力,偶尔才能露出局部的硬壳。相反,海水仍没有减弱它原有的趋势,继续一层层、一排排成仪仗队式地向它冲击。每当大浪扑过来一次,站在水中的他和她就摇撼一次。有时,他俩已经摔倒了,却又在挣扎中神奇地挺了起来。这是一种推倒与站立、摧毁与生存、意志与反意志的较量。在这种势力悬殊的对抗中,人的力量以及船的力量不啻于以卵击石呵!
她把脸深深地埋在他的怀里,似乎已经与他溶为了一体。她是带着对自己爱情生活的遗憾而偎在他胸前的,所以,那一行慢慢流淌的热泪就是为这内心的真诚的倾述而流下来的。在她看来,这种倾述在过去的生活中是绝对不曾有的,也绝对是羞涩而禁忌的。今天则不同,此刻则不同——在生命的旋律即将面临一个无法躲避的休止符之前,她要让自己的心声寻找到一个忠实的聆听者、接受者,记忆者。她排遣不尽的人生愁闷都要从自己那张娇嫩的咀唇里伴着海浪、海风倾泻出来了。于是,她把身子靠上去,正是把他当做虚幻中的情人,想象中的伴侣,梦呓中的老公呢!她所有的情爱、梦寐与希冀都在这倾述声中化做波浪炸开的碎沫,满天蹦跳着、飞舞着、弥漫着。她由此而感到痛快淋漓、欣喜若狂、幸福无比,从而把眼前的所有恐惧都随着带卷的披肩发甩到脑后边去了。
海水已经冲上膝盖,他俩紧紧依靠、开始频频接吻。一个恶浪猛扑过来,却没能把他俩劈开。呼延锃抖了抖身上的水说:“亲……亲爱的,我……下辈子做……做你老公……”骆菲说:“亲爱的,我……下辈子做……做你老婆……”她抖了抖满脸水珠,“太……太冷了,应……应该打……打开新房的空……空调,把热量放……放到最大,你……你马上给……给我脱……脱衣服,我……我俩该上床了……我爱你……”呼延锃说:“我爱你……”骆菲说:“吻我……”于是,呼延锃把嘴唇帖上去了,她开始狂吻他了。
她吻他的眼睛,吻他的脸颊,吻他的双唇。凡是她能吻的地方、想吻的地方,她都要吻。她把吻当做了床上的爱,肉体的爱,恨不得永远享受,不离不分。她觉得,生命的旋律中最激昂的那几拍一定是献给热吻的,一定是在热恋着的情人身上萦绕的。从心里涌出一股热流,那是因为吻而产生的,而扩散的。血管里的液体蹦蹦跳跳,撞击着胸臆,染红了嘴唇。天底下的烦恼事再多,在热吻中都变成无了。世界上的事物再庞杂,在热吻中都变得简单了。它是两垛柴草堆在一起燃起的火焰,是两条大江汇聚在一处腾起的狂澜。谁也不能阻挠,也不能离间,因为,这种吻是能把两条舌头紧紧帖在一起的。
海浪是先把他俩覆盖之后又把他俩推倒的。与此同时,船舶加快了下沉的速度,从尾部方向漩起了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漩涡。
骆菲撒开手与呼延锃分离了。漩涡裹挟着她拖入水底,跟着又把她托出水面。只在这一沉一浮当中,她架不住极度缺氧的困惑,呛了几口水。她想,这会不会是在与哥哥跳着霹雳舞呢——
她是跟着骆泊从膝盖起浪,富有节奏地向上转移。骆伯伸左臂、左手,她就伸右臂、右手。骆伯向左侧移身,她就向右侧移身。随之,他俩背对背,做后背起浪,后颈、肩胛、肘臂、手腕、腰臀、围胯、双膝都跟着摇荡起来。稍后,他俩走太空步,如同双脚踏在没有引力的月球上一般,身体随时都要腾空而起。末了,他俩跪下来,头颅着地双脚腾空,又松开双手使身体完全倒立,并以头部为轴心,双腿做劈跨动作就地旋转,越转越快……
她的四周全是水,冰冷,苦涩,黑暗,不着边际,也没有边际。表层之上是狂涛,之下是暗流,急遽旋转,卷起恐怖,沉下寂寥。手已经痉挛,躯干已经僵化,不能停歇,只有翻滚。天和地正在颠倒,所以,只有倒立才能适应。不需要发出疑问,也不需要给出答案,一切都是顺着自然的意志,并且,只在这种意志下颤抖。鼻孔张开了,涌出的是血。肺叶暴裂了,喷出来的也是血。这时,生的概念只在意识的层面上闪了一下,大幕就降落了,演出就结束了,一切喧闹的声音就嘎然而止了。这是一个娇艳妩媚的人,事业有成的人,身价不菲的人,咤叱风云的人,一呼百应的人,创造奇迹的人,与其他有钱人和没钱人一样、地位高和地位低的人,年龄长和年龄小的人一样,男人和女人一样,平等地接受着死神的检阅。并且,她还被海浪剥落两只鞋,赤足走在黄泉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