漩涡呈圆形,带有不可扭转的向下的自旋力。亘古至今,凡是形容海洋的种种丑陋、暴戾、罪恶一面的,往往与漩涡有关。呼延锃就在漩涡之中沉浮。可以说,他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真正体验到来自于地球的引力。甚至,他以为,漩涡一定是这种神奇力量的最直接的发起者——它有一套超自然的不可战胜的法则:下旋,下旋,再下旋。对许多人而言,当这种法则不曾被目睹、触摸与感受时,是难以置信的。而当它一但显露,又往往使人惊恐万状。正象临跳海之前有人曾预料的那样:漩涡的本质特征就是吞噬一切。
他觉得,自己象一头鼻孔穿着绳子的水牛那样,任意被牵引着、训斥着、控制着。四周是迷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也不可能看清,好象漩涡在向下旋转的同时,又在向上搅起一股股污泥浊水。他的耳鼓感到持续性的压力,随时都要被顶穿。海水一边搅动一边发出哧哧哧的声音,如同一只已经点燃了导火索的即将被引爆的炸药包。他想,眼下,人世间诸如生命、父母、友谊、爱情以及他的汽车等都没有了,伴随着诅咒、詈骂与遗憾,一起沉入茫茫大海了。
他觉得,自己象一位宇航员,正进行着梦幻中的太空遨游。是什么动力把他送入遥不可及的远程轨道、驱使他腾云驾雾,他全然不知。他只知道自己正处于失重状态,悬浮于苍穹中的某一隅,象一颗尘埃翩翩起舞,又象一片薄云轻舒曼卷。然而,他还能隐隐意识到,自己与宇航员有着本质的不同,这种差异性必将为他沉重地敲响生命的丧钟。此时:他因大脑极度缺氧而使青筋暴突,胸脯被窒息得就象达到膨胀极限的汽车轮胎一样,压抑、痛苦、难受、崩溃这几样东西,在他的肉体里、骨骼里、血液里来回流窜,形成一股不可控制的内压。最后,在万般无奈之下,他不得不象别的溺水者一样,张开紧闭的双唇开始一口口地喝水,真真切切地品尝大海的冰冷、苦涩与咸酸。世上有一种东西叫被动,是对方以一种强迫的方式让你接受你不愿意接受的意志,不容你辩解、推诿与搪塞。呼延锃就是这样被水流强迫着倒立在水中,并且还要张开大嘴,似乎不喝干大海是万万不被允许的。
有那么一会儿,他感到极度眩晕,似乎身体在一只无形之手的摆布下正做着整体的空中旋转。滚了几个翻,他下意识地用手搂几下,用脚踹几下,没有一丝触觉。他琢磨四周一定是空荡荡的,好象是空气、是水流,或者什么都不是,只是一种空洞的概念而己。他以为,尽管他的神智正在逐渐丧失,但他还有一丝感觉,意识的链条于模模糊糊之中还没有完全断裂,还有着丝丝缕缕的连动,还牵引着某根神经末稍,还在他的四肢上发挥着微不足道的作用。他想,是不是该到底了?是不是泛起的泥沙要把他埋藏了?没有人知道他,做为一艘豪华滚装船上的失踪者——这就是结局。
他又用手搂几下,觉得再也没有能力继续吞咽海水了。死,做为一个现实的概念已经被他接受,没有摆脱的可能。然而,就在此时,他突然感到大脑变得异常轻松,先前的那种紧迫与压抑感荡然无存了。他吐出一口海水,吸入的竟是一股新鲜的滋润的凉爽的空气。跟着,他贪婪地张大嘴呼吸,好象是在饥肠辘辘之后饱餐一顿盛宴。正是在呼与吸之间,一股强大的生命本能被激活了。他睁开眼睛,看见了点点星星洒向海面的微弱光芒,浮荡着的一层层激浪,一片片被卷起的稠密的象烟雾一样的飞沫。求生,人类最直接、最基本、最现实的本能与欲望作用于他的四肢,汇聚成一股股动力,让他屈膝、蹬踹、伸展、划动,把头颅勇敢地昂起。他可以活动了、喊叫了、泅水了。他在一阵不自觉的挣扎中,竟然神奇地摆脱了漩涡,浮出了水面。大海没有接纳他的这一次盲目的不速之旅,而是把他折腾了半天,灌了一肚子苦水,而后,又推了出来——至于这是船舶停止下沉的缘故,还是漩涡根本就没有把他卷进去,那只有老天知道了。
他在海面上漂流,头颅如同一只小小的浮漂,浪打过来没影了,浪退下去又冒出头。过会儿,似乎海浪渐渐失去了对它攻击的兴趣,任着它自由自在地漂摇。无疑,这是人的头颅对海浪的挑战,也暂时是一种征服:自然之力可以抹杀生命,但却不能完全抹杀,启码暂时还不能完全抹杀。如果说灾难是自然力对生命力的较量,反之,也是生命力对自然力的检验。而对呼延锃来说,这一切的前提取决于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
他左顾右盼:那艘曾经自命不凡的滚装船不见了,剩下的只是一条条被撕烂的救生筏,一件件散乱的救生衣,以及各种木板、塑料桶、被褥、衣物等,另外还有零零星星的几具男人或女人的尸体。夹杂在风中,同浪涛做着绝望争鸣的,还有那一阵阵、一片片此起彼伏的人们的惊叫声、哭喊声和呼救声。那一个个尚有生命气息的小脑袋上下摆动,有的只在转瞬之间就被打入无底深渊。
他一面划水,一面急促地喘息。先前在船上被冻硬了的衣服,现在都变得软乎了,四肢活动也松快一些了。他最惧怕的是寒冷,而寒冷偏偏象蚊蝇一样叮着他,那种滋味就象有一柄凌空飞舞的利剑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角度刺向他,并以不同的深度、不同的力度剜他的肉。在他看来,这种宰割人的方式无疑于是对人类最恶毒的、惨无人道的、带有疯狂病态的精神与肉体的摧残,并且是刻骨铭心的、毫无反手之力的摧残——没有比在孤立无援的境况中遭受如此灭绝人性的摧残更使人难熬的了。或许,他不会想到,没有鲜花、美酒、蛋糕,没有祝福、歌声、亲情,迎接他30岁生日的这份大礼,竟然是来自自然界的无比冷酷的、揪心的、凶猛的摧残。
然而,在刚刚入水的时候,由于温差效应,他错误地以为大海不啻于一个偌大无比的澡堂子:暖意触触、热气蒸腾、沁人心脾。但是,他很快就明白过来:这绝对是一种假象——在年底的节气里,在朔风呼啸的夜晚,渤海海峡绝不会伸出一只温暖的手臂来抚摸浪花——它还没有那份善心和雅致。也就是说,过不了多久,寒冷会变成千千万万条张牙舞爪的眼镜蛇,一齐冲他张开血盆大口,吐出一根根火烧火燎的毒信子。
海浪托着他在海面上起伏。一俟冲上峰顶,他伺机向四处张望,如同一个走丢的孩子在茫茫人群中寻找母亲一样。他多么希望,此时能有一艘什么船:带动力的或不带动力的,哪怕是一只小舢板也好,能来拯救他。一俟陷入谷底,他在可能的情况下,尽量躲避浪头,以免被打晕。他没有惊慌、气馁、喊叫,他暂时不想把体内尚存的一点能量消耗在无助的、空泛的、凄苦的咆哮中。在这生死攸关、险象环生的危机时刻,他多少还保持着一个成年男性所具有的清醒、沉着与冷静。他知道,他正经受着一次前所未有的、在劫难逃的考验,所以,他的身心以及理智都在驱使他做出不屈不挠的姿态,而不再是先前的叹息、恢心和绝望。由此,他的情绪好起来,血管里似乎灌进了一股股能量,让他有了一定的气力伸展四肢。
他情绪好转的另一个原因是:眼下,他的胃里因为先前吞入了足量的水份和食物,而不显得空虚与窘迫,还有一定的热量得以聚集,供他消耗,还有与寒冷、与孤独、与恐惧继续搏击下去的一定的物质基础——这个基础决定了他一直生存到现在,并将在短时间内继续生存下去。
前面有一个黑色的物体晃晃悠悠,象一只皮球在浪尖上跳来跳去。借着浪峰把他举起来的当儿仔细一看,唔,原来是一只从船上被卸下来的表面鼓鼓囊囊的救生筏。这一发现令他为之一振,心想:赶快抓住它爬上去,或许就有救了。抱着这种想法与愿望,他用力划水,一米一米地向那个筏子靠近,而且,已经越来越近了,甚至只要一伸手就能触摸到、捕捉到它了。然而,这只筏子竟然有意跟他玩起了捉迷藏,只要他手一伸,它就机灵地一躲。他手伸得越长,它躲得也就越远——好象这是两块同性磁铁相互排斥一样。有一次,他做出的一个拚尽全力、不顾一切的扑捉动作竟然落空了,原因是,一个大浪砸过来,让他呛了一口水,使他差点背过气去。他咳嗽了几声,鼻涕和眼泪淌了一脸,最后才缓过神来。他暂时停止了划水,靠救生衣的自身浮力在海面上飘摇。由此,他产生了一种坐悠车的感觉:自然起落,悠哉闲哉。他仍然紧盯着目标,利用波浪的一起一伏靠近了救生筏:那个臃肿的飘浮物就在他面前呵!此时,他咬着牙,憋足一口气,劈波斩浪一般发起攻击:扑过去,抓住它。
他抓住了筏子的首缆绳,顺着它靠近了救生筏。当他的手挨到它的边缘的时候,心情激动得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一般。他以为,它一定能载着他漂到一个有人家的海岛,或是一块坚实的陆地,或是一片堆着积雪的沙滩。
他开始往上爬。这时,他才发现,筏子是倒扣在水里的,要想使用它必须先扶正。但是,怎么才能扶正呢?这时他想起,那次跳水去救万有仁,船员杜羿也跳下去了。当时,他看他脚踩钢瓶、手抓扶正带、身体向后蹲、脚下用力蹬、把倒扣在水中的一个筏子扶过来——对,就这么扶正。于是,他学着杜羿的样子准备爬上救生筏。但是,此刻,他的两条腿似有千斤重,任凭怎么使劲,就是抬不起来。而且,这个不老实的家伙也象有意跟他做对似的,只要他稍一用力,身子刚爬上去,脚还没有挨到筏子的上沿,它一歪身就把他扔下去了。他累得气喘吁吁,明显感到力不从心。这当儿,他听到筏子的对面有人在吹口哨,声音不大,但能听得清。他抓起挂在救生衣上的一只黄色塑料口哨吹几下,回应对方。果然,对方听到后也向他回应。于是,他俩隔着救生筏联系上了。稍倾,他抛开绳子,向那个人靠拢。那个人看见他后,如同遇见了救命恩人一样,眼神里充满了惊喜与兴奋。他俩挨近了,一种共同命运支配着的求生本能驱使着他俩象磁石一样吸引。而且,他俩是右眼对右眼,专注地瞅着对方。眼尖的呼延锃一眼认出:他是杨图岭。
杨图岭被骆菲从铁笼子里面拽出来以后,受到船员小富的帮助,在皮大衣里面换了一套干爽的船员穿的棉衣棉裤,还饱餐了一顿,在船舶临倾覆之前逃了出来。他没有爬上舱底,而是一直手扶着船尾的螺旋桨,跟着船舶漂浮。当一些人站在舱底上的时候,他呼喊了好几次,但没有人能听到。最后,他没力气呼喊了,爽性手扶螺旋浆,一直在水里挺着。直到船舶彻底倾覆,他侥幸抓住了一个救生筏,跟着海浪漂泊。
呼延锃问道:“是……是你……”杨图岭答:“是……是我。”呼延锃说:“还……还活着……”杨图岭说:“没死……”呼延锃说:“筏子反……反了,必……必须扶……扶过来……”杨图岭问:“怎……怎么扶?”呼延锃说:“我蹬你……肩膀上……”杨图岭问:“行,你蹬……”
杨图岭按照他的吩咐挪到他前面,把首缆绳缠在手上,让呼延锃两手死死抓住他的脖子,两腿延着他的后脊梁拚命往上蹬。但是,呼延锃蹬了几次,显然没有凑效,还呛了好几口水。无奈之下,他对杨图岭说:“低……低点,我再……再上……”
杨图岭按照他的话,足足憋了一口气,把头部沉入水里,将脑袋伸入呼延锃的裆下,好让他骑上他的肩头。这时,杨图岭就象做单杠的引体向上一样,用力弯曲手臂,使身体缓慢上升。他的头部浮出了水面,脸憋得象紫茄子一样,随之吐出一口气,又吸进一口气。这时,呼延锃的大半个身体已经上去了,一条右腿还耷拉着。杨图岭腾出一只手,从下面举起他的右腿,硬是把他推了上去。
呼延锃趴在筏子上,吐出一口海水,然后慢慢跪起来,双手缠住筏子的一条扶正带,身体下蹲,准备把它掀起来。但是,他发现,另一头是钢瓶,他根本拽不动,位置站错了。于是,他让焦急等待着的杨图岭躲到他身后去,自己双脚踩住钢瓶,变换了一个方向,身体迎着寒风,双腿一蹲,脖子后仰,借助一股涌起的海浪,猛然将它拉起。筏子被扶正了,而他也随之被拍进水里。
呼延锃和杨图岭从水里浮出来,一前一后,挨到筏子的进出口。呼延锃在下面托,让杨图岭先上。于是,杨图岭按照他的要求,手抓把手索,脚蹬尼龙绳梯,将上半身跃出浮胎后翻进筏子内。就在他百分之百地确信自己已经爬上筏子的时候,咀角里情不自尽地漾出一股不易被人查觉的微笑。这个心力交瘁的人,这个刚刚觉得自己已经脚踏实地的人,这个因为爬上了一只不沉的皮筏子而显得激动不己的人,这个初步觉得自己意外获救而内心暗喜的人,上去之后不是马上返身去搭救呼延锃,而是用他仅有的一丝力气,跪在筏子中央,连连向天空叩了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道:“感……感谢老……老天爷保……保佑,不让我……我……我死,感谢老……老天爷保……保佑……”
呼延锃在筏子下面被海浪撕来扯去,显出一副疲惫的神色。他见杨图岭还在叩头,禁不住焦急地向他吹哨,提醒他搭救他。
听到他的哨音,杨图岭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回过身,向呼延锃伸出一只手说:“哥们,你……你不会把我拽……拽下去吧?”呼延锃说:“快……快点!”杨图岭说:“我说得是……是真的。”呼延锃又说一遍:“快……”杨图岭说:“我……我拽……”
但杨图岭手打不过来弯,根本抓不住他。后来,他改用大腿夹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算把呼延锃弄上来。当呼延锃滚到筏子中间时,一个恶浪刚好砸在他的身后,如果不是他上来的及时,恐怕又会被摁入水里了。
呼延锃翻过身,吸了好长时间的气,慢慢才恢复了常态。他对杨图岭莞尔一笑说:“谢……谢谢!”杨图岭说:“我、我、我应该谢……谢你。”呼延锃抹了一把湿漉漉的脸说:“我……我认识你。咱……咱俩喝……喝过酒……”杨图岭说:“好……好象还打……打过架,为……为了你铁子……”呼延锃说:“呵,是你摆……摆扑克骗……骗钱……”杨图岭说:“咱们有……有缘……
他俩象亲兄弟一样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彼此间感受到一点点来自对方的珍贵的体温。杨图岭哭了,这是他登上筏子以后的第一次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