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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七卷绝命之吻第一百零三章

作者:邱建辉 当前章节:293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筏子在漂,一会儿升起,一会儿下降。就在它被举起的当儿,呼延锃看见一个小脑瓜在前方闪了一下。筏子再次跃起,他又一次看见那个有着两根羊角辫的小脑瓜。他觉得眼熟,心想:莫不是刚才在船舱里救过他的那个小女孩?这个念头一闪,他感到十分惊讶,双目随之炯炯放光。他对杨图岭说:“那有……有一个人……”杨图岭无动于衷地说:“不……不是活……活的。”呼延锃说:“不,是……是活的。”

杨图岭顺着他的目光往后一瞅,果然也看见了那个目标。它似乎在有意向筏子靠拢,嘴里有气无力地吹着小哨,声音隐隐约约。

呼延锃趴到筏子边缘,向那个目标不停地摆手,爽性抬起一条腿,骑上筏子的上浮胎,准备跳下去救人。杨图岭见状,马上抓住他的胸襟哀求道:“哥……哥们,别……别下去,太……太危险。”呼延锃威严地说:“松……松开!”

一刹那间,呼延锃对杨图岭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厌恶:面对这个胆小如鼠、苟且贪生、见死不救的人,他的牙根子咬得咯噔咯噔响,五指勉勉强强攥成一个拳头。但是,他忍了忍没有出手。因为,他意识到,此刻,出手就意味着杀戳。

呼延锃把他拨开,向那个目标使劲吹口哨。那个目标正是粟蓝枝。她穿着救生衣,似乎听到了呼延锃的哨声,想向筏子靠近。可是,她一次次的努力都不能凑效。末了,一个大浪竟把她打得没有踪影了。筏子上的呼延锃心急如焚,随后纵身一跳,跃入海里,奋力向粟蓝枝游去:五米、三米、一米,他很快接近了她,并抱住了她。之后,他推着她游回筏子。到了筏子跟前,他把她用力向上举,同时,筏子上的杨图岭伸出双臂,将粟蓝枝抱上筏子。粟蓝枝跌进筏子里,脸面朝下,哇地一声嚎叫,吐出一大滩海水。杨图岭返身,把呼延锃也拉了上来。

呼延锃帖着筏子大声喘息。缓过气之后,爬到粟蓝枝跟前,用一只手给她捶背,促使她呕吐,并喃喃道:“别……别哭了。”

粟蓝枝吐完后翻过身,头部枕着杨图岭,左看看他、右看看他。当看到呼延锃时,感到格外眼熟,嗫嚅道:“叔……叔叔,是你……谢……谢谢俩……俩叔叔。”杨图岭连连说:“别、别谢我,是他救……救的……”粟蓝枝不无感激地望着呼延锃说:“谢……谢谢。”呼延锃说:“别……别……我……我应……应该谢……谢你,你……救……救过我……”粟蓝枝点点头说:“呼……呼叔……叔叔,能……能救……救你,我……我很高……高兴……”说着,她眼圈一红又哭了。俩个男人赶紧安慰她。她欠起身,扑到呼延锃怀里问:“我……我能……能回……回家吗?能……能见……见到我……我爸我妈吗?”呼延锃点点头说:“能……”粟蓝枝说:“呼……我……我冷……”

他们手臂缠着手臂,肩膀挨着肩膀,脸颊帖着脸颊,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粟蓝枝身子瘦小,几乎是被俩个男人夹在了中间,只露出两支羊角辫在风浪中不住地摆动。偶尔,她发出一声嚎叫,用以抵御由于筏子的剧烈颠簸所产生的内心的恐惧。就这样,她体味到一种难得的久违了的暖意,感受到一种莫大的沁人肺腑的温馨——她确实不愿再被抛弃、再去漂泊、再面临死神的一步步威逼了。

筏子颠得厉害,在波峰浪谷之间游弋,飞一样地上窜下跳,显得局促、紧张、急迫。这时,在皮筏子的周围陆续出现了许多男男女女的尸体。他们有的脸朝上,有的背朝上。有的穿救生衣,有的不穿。有的伤痕累累,有的毫发无损。他们一具挨一具,好象是被同一股风吹来的,被同一排浪推来的。这是一次生者与死者的照会:皮筏子上是三个惊魂甫定的逃亡者,皮筏子下是若干具直挺挺的僵尸——死亡之门为死者敞开了,也为生者准备着,他们彼此能够看见、触摸和感受,仿佛是坐在同一个闷罐车里向着同一个目的地进行着无法扭转的不归之旅,只是皮筏子上的人暂时还能喘口气罢了。

借着一缕微弱的星光,呼延锃看清了面前的那一张张已经凝固了的面孔,他们是——

骆菲、小富、小黄、孟芳蕾、刘喜春、金大麦、顾晓倩、霍老太太、曲煜以及那名被剥去襁褓的赤身裸体的婴儿等。其中,骆菲皮肤娇嫩,双目紧闭,平躺在水面上,显得妩媚、冷漠而凄艳。她的两条腿紧紧夹着,尖削的脚趾甲上还涂着红色的指甲油呢。此刻,她平静地面对深邃的天空,没有美女子的娇嗔,没有富豪者的气派,先前的那个向空中大把抛起万元现钞的举动已经成为沉睡中的记忆,随风远去了,不再复返了,而有的只是随波逐流以及象鼾声一样的浪花的拍拂——她很安谧,没有一丝痛苦的表情流露。看得出,她是含着微笑走完了情感渲泻之路,走完了生命终结之旅的……

杨图岭指着骆菲,对呼延锃说:“骆……骆……她……死了?”说完,他想到了他曾经丧心病狂地骗过她,而她一直都在关爱他、呵护他、扶持他。即便是被囚在铁笼子里,在他面临最危险的时候,她竟能够不记前嫌、义无反顾地救了他。想到这,他突然跪在筏子里,哭丧着脸,“我对……对不起你,不该骗你……我……我该死……我不是人……禽兽不如呵……”

在杨图岭以那种语调、神态、姿势所吐露的话语里,在那种懊悔人生的表白里,在曾经有过的傲慢、骄狂、目空一切的行为里,在早期所拥有的美好经历与后来居上的邪恶丑陋里,在心灵的极度无耻与良心的突然发现的剧烈转变里,在身体的倍感痛苦与精神的获得解脱的灵魂洗礼里,有一种洗刷罪恶、悔过自新和痛湔宿垢的情愫浮上来了。虽然呼延锃并不知道他说这话的意思,但是,他能感受到他的那颗发自肺腑的惭愧之心。如果说,刚才他在船舱里下跪是感谢她的话,那么,这一次下跪则是他彻底悔悟的一种表现。

皮筏子把围拢它的尸体渐渐冲开了。此间,呼延锃为了不让粟蓝枝看尸体,一直用一只手按着她的头的。他想,万一她看见那里面有她死得凄惨的母亲,一定会受不了的。失去亲人的人往往会在最初的一瞬间产生一种强烈的刺激而使精神崩溃,行为失控——成人如此,孩提也不例外。

粟蓝枝禁不住皮筏子的上下折腾,出现了明显的眩晕反应:她不时呕吐,秽物溅满了俩个男人的衣服。有几次,她似乎身体已经悬空了,就要被甩出去了,并发出骇人的惊叫声,却又被呼延锃和杨图岭拉回来。出自保护的目的,呼延锃用一根从救生衣上拆下来的尼绒绳绑在她的手上,另一端绑在自己的手上,这样就使她不能脱离开他了。

在承受了强烈的良心自责之后,杨图岭觉得应该把自己的罪恶用一种实在的行动予以清洗,于是,他帖着呼延锃的耳朵,断断续续地跟他说了一些话,好象是怕粟蓝枝听到似的,显得特别神秘。后来,包住他左眼的绷带挡住了右眼,他把它挪开,并从兜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交给了呼延锃,让他揣进自己的兜里,说道:“这事就……就拜托你……你了,记住我……我生日,比……比你大一天,如……如果我……我能活……就……就去自……自首……”

呼延锃的大脑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收下杨图岭递给他的一个什么东西。但有一点他还能意识到:他说自己是大骗子,但是,悔悟的太迟了。

一排巨浪由远及近地来临了:它有五、六米高,铺天盖地、呼啸激荡、席卷乾坤。它来到皮筏子跟前,手臂轻轻一抬,只听嘭的一声,一个浪头就把皮筏子砸得七零八落,粉身碎骨。与此同时,三个筏子上的人共同发出一声惊骇的嚎叫声,随即跌入波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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