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第七卷绝命之吻第一百零四章

就在筏子被打翻、被砸烂的一刹那，呼延锃想：这下可毁了。

他是大头朝下裁下去的。他觉得，海水首先灌进了他的脖子，而后是胸部、臀部及鞋窠。海水嗡嗡响，好象是调频收音机里的尖厉而杂乱的无线电波，搅得他耳膜一鼓一鼓的。他鼻子极其难受，依稀有无数条虫子在往里面爬。他觉得，眩晕是这个时候最恶毒的杀手，让你眼前火星四迸，脑袋腾云驾雾，在迷失方向的同时而将你窒息、淹没、溺毙，不给机会，不留余地。

所幸，呼延锃和粟蓝枝都浮出了水面。

在皮筏子被砸烂、他们跌入水里以后，他的那只左手一直缠着粟蓝枝救生衣上的一条布带。他想让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激之情维系在这条带子的牢固性上。他以为，在他还有意识、还有力气、还一息尚存的时候，就有充分的义务和责任来保护她——因为，她曾是他的救命恩人呵！

他的努力没有枉然：他和她处于咫尺之间，彼此用手能够摸到。只不过在激烈的动荡中，他俩都暂时失去了对自己意志力和生命力的感知，而茫然无措地在水中蹬踹、抓挠。尽管他俩脸憋得通红，眼里布满血丝，但在彼此看到后，激动得竟想拥抱在一起。尽管大海凶残、恶毒、没有德行，但现在，它那极端的、疯狂的、变态的破坏力暂时被搁置在一旁，从而不得使这俩个在方圆数海里之内惟一存在的人类化的生命形态分道扬镖。

沉重的黑夜笼罩在头上，煜煜闪闪的星辰挑起一盏盏天灯，漫漫的海面充满凌乱的吼叫，跳跃着的波浪象似绽开的一朵朵雪莲花。呼延锃游到哪，她被带到哪，她涌到哪，他跟到哪。渐渐地，她感到四肢僵硬了，手脚麻木了，全都不听使唤了，而且，右腿发紧，伸不直了。她说：“右腿……抽……抽筋……”他说：“蹬左……左腿……”

粟蓝枝的左腿也开始抽筋，而且，越抽越厉害，钩得越紧。呼延锃用眼神鼓励她，以不使她气馁，放弃努力。当他看到，她的眼帘垂下来，眯成一道缝，手臂的摆幅减小了，就象一根松了劲的发条渐渐停顿时，就大声喊她，不让她睡过去。他以为睡过去就不可能再醒过来，是十分危险的。而她迷迷糊糊，一会儿睁眼、一会儿闭眼，瞳孔象似在逐渐放大一样，总是发出一道道虚光。他喊得没劲了，伸出一只手，试图想举起来打她、刺激她，但是，他的手抬不动，甚至，他连推她一把的力气都显得十分微弱了。

粟蓝枝把沉重的眼皮抬起来，呆呆地看着他。她想使劲活动嘴唇，但面庞肌肉不能顺畅地传导她的意志信息。她想说话，气量却柔柔弱弱。末了，她很费劲地说：“我叫粟……栗蓝枝……”呼延锃说：“粟蓝枝……”粟蓝枝说：“我爸叫栗……粟柱高……”呼延锃说：“粟柱高……”粟蓝枝说：“他是……是市……市长……”呼延锃说：“我知……知道市长……”粟蓝枝说：“告诉他，我……我爱他……”他说：“不……”她把眼皮又勉强往上撬了撬，用最后的力量吐出一句话：“叔叔，永……永别了……”

一个浪头打来，要把他俩从中间劈开：他俩先是分开了一会儿，后来，在绳子的拉力下又靠到了一起。但此时，她的脸浸泡在水里，羊角辫和后背悬浮在上面。稍顷，身子慢慢侧过来，翻出了水面——她躺在涌动的海浪里，咀角咧开一道缝，眼睛紧紧闭着，脸上红扑扑的，就象一个刚刚沐浴的洋娃娃，身上还没有擦干呢。她已经停止了呼吸，永远地长眠了。呼延锃瞅着她，想哭，却流不出眼泪。

那条布绳在他的手上慢慢脱落了。波涛推着她远去，消失在万丛波峰里。也就在这一瞬间，他产生了一种对玫瑰公主号的极度仇恨。他在内心里质问道：你为什么不组织大家逃生，为什么要翻沉，为什么要让大家死、连这样一个小姑娘都不放过？为什么、为什么？一连串的问号象一串串子弹压进了枪膛，但是，他没有能力扣动板机。

他把咀唇咧开、咧大，想把玫瑰公主号这五个字在自己的牙齿间咬烂、嚼碎、吞噬。可是，他感到自己的腮帮子就象注射了麻醉剂一样，似乎已经僵硬了、失去知觉了、不听使唤了。寒冷已贯穿了他的整个心房、周身的每一个部位，象吸血鬼一样把残存的体温一点点瓦解、蚕食、耗尽，甚至，他想通过回忆自己原先所写的一首打油诗来鼓励自己一下的能力都丧失殆尽了。

他感到极度瞌睡，眼皮象一扇沉重的铁门，总想撂下来，目光也变得越来越浑浊。他想，别再动了，安静地睡去吧——此刻，所谓拚搏，已经变成了一种毫无意义的垂死挣扎，一种愚蠢而徒劳的求生游戏，一种只能使人愈加痛苦不堪的慢性自杀。与其那样，莫不如放弃！他想，耳边响着的呼呼的风声、经久不衰的涛声，一定是声声催促着的来自天国的死亡的召唤。那么多人都选择了放弃，我为什么还要争取？当一个人在无法承受最黑暗、最痛苦的煎熬时，那么，死亡不啻为一种最顺便、最完美的解脱——不错，在经历了多种徒劳无益的求生尝试之后，在企盼生还与拒绝死亡都成为回天乏术的努力之后，在遭受了恶魔的无数次惨绝人寰的蹂躏之后，他不得不成为玫瑰公主号上最后一个退出生命舞台的谢幕的演员！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也不知漂了多远，渐渐地，呼延锃的那只独眼眯成一道缝，所有的意念完全处在一种或混沌、或凝固的状态中。他甚至想到：刚才就不该撒手松开那条布带，应该同粟蓝枝携手臂同行，乘仙鹤而去。他给自己留下的最后一句嘱咐是：一切都结束了，安心地睡去吧！想着想着，他的下肢如同螺圈腿那样，成蜷缩状在水中自然而然地放开了，双臂象要搂抱什么东西而又乏于力气似的，成弯曲形自然而然地松开了，海水迅速灌进了他的嘴，使他本能地吐出一口又苦又涩的海水，同时也吐出一串咕噜噜响的汽泡。过了一会儿，他借着海浪的浮力，勉强把下巴颏抬起，此时，他的嘴已经定格为一个柳叶型的洞穴，从那里喷出的雾一样的呵气状如游丝，断断续续，好象随时都会被掐折……就在这时，他无意中被什么东西不经意地碰了一下。起初，他没觉出这是什么东西，但这个东西又一次碰了他——他想抓住它，可是抓不着。但他明显地感觉到，这是一种非常熟悉的东西，是一种以前曾经不止一次接触过的稀松平常的东西，是一种久违了的而又期待以久的东西……呵，莫非是沙子？

当这一模糊的概念骤然在他的脑中形成后，立即象一声惊雷划破沉寂的天空一样，使他猛然睁开那只独眼，并从瞳孔里孤零零地喷射出一束强烈的光芒。他用力张开嘴巴，呜呜呜地吼叫，拚命用力划水，终于摸到了岸边，下巴颏已经接触到了地面——这是实实在在的海岸呵！曾几何时，他在船上期待着和幻想着的，不就是这么一处由沙子、泥土和石头构铸的弯曲的地平线吗？他遭受了如此的磨难和煎熬，以期获得的，不就是这么一块承载着他的形体、并向他施以引力作用的凸凹不平的大陆吗？于是，他浑身上下已经沉寂的血细胞又被激荡起来，强烈的求生欲望再一次把他推上挣扎的极致。他想，即使为了廉诗萱，我也要活下去、活下去！

他伸手去抓、去搂、去挠，同时，两只脚使劲去蹬，去踩、去踹。起初，他刚往上爬一步，海浪就把他拽回来，重复了好几次。仿佛这是上帝与魔鬼、生存与死亡、顽强与懦弱的撕杀，谁在这场撕杀中占据上风，谁就能撑起一面胜利的旌旗。他支撑起身体，用最后的力气嘶鸣着、吼叫着，把内心中的一切悲痛和愤慨汇成了一句对玫瑰公主号的永远的咒骂：“我……我操你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