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呼延锃刚刚爬上海岸的当儿,另一个黑影在距他不远的地方挣扎——他就是杨图岭。自从第二次落水以后,他勉强从海水中探出头来,举目四望,苍海茫茫,他确信,筏子上的那俩个人一定沉下去了,整个海峡就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顺着风向漂,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地方?他勉勉强强把右眼皮抬起来,以不使它下沉,不使它规辟从天垂落的那仅有的一丝星光,不使他的神经与意念脱离开起伏的波浪和呼啸的北风。他以为,一但眼皮象沉重的铁幕一样垂落下来,就再也不会抬起了。
就在这时,他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借着风力,他偏过一点身子,发现这是一个平躺在海面上的人,从后面追上了他,照他的肩膀踢了一脚。他下意识地向旁边躲一躲,随后看到,一双赤裸的脚映入眼帘。因为那十个脚指甲上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所以,他判断,这是一双女人的脚。稍后,一双腿过来了,身子过来了,他才意识到这是一具浮尸。有那么一会儿,这具浮尸就在他面前晃动,甚至挨上了他的脸颊,他想推也推不开,没有力气推开。后来,这具浮尸的头部出现了:黑卷发,高鼻梁,长睫毛,红嘴唇,脖颈上戴着一条带有珍珠和珊瑚饰物的金项链。看到这条金项链,他感到是那样熟悉,心里不由得惊叫道:“天呐,这不是我从韩国带回来送给骆菲的吗?当初,还是我亲自给她戴在脖子上的。难道她是……”
不错,她确实是骆菲。当他认出她的时候,内心中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震颤。只不过,现在是在水里,这种震颤很快就被残酷的冷意剥夺殆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想哭,流几滴惭愧的眼泪,却不能。他的面部以及喉部的反射神经已经完全处于一种麻痹状态,对哭的功能和哭的概念早已失去应有的记忆了。
他想抬起手,抚摸一下那条项链,但他做不到。他在心里喃喃地说:让我用吻来向你赎罪吧——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到的。于是,他想把自己的咀唇凑上去,在她那张安静的面颊上轻轻吻一下。但是,经过一番努力,他还是做不到。最后,他仅仅在她的那张冰冷的脸庞上贴了一下,甚至,仅仅是用鼻尖顶了一下。当他想再继续顶下去的时候,海浪把她推远了,让她与他分开了。他没有看到她是怎样消失的,但是,他似乎感觉到,她正顺着一条通往天堂的道路踽踽独行着。
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以至于当前方出现一片白花花的东西时,竟以为那是浪花在翻滚,泡沫在飞扬。而当他的双手触到一团松软的泥沙时,竟以为自己又沉到了海底,没有能力再浮上水面了。然而,当他的身体与宽大的海岸线若触若碰的时候,不知是绝望的挣扎,还是本能的驱使,竟使他连抓带挠,连蹬带踹,象似爬,也象似滚,拚命向海滩扑去。他搂到了海滩上的一片雪,一团沙,这使他意识到,地球的引力正在向他召唤,他已经踩着陆地了。于是,他力量倍增,勉强站起来,踉跄向前走,海风顶着他的后腰,使他感到有一只强有力的手在支撑着他、推动着他。他爬上了海岸,跑过白雪覆盖的海滩,跑进一片树林里,撞在一棵大树上。他抱着树站了一会儿,脸上被戳下一层皮,跟着,他穿过了树林,来到一条被大雪覆盖的乡间土道上,不知被什么东西拌了一下,脚下一滑摔倒了。他呻吟着,呼呼喘着粗气,憋足一股劲,撅起屁股,撑起双臂。他发现雪地上有车辙印。虽然那印被雪掩埋了,仍还能看出“沟”的轮廓。但是,他没有能力蹬动双腿,那双腿似乎已经不属于他了。就这样,他一动不动,趴到地上。一阵尖厉的北风卷着一片雪把他覆盖了。他动动肩膀,想把它抖落,但是,那雪越盖越厚,象一层棉被一样,渐渐把他压在下面了。
他还在喘息。经过长时间的绝望的等待之后,那股白色的气流一绺比一绺细,一串比一串短。他知道,这根风筝线就要断了,好在,它没有飘落到海里。他以为,借着风的不停的脚步,他是不是在追赶着黄泉路上的骆菲呢?否则,她该多么孤单呵!
他把头垂下,脸帖着雪地,想伸出舌头舔舔白雪,舌头根却象钢筋一样坚硬。他想睡觉,一股倦意袭遍全身,但他想,不能——他什么时候犯过懒呵?即使在大学里,每天起床号吹响的时候,他也往往是第一个穿衣下地。他是班长,领队,每到阅兵的时候,他穿着一身白色的海军服,腰上挎着一支五四式手枪,双手擎着一面红旗,走在队伍的最前列。在他的左右,是俩个英姿飒爽的女子护旗兵——其中之一,就是他在校期间耳鬓厮磨的女朋友。他高呼着口令和口号,迈着整齐的铿锵有力的正步,一边行注目礼一边从主席台前走过,接受着上级领导的庄严的检阅——那时候的他是何等英俊威武呵……
呼延锃终于爬了上去:双脚踏上了海岸,承受到了来自地壳的强有力的支撑。此刻,他的心要胀裂了,眼珠子似乎就要被从眼眶里顶出来。风拉着长调,呼呼地叫着,海浪象密密麻麻的甲壳虫一样躁动着,还不时舔噬着他的脚面。他一厘米、一厘米地往上爬,一小步、一小步地向着岸坡蠕动,酷似一只刚刚从水中爬出的两栖怪物。他吃了一小口雪,但却嚼不动它,或者说没有力气嚼动它。他想站起来,刚一用劲,身体却象筛糠似地又裁倒了。他把脸帖在雪地上,就象帖在亲人的脸颊上一样,感到无比亲切。他大口地喘息着,以图休息片刻,等待酝酿着新的能量。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也无法辨别方向。但他隐约意识到:绝不能在这趴着、在这滞留,必须起来运动,否则他还会被冻僵冻硬,直到血液彻底凝固——现在,他并没有摆脱死神的纠缠,相反,那个疯了一样的恶魔更是变本加励地追逐着、扑捉着、戗害着他。他把浑身所有的力量都凝结在双腿的挪动上,对平衡的掌握上,于是,他又踉跄着站起来,茫无目的地向前奔跑,脑海中只有一个最简单、最明晰的概念:离开大海愈远愈好哇!
借助白雪的漫反射,他如同幽灵一样爬上了岸坡,踏上了荒野,跑过了树丛。他仅存的意识不断反复地提醒着:必须以运动的方式制造热量——
热是一种潜流,也是一种资本,没有它、缺少它、丧失它就会使生命体显出疲软、薄弱、松脆的那一面,而不能经受住来自于外部势力的侵袭。同样,热更是一种力量,当它被挥发、被激荡、被裂变的时候,一个隆重的科学事件或许就会铸进风卷残云的历史的某一页。宇宙如此浩繁,正是因为有了热才使得斗转星移、风起云涌、沧海桑田。
而对他来讲,此时,热就是活着的象征:能攫取它就能保住性命。热量就象一座山峰,寒冷如同一群敌人,他从山峰的一侧冲锋,敌人从另一侧进攻,现在,他与敌人比的是速度,谁快,谁先抢占制高点,谁就能占据主动,就有获胜的可能。而对于他来讲,获胜就意味着夺取了生的权利!
他拌拌磕磕,以不使自己停下,即使衣服被树枝刮破了,面颊被树干撞破了,他仍在不间断地前进!
他脚下猛然踩着一堆滑溜溜的东西,身体一歪,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倒了。他想爬起来,却力不从心。小憩片刻后,他又用双臂支撑起身体,但仍没有挺住。他的嘴边挨着一团上面还有一点温度的软乎乎的东西。他想用手摸,手却伸不出来。勉强伸出来,又抓不到。他下意识地张开嘴,试图用舌头去舔舐它、品一品它,而舌头却显得僵直无力。爽性,他的半张脸就俯在那上面,嘴里含着那团东西,以期获得一点点来自外部的从来没有的珍贵的温暖。隐隐约约,他通过仅存的嗅觉器官,闻到一股腐臭的味道,这才意识到:这是一滩刚刚便过的、热乎乎的、带着潮湿和气味的驴粪。他舅舅李明顺家原先养过驴,所以,他知道这种味道。驴粪松软,粘稠,具有附着力,在冰凉如铁的大地上,与众不同地表露着一份柔弱的品格。
从挨上这滩驴粪,使他获得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信息:这是一条乡间大道,刚刚走过一辆驴车,只要顺着它走下去,说不定就会碰到人或车。想到这,他极度兴奋,仰起脸孔想爬起来,但尝试几次却做不到。
他趴着,嘴压在驴粪上。驴粪冷却后变成了一个与他的牙齿冻结在一起的冰砣,想甩都甩不掉了。时间在慢慢地流逝,体内仅存的最后一点热能也在慢慢地消耗。这会儿,他觉得,他的眼睛又一次模糊了,意识在渐渐消退,脚不能挪动,手不能抬起,冷风把他塑造成一个匍匐向前的姿势,似乎让他永远亲吻着茫茫雪地。
这时,他感到地面在微微颤抖。起初,那声音很弱很轻,跟着由远及近,逐渐强烈。他勉强睁开比铅铊还沉的眼睑,微微扬起下巴,仿佛看到一束萤火虫一样的灯光。后来,这灯光就象一团火一样,在前面的不远处跳跃,很快就要挨近他了。他用仅存的潜在的意识判断出:这是马达声、前大灯、一辆正在行驶的汽车。同时,他也预感到这个奔驰的铁家伙马上就要从他披着雪的身体上辗过去,最终把他轧成一块让人无法辨认的模模糊糊的肉饼。想到这,他急了、毛了、疯了,不得不把仅存的力量丧心病狂一样作用在四肢上,挣扎着站起来:他把双手缓缓举过头顶,满脸是血,惟独的一只眼珠象要胀出眼眶,牙齿吡咧着沾满了粪便,红黄相间的救生衣已经破烂不堪,皮大衣上也有几道口子,一只脚穿着一只蓝色的棉旅游鞋,另一只脚仅剩下一只白色的破袜子,双腿由弯曲状逐渐地直立,却又立不起来,形成一具在寒风中躬身向前的魔怪般的冰雕——他迎接着来自前方的那束跳跃的灯光踉踉跄跄地向前走。他的嗓子低吼着,面部歪曲着,末了,他脚下一滑,重新截倒在地。他咬着牙,嘴里发出听不清的低吼,挣扎着想站起来,却怎么也不能遂愿。他想,汽车轮子就要从他身上辗过去了——在历经了数不清的磨难之后,最终,他也未能摆脱死神的追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