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廉诗萱值夜班。整个一晚上,除了给患者正常检查、下药之外,她满脑子装的就是一件事:让呼延锃到家后给我来电话,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来?她想,他一定是酒喝多了,把这事给忘了。这个人有时一喝酒就误事,是个坏毛病,可烦人了。在她看来,一般男人都有这个坏毛病。
窗外风很猛,走廊里的窗户有的被吹得哐当哐当响,挺吓人的。偶尔,一阵阵嗡嗡的风声把整个楼道都给灌满了。她琢磨,这一定是哪扇窗户没关严,才让风吹进来的。后来,她找到了东头把山的那扇窗户,正是它没有关,于是,她走过去把它给关上了。
她转身走回办公室。这时,护士小韩也跟着她的屁股进来了,朝她调皮地呶呶嘴说:“廉姐,电视里正在现场直播文艺晚会,你不去看看?刚才,我们都看到辛院长了,他在现场呢!”廉诗萱问:“辛院长也去了?”小韩点点头说:“嗯,会场老大了,能有好几万人。来演出的都是明星,个个都让人喜欢。走,看看去呀?”廉诗萱说:“你先去吧,一会儿我再去。”小韩走出去说:“在12号。”她所说的12号正是一间有电视的高级病房。
廉诗萱站在窗前,举起双拳,一边伸懒腰一边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觉得一股浓重的困意向她袭来。这时,她想给呼延锃打个电话,于是,拿出手机,调出了呼延锃的号码,拨通呼叫。但对方关机,打不过去。她又试了一遍,还是一样。她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23时58分。她忽然想起来,呼延锃曾跟她说过,30年前这一天的这个时辰,他张开圆溜溜的小嘴,向空气中发出一串清脆的哭叫,于是,地球上就多了一个会写打油诗、会开大货车的男人。她嘴角微微一笑,自言自语道:“他一定是那个年度最后一个爬出母亲子宫的人。”
她扣上了手机盖,把手机揣进里兜,走出了办公室,向12号病房走去。高级病房每天晚上都放电视。一般情况下,普通病房的患者也时常去,为的就是消磨晚上这段无聊时光。今天是新世纪的前夜,因为市里要在市体育馆搞有五万多人参加的“世纪之约”大型文艺晚会,所以,凡是没回家的患者都集中到有电视的病房——看来,谁都不想错过这场高水平的文艺演出。当晚值班的几名护士没什么事,也来到12号病房跟着患者们一起看电视。廉诗萱进来以后,不吱声不吱气,悄悄站在门口的一个位置。有一个患者要给她让座,她摆摆手,没让。
放在墙角电视柜上的一台彩色24英吋电视机屏幕特别清晰,画面上显示的是一个位于露天体育场中间的特别大的舞台,舞台完全用霓虹灯、喷火等高科技手段装饰,中间是一个流光溢彩的巨大的门形,意喻人类跨入21世纪。在舞台的周围,有100架钢琴,100架浪琴,100面架子鼓,100面洋琴,100支长号,100支黑管,100把大提琴,100把小提琴,100把贝斯,100支小号,100支圆号,他们构成了一个庞大的乐队阵容,并服从一个秃顶长发的富有风度的身穿黑色燕尾服的中年男性指挥家的统一指挥。在指挥家对面的看台上,站立着2000名歌手,一半男一半女,全部着黑色西装,构成了一个庞大的歌唱团队。之所以找来这么多歌手,正是意喻着2000年——而此时,恰恰就要跨入这个门槛了。一对男女主持人都是当地电视台的著名主持人,男的仪态风雅,女的艳惊四座。舞台上刚刚表演完一个歌伴舞节目,主持人已经把粟柱高、殷信强、朴淑贞等领导请上舞台,准备数0点倒计时。粟柱高本来不准备参加这次活动,因为,他答应女儿要带她去乘船旅行的,同时,还要陪金大麦到大连游览。在他多年的从政生涯中,他对象金大麦这样的著名学术专家的景仰程度远比恭维某个从北京来的大首长、或者大明星要强烈得多,他觉得跟他在一起的每时每刻都会象金子一样珍贵,让他难以忘却。所以,尽管先前活动的组织者邀请他参加这个隆重而热烈的场面宏大的晚会,但是,在女儿的亲情和金大麦的友情的双重牵挂下,他放弃了参加这次活动的打算。但是,令他没有想到,日本商人松本原的一个电话竟然改变了他的初衷,使他不得不为迎接日本友人而留下来,并自然而然地邀请松本原与他一起参加这个世纪盛典。现在,松本原就坐在台下,被淹没在中国人为迎接新纪元而旺盛燃烧的热情中。粟柱高特意向周围的看台上看了看,人头攒动,彩旗飘飘,不时掀起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声浪,经久不息。这时,时刻做好倒计时准备的俩位主持人紧盯着大屏幕上显示的电子钟——时间是23时59分50秒,于是,他俩不失时机地鼓动着市领导及现场的全体观众一起数数:声如洪雷、排山倒海、响彻夜空——
“10——9——8——7——6——5——4——3——2——1——呵!——”
一瞬间,一排排礼花腾空而起,在漆黑的夜色中张扬着自由奔放的性格,热烈欢快地跳跃。它们以各种图案、各种组合、各种节奏绽放,五彩缤纷,花团锦簇,令人心驰神往,目不暇接。它们有的叫玫瑰吐芯,吐出的蕊就是一条长长的尾巴。有的叫孔雀开屏,那是成扇面展开的一幅斑斑点点的图案。有的叫天女散花,就象是在雪山之巅溅起的雪花的瀑布从天而降。有的叫仙人指路,前面是一条龙,后面跟着一串龙。有的叫嫦娥舞袖,那是一串一串的火焰在空中按照一定的轨迹窜动。有的叫当空彩练,是一片凌乱的碎花鱼鳞般闪烁。有的叫绝代双骄,是成双成对绽放的。有的叫世纪情人,是你追着我,我引着你。礼花名目之多,如同它们在空中摆出的数不清的造型,个个都精彩绝伦。伴随着礼炮响起、礼花升空,指挥家随即把手中的闪闪发光的小小的金属棒一甩,2000名歌手在气势恢宏的乐队伴奏下,即刻引吭高唱《欢乐颂》。那声音是从千万人口腔里发出的,在半空中汇聚成一个节拍,一种韵律,并构成一种强烈的共振冲击波,使整个体育场的建筑物都跟着嗡嗡叫,如同一股股海潮激荡着,一声声春雷炸响着。在歌声中,天上地上,全都是在被染红的空气中绽放的花朵,让人眼睛花了,心里醉了。这是一片欢乐的海洋,是一个世纪开始的盛典:歌声阵阵催人心,火树银花不夜天!
后来,有人统计,在庆典高潮的30分钟时间里,围绕在体育场周围布下炮阵的武警官兵们整整向空中打出2000枚礼花。
受到电视实况转播的氛围的影响,一起跟患者们看电视的护士们也蹦了起来。小韩第一个搂住廉诗萱的脖子,在她的嫩白的脸颊上亲了一口,随后说:“廉姐,新世纪快乐!”廉诗萱说:“你也快乐!”
医生护士们、患者们都互相祝愿,有的拥抱,有的握手,有的做揖。电视晚会转播还在继续,廉诗萱却总是觉得有一颗心放不下。看了一会儿,她又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坐下来,左等右等也等不来呼延锃的电话。她觉得无聊,随便拿起一本书看,看一会儿就觉得困了,爽性趴在桌子上打了一个盹。因了她的这种迷糊状态,桌子上淌了不少从她嘴里滴下来的口水。但她不知道,仍在做她的梦。在以往睡眠的经历中,她是从来不把梦境记忆的——醒来以后全然不知。或许,梦对她而言,仅仅是一个静止的符号而已。
突然,一阵急遽的电话铃声吵醒了她。她急忙抬起头,站起身,来到电话桌前,一边拿起电话机,一边揉着眼睛问:“喂,你好,是哪位?”
电话里传出辛院长的声音:“是小廉吗?我是辛院长。”廉诗萱侧过脸,扫了一眼挂在墙上的电子钟,钟上面的走针刚好指向0点51分。她问:“辛院长有事吗?”辛院长问:“小廉,现在当班护士都有谁?”廉诗萱答:“有小韩、小赵、小宋、大李子,总共4个。”辛院长嗯了一声,随后,口气十分严肃地说:“小廉,你听好了,我命令你,放下手头的一切工作,马上带领小韩、小赵、小宋,拿上担架、氧气袋、急救箱,再带上两条被服,火速赶到云峰县浓雾乡激流村海边,实施紧急抢救任务。家里有大李子一个人就行了,其他事你不用管。快,刻不容缓,立即行动,激流村那边有人接应!”廉诗萱问:“辛院长,出什么事了?”辛院长说:“不要问,一切都按海难救援预案执行,救护车就在楼下等你们,快,十万火急!”
廉诗萱撂下电话,跑到走廊,正好看见小韩,立即吩咐道:“马上叫小赵、小宋,拿上担架、氧气袋、急救箱,再拿两条被服,穿好衣服跟我出去。辛院长命令我们立即执行海难抢救预案,快!”小韩问:“出什么事了?”廉诗萱答:“我也不知道,快准备,十万火急!”
小韩掉转身跑向值班室,进屋就冲正在配药的护士小赵、小宋喊道:“小赵、小宋,赶快准备,廉姐让我们执行海难救援预案!”护士大李子从一堆病历材料中抬起头问:“有我吗?”小韩一边准备一边说:“廉姐没说。”小赵问:“我们要到哪去?”小韩说:“海边。十万火急!”
护士们翻箱倒柜,都在做出发前的准备。廉诗萱来不及换掉白大褂,仅在外面套上自己的那件墨绿色真皮毛领棉衣,手捧着血压器,蹬蹬蹬跑过来问道:“准备好没?”小韩说:“别的都有,就差被服。”廉诗萱说:“到病房拿两套,快去,别忘了穿棉衣!”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又向办公室跑去,进了屋,她把自己的帽子摔在地上,随手抓起自己挂在衣架钩上的白色针织线帽戴在头上,又旋风般地转过身,冲出门外,跑向护士站。这时,在走廊的尽头,司机小邵匆匆跑过来,向廉诗萱请求任务,并按照她的吩咐,从一个护士的手里接过一卷被服就往楼梯口跑。廉诗萱催促道:“快,跟上!”
几个人穿过走廊,拐弯下楼梯,跑出住院部大门。门前有一辆白色救护车,车顶上闪着蓝色的灯光,正等候在那里。他们迅速打开车门,把东西装上车,然后钻进去。小邵坐到驾驶员的位置上,廉诗萱坐在他旁边,系上安全带。小邵向后看了看,见所有人都上来了,车门关紧了,于是,脚踩油门,使车子腾的一下窜了出去,帖着院子里的喷泉拐了一个弯,鸣叫着警笛,冲出医院大门,直接驶上公路。廉诗萱问:“去激流村,你知道怎么走吗?”小邵说:“知道,这条道我熟。”
外面风很大,卷起的雪花纷纷扬扬,在空中乱舞,让人眼花缭乱。大地一片洁白,路边的灌木丛、人行道、长条凳、果皮箱及邮筒都被白雪覆盖——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片棉絮状的物质下酣然入睡了,唤都唤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