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幢幢楼从车窗里闪过,楼上是黑漆漆的,只有一两家窗户透出一点点灯光,如同是天上的星星在闪闪烁烁。路上阒无一人,除了风的鸣叫,就是车的疾驰声。楼群过去了,然后是平房。平房过去了,然后是树丛、荒地、原野。小邵的脚踩在油门上,两眼炯炯放光,注视着车灯所及的前方的一切。车身不时颠簸,偶尔有成团的挂在树枝上的雪被大风吹落,砸在挡风玻璃上。于是,小邵不得不打开雨刷器,以排除眼前的视觉障碍。
廉诗萱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她的身后,三位年轻的女护士个个都显得神情紧张:辛院长的一个命令,廉诗萱的一番忙碌,司机小邵的一阵催促,全把她们搞懵了。阅历肤浅的她们在应对突发事件时,往往会表现出诚惶诚恐、不知所措、手忙脚乱的样子。还好,现在她们稍许平静了一些。但是,她们已经预感到,一个未知的、充满血腥的场面正在等待着她们,使她们表面上貌似平缓,内心里却格外紧张。
激流村是海涯市云峰县所辖的一个行政村,距海涯市东南方向8公里,廉诗萱从来没去过那里,所以,也不知道有这么一个村庄。在路上,辛院长在手机里对她说:“小廉,我现在把情况简单跟你说一下:我刚刚接到粟市长的指示,说在激流村海岸边,发现若干具尸体,具体死因不明,来源不明。粟市长考虑可能还有活的,所以,要求我们立即派出救护组,赶赴出事海域抢救,不可贻误一分一秒。按照海难救援预案要求,我在医院坐阵指挥,调动所有专家立即到医院来,做好抢救的一切准备,等待你及时后送伤员,明白吗?”廉诗萱答应一声:“明白!”辛院长说:“你是我派出的第一支抢救小组,小组中的所有成员,包括司机在内,全部听从你的指挥。随后,我还要派出另外几支,他们很快就会到达,而且,到达后,全部服从你的指挥。你要承担起现场指挥抢救的全部职责。记住,到现场以后,无论情况多么复杂、多么严峻,救人是第一位的。只要有活的、有一口气、有一线希望,就不要放弃!”廉诗萱说:“是!”
明确了任务,廉诗萱不得不开始考虑怎样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她想,此刻,急躁与盲目会贻误抢救生命的时间,等于是犯罪,所以必须保持冷静,保持清醒的头脑,保持旺盛的斗志。独立率队在野外执行抢救任务,对她而言是从参加工作以来的第一次,而且,毫无疑问,在这漆黑的风雪咆哮的夜晚,就象在电影里看到的炮火纷飞、硝烟弥漫的战场一样,她要不可避免地面对众多的死人,这对一个女孩子的她、一个原先懦弱得看见老鼠就惊叫一声的她、一个在走夜路时偶然遇到猫狗横行就腿肚子打摽的她,无疑是一次艰难的考验。她清楚她必须严肃地面对、接受和亲历这场必然到来的考验,而不容许有任何类似于胆怯与后退的成份的存在。在很多情况下,人生的阅历不过是一张白纸,而每一次考验就是一道艰难的试题:如果你报怨、诉苦、退缩,那么,你在院里的领导及同事们面前就只有靠墙的份儿、挨收拾的份儿、被淘汰出局的份儿了——你根本就不是一个合格的白衣战士,一个救命天使,而是一介懦夫,一个孬种,一条可怜虫——如此而己。
刚才,她听辛院长讲,是一艘轮船翻沉了,出现大量人员伤亡,心里不免咯蹬一下,因为,呼延锃以及他的那俩个朋友正是昨天中午乘坐玫瑰公主号离港的,会不会是它出事了呢?一种不祥之感在她的心头缭绕,不敢想,可又不能不想。不想往坏处想,可脑海中就象放映幻灯片一样总是滚动着一幅幅不吉利的画面,让她心里特别烦躁。
她抬手看一眼表,时间又过去了10分钟,救护车象一支离弦之箭,在人迹罕见的公路上飞一样地奔驰。她眯上眼,在内心里自慰道:不能是玫瑰公主号,因为它是那样庞大、坚固,可谓牢不可破,坚不可摧,又有世界上最先进的救生与通讯设施,怎么可能出事呢?呼延锃以前说过:在渤海海峡,玫瑰公主号是一艘永不沉没的航空母舰。什么船出事,也不可能是它出事。还有,从人数上分析:玫瑰公主号有好几百人,如果它出事,死的人就不是几十个,而是几百个。而辛院长所说的几十个人,很可能是附近海域的捕捞船上的人。每年,只要刮大风、变天气,总有一些胆大出海的渔民的船只被困在海中,所以,平常牵涉到几人与几十人的小海难,对沿海一带的人来讲,已经是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了。还有,从时间上分析:玫瑰公主号是昨天中午12时30分起航的,航行5小时抵达大连,也就是说,它早在昨天晚上5时30分就已经抵达目的港了,怎么可能到现在还在海里呢?这艘船她以前坐过,还曾是它的皇冠嘉宾,她最清楚它完成全部航行所需要的时间,而现在已经是第二天凌晨1时23分,怎么可能出事的船就是它呢?还有,即使是它出事了,那么按照时间推断,也应该是在大连海域即辽东半岛一带出事,怎么可能跑到山东半岛的激流村一带出事呢?她左思右想,最后,把种种不可能都排除在外了。
车子到了激流村,村口路边有一个农民急切地向救护车打手势,示意停车。他正是来接应的一个当地农民,叫梁二柱,50多岁,个头不高,穿着一件草绿色军大衣,光着脑袋,耳朵冻得通红,鼻沟里挂满了清鼻涕,不时用袖子去擦拭。他见救护车停下,马上指着前方说:“那……那……那边……”他说话有点结巴,一着急,更结巴。廉诗萱跳下车,不等他说完,让他上车带路,关好前车门。自己则打开后车门,钻进车里,坐到一个空座上,然后命令司机直奔海边。梁二柱形容了一番现场情况,但他说得实在太慢了,谁听了都着急。车到了海边,可他话还没有说完,但大家都听明白意思了:海里有许多人泡着呢。车停下后,廉诗萱让小邵不要调头,直接把车灯打向海面,然后,她背着急救箱第一个跳下来。一阵冷风差点把她掀倒。她弯下腰,手捂着帽子跑到海边,站到有几个黑影活动的海岸线上。她定睛一看,顿时惊得目瞪口呆:在滔滔的海水中,在狂风恶浪的席卷下,数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密密麻麻地漂浮着。他们有大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婴儿。有穿衣服的,有赤身裸体的,有皮肤完好的,有遍体鳞伤的。有穿制服的船员及服务员,有穿白衣戴白帽的厨房伙夫,有着警装的警察,还有一位年轻的现役军官。漂浮在这些尸体周围,还有数不清的各类水果、各种酒瓶、各色饮料、各种食品、各类服装以及大量百元、五十元面值的人民币及零碎美钞。波涛似乎就是把它们做为蹂躏的对象而一起一伏翻卷的。
正在打捞尸体的四位当地农民,脸上挂满水珠,个个累得气喘吁吁,不停地往岸上拽。梁二柱也冲到海里去捞尸体。在尸体落地的时候,地上的积雪很快就被空下来的海水溶化了。
海风把廉诗萱的头发吹起来,她顾不上去拢,手里拿着医用手电,站在已经被打捞上来的一排尸体旁,扯着嗓子问那几个农民:“大哥,你们发现有没有活的?”一个汉子大声回答:“不知道,可能全是死的。你再仔细看看吧!”
时间紧迫,廉诗萱立即做出布置:“小赵、小宋,你俩从那边开始检查。小韩和我从这面开始检查,先查颈动脉有没有,呼吸有没有,一定要仔细,一个都不能放过,如果发现有活的立即告诉我!”那几名护士答应一声,放下手里的东西,立即扎入尸体堆中,按照事先的分工开始检查。海岸边有一个小窝棚,是用圆木和稻草搭的,为了能看得远一点,廉诗萱特意手抓着一根探出来的圆木,借着救护车的灯光向远处海面上眺望,看海面上还有没有挣扎着的人。但是,海面上漆黑一片,除了海浪,她什么都没有看到。于是,她从窝棚上跳下来,投入到对打捞上岸的尸体的检查中。
大约过去了10分钟,又有几十辆小汽车、救护车、面包车及载人军用卡车、110警车冲了过来。最先跳下车的一部分武警官兵立即下海打捞尸体,另外数以千计的官兵迅速整队,按照首长的要求沿海岸线,每间隔七、八米一个人呈一字型排列,对海面实施封锁。穿一身黑色尼子大衣的粟柱高从一辆小车上下来,在现场巡视,边走边听现场的几个单位的领导汇报,并了解相关情况,随之下达一个个指令,其他人听后都分头执行去了。看来,他很镇静,有应对突发事件的经验。
粟柱高、殷信强急匆匆地走到廉诗萱身边,看了一眼廉诗萱所乘的救护车,似乎受到了什么启示,立刻向刚刚跑过来的交通局干部小姚下达指示:“小姚,传我的命令,将所有的车灯都往海上打,给我照亮海面,照亮海面!”
粟柱高在来的时候,辛院长已经告诉他现场已经有了一支医疗救援小组,带队的人名叫廉诗萱。当时他就觉得这个人的名字挺熟。果然,一见面他就认出她来:在一年前的玫瑰公主号,他们曾经共同参观船舶救助伤员。不过,他没有心思跟她去谈这个,首先问她有没有活的。听到廉诗萱说没有的时候,他的心就象被一只大手抓住了一样,揪得紧紧的。他又问廉诗萱有没有什么要求,廉诗萱跟他讲,让他准备几台车,将确认死亡的人后送。于是,粟柱高立即与某海军器材仓库联系,让对方腾出一个大仓库,用以存放遇难者遗体。
此时,又有几辆救护车开上海滩,从上面蹦下来十几名医疗抢救人员。他们纷纷来到廉诗萱面前请求任务,而廉诗萱毫不犹豫地把他们分成几个小组,分头对刚刚打捞出水的遇难者进行检查。
很快,靠近海岸的数十具浮尸被打捞上来,在海滩上一个挨一个,全部是脸朝上坡方向,呈一字形排列,有数十米长。许多医护人员及公安干警在用手电一个个检查,并进行登记。粟柱高站在尸体旁边,不住地询问:“有没有活的?”于是,从不同的方向传来不同的声音:“没有。”“没发现。”
海风吹得粟柱高说话发噎,有时吐字不清,还浑身打摆子。殷信强赶紧给他弄来一件草绿色军大衣披在身上,他才感到暖和一些,脚跟站得稳一些。廉诗萱悄悄走到他的身后,小心翼翼地问道:“粟市长,我想知道一下,到底是什么船出了事?”粟柱高说:“这个……现在还不能确定,我正在派人核实,我想很快应该有结果。当然,不能否认,海上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海监部门竟然不知道是什么船、在什么地点、什么时间出的事,这不是很跷蹊吗?这说明,海监部门一直在向我隐瞒着什么,或者在谎报军情,过后我一定要深入追查,狠狠收拾他们。无论是谁,该处理就处理,该抓就抓,该判就判,我一定要把那些失职渎职的官员送进大牢,绝不姑息迁就。这么多人遇难了,这是有人在犯罪呵!”停顿了一会儿,他把脸偏向廉诗萱,“小廉,现在水温多少度?”廉诗萱说:“刚才量了一下,是3度半。”粟柱高瞅着海面问道:“你说,人在这样的水温里,最长能挺多长时间?”廉诗萱没有停止手头的工作,仍在一具具地检查尸体,一边检查一边回答说:“最长35分钟,过这个时间,就得被冻死。”粟柱高仰天长叹一声说:“来不及了,除非派飞机。可是,气候这样恶劣,飞机也起不来呀……殷局长,你马上叫通港务局,让他们立即派出搜救艇,沿激流村上风口方向给我巡逻搜救,能救一个算一个。”殷信强答应一声,准备离开。走不远,他又被粟柱高叫住说:“还有,让他们多带些救生圈,统统扔到海里去,沿下风口方向扔,有多少扔多少,看看海里还有没有活着的。”殷信强说:“是!”
稍后,护士小韩匆匆跑到廉诗萱身边,蹲下身,向她展示一张船票,悄悄对她说:“廉姐,出事的船是玫瑰公主号。”廉诗萱问:“真的吗?”小韩说:“是的。”说完,她把自己手中握着的那张船票递给她看,并随手打开手电筒照着。廉诗萱看完这张带红心粘帖的船票,顿觉头晕目眩,险些跌倒。因为,船票上的这片红心粘帖,正是她在上船之前给呼延锃粘上去的。就是说,这张刚刚从海里拾到的船票,正是她亲自送给呼延锃的那一张。
廉诗萱揩了一把泪,向前趑趄一下,一只脚正好拌在一具尸体上,还没等喊出一声就摔倒了,使她的额头正好撞在一只刚被冲上岸的罐头瓶上,流出了鲜血。小韩迅速从急救箱里拿出棉签和药水,要为她包扎,她一摸,伤口不深就没让,而是投入到对一具具尸体的检查中。血从她的额头上涌出,把她的半个前襟染红了。小韩看不下去,就从后面拿着一块药棉,一边给她擦拭一边给她抹药,最后给她包扎上。她想放声恸哭,但是,她克制住了。
正在这时,一具遇难者的遗体被梁二柱从海水里抱上来。看上去是一个年仅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脸朝上,双目紧闭,头上扎着两条羊角辫,鼻沟里挂着一行血痕,身上穿着一件已被撕开几道口子的救生衣——她是粟蓝枝。殷信强认出她,哆哆嗦嗦地接过这具尸体,横抱在自己胸前,缓步走到粟柱高面前,目光里含有一股难言的苦楚。他见粟柱高伸出双臂迎上来,就把尸体交给了他说:“粟市长,你……你看,是、是……是粟蓝枝……”
粟柱高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顿觉天旋地转,差点一个趑趄摔倒,幸好被身边的小姚扶住。他站稳脚跟,接过女儿的遗体,紧紧抱在怀里,把挂满泪痕的脸深深地埋在女儿的身上。他干哕了几声,想哭却没有哭出声。或许,当着众多人的面,他强忍着,要把深切的悲痛压抑在自己的内心里。稍后,他一边轻轻端详着女儿,一边抬头看了一眼遥远的海空,一股难以名状的悲怆之情油燃而生。他噙着泪,显露出一副万般懊悔的表情,说道:“蓝枝,你……你能醒醒吗……都怪我,我知道得太晚了,没有来得及救你们,让你们受尽了苦难,这到底是谁造得孽呀,告诉我,我要为你们申冤——一定要伸冤!”
粟柱高的两只脚已经浸入水中,他似乎没有查觉到。周围的人都被栗市长的情绪所感染,喉头哽咽着,欲哭无声、无泪、无表情。站在一边的殷信强走上前,又从粟柱高手里接过孩子,让别人把她搁置在一边,安慰道:“粟市长,我……我知道,你很难受,可……可是,你要节哀,要……节哀。”粟柱高的泪水终于淌了下来。他望着茫茫夜空,仰首长叹道:“玫瑰公主号,你这是为什么呀?!”殷信强说:“粟市长,你要挺住……”
小姚匆匆跑过来说:“大夫,在树林后的一户村民家里发现一个落水者,可能还活着。”他话音刚落,廉诗萱向小韩、小赵高喊一声:“快!”跑上救护车,由小姚带路,顺一条土道飞奔,来到那户灰砖灰瓦、呈四合院形的村民家。
这家姓庄,主人叫庄贺都,60多岁,中等个,不胖不瘦,下巴上长着一绺又浓又黑的胡子。他把廉诗萱等人领进屋。这个家庭的朴素程度几乎是可以与贫困相联系的:家里没有一样现代化产品,唯一的电器就是悬挂在漆黑的棚顶上的一盏25瓦的电灯泡,而最值钱的一个家当算是拴在厨房里的那头灰毛驴。果然,廉诗萱发现,在一铺炕上,躺着一个用大被捂着的已经冻僵了的男人。他身穿黑色皮大衣,头上满是血迹,面庞瘦癯、黝黑,光着一只脚,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的样子,呼吸极其微弱。而且,廉诗萱觉得他的长相有点象呼延锃。但是,情况紧急,她不敢过多去想别的,马上命令道:“赶快抢救。”随后,廉诗萱及三个护士关上屋门,立即投入紧张的抢救工作。廉诗萱先摸摸他的鼻子,觉得呼吸还有一点。又摸摸他的脖子,觉得颈动脉也有一点。于是,她先给他静脉注射7。5%的氯化钠溶液及多巴胺一支,用被子紧紧盖上。这时,她发觉伤员呼吸停止,立即俯下身,一边双手按压他的胸部,一边口对口做人工呼吸。十几分钟过后,她用手电查看他的瞳孔,用听诊器听他的心音,失望地说:“抢救无效……他死了。”小韩说:“真可惜,就差一步。”
只有在确认这个人已经死亡的情况下,廉诗萱才对他的身份表现出格外关注的神情。她打开包扎在他脸上的、蒙住他右眼的绷带,仔细端详着这个人的容貌,不由自主地在心里说道:除了里面没有穿浅黄色的鸡心领羊毛衫外,长得很象呼延锃。只看这一眼,她的泪就下来了。但她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自己的判断。这时,她想起,呼延锃每次出门都是带身份证的,于是,她开始在他已经被剪成碎片的棉衣棉裤里面搜索。她当时也意识到,自己不是警察,这样做是不合适的,但她没有别的心思,过早想了解这个人身份信息的意念占有了她的全部思想,她才急于这样做。她以为,身边有三名护士,不用怕担当搜身的嫌疑。再有一点是,即使担当也不用怕,我宁可受到批评——谁让我与呼延锃有着割舍不断的关系了呢?当她正在棉衣兜里寻找的时候,梁二柱又跑进来说:“大……大夫,那……那边还……还有一个人……”
廉诗萱闻言,放下那堆衣服,蹦下地,拿起急救箱,召呼大家一声,向门外跑去。他们坐上救护车,让梁二柱指路,飞快地开到那户村民家。那家不大,有三间瓦房,正房是东西两个屋,屋里没有任何地板、吊棚及装饰材料覆盖的痕迹,甚至都没有粉刷,除了一台十六英寸彩色电视外,看不到有其它昂贵的家当。屋的南北各有一铺炕。炕头挨着厨房的灶炕,坑的边缘都已经被长时间的熏烤而变得发黑了。此时,那个被救的有30左右岁的男子头发乱糟糟的,额头、面部和那只唯一露着的眼睛有明显的挫裂伤。他被一件大棉被紧紧裹着,头上也被罩上了一顶狗皮棉帽子,双目紧闭,面颊绷得紧紧的。这个昏迷的人,失去知觉的人,已经难以辨别模样的人,证明他尚存一股珍贵的气息的鼻翼还在微微翕动着。有几个汉子和一个50岁左右的农家妇女围着他,不时地喊他、唤他。但是,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廉诗萱迅速扫了一眼周围,然后扑到伤员身边,放下急救箱,掀开被子俯下身,用左手托起他的后脖子,用右手推他的额头,使他能够张开嘴,呼吸变得畅通一些。之后,她命令小韩拿剪子剪开伤员眼睛上的绷带和身上的所有衣服,让他变得赤条条的,再用被子捂上。廉诗萱迅速配药:葡萄糖加地塞米松。她把药瓶让小赵举着,自己亲自给他扎。随即,她又为他静脉注射药物。经测量血压,收缩压为25毫米汞柱,脉压仅为5毫米汞柱,这表明伤员的血溶量严重不足,组织灌流极差,情况极其危险,随时随地都会一命呜呼。
情况说来就来。突然,伤员长长吐出一口气,跟着就停止了呼吸。廉诗萱用听诊器听心音,心脏也停止了跳动。她马上跪下来,用双手按压他的胸部,口对口吹气,为他做人工呼吸。抢救了10来分钟,她累得汗流满面、浑身乏力,而他的呼吸、心跳又奇迹般地出现了,这使她如释重负一样长长喘了一口气。
按照预案要求,必须尽快后送。于是,廉诗萱让小邵立即把担架抬进来,将伤员轻轻抬上担架,运出房屋。小邵用力把车后门一关,一个箭步冲上前方驾驶室,两手握住方向盘,脚下一踩油门就窜了出去,蓝色的警报灯一闪一闪的,警笛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一直传向远方。乡村的矮房子不见了,路边的灯箱型的公交车站牌、户外广告牌、门市房的牌匾陆续出现。但是,透着浓重的商业味道的城市仍然在救护车的一路长鸣中酣然入睡,显得十分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