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第八卷独立调查第一百十章

出事的那一宿，小囡子没有睡觉。一根锋利的、带尖的东西扎着他的心，让他心悸、闷慌、痛心疾首，脸盘一下子瘦了好几圈。他想骆菲、司义欣与呼延锃。他们对他都是那样好、那样真挚、那样坦率，却都悄悄地离去了。没有人会知道，他们会象流星一样划过他心灵孤寂的天空，仅仅留下几道影子。世界上有一种物质是不能泯灭的，它无形无状，无颜无色，但它确真实地存在着，并常常感染、激励、陶醉着你——这种物质，在他的人生字典里叫友谊。

是的，除了他们之外，他还与粟蓝枝有交情。那是网络世界为他俩构筑的结识的平台。尽管仅在她上船之前谋过一次面，说过几句话，但是，通过网络下载，他俩彼此保留着各自的经过个性化处理的资料。但让他万分难过的是，她乘的也是玫瑰公主号。他想，她那么年轻，那么单薄，那么弱小，为什么命运要为她在渤海海峡设置了一个休止符而让她的音容笑貌嘎然消失呢？

同时，他也想郭大头。每当见到他时，他所表现出的那股热情，俨然让别人以为我是他的小弟弟，正被他象耍活宝似地逗着玩着！什么叫缘份？世上的人不是经常在一起就能相知相交，有的人你不需要过多过密的接触，只那么几次，就能让你铭记于心，终生难忘。在他看来，这就是缘份使然。通过呼延锃，他同一个大块头的顽童之辈一见如故了，相濡以沫了，两小无猜了！缘份的纽带伸来伸去，就把这俩个人缠绕到一起了，想挣脱都挣脱不开了，就象喝了烈酒一样被迷醉了。难怪他一见郭大头，就想伸开双臂去拥抱他，因为，呼延锃的影子在他的身上煜煜闪耀着呢！

想到这些，他不知不觉泪湿衣襟。他不相信，让他艳羡不己的玫瑰公主号会载着他破碎的梦缓缓离去，连让他做一点心理准备的时间都没给他留。说来也奇怪，今生今世，他就结识这么几个朋友，为什么都乘上了那艘倒霉的船？他感到，他的命该是多么的苦呵！“他们都随着那艘船走了。”他反反复复念叨着这句话，眼睛盯着窗外，窗外已经现出鱼白肚，冬日的猩红的晨辉已经悄悄爬上窗棂了。他站在窗前，双手搭在窗台上，下颏托在手背上，向着北面、向着大海的方向愣愣发呆。虽然他看不到海，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有海。过一会儿，他头一偏，倒在床上又睡着了。醒来时，他发现老薛太太刚刚给他做了一碗牛肉面，里面还卧了两个鸡蛋，热气腾腾的。可以说，在她的眼里，她已经完全把他当做自己的亲孙子来看待、来关照、来侍候了。这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女人，还给这个在床上懒惰得不愿上厕所的孩子接尿呢。在接的时候，小囡子不止一次地问她：“操，这……这尿怎么样，象不象啤……啤酒，想不想喝，老有味道了？”老薛太太说：“好，是啤酒，我给你留着，你起来喝吧！”小囡子问：“为什么对我这样，不够意思？”老薛太太说：“我还不够意思，你都成我干爹了？”小囡子说：“嗯……好吧，那我就当一回。叫我干爹？”老薛太太说：“混蛋，小流氓。”小囡子拿起筷子，匆匆吃了饭，然后躺下又睡了。当他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出事的第三天的早晨。窗外飘着雪花。只不过，这雪不是从云朵里掉下来的，而是被风从楼顶上一层一层刮下来的。他睁开眼睛，看见老薛太太正向他慈祥地微笑，于是他也笑了，还伸出手，在她的下巴颏上刮了一个“斗”，说了声：“哥们，够意思！”

老薛太太抬手打了他一巴掌，嗔怪道：“谁是你哥们，我是你干奶奶，你忘了？你连辈都分不清了？”小囡子说：“呵，干奶奶，谢谢你。”老薛太太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笑呵呵地凑过去说：“小流氓，我看你睡得挺香呀，做什么梦呢，是不是又在搞女人呵？”小囡子说：“搞什么女人，我还有那份心思？不瞒你说，我都死过一回，又活过来了。”老薛太太拿过湿毛巾，一边给他擦脸一边说：“哪能这样说话，多不吉利呵？什么死不死的，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嘛？！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好死不如懒活呀。”小囡子眼睛直视上方，眼泪汪汪地说：“可是，干奶奶，我有好几个铁哥们都死了，刚刚死的。”老薛太太问：“谁死了，怎么死的？”小囡子说：“他们都坐上了玫瑰公主号……”老薛太太象听到老虎来了一样浑身激起了一片鸡皮疙瘩，说道：“什么……玫瑰公主号？我的天呐，谁坐上了那艘该死的船？可不能坐它呵！倒找多钱都不能坐它呵，那可是个败家船呵，要命船呵！”小囡子说：“可他们都……都坐上了……”他有点说不下去了。老薛太太瞪大眼睛瞅着他问：“这是真的？”小囡子把头偏向她，把脸埋在她的胸前，一边说一边抽泣着：“是的，那天半夜，我跟他们一直在通手机，船就沉……”老薛太太问：“你听到了？”小囡子点点头说：“我听得一清二楚，当时冻得他们直跺脚……”老薛太太现出一片悲戚之情说：“太惨了，300来人……全报销了。船上有你什么朋友？”小囡子说：“好几个……”老薛太太说：“我听说那船是在激流村海边翻的，站在岸上还能看见船底，听说船底里还扣着许多人没捞上来呢，多可怕呀！”小囡子问：“你说什么，在激流村能看见沉船？”老薛太太答：“嗯，是船底，扣过来的船。”小囡子问：“真的？”老薛太太答：“那还能有假？人家有人去看过，回来以后说的。”

小囡子倏地坐起来，用手捋捋头发、揉揉眼睛，然后开始穿衣服，瞅他急三火四的样子，好象马上就要走似的。老薛太太问：“你干什么呀？”小囡子答：“我要到激流村去。”老薛太太问：“你……干什么呀，非得去？”小囡子答：“是的，必须、一定、坚决、而且是马上。”老薛太太说：“哎哟哟，我的小祖宗，莫不如不告诉你，何必把你急成这样，以后去还不行呵？”小囡子嗔怪地说：“你磨叽什么呀，还不帮我快点准备？”老薛太太问：“让我准备什么呀？”小囡子答：“先帮我把鞋穿上。”老薛太太听话地把一双黑黄相间的棉皮鞋从地上拣起来，走到他身前，蹲下身替他穿上。穿完鞋，小囡子指着一个牛仔背兜说：“往我兜里装点吃的。”老薛太太问：“装什么？”小囡子答：“4个奶油面包，2袋巧克力饼干，6根火腿肠，1袋油炸花生米，10个煮茶蛋，2袋香香脆，另外，再给我拿100块钱。”老薛太太问：“你要去几天呢？”小囡子答：“不一定，兴许今天能回来，兴许在那住一宿。”老薛太太问：“二天就100块？”小囡子答：“哎呀呀，你磨什么牙呀，我管你赊还不行，以后还你，快给我准备。”老薛太太说：“我可拿你没办法。但你要记住这笔帐，你现在不还，长大了也得给我还了，你当我挣钱容易呀？！”小囡子说：“我还我还一定还，还不行吗？”老薛太太说：“嗯，好吧……但是，你可要把钱揣好，千万别整丢了。”

老薛太太按照他的说法，一一把这些食品装进塑料袋，再装进牛仔包，把兜口扎好。末了，她又给他拿了两张面值50元的钞票，塞进他上衣里怀兜中。小囡子下地，洗脸簌口，三口并做两口吃了一碗大米饭炒鸡蛋。之后，他穿好蓝白相间的羽绒服，戴上一顶灰色无沿毡帽，背上牛仔包，向门外走去。临出门时，他回头给老薛太太一个飞吻，她也紧跟着用相同的手势回敬给他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