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囡子从市内乘车来到激流村海边。远处,大约距离岸边两公里,在蔚蓝色的波涛之上,一个桔黄色的坚硬的承受着海水阵阵冲刷的物体象岛礁一样突兀于海平面之上。浪小时,它露出的部分多一些。浪大时,它仅露出一点点。这就是倒扣在碧波之中的玫瑰公主号的船底。在它倾覆之后,在海浪的作用下,它被一点点由面向北被推到了激流村海域。或者说,它倾覆的地点本身就距离激流村不远,而激流村的老百姓家家都在睡觉,路上又没有照明灯,所以,在茫茫夜色中,船上的人根本无法看到激流村及其海岸。
由于波浪一起一伏,所以,好象看起来是舱底在一起一伏。在它的周围,有一艘救捞工程驳船、一艘救捞拖船、一艘救捞货船,一艘救捞起重船在作业,另有几艘静止待命的工程船只停泊在离它较远的海面上,一艘担负传递指令与信息任务的较小的交通艇在工程船舶之间来回穿梭,偶尔,还发出一二声沉闷而悠长的笛音,似乎是在向葬身海中的玫瑰公主号致哀,或者是在为那些仍然扣在船舱里还没有被捞出来的死难者致哀。
风吹的海,浪拍的海,船犁的海,鸟掠的海,平静地卧着,并用举起的千千万万只小手臂,伴着风鸣和飞沫,回应着那凄凉的笛声……
在一处三角形的、用树桩钉制的窝棚旁边,小囡子找到一块没有雪的平整的沙地。一只敞着盖的已经显得破烂的密码箱半埋在沙子中——这是骆菲生前装钱的箱子——但小囡子不认得,随便用脚踢踢,没踢动。他把牛仔包放下,从兜里掏出事先买好的一迭土黄色烧纸,用苹果、桔子、香蕉、香烟、点心做为供品压上。他又打开一瓶白酒,围着烧纸浇了一圈。随后,他背着风口俯下身,从怀里掏出一支一次性打火机,将烧纸点燃。在呼啦啦的火苗旁边,小囡子的那张脸渐渐地扭曲了、变形了,爽性面对着翻沉的玫瑰公主号跪在地上,沉痛地说:“诸位兄长、姐妹,我看你们来了。我知道你们就在铁壳子里面。我很难过,伤心,痛苦,可是,我却没有办法救你们。前晚和昨晚,我都没睡好觉,一直在想你们。我没有别的能耐,只能这样为你们送行,愿你们走好。以后,一到这个日子,如果我有时间,我就来看你们。再见了!”一行泪水慢慢地溢出他干涩的眼眶,划过面颊,越过嘴角,滴落在被火烤暖了的沙滩上。跟着又一滴,又一滴。他为了使火苗变得更旺、更响、更高,把剩余的纸全部投入火中。透过火苗,他仿佛看见了那熟悉的一张张栩栩如生的微笑的脸庞。那些面庞随着火苗摇动,象似都活起来一样,有的在向他微笑,还同他说话呢……渐渐地,火苗矮了,小了,弱了,直至变成了一堆忽明忽暗的灰烬。灰烬又被呜咽着的海风吹散,只在沙滩上留下一点火烧火燎的黑色的痕迹。后来,他站起来,拍落腿上的沙土和身上的残灰,揩一把脸上的热泪,一边伫望着玫瑰公主号,一边漫无目的地沿着海岸线走。每走到有士兵站岗的地方,那士兵都会下意识地瞥他一眼,生怕他冲向大海。
他来到打捞尸体的地方。地上,遍布着冻硬的桔子、苹果、破碎的酒瓶子、罐头瓶子、被碾碎的烧鸡、火腿肠、破破烂烂的救生衣及橡皮筏子、救生艇、逃生梯的残片。偶尔,借助海浪冲上来的大团大团的泡沫把这些东西掩埋了,之后又被冲走,使海滩上形成了一片一片的垃圾。岸上仍有人在烧纸,仍有成群的人前来集体凭悼。突然,一个披肩散发、满脸憔悴的年轻妇女一边号陶着、一边呼喊着亲人的名字,疯了一样地冲向大海,似乎要随亡者而去。很快,她被封锁海岸的武警战士挡住了。战士们是一道坚硬的人体屏障,阻拦着绝望者的鲁莽。
海滩上又驶上来数十台大客车,还有数不尽的小汽车和面包车,一时间,海岸边聚集了上千人。他们有男有女,还有不少白发苍苍、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的老头和老太太。在这些人中,还出现了骆泊、朴淑贞的身影。后来,由骆泊提议,他们联合在一起,搞起了集体凭吊活动。在骆泊念了一番悼词之后,黑鸦鸦的人群一齐向远处海面上那个象桔子皮一样的铁壳子三鞠躬。
骆泊是万分悲痛的。在出事的那一天,他在半岛之恋酒店举行的自己的婚礼上同解楠等众多亲朋好友一起翘首等待着。他的娇妻竟然是从互联网上仅结识16天、相处还不到3天的阿茜——从认得她的那一天起,他就在越洋电话里告诉妹妹骆菲,自己要在元旦结婚,以兑现对她的承诺。并且,在没有办理任何登记手续的前提下,他竟然跨过大洋,来到大连,闪电般举行了场面隆重的婚礼。他觉得,婚礼的重要意义不是在法律的层面上,而是在实际结合的层面上。而这种结合需要不失时机地向社会公示,或者说,认为有必要向社会公示,于是,就有了婚礼这种铺张的形式。然而,在婚礼进行的时候,他和没有合法身份的妻子一直也没有等到骆菲莅临,没有看到她鲜花般的笑脸,没有接到她承诺要当面给他的50万元礼金,但是,却很快等来了不幸的噩耗。瞬间,喜悦变成了悲痛,期待变成了思念,计划中的重逢变成了永远的诀别——飘香的美酒变成了纷飞的泪雨。骆泊当即掀翻了酒店里的几张桌子,光着脑瓜,甩开穿着婚纱的阿茜拉住他的手,披着一身刚刚喷溅在身上的彩丝,一口气跑到大海边,跪在雪地上,挥着拳头,一遍遍向着海面高喊着:“还我妹妹,还我妹妹!——”在离这些凭悼者不远的地方,穿着羽绒服大衣的粟柱高也在沙滩上拢了一堆火,一边流泪,一边念叨着妻子和女儿的名字。他是自己开车来的。他的心难过的无以名状,以至于,使他的哭声都显得沙哑了。他想,过去还是一个三口之家,转眼之间仅剩下一个孤独的身影了,这是何等的凄凉呵!他用巴掌拍着大腿,悔恨和痛苦交替在心里翻腾,折磨得使他连哭的力气都显得微弱了。他偶尔闭上眼睛,想着妻子、女儿的音容笑貌,想着过去跟她们在一起的幸福时光,他似乎无法承受因她们的离去而给他留下的深切的伤痛,所以,他一遍遍地咬着自己的下嘴唇,以至于下嘴唇都现出血印。海上的风一阵阵扑面,可他不愿扭头,不愿低头。他要跟大海说话,跟远处的那个露着头的铁壳子说话,他要质问它们,甚至,他要咒骂他们。要声讨和谴责它们。这时,他想起了过去朴淑贞说过的让他注意航行安全的话,所以,他就更加痛悔不已。他喃喃地说:“我对不起你们,都是我的错,我千不该万不该呵……”是的,朴淑贞早在去年召开的一次人大会议上就曾明确指出,包括玫瑰公主号在内的一些滚装船,对登船车辆不进行有效绑扎,存在重大安全隐患,必须进行整改。但是,他给忽视了,当耳边风了,被开发热冲昏头脑了,所以,不仅没有重视,反而强词夺理,向朴淑贞发难。想到这,他开始对自己强烈地自责。随后,他拿出手机,拔通殷信强的电话号码,对他说:“殷局长,我是粟柱高。你听着,从现在开始,我命令你给我做到以下三点:一,将所有在航的滚装船全部停航,进行无限期安全整顿。二,交通局立即制定一个限制超载超重车登船的强制性规定,并立即实施,对拒不执行者一律拒载,绝不宽容。三,凡是超过30年船龄的滚装船,一律给我强制性报废,一艘也不留,无论谁发话,全不好使。记住没有,马上执行!”殷信铎在电话里说:“记住了。我想问……是一刀切吗?”粟柱高斩钉截铁地说:“一刀切……给我拿铡刀切,使劲切!”关闭手机,他擦了一把眼泪,把手机揣进兜里。为了不使别人认出他,他一直戴着一个深颜色的变色镜,把帽子捂得很严,还破例戴着一个白口罩。不过,尽管他做了伪装,还是被朴淑贞一眼认出来。她顶着寒风,满眼噙泪,缓缓走到他面前。今天她是专程来的。前天一早,当她从电视新闻里看到玫瑰公主号倾覆的消息时,一下子跌坐在沙发上,本来想涮牙用的缸子也失手脱落,里面的水洒了一地。她愣了,或者说,她惊呆了,她无法想象这个噩耗的突然降临会给这个城市带来怎样的撞击,甚至她以为一定是听错了,赶紧给电视台打电话核实,而当她撂下电话的时候,她再也没有力气从沙发上站起来了。足足躺了半个小时,她才慢慢缓过神来。这时,她就开始哭,为骆菲哭,为司义欣、齐贤亮、牛德路、文帅、严东东哭,为她认识的那些船员们哭。同时,她也万般懊悔,觉得从内心里对不起那五个小伙子。她想,假如要不把他们介绍给骆菲当保镖,怎么能有这种事呢?整整一天她都没有下楼,一直沉浸在悲痛中不能自拔。第二天一早,她才匆匆开着车赶到激流村海边,来凭悼那些死难者。当她看到死者家属们死去活来的哭泣时,她的心也同样在滴血。她暗暗发誓:我一定要调查这件事,把事实真相查个水落石出。先前,她看到了乔装打扮的粟柱高单独来凭悼,于是,她向他走过来,站到他身边,说道:“请接受我对你失去夫人和孩子的不幸的慰问。此时此刻,我非常难过。”粟柱高看了一眼她,把眼前的火苗用棍挑了挑说:“也许,过去我没有听你的话,才酿成了今天的悲剧,我……我有罪呵……”朴淑贞说:“请你节哀,保重身体。”粟柱高说:“不要对别人说我在这里,我想单独呆一会儿,跟她们娘俩说说话。”朴淑贞说:“我知道,我不会干预你,我也不会让别人来干预你。不过,我想向你提出一个想法:我要独立调查这件事,以一个人大代表的名义。”粟柱高不解地问:“独立调查?没听说过……我们有专门的海事调查官,有专门的水上交通事故调查专家委员会,不需要你搞这种调查。再说,你搞了,谁又相信呢?即使我不干预你,可这对你并没有什么好处?”朴淑贞说:“我不是为得到好处而这样做的,我是为这么多的亡灵而这样做的。谢谢你不干预我,只要你不干预就好办了。请你保重……”说完,她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