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第八卷独立调查第一百十二章

小囡子一直没有离开，在海滩上整整呆了三个点。尽管天很冷，他实在冻得受不了了，只好借助来回跑动来为自己取暖。他之所以不想过早地离开，是他以为，离开了，他就再也看不到那几个遇难的朋友了。渡粟柱高也没有离开。冷得时候，他就到停在不远处的车上却取暖。他不想过早离开的原因，就是内心太痛苦了，简直无以复加。临他想要离开的时候，他又一次站到海边，向玫瑰公主号的舱底眺望。距他不远，小囡子也在眺望。粟柱高从来到海边就看见了这个脸上一直挂着泪珠的小男孩。其他凭吊者都走了，而他还没有走。他琢磨，是不是他的什么亲人遇难了？于是，他走过去，凑到他身边。他上下打量他一遍，问道：“家里什么人遇难了？”小囡子说：“不是家人，是我朋友。”粟柱高问：“是为朋友来的？”小囡子点点头说：“是的。”粟柱高问：“我怎么看你挺面熟，好象在哪见过？”小囡子目不斜视地说：“是吗，我可没想起来？我认识的人挺多，可我不记得别人。”粟柱高说：“是吗？可我好象在哪见过你。你是不是坐过玫瑰公主号？”小囡子心不在焉在说：“是吗？好象是坐过。”粟柱高说：“我想起来了，去年，在玫瑰公主号开航典礼上，有一个老头跳海了，被一个人给救了，我们大家一起把他拽上来，好象你也在场？”小囡子瞥了他一眼说：“确切地说，那个救人的人叫呼延锃。”粟柱高说：“对，是呼延锃。”小囡子说：“他是我大哥……很不幸，他也坐上了这艘船。”粟柱高说：“我知道，他还是今年的皇冠嘉宾。你就是为他来的？”小囡子说：“有他一个，还有别人。”说着，他不经意地打出几个喷嚏，流出一串鼻涕。粟柱高见状，对他说：“我看你站了好长时间，是不是太冷了？你想不想回市里，如果想回，就跟我一起走，坐我的车，我的车暖和。”小囡子问：“你……你有车？”粟柱高说：“在那边停着呢。”小囡子问：“你不会管我要钱吧，我兜里可就几块钱，吃顿饭都不够？”其实，他兜里揣着150元现金，只是他不想说出而已。粟柱高拍拍他的后背说：“跟钱没关系，走吧。”

小囡子乘他的车，一路风驰电掣，回到了市里。粟柱高心里很烦闷，也很寂寞，正好肚子饿了，就邀请小囡子一起到滨海火锅城吃火锅。小囡子想了想，也觉得自己饿了，就没有拒绝。于是，他俩来到那家火锅城，找到一个包间坐下，脱掉外衣，开始点菜、要酒水。席间，粟柱高从皮兜里拿出一张六寸彩色照片，照片上是粟柱高夫妇与女儿的合影，他说：“你想不想看看我妻子和我女儿的照片？”小囡子点点头，从他手里接过照片。粟柱高用手边指边说：“这是我女儿，这是她妈，她俩长得挺象。”

小囡子仔细一看照片上的那个女孩，顿时身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因为，那不是别人，正是粟蓝枝：她被夹在父母中间，笑得甜蜜而玩皮。他瞅着照片，又瞅瞅粟柱高，战战兢兢地问：“她是你……你女儿？”粟柱高答：“是的，才13岁，五年级学生。”小囡子问：“她在哪个学校？”粟柱高答：“铁路小学，市重点。”小囡子问：“学习怎么样？”粟柱高答：“年年都是三好生，非常聪明。”小囡子说：“她属牛，生日是阴历二月初八，属于天狮座。”粟柱高疑惑地问：“你怎么知道？”小囡子说：“她喜欢蓝色，尤其是湖蓝色，她说，那是天空的颜色，充满了梦幻般的遐想。”粟柱高问：“你认识我女儿？”小囡子答：“不瞒你说，在虚拟的网络世界中，我们是相濡以沫的朋友。”粟柱高问：“这么说，你是我女儿的网友？”小囡子答：“是的，我俩在网上已经交往很长时间了。”

粟柱高站起来，拿手指向上推了推变色镜，用一种审慎的目光盯着眼前这个小男孩，哽咽一下喉头，语气凝重地问道：“波浪在颤抖？”小囡子也站起来，愣愣地瞅着他，嘴唇哆哆嗦嗦地答道：“仿……仿佛云朵在燃烧！”

没有错，暗号对上了，他肯定是粟蓝枝的网友。他感慨、痛楚，眼里涌泪，心中滴血。天是黑的，阳光消失。没有企盼，只有憔悴。命运在折磨，精神在崩溃。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冷穴里的风让他颤栗，哆嗦，头发竖起来。云朵，波涛，积雪，海滩，荒凉的丛林，潇瑟的暗夜，他的身边只有这些呵！世界就是这样单调，物种都消失了，只剩下人的孤魂。呵，这就是上天给予他的吗？他向着天发问：回答我，这是谁安排的、导演的、策划的？为什么如此残酷呵！末了，粟柱高张开双臂，紧紧地把小囡子搂进怀里，泪水默默地往下流。小囡子也哭了，甚至，泪水流得比粟柱高还要多。他说：“你是粟市长，粟蓝枝以前跟我提过你……市长叔叔，如果粟蓝枝还活着，我们一起长大了，你能同意让我们相爱吗？”粟柱高涕泗滂沱。可小囡子还没有住口，继续说：“在网上，我真得好喜欢她。她天真、活泼、玩皮、幼稚，她一跟我接触，我就知道，她一定是个非常富于幻想的女孩子，天天都是笑着生活……”粟柱高仰起脖子，瞅着天花板，放开喉咙，开始嚎陶大哭了。

泪是一股洪流，能冲垮堤坝，奔腾咆哮，一泻千里，没有什么能阻挡它。在情绪的王国里，它是自由的。它裹挟着悲痛向着更悲痛的下游撞击，所以，它需要无拘无束，自发而发。小囡子陪着他哭嚎，泪淌得差不多了，手绢湿透了，袖子湿透了。稍后，小囡子先止住泪，对他说：“市长叔叔，我不提她了，你也别再哭了，我们还要活着，为死去的人好好活……活着。”粟柱高说：“是……是的，我们活……活着……”但是，他还是哭。小囡子一看劝不住他，爽性自己走出包厢，走出饭店，来到外面。冷风在黑暗中伸出篦子一样的手梳理着他的头发，带着鼓噪的嗡鸣、钻心的凛冽。天空繁星万点，好象似凝固了的海里的浪花，专门悬在高处给人看的：那里是不是有呼延锃、骆菲、司义欣、郭大头、小六子、粟蓝枝呢？他们能看见一个站在地球上孤独的渺小的他仰着挂满泪花的脸瞅着他们吗？它们闪动的光芒是一种幻觉还是一种思念呢？他把头低下了。地球的引力让他挽留不住闪烁灯光的泪珠扑嗒扑嗒地坠落。他打了一个喷嚏，甩出一串清鼻涕，这才注意到自己没有穿棉袄出来，冷风正在拿他的脑袋当泥球搓。他又走进了饭店。在包厢的门外，他还能听到粟柱高的哭声：他昔日那个市长的身架已经被这种声音揉捏得支离破碎了。小囡子想，应该让他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只有悲痛的力量摧枯拉朽般地摧毁他尊严的时候，他才有可能摆脱悲痛的纠缠。有那么一会儿，他产生了一个让服务员进屋、拿出他的棉衣及帽子、准备不辞而别的想法，他以为，现在，在这个可怜的市长面前，说出每句话都会让他痛心，莫不如让他单身独处。或许，悲痛撞击惯了，他就能承受得了了。但有一件事情让他放弃了这种念头，那就是骆菲临终的遗言。他觉得，他祭奠她的唯一方式就是让沉船时的情景大白于天下——骆菲说出的每句话、每句话的语气、当时的感觉、恐怖的浪涛声都应该一一回放，尤其是雄峰轮见死不救的情形更应该描述。而这，需要一条直通道走向官方。

本着这种想法，随后，他又回到包厢里，把他所知道的有关情况都说了：骆菲的遗言、恐怖的风浪声、冷与热的感受，雄峰轮……而且，正象他所预料的那样，听完他的叙述之后，粟柱高立即拿起手机，叫通殷信铎，冲着他吼道：“马上给我调查雄峰轮，一刻也不许耽误。如果情况属实，一定要追究船长的责任——我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关闭手机，他揩了一把泪，放缓语调，“后来骆菲还说了什么？”小囡子说：“后来我就听不清了，全都是风声、浪声，直到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