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粟柱高开车把小囡子送回家。当他回到自己家后,很快接到了老领导的一个电话。这个老领导堪称是他的“伯乐”,每当遇到关键性问题,他都要请教他,对他可谓言听计从,从来不敢怠慢,也不敢违忤。他的话对他来讲,即使不是“圣旨”,也可堪称“令箭”,他是不能不服从的。老领导开门见山地说:“雄峰轮船长于宏志是我亲外甥。出事的那天晚上,雄峰轮并非是见死不救,而是它的主机出现故障,自身难保,根本无法施救,最后,在征得海监局同意的情况才被迫撤离救援现场。这个情况你要心里有数。至于有人要搞什么调查,我看,就不必要了吧。能不把事态扩大就尽量不要扩大,否则,对谁都不好。”粟柱高说:“老领导,这怎么行呢?不把这事查清,我们怎么向遇难者家属交待,怎么向全体人民交待?我看,对这件事不能手软,不能讲面子,不能姑息养奸呵!”老领导说:“柱高呵,千万不要感情用事。你想想,即便是调查,查来查去,最后你是一市之长,能逃脱干系吗?你再没过错也要承担领导责任,这还用别人说吗?现在,有关部门正在考核你,看你能不能胜任做书记的工作,希望你不要在这方面丢分,受到什么影响,错过了好机会呀!那样的话,恐怕以后这节课就不容易补了。你琢磨琢磨,我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判断。”说完,老领导挂断了电话。
然而,就这一个电话,竟让粟柱高整宿未眠。不错,他现在正在全力以赴争取市委书记这个空缺,而目前,这个空缺也正在向他招手,向他做着某种诱人的暗示。正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玫瑰公主号出事了。可以说,这等于是给了他当头一棒。真象老领导所说,真要是叫针去查这事,并查清真相,做为市长的他不可能不被卷进去,不可能不拔出萝卜带出泥,不可能不让他原形毕露。如果那样,毫无疑问,他的仕途、他的梦想、他的寄托、他的企盼都会象竹篮子打水一样空空如也,甚至会彻底破灭。近几天,全国各地的媒体记者云集海涯,拉开阵势,都在抢这方面的报道,以攫取第一杯羹为荣耀。只要他稍有动作,媒体立即鼓噪,很快就会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上,届时,他想躲都躲不了,恐怕老百姓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把他淹没。他越想越后怕,后脊梁发凉,心口哆嗦,腿肚子攥筋,冷汗说下来就下来。思来想去,他觉得捂是最好的办法:只要封锁消息,不把事态扩大,安顿死难者,处理好善后,对媒体保持低调,把真相含在嘴里,即能开脱责任,又能保住职务,还能争取老领导的认可,可谓一箭多雕,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于是,他先前所下的决心,所发的誓言,只在这短短的几个小时里就走了样,变了味,使权衡利弊的构想变成了见风使舵的挚肘,激流勇退的托词变成了明哲保身的盾牌。感情要为政治让路,这是官场的逻辑和法则。粟柱高明白这一点,也更会利用这一点。他对仕途精要的理解往往比别人更全面、更深刻、更透彻。他是那种在以往的从政生涯中投机钻营惯了的政客。所以,在某种程度上,他对政治生命的重视程度比对肉体生命的重视程度要多,绝不会在对西瓜和芝麻的选择上犯有可笑的幼稚病。他想,我已经失去了亲人和家庭,难道还要失去功名和前途吗?答案自然是否认的。就这一个否认,必然促使他一改初衷,做出如下决定:第一,对幸存者所住医院、停尸场地、遇难者家属住地进行戒严,禁止任何媒体进入,意欲全面封锁消息。第二,立即停止所谓的独立调查,一切调查均由上级统一按排,意欲封杀朴淑贞。第三,暂时把小囡子控制起来,不许他乱说乱动,意欲堵住所有漏洞。他想,只要把这三点落实了,那么,海涯市就是一个厚厚的铁盖子,想必谁也破不开。后来,他又追加一点,即第四,调动各方资源,尽快将玫瑰公主号打捞出水,意欲做出一种负责任的高姿态。
粟柱高之所以敢封锁消息,正是因为,他看到了现实中存在的一个问题:我们没有相应的法律法规,规范、限制及保护新闻采访与舆论监督,那么,一旦突发事件发生,做为新闻源,地方官员主动配合采访是一种选择,完全杜绝采访也是一种选择,这就要看哪一种选择对自己有利了。而至于公众的知情权,恐怕只能是立正靠墙了。所以,他以为,绝对剥夺媒体采访与公众知情的双重权利,正是确保控制“舆论导向”的关键所在——既然没有人能够限制我剥夺这种权利的权力,那么,海涯这地方就只能听从我一个人呼风唤雨了。无疑,他钻得是国家法律的空子,而且,还钻得相当巧妙,相当隐讳,相当“理直气壮”。他报有一个非常强烈的侥幸心理:法律解决不了的问题,任何一个人也解决不了。
通知朴淑贞停止所谓独立调查工作是他亲自出面做的。理由是,由国家组成的事故调查小组已经到位,一切均按照该小组的结论为依据,此外的所有调查均不予承认,也不允许进行。当然,这自然受到朴淑贞的强烈反对。因为,她是一个擅于叫针的人,刚执不阿的人,刨根问底的人,不留情面的人,敢于碰硬的人,常常是匪夷所思的人,会做出某种意想不到的举动的人,经常会给领导带来某种麻烦的人,甚至是对领导权威直接构成某种威胁的人。她的理由是:独立调查并非与国家调查背道而驰,阻挠独立调查及独立调查人的活动是与法与理所不容的,也是行不通的。当然,粟柱高对她的理由肯定不能认同。他的用意非常明确:绝对不能让这种反权威的势力恣意膨胀,否则,遗患无穷。随后,他向各部门下达指示:限制朴淑贞进入任何与海难事故有关的场所,接触任何与此有关的人员,违者将受到严厉批评。
“软禁”小囡子也是由他亲自出面安排的。他觉得,要想达到这一目的,把这个智商过剩的小家伙放进笼子里,得必须使用一种顺毛驴的手段去哄他。于是,第二天下午,他开车把小囡子从他干奶奶家接出来,领他在过去光顾过的火锅城吃了饭,喝了酒。席间,他说道:“谢谢你喜欢我的女儿,我也替女儿谢谢你。同时,也谢谢你向我提供了有关情况。当然,我免不了要多问一句,除了跟我说了这件事之外,你还跟别人说了没有?”小囡子摇摇头说:“没有,绝对没有。”粟柱高说:“喔,那我就更谢谢你。我还想问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我认识骆菲?”小囡子抬起脸说:“在玫瑰公主号开航的时候,我看见你和骆菲姐姐一起站在主席台上。你好象还讲了话,致了词。还有,骆菲姐姐生前跟我说过,她在海涯有俩个好朋友:一个是做为你的大市长,一个是做为我的小流氓。”粟柱高点点头,又问道:“你经常上网聊天吗?”小囡子说:“应该是吧。否则,我不会练就一套五笔打字速度,那可是运指如飞。就因为我这双手,还曾经促成了一对陌路人相知相爱,这是真的。不过,结局也是很不幸。”粟柱高问:“怎么了?”小囡子低垂着眼眉说:“男的遇难了。而女的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琢磨,我得抽空去告诉她一声,我知道她在哪儿。”粟柱高说:“暂时先不用告诉了,她慢慢就会知道的。我是想……为了调查工作的需要,想把你送到一个地方去呆几天,调养调养身体。你看你最近瘦的,脸上都成一把皮了。你也许还没有住过宾馆,是吗?我想让你到一家宾馆去,里面很不错,什么都有,只要你暂时不出来,配合我们把调查工作做完。不过,我不会让你寂寞的,会为你安排一些节目,比如说,你如果爱打游戏,我可以给你按一台游戏机。想玩吗?”小囡子说:“那可是太好了。不瞒你说,我上网除聊天以外,大部分时间都是打游戏。告诉你,论玩这玩意,我可是老厉害了。就一个十八层地狱,别人用了五六天,攻到第十二层全攻不上去了,而我一气就攻到第15层,再有两宿,我就能干到第十八层。谁也比不过我。”粟柱高说:“那咱们就这样说定了,我一会儿就给你送去,回头我安排人告诉你干奶奶,就说你出远门了,过一阵才能回来,好吗?”小囡子眨巴眨巴眼说:“嗯!你即使把我捆起来都行,但是,不论是宾馆还是旅社,必须得有游戏机。”随后,粟柱高用车把小囡子送到海员大厦,与遇难者家属住在一起,单独一个房间,并暂扣他的手机,管吃管喝,还特意嘱咐交通局小姚从附近的某个游戏厅借来一部崭新的游戏机,安装在小囡子的客房里,让他抱天玩,玩个够。
打捞沉船由殷信强挂帅、林蕙炳具体负责指挥。并从上海、大连调来大型打捞船及工程作业船,还从海军调来102名潜水员,昼夜不停,对沉船实施打捞。每天,林蕙炳都将进展情况向殷信强汇报,再由殷信强向粟柱高汇报。
果然,不出粟柱高所料,数以百计的各路记者从全国各地纷纷赶赴海涯,一时间,海涯这个不起眼的城市变成了举世瞩目的焦点。但是,也正象粟柱高所设计的那样,记者们无一例外,全都吃了闭门羹,采访受阻成了他们采访笔记中的统一命题。从而,也使许多记者们真正品尝到了什么是新闻封锁的滋味。
与他的这种封锁做法相对应,关于这次海难原因的各种谣言在大街小巷广泛传播,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有的还活灵活现,有鼻子有眼,大有现场目击的喙头。其中最主要的是三个版本。第一个,是二战期间日美军队遗落在渤海海峡里的哑弹突然发生爆炸,造成船舶翻沉,性质属于“意外事件”。第二个,船舶被一艘大吨位的广州籍货轮撞沉,性质属于“航海肇事”。第三个,有人事先在机舱内安放了定时爆炸装置,引爆船舶,导致倾覆,性质属于“恐怖袭击”。
也是在这谣言四起的日子里,老薛太太被莫名其妙地推到了新闻舆论的风口浪尖上,成为众多媒体穷追不舍的对象。原因是,她那个不起眼的“失踪多日”的干孙子小囡子用“耳朵”见证了玫瑰公主号倾覆的整个过程。于是乎,她那个小卖店里门庭若市,常常被人们挤得水泄不通。有的人甚至贿赂老太太,只要她开口说话。一看这阵势,老薛太太也趁机摆起了架子:对各路媒体一律不见,见了也不说,除非事先买她10个茶鸡蛋,5穗粘苞米,5只脆皮雪糕,5袋嗑巴脆小食品,总共20元钱。结果,她所说的那几样东西几乎全被抢购一空。后来,不得不以别的食物顶替,也同样被抢空。最后,她不得不与网吧老板商量,特意利用网吧门前的一个空场装模做样地开了一个所谓的新闻发布会,当着各路媒体记者的面,爆出了惊天动地的第四个版本——
船长彭列组织全体旅客和船员搞例行消防演习,要求他们到救生艇甲板集合。由于外面天气太冷,旅客们冻得实在受不了,就站在右舷甲板上一起跺脚,不曾想,使右舷甲板下沉,左舷甲板提高,结果使船舶倾覆。于是,第二天,就有某市的一份小报以通栏大标题刊登一则新闻:《“跺脚共振”引发特大海难》。
随后,有叫针的媒体记者向老薛太太求证新闻来源。而她煞有介事地说:“这是我干孙子告诉我的。我干孙子跟市长关系特别好,天天在一起办公,他还不让我把这个消息向外泄漏呢。所以说,你们得到这个消息算是偏得,那20块钱不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