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第八卷独立调查第一百十四章

临时做为停尸间的海军器材仓库里摆放着300张单人金属折叠床，这是海军器材仓库的主任根据上级批示给特意安排的。折叠床形成六个方块，每一个方块各有50张，向纵深排列。其中，大部分床位是空的，原因是，有的尸体还没有打捞出水，而有的打捞出水的尸体已经被家属认领走了，自然留下了一个个空位。凡是在有尸体的床上，尸体都是用白布罩着的，床头上有与死者对应的编号、姓名、性别及家庭住址说明，旁边是一幅12吋的黑白照片。之所以要挂照片，那是为了让死者家属辨认的需要。因为，绝大部分做为旅客的遇难者身上都携带了身份证，给甄别工作创造了许多条件。所以说，凡是黑白照片都是从在死者身上发现的身份证翻拍的，都睁着眼，眉清目秀。而另一些没有确认身份的照片则是拍的死者的遗容，全部是彩色的。仓库举架很高、开间很大，能装下半个足球场，上面有供龙门吊运行的轨道。仰头看，靠近棚顶的一圈窗户全部是敞开的，以使室内通风，室内与室外气温保持一致，而只有这样，才可以在低温状态下保证这些遗体不发生腐烂。在四周墙根下面，每间隔10米左右，站着一名身着军大衣、戴着白手套与白口罩的年轻士兵。一方面，他们是帮助死者家属辨认与搬运遗体。另一方面，他们也要防止部分家属由于过度悲痛而产生过激行为，甚至发生意外。

当日下午，粟柱高带小囡子到海军器材仓库去辨认遗体。开始，粟柱高并不想带小囡子来，但他事先有话，非得要来，所以，他只好答应他。粟柱高先在接待处确认了妻子及女儿的编号后，进入仓库大门。他缓缓地走到自己妻子的遗体前，先仔细端详挂在床头上的照片。因为他妻子有身份证，所以，床头上的照片是黑白的。随后，他把一束鲜花放在妻子的遗体上，并掀开蒙住她面颊的白布，俯下身亲吻了她冰凉的没有血色的脸。之后，他向妻子的遗体三鞠躬。吊唁完妻子，他又缓慢地走到与之毗邻的女儿粟蓝枝的遗体前，也同样献了花、吻了她。因为他女儿没有身份证，所以，床头上的照片是彩色的。

小囡子没有紧随粟柱高走过去，而是等他到别处去了，才一个人单独来到粟蓝枝的床前。他先掀开白布单，在她的小脸蛋上帖了一下。然后，将自己手中的一束红玫瑰放在她的脸旁。他后退一步，低下头，在心里默默地说道：“亲爱的朋友，你知道我是谁吗？你一定能猜出来我是谁，只要我俩对上暗号。我走到你面前问道：波浪在颤抖？你瞅瞅我，然后回答我……你回答呀，你应该回答什么你忘了，用我提示你吗……你要真的不回答，我就替你回答。我问完你以后，你回答：仿……仿佛云朵在燃烧！噢，我……我俩对上了……天呐，为什么要让我替你回答……为什么你不回答？这是在哪里？这不是在海边，也不是在船上，而是在这里……我们的友谊刚刚开始，还没有延续，怎么就突然结束了呢？是谁让它结束的？外面的天非常冷，但是，你的心没有冷，我的心也没有冷，我们不应该结束呵！前面的路有那么长，为什么你仅仅走了几步就停止了呢？我不相信这是真的，不相信……可是，你为什么又不起来证明它是假的呢？你到底是一种存在还是一种虚无，你到底是一个意念还是一个符号？你要告诉我，你不能光对完暗号就不说话了，让我干等着，我多着急呵……可是，你真得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你变成了一个静止的图画，有着一个凝固了的表情，冷漠如冰……这就是今天的你和我，即是刚刚开始，也是永远结束……我会怀念你的：记住你的名字，记住你的音容，记住你的笑靥……再见了！”小囡子向她深深鞠了一躬。

随后，他在001号床位找到了骆菲的遗体，他跪在了她的遗体旁，哭成了一个泪人。甚至，他搂住她的脖子，久久不肯撒手。后来，粟柱高对他说：“还是让我们用怀念来代替告别吧！”

在094号床位，小囡子找到了呼延锃的遗体。尤其是他床头前的那张黑白照片，格外醒目。小囡子讲述了他与呼延锃相识的经过，讲述了他那次纵身跳海救人的经过，粟柱高听着，点点头说：“是的，我认得他，一个见义勇为的、心地善良的、敢打报不平的货车司机。”于是，他俩肩并肩，一齐向呼延锃的遗体鞠躬。之后，小囡子在083号床位找到了司义欣的遗体，在017号床位找到了小六子的遗体，但是，他一直没找到郭大头的遗体。后来，他又走了一圈，仍然没有找到。他在向每一个人告别时，都献上了一朵事先准备的红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