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第八卷独立调查第一百一十七章

就在廉诗萱离开不久，一身灰色貂皮大衣打扮的朴淑贞开着一辆黑色的奥拓车来到候船大厅前的广场上。她停好车，拔下汽车钥匙，关上车门，挎着一只棕色小包，走进候船大厅，径直来到善后处理办公室。殷信强一见朴淑贞，显然丝毫没有准备，露出一副惊讶的样子，问道：“朴姐，有事吗？”朴淑贞跺跺脚上的雪，说道：“我想来看几个人，他们过去都是跆拳道馆的学员，当初是我把他们介绍给骆菲当保镖的，不幸的是，全都遇难了……名字叫：司义欣、齐贤亮、牛得路、文帅、严东东。”殷信强说：“你稍等，我马上为你安排。”随后，殷信强回到办公室，按照朴淑贞提供的名字一一在遇难者名单中寻找，然后对跟进来的朴淑贞说：“对不起，仅有司义欣一个人的遗体。”朴淑贞问：“其他人呢？”殷信强说：“还没有打捞出水。”朴淑贞问：“还有多少人没有打捞出来？”殷信强说：“能有一多半，包括船长彭列和大副殷信铎，也是我弟弟。”朴淑贞问：“骆菲和顾晓倩母女有吗？”殷信强说：“她们三个都有。”朴淑贞在众多照片中翻了翻，无意间将呼延锃的照片翻了出来，问道：“怎么，呼延锃也遇难了？”殷信强说：“是的。”朴淑贞说：“那就让我进去，向这几个人告别吧。”殷信强说：“好吧，我马上为你安排。”

殷信强把小姚叫来，让他带领朴淑贞到海军器材仓库去。小姚点点头，准备带朴淑贞走。但朴淑贞此次来有两个任务：一个是吊唁，另一个是调查。吊唁的事安排完以后，她先把小姚打发出去，又一次坐下来，准备要跟殷信强谈话，进行她的调查工作。但是，在朴淑贞的感化下，他服软了。他觉得，朴淑贞说得对：为了对死者负责，应该讲出实话。于是，他接受了朴淑贞的调查询问。

朴淑贞没有客气，她觉得，做完感化工作，有必要把实质性问题提出来。于是，她目光犀利地盯着殷信强，单刀直入地问道：“殷局长，在玫瑰公主号临启航前，气象部门已经下达了不能出航的建议，海监局也进行了相应的安排，拒绝为任何船只办理出港签证，那么，你为什么要给耿局长打电话，让他给玫瑰公主号下达出港签证呢？”闻此，殷信强的冷汗就下来了，嗫嚅地说：“你是说，我……”朴淑贞咄咄逼人地说：“是的，据我了解，是你利用手中的权力，强迫海监局为它签证，是不是？”殷信强额头上的汗马上下来了，辨解道：“我……我……”

尽管朴淑贞问题尖刻，锋芒毕露，但是，在有些人眼里，她的确是个不合时宜的人。殊不知，独立调查在目前是受到多方质疑的，也是颇有争议的。为此，她自己也曾说：这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第一个吃螃蟹，开先河，独辟蹊径，傻到家了。然而，她一直以为，独立调查的隐蔽性、客观性与公证性应该在实践中加以印证、考核与检验，不能把在发达国家盛行的司空见惯的事情拿到中国来就视为洪水猛兽。她曾质问道：当初的市场经济也是西方的，我们不也拿过来进行运用、实施、改造，并产生巨大的经济与社会效益了吗？她以为，独立调查区别与官方调查，不受人为因素的干预与影响，在收集关键证据、保护当事人、完善法律制度方面具有独到之处，是对官方调查的一个完善与补充，抑或是一种强有力的监督。有时，它可能与官方调查在某些方面存在不一致，甚至得出悖论，但是，它自身所具有的严肃性、尖锐性与警示性却同样是不可忽视的。或者说，相比于官方调查，它同样易于被社会公众所接受、所认可、所借鉴。或许，别人会对她不可理喻，但她清楚，以个人的行为来拷问法律的空白，或者来填补这一真空，正是她的初衷所在。她觉得，即便是失败了，但她以及与她具有相同追求的人，完全可以从中汲取深刻的教训，从而为在中国提出独立调查的立法主张寻找依据。国家在飞速前进，法律制度也要适应这一形势，不可以拖发展的后腿。今天我们谈之色变的主张，或许明天就是我们不遗余力进行全面实施的法则。基于这样一个出发点，她坚信，她先行一步的做法没有错——或者，这本身就是一种在客观上所进行的必要的探讨、摸索与尝试。另外，还有一点，就是从海难事故发生以后，相对于公众的议论纷纷，以及各种事故原因的版本纷纷出笼，流行泛滥，官方的反应却是相当迟钝与滞后的，以至于连媒体的报道都南辕北辙，出现了不能自圆其说的情况，从而使公众大为迷惑，质疑声不绝于耳。正因为如此，她认为，独立调查在这时就显得尤为必要。因为，只有这样做，最终才能解开谜团，以正视听。

不错，从一开始她就认识到，她的做法肯定会受到来自于不同方面的强大压力，甚至会因为不堪重压而中途废止。但她坚信，寻求在法律的盲点上做文章没有错——经济社会的发展趋势，就是向弥补所有的法律真空过渡，从而，降低法律的幼稚性与脆弱性，增强成熟性与坚挺力，使之构成对经济社会发展的强大保障与支撑。还有，她一直以为，获得事实真相是公众的权利，任何人都不能人为剥夺。如果把公众应有的知情权视为某个长官意志的牺牲品，那么，势必会与社会公理与良知背道而驰。并且，在客观上，这样做的本身又会助涨悲剧事件的屡屡发生。她想，如果当初有关方面能把她所做的《关于海涯港滚装船存在诸多安全隐患的调查报告》加以重视的话，那么，玫瑰公主号的悲剧就有可以避免。由此，她得出这样一个看法：独立调查是获得真实情况的一个有效途径，是得出客观结论的一个有益方法，是改进官方决策的一个有利参考。所以，她决心把这项调查进行到底，即使遭遇再大的阻力也在所不惜。理智告诉她：这是在抗争——你的对手是权势，是一个个道貌岸然的人。现在，她已经挖到了藏在耿局长背后、并指使他违法给玫瑰公主号下达签证的交通局局长殷信强，那么，她进而提出诘问：殷信强的背后还有没有人呢？如果有，又是谁、起了什么作用呢？

诚然，独立调查使她遇到了重重阻力，甚至是一种邪恶势力的威胁。但是，阻力愈大，愈使她决心更大，信心更足，行动更坚决、更果断。期间，她走访了众多人，包括市长粟柱高，交通局局长殷信强，市政府秘书小董，海监局局长耿坚，海监局干部小冯，交通局干部小姚，打捞沉船副总指挥林蕙炳，参与调查起火原因的武警海涯市消防总队队长安俊参，雄峰轮船长于宏志，海涯15号船长姜如亭，海涯市医院内科主任廉诗萱，参与海难救援的激流村农民梁二柱，救援呼延锃的激流村货车司机钟殿臣，骆菲的哥哥骆泊等。在走访小囡子时，她没想到这是一个被“软禁”的人，不过，在交通局干部小姚的帮助下，她还是顺利进入了海员大厦。但是，令她没有想到，这个玩皮的小男孩三缄其口，说什么也不配合。没办法，朴淑贞给他现到外面买了一盒黄红梅香烟，两袋卡巴脆小食品，三根脆皮雪糕，四瓶冰红茶饮料，这才使他劲头十足，谈兴大发，关上门以后，将他掌握的情况象竹筒倒豆子一样和盘托出。

调查的实践使她日甚一日地觉得：所有调查的深刻性、客观性与公正性，最终都来自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