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一卷处女之航第十一章

在高大、空旷、绵长的c甲板，停满了各式各样大小不等、长短不一的车辆，尤以拉煤的、拉水果的、拉粮食的、拉饲料的、拉水泥的、拉大型集装箱的货车为主，呼延锃的那台东风大货也在里面。它们个个高大肥硕，体态臃肿，把甲板空间挤成一道一道的缝隙，有的就象几何图形一样。粟柱高走到那辆东风大货车前，指着说：“你们看，这辆车好象是特意改大的，护栏这么高？”林蕙炳用手举着试试说：“是改的，一般货车没这么高。”安俊参说：“交管部门对货车护栏的高度是有限制的，一般不允许擅自加高，逮着就罚。”朴淑贞说：“不罚是不行的，有些司机做得太过份，到处钻空子。”彭列说：“你们对有些情况不太了解。现在，长途货运市场竞争非常激烈，车主们的利润空间一降再降，已经到了快要赔钱的地步了，所以，许多车主就打起了改装车型的主意，将5吨车加几片弹簧以后改成10吨，7吨单挂车改成20吨，15吨双挂车改成30吨，这样才可能挣到钱。”彭列拍拍呼延锃的肩膀，“他是司机，应该最明白，你说是不是这样？”呼延锃看到刚才有人指着他的车，吓得出了一脑门子汗，担心谁提出罚钱的事。可听了彭列的话，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所以，彭列一问他话，他赶忙答道：“对对。我再补充一点：现在的马路太难走了，一个村一个杆、一个桥一个杆，杆杆都是拦路虎，不给钱不让过。还有，凡是戴大盖帽的、戴胳膊箍的都截你，也不知道他们是真警察还是假警察，不罚你200块钱不让走。所以，这一趟活下来，没有千八百块钱，不够你交罚金的。你们想想，我们跑一趟活能挣多钱？除了油钱、买路钱、人吃马喂，还剩下什么了？要不把汽车改大点，多拉点，我敢说，个个车老板子都得赔屙稀。让我说，改装车是司机们没办法，逼良为娼给逼出来的。”朴淑贞问：“即便是把车改装了，是不是登船以后也要进行绑扎，固定车身？”彭列说：“那当然。海监局专门制定了《海上安全航行条例》，这是条例要求的，是必须要做的。”朴淑贞指着那辆东风大货车说：“但是，你们看，有很多车辆并没这样做。它们绑扎了吗，一辆都没有？”

趁着别人说话的时候，呼延锃偷偷对廉诗萱说：“这就是我的车。”廉诗萱打量一眼说：“呃，这么大，是自己改的吗？”呼延锃点点头。廉诗萱小声问：“这么说，你真是开车的？”呼延锃点点头说：“那当然。我专门干运输，来钱贼快。要不罚我们，早就发家了。”

骆菲转过脸，对彭列说：“我看不绑扎也没什么关系，这些车不是停得挺稳当吗，怎么能动呢？”林蕙炳说：“不，不能这样看。”彭列挨近骆菲，一边用手比划一边说：“船在航行时，一般会产生三种摇摆：一种是横摇，也就是左右摇，通常我们所说的喝醉酒打摆子就是这种摇。一种是纵摇，也就是前后摇，象坐悠车那样来回悠。一种是垂直摇，也就是上下摇，象坐电梯那样上上下下。而且，无论哪一种摇摆，绝对都是有害的，都会对航行安全构成危胁。拿横摇来讲，如果幅度过大，会产生额外惯性，使舱内固定不好的汽车移动，偏向船舱一侧，最容易导致船舶倾斜，甚至倾覆。拿纵摇和上下摇来讲，如果幅度过大，会导致船体出现中拱或中垂现象。中拱就是象罗锅那样中间拱起，中垂就是中间塌腰。这两种结果都会使船从中间断裂，就象一根棍被撅折了一样，后果极为可怕。但是，做为一种水上交通工具，任何船都不可能没有摇摆，只是我们要把它控制在一定的幅度内，不能过大，过大就出麻烦。另一方面，我们还要对登船车辆进行绑扎，绑扎得越结实越好，不让它挪动。”粟柱高问：“这么说，所有的绑扎都是用来对付摇摆的？”彭列说：“没错。但很遗憾，目前，我们还做不到让每辆车都进行绑扎。原因很简单：广大司机朋友嫌麻烦，不愿意。”粟柱高问：“你刚刚开航，怎么知道他们不愿意？”彭列说：“兄弟船舶都这样，几乎没有绑扎的。”朴淑贞说：“看来，这是一个带有普遍性的问题。应该制定一条可以操作的强迫制度，要么就绑扎，否则就罚钱，绝对要杜绝这种隐患。”彭列说：“说是这样说，别人以前也试过，可是，不好使呀。这么讲吧，你对登船车辆有限制与规范的权力，可是，司机们却有拒登的权力——就是说，你管得太严了，司机们不上你船，上别人的船了。这样，会使你的船撂荒，载客量和载货量锐减，直接影响经济效益。拿本船来讲，满载旅客550人，汽车100辆，司机们若不上船，按每辆车配备俩名司机，那么，两张客票就损失约200元、一张货票就损失约1500元，总共是1700元。以此类推，十辆车就损失1。7万元，一百辆车就损失17万元。一天损失这么多，一年就是6200多万。这是按满载计算的结果。即使不满载，保守一点，按一半计算，也有3100万元。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你说怎么办？限制汽车登船，就等于是把财神爷撵走了，我们还挣什么钱？”他用手拍拍呼延锃的肩头，“用这个小伙子的话讲，到头来，我们也得赔屙稀。”骆菲说：“唔，这的确是个大问题，我们真得要好好研究研究。”

他们顺着楼梯下来，又一起来到d甲板。同c甲板一样，这里同样停放着许多大型货车。趁着其他人都在听彭列讲解的机会，呼延锃又与廉诗萱躲到最后，窃窃私语。呼延锃说：“记住，我叫呼延锃，呼是呼吸的呼，延是延长的延，锃是金字旁加个呈字，能记住吗？”廉诗萱说：“记住了。我的名你记住：廉是廉洁的廉，诗是诗歌的诗……”呼延锃说：“诗歌？我以前最爱读，还捣鼓过。”廉诗萱说：“是吗？我以前也捣鼓过，不过，总也写不好……还有，萱是草字头下面加个宣传的宣。”呼延锃挤挤眼说：“记住了，忘不了。”他俩偷偷摸摸说话的样子，有点象似做贼。不错，他俩的戏演得很到位，配合得也很默契。从目前的情况看，还没有人怀疑他俩。在呼延锃看来，这出戏是让他兴奋的。他从涉足情感领域以来，还从未演过类似的戏。所以，这出戏的新奇性简直都要把他惊呆了。尤其他与这样一位美女、在这样一艘船上演，更是让他痴醉和沉迷。他现在不想别的，只想顺其自然往下走。即使暴露了也没有关系，当做一次体验了。而对廉诗萱来讲，对这出戏的上演动机是报答恩情的成份当然要多于志愿参与的成份。她以为，不管怎么样，在那样一个危机时刻，他能够挺身而出，仅此一点，我就愿意做他的朋友。她这样剖析这件事：当时有那么多人围观，谁都是看热闹，甚至不怕事大，唯有他仗义执言，出手解围，这能是偶然的吗？不，不是。他本身具有侠肝义胆，所以，他才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到了这会儿，她也不知道这出戏能演到何种程度。但是，她不管那些了。她想，我只要向他表达了一点感激的意思，就情愿让这出戏演下去、演到底，启码在船上是这样。

走在前面的人回过头瞅他俩，似乎在等待。他俩紧走几步，追上大伙，以免引起猜疑。彭列指着舱顶上方的一个通风筒，向大家介绍一套自然通风管系。通风筒上面有一个可以拧动的圆型手柄，是用来控制关闭的。为了介绍得更具体，彭列还特意做一下演示：向左旋转是关闭，反之是打开。粟柱高问：“下水道在哪呢？”彭列故意跺跺脚说：“都在下面。船在航行中，舱内的湿气会冷凝成水，还有清洗船舱、机器、管路、尾轴管、舵杆筒的渗漏水，旅客们的生活废水，最后都集中在机舱底部的污水沟里，经专门的排出口排到舷外。”骆菲问：“都排到海里去了？”朴淑贞问：“那不是把渤海污染了吗？”林蕙炳说：“没办法，一般都这样——渤海本来就是一个污染的海。有人估计，这里的污染饱和以后，得需要200年才能治理好。也就是说：我们把债务遗留给子孙后代了，让他们为我们今天的污染买单。”朴淑贞说：“为发展航运而破坏环境，这一点我不仅不赞同，而是坚决反对。”林蕙炳说：“但现实情况是：不赞同仅仅是一种说法，赞同却在行动。”粟柱高回过头问：“你们在探讨什么呢，是不是又对我有意见了？下一步，我们市政府根据我市有铁路线的优势，还要考虑上火车轮渡呢。这是发展的需要。”随后，彭列向大家介绍了八个压载水舱。安俊参在抬头时，看见舱顶上有一组粗大的黄色电缆线，当即指出电缆线这样走不合理。但彭列解释说，这是日本人设计的，没法改。同时，彭列强调道：“我们对各个舱室都实行了a-60级防火分隔。就是说，我们在改装船舱时所使用的装饰材料，可以保证在60分钟之内不使火焰通过。”

他们一边闲唠嗑，一边来到机舱。在漆成白色的机舱大铁门上，印着“机舱重地，闲人免进”的字样。推开门，机舱里传出强大的噪音，轰隆轰隆响，震得人耳朵发聋。彭列扯着嗓子向大家介绍两台巨大的正在高速运转的柴油机以及与之相配套的诸如发电机、油箱、油泵等辅助设备。在靠近机舱门口的右侧舱壁上，有一只倾斜向上的铁梯，通过一个不大的入口进入上一层舱室。轮机长徐次寅戴着白手套，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腰上挎着对讲机，正在各个机器之间穿梭，检查着各种仪表，不时还用手拧拧阀门。他32岁，中等身材，身体健壮、敦实，走路虎虎生风。他长得一双不大的有神的眼睛，两道浓眉，鼻子的直梁刚健有力，使鼻头高高隆起。他的咀唇总是那样抿着，好象需要保持一份严肃的表情。他在船上属于三把手，位置仅次于大副。

粟柱高笑着说：“我顺着这两根电缆，就能找到机舱。”彭列说：“那当然，发电机就在柴油机旁，找到发电机，就等于找到了柴油机，也就找到了机舱。”呼延锃指着巨大的柴油机问：“这家伙有几个冲程，多大马力？”彭列说：“高速四冲程，功率9100马力，速度每分钟1000转，能达到最大航速前进三，18。2节，即每小时走18。2海里，合33。7公里。”廉诗萱问：“螺旋桨在哪呢？”彭列说：“在舵机舱的下面。你在这看不着，在尾甲板上也看不着，它在水面以下。”粟柱高说：“如果在水面以上，就变成飞机了。”朴淑贞说：“确切地说，应该叫飞船。”人们又一阵大笑。

彭列又特意来到集控室。这里就象一个小型指挥舱，操作台上有车钟、舵轮、各种仪表、指示灯以及对讲通讯系统等，还有一部白色的上面可以直接拔号的甚高频电话。彭列介绍道：集控室有两处，一处在这里，一处在舵机舱，都是在驾驶室操作出现故障的时候——或者说是在紧急情况下启动。

彭列走到两孔轴隧前，分别打开两扇封闭的铁门，让人们抻着脖子往里看。这是两条深长的位于机舱和船尾之间的水密通道，每条高1。8米，宽1。2米，长40米，中间有分隔走廊的隔墙，每间隔一段距离就在隔墙上开有一个孔洞，从而构成了一个一体化的可以在两个轴隧之间任意往来的隧道。在轴隧的下方，各有一个金属轴承基座。在基座的上方，各有一个巨大的推进轴——也就是柴油机的主轴，它们都是用不锈钢制做的，长度40多米，直径0。6米，分为相互连接的几节，即：尾轴、尾轴管、中间轴、推力轴、曲轴等。它们的运动方式是：左侧轴以顺时针、右侧轴以逆时针的方向高速旋转。在它们的尽头各有一个尾端室，从那里向上看，还设有一条在紧急情况下供船员逃生的应急通道。

彭列领着大家，依次走入轴隧，进入尾端室。抬头向上看：上面是一个水密门。跟着，彭列又介绍了从主轴伸到舱外的弓背形、有四个叶的螺旋桨。他说：“它就象电风扇一样，只不过，电风扇是在空气中转，而它是在水里面转。”

从轴隧出来，彭列带领大家来到泵站：里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种各样的泵设备。它们有的正在工作，一边突突叫着一边呼呼冒热汽，有的还发出象似哮喘的声音。遍布四周的各种软管、硬管象蜘蛛网一样纵横穿梭，密集交织，形成了一个目不暇接的管网世界。徐次寅在一堆机器当中正弓着身子检查着什么部件。彭列瞅着他的背影对骆菲说：“他就是轮机长，特能干，一分钟都不闲着。”骆菲说：“还有杜羿，我看他也很能干，给我印象特别深。”彭列说：“杜羿……你没听说他最近正在跟绿毛女谈恋爱吗？为这事，查玲跟绿毛女没少闹别扭。”骆菲问：“为什么？”彭列说：“可能是因为三角恋……”粟柱高说：“老彭，这可是年轻人的事情，我们管不着。”彭列说：“我是想，如果让杜羿来这里看泵，他一定会走神的。”骆菲说：“这么说，泵站拒绝爱情。”廉诗萱问：“这些泵都是干什么用的？”彭列说：“你原先不是学过物理吗？一般来说，在压力相同的情况下，任何液体都是由高处向低处流，而泵的作用就是改变这种流向。”廉诗萱说：“呃，反其道而行之。”彭列说：“给液体使反劲。”

走出泵站，他们又来到舵机舱。舵机位于舱室中间，象似一个三角形机器。在它的前面，是一个巨大的舵轮，与在驾驶室的相似。在舵轮旁边还有一个控制面板，形状与在机舱里的一样，功能也是一样。不过，它有一个自己的名字：应急舱。廉诗萱说：“我是头一次参观船舶内部，真是太好了。”粟柱高说：“如果运行良好，我们市政府马上着手考虑引进第二艘这样的船。到时候，找日本商人松本原就可以了——他那里有得是船，只要我们手里有得是钱。”骆菲问：“看来，我们又想到一块去了——牡丹公主号，哈哈哈！”

他们说说笑笑来到尾甲板。与首甲板相似，它有一个通过一扇很大的水密铁门与露天甲板相连的甲板室。甲板上有蘑菇形通风筒、卷扬机、卷筒、双柱型系缆桩，护栏上挂着颜色不一的救生圈、碰垫，尾尖处是一面斜立着的红旗，卷扬机与卷筒都被又厚又大的帆布笼罩着，即规整又漂亮。从这里往身后的甲板上看，有一群旅客正挨在护栏上四处张望，浏览海景。其中，有一个眼珠滴溜转的小男孩就是小囡子。由于气温偏低，他把羽绒服拉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让人难以认出。

站在甲板上，彭列向大家介绍了一套由系缆柱、导缆孔、导缆钳、导向滚轮、绞缆机械、缆索缆车、引缆、碰垫组成的系缆设备。随后，他带领大家顺着一个舷梯向上爬，来到救生艇甲板。甲板上有30多个每个能坐15个人的救生艇，若干个每个能坐8个人的救生筏，能在30分钟之内使550名乘员全部安全转移的逃生滑梯。彭列介绍得很兴奋，以致于当他说参观完了时候，呼延锃觉得还没有参观够，还想再让他讲点什么。骆菲笑呵呵地说：“如果你想知道得更多，以后你就多坐几次嘛。边体会边了解是一种最好的学习。”廉诗萱当即表态说：“以后我只要上大连，就坐这艘船。”骆菲说：“我可不圈拢你，你凭志愿。”彭列自信地说：“乘坐玫瑰公主号不用圈拢，它本身就是吸引力。”

不错，彭列的自信是能够站住脚的。因为，眼下，在渤海海峡航线上，还确实没有第二艘船能够与玫瑰公主号相媲美。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彭列走路姿势总是能显出骄傲和自豪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