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员大厦出来,廉诗萱没有心思回家,而是让小姚开车匆匆把她送回医院。进入icu病房时,已经是下午1点,正赶上刘主任值班,于是,她说她顶替一会儿,就把刘主任支走了。病房里仅剩下几名护士。她顾不得吃午饭,赶紧换上白大褂来到患者床边。小韩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就站在一边看着她。她先拿起患者的左手,逐个地掰着看五个指头,确认了四个斗,一个簸箕。之后,她又来到患者的右侧,拿起他的右手查看,边看边说:“小指,簸箕。无名指,簸箕。中指,簸箕。食指,簸箕。拇指……”她激动得已经泪眼模糊,看不清拇指到底是簸箕还是斗,心脏跳动得就象是一面战鼓,浑身的血液都向大脑涌来,而使大脑有些随不住而显得晕晕乎乎了,于是,她让小韩帮助她看。小韩看完后,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瞅着廉诗萱说:“廉姐,是斗。”
小韩的话音刚落,如同是笼罩多日的阴霾被驱散了,一缕耀眼的光射进来,天地间的万物瞬间都苏醒了:小虫蹦蹦跳跳,蜻蜓飞上飞下,鱼儿游来游去,喜鹊叽叽喳喳,她看着它们,眼睛花了,脖子酸了,连骨骼都酥软了,身子象一滩烂泥似的堆下去了。她觉得她是被极度兴奋的狂潮淹没的,她已经没有办法支撑自己,多少天的伤心、痛苦与悲哀都在这一刻破碎了、坍塌了、溶化了。因为她没有心理准备,所以,一时承受不住从天而降的喜悦而浑身颤栗了。她突然紧紧抱住小韩的腰,哭喊着:“他还活着……还活着呵……”
小韩见状,不知所措,以为是过度劳累把她拖垮了,就一个劲地呼唤着:“廉姐,怎么了?你醒醒!”她见她没有反应,爽性一边扶着她,一边冲外面大声喊道:“来人呐!——”
正在隔壁忙着整理药物的小赵、小宋一起跑过来,扶起疲倦得已经站不稳的廉诗萱,让她坐在椅子上,并关心地问这问那。小赵还急忙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劝她喝下去。廉诗萱睁开眼睛,晃了晃头,表示不想喝。小韩问道:“廉姐,到底怎么了?”
这一声问就象一股强大的力量撬开了封闭已久的闸门,廉诗萱又一次紧紧抱住小韩的腰,泪水如同洪水般夺眶而出,哭喊着:“他是呼延……呼延还活着!”小韩问:“胡……胡什么来着?”小宋说:“胡言……”小赵问:“胡言……谁是胡言?”廉诗萱用颤抖的手指着病床上昏迷不醒的一号病人又说了一遍:“他没死,他就是呼延锃,我认识……”小赵问:“廉姐,你认识谁呀?”小韩也追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廉姐,快点告诉我们?”小宋说:“一号病人是杨图岭,不是胡言……”
廉诗萱勉强抬起她的那双泪花闪烁的眼睛,刚想说什么,眼皮又沉重地合上了。她把嘴唇紧紧地抿着,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再一次用力睁开眼睛,感到前面是一道道模糊的白影子闪来闪去,就象在夜晚不时划过路面的汽车灯一会儿明一会儿暗那样。稍顷,她透过白大褂的缝隙,看着正在床上酣睡的呼延锃的那张缠着纱布的脸,想扑过去,却没有一丝力气了。于是,她只好用不停地流泪来代替她抑制不住的井喷一样的激动与兴奋——她似乎要晕厥了。
突然,患者在咳嗽,而且一阵比一阵紧迫。小宋急忙跑到患者跟前,一看症状,马上喊道:“不好了,病人有情况!”
这一声喊叫比强心剂还好使。受到本能驱使的廉诗萱象似坐在一个被绷紧的弓子上突然弹起来,与小韩一起,不顾一切地扑到一号病人床前。此时,病人面色紫绀,口吐白沫,呼吸异常紧迫,脸憋得象涂了一层猪血那样红,已经扭曲了,嘴角裂到了耳朵上,舌头的根部都要出来了,一股沉闷的声音在喉咙里咕噜噜地鸣响,却发不出来。再一看心电监护仪,屏幕上出现异常波动:原来还是呈正弦波的曲线逐渐变得平直了。这时,小韩喊道:“心电图没有了……呼吸停止了!”
廉诗萱没有犹豫,以职业的敏感,立即挽起袖子,掀开盖在患者身上的厚厚的被子,弯着腰,开始用双手挤压患者的胸部。从症状上看,患者的自主呼吸正在不可避免地丧失,一缕游丝在鼻孔里断断续续地飘荡,眼瞅着就要被掐断了。就在这当口,廉诗萱果断地把自己的嘴唇帖上去,对患者实施嘴对嘴人工呼吸,以尽最后一点努力拯救他。她流出的眼泪滴在患者的脸上,目光一会儿清晰,看到的是呼延锃的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一会儿又混浊,似乎眼前闪动的只是几道白影子。她一边在忽哧忽哧地用力按压,一边在心中默默地祈祷着:呼延,挺住,求求你,挺住呵!
刘主任和护士长等人跑进屋里,立即投入到抢救中。廉诗萱抬起头说:“刘主任,患者急性喉梗阻,必须采取坚决措施,切开气管。”
切开气管是他们原先在制定抢救方案时所考虑的一个办法,只有在非常情况下才可以使用。现在,廉诗萱把它提出来,那是因为,除此之外,眼下没有其它招数来拯救病人的生命了。她清楚做这种手术的风险性,但是,她更清楚不进行这种手术的危险性。所以,基于此,即使是风险也得去冒,是鬼门关也得去闯,宁可为此承担责任,也不能坐失抢救良机。大家都在看着她,她也在看着大家,时间一分一秒在流逝,已经没有功夫再允许犹豫了。最后,辛院长和在现场的专家们同意了廉诗萱的主张。于是,这面,辛院长紧急向粟柱高汇报。那面,手术师拿着12号刀片已经到位,只等一声令下。就在廉诗萱准备了8号气管套管,让麻醉师将1%普鲁卡因麻醉药即将给一号病人注射时,一号病人突然用力咳出一大口粘痰,溅了站在一边的廉诗萱一身。跟着,他裂开大嘴,长长呼出一口气,气道马上就变得顺畅和自然了,已经毫无阻力了。廉诗萱立即要求麻醉师停止操作,仔细观察。现场的气氛异常紧张,空气就象凝固了一样,大家的眼睛一会儿盯着一号病人,一会儿盯着廉诗萱的脸,充满焦虑与担忧。过去了大约5分钟,一号病人的心电图正弦波竟然又鬼使神差般地起伏波动了,而且,节律十分均匀、规则。再看呼吸机:呼吸也变得平稳了。再看病人的面部:颜色恢复红润,五官全部归位了。再看病人指甲:紫绀色也已经不见了,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种种迹象表明,一号病人的病情恢复正常,缺氧症状消失,先前绷紧的神经可以松驰了。廉诗萱长长喘了一口气,转过身,走到辛院长的面前说:“辛院长,不用手术了,他过来了。”她的泪水流了出来,“他活过来了……”说完,她双腿一软,就要倒下,辛院长赶紧扶住她说:“小廉,小廉……”廉诗萱勉强抬起脑袋,瞅着辛院长,嗫嚅道:“辛院长……”辛院长问:“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廉诗萱再也忍不住了,伸出双手,扶住辛院长的双肩,放声哭起来。
只在一瞬间,icu病房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了一号病人不是杨图岭,是呼延锃。而呼延锃是谁,哪里人,干什么的,多大年龄,除廉诗萱之外,谁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