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是她值白班,病房里就她和小韩俩个人。四周都是洁白的:大白粉的墙面,挂在窗户上的半透不透的纱窗帘以及渗过它的白色光线,铁皮上刷着的白漆、镶着白玻璃的器械柜,紧挨着白色的多功能床的白色的床头桌,通向走廊及通向隔壁办公室的屋门。无疑,由这种颜色所构成的氛围总是让她感到静谧、安逸和平稳。她今天来上班的全部想法就是给呼延锃做一种尝试性的按摩,即便不成功,也没什么坏处,只不过就让她白忙乎一阵罢了。她有意把小韩支走了,然后,双手戴上薄薄的乳胶手套,掀开病人的被子,让他在适宜的室温中赤条条地躺着。按照事先的设计,她把按摩分成了六步,每步约30次,总耗时30分钟。第一步,用双手拇指由前额正中线分别向两侧缓慢推至头的侧部,用双手拇指在额头做按压,一直到后脑。第二步,用双手拇指在上肢腕部开始,交替推向肩部。第三步,用双手拇指在病人手掌做分推。第四步,用双手掌以肚脐为中心交替在腹部揉摩。第五步,用虎口两侧从小腿远端开始,上推至大腿根部。第六步,用一只手掌压在阴阜,另一只涂着医用润滑油的手握住阴茎主干,从龟头至根部上下撸动。第五步和第六步,她是参照解楠的指点编制的。她觉得,这符合按摩原理,不会对病人产生负面作用。
她瞅着呼延锃,开始用双手娴熟地在他的皮肤上运动。她相信,他一定能感受到她的手掌所发出的力以及她的良苦用心。
是的,他感受到了。多少天了,他以为自己一直在沉睡。也许是白艮给他喝的酒喝得太多了的缘故,他昏昏沉沉、迷迷糊糊,身上长满了懒肉,赖在床上一点也不想动。往常他觉得喝一斤没问题,一点不打晃,这回喝几口怎么就不行了呢?是不是天太冷了,水太冷了,拔得难受所致?不。他觉得,他现在可不是在水里,而是在被窝里,没完没了地睡懒觉,眼睛想睁都睁不开,好象有什么东西在上面压着、挡着。他想,那一定是眼皮,人一犯困,眼皮就象卷帘一样落下来,挡得严丝合缝,让你什么也看不着,整个就是一个地窖、一个黑暗王国。他觉得,他的身子暖过来了,血流的速度明显加快,就象他启动发动机,挂上快档,使劲踩油门,让汽车顺着高速公路跑起来:80脉,120脉,150脉,呵,开始飙了、开始飞了。他觉得,一定是有一只手在帮助他,有一个火种在点燃他:从每一个毛孔、每一根神经末梢都能感受到由这只手的撩拨所施展出的魔力,以及由这种魔力所激发起的热流的涌动,而且,这种涌动很快就变成了一股洪水的畜势,一股岩浆的膺集,如同炮弹被添进弹膛一样,只等着炮管昂起头,瞄准目标,轰然击发!他觉得,人世间的快乐又让他寻找回来了!陶醉人的幸福又让他攥在手里了!他又理直气壮地变得坚挺和强大了!谁都不可能违背意志的手来阻挡他了。末了,随着一股液体的强劲喷射,溅到了旁边的被服上,一切又都恢复平静了。隐隐约约,他听到有一个娇喘的声音在耳畔轻轻回荡着。他用点劲,好象嘴唇能动。张开嘴,好象能够呼吸。他真切地感受到那个声音的存在,还感受到有一股气息在脸上和身体上一吹而过。他琢磨,这是怎么回事呢,这是中哪里呢,到底是谁站在他身边呢?
廉诗萱仔细地注视着呼延锃。因为,她发现,他的嘴唇在一张一弛地动弹,似乎要嵌开一道缝。手也在一点点地向上移,好象要扒开蒙住他双眼的纱布,想急于瞧一眼这个久违了的五彩缤纷的世界。或许,他第一眼看到的,正是一个心仪以久的年轻女性的瑰丽的面容,并且,面对着这张脸,任何意志的力量都已经做为打败仗的俘虏,被荷枪实弹、颐指气使的胜利者押解走了,剩下来的是照得他周身通明的被启蒙了的、唤醒了的、张扬了的人性的光辉。过了大约40分钟,他竟然伸出手想去够什么,被廉诗萱抓住,但他的嘴唇真的动了起来。或许,他能够象正常人一样听得见声、说得出话了——他一字一顿地说:“谢、谢……”
她真切地听到了这句话,痴痴地盯了他一会儿。就这一会儿,让她企盼了若干天,憔悴了若干天。她不相信它的到来,可是,它的不期而至最终使她惊喜万分。她昂起头,立起身,迅速为他擦干身体上的秽物,盖好被子,然后,一溜烟地跑向门口,向外面激昂地喊了一声:
“他醒了!他醒了!——”
先是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跟着,从门口鱼贯般涌进一帮人。她们围在呼延锃周围,惊奇地问这问那。随后,她们在刘主任的统一指挥下,站在各个位置上,有条不紊地为他做着各项检查。辛院长也匆匆进来,拨开人群,站到床前,一边观察着呼延锃的状态,一边向护士们发问:“体温多少、血压多少、心律多少?”小韩答道:“体温36。5度,血压60-120,心律每分钟65次。”辛院长问:“其它指标?”小宋答道:“心电图正常,呼吸频率正常,眼压正常,血红蛋白正常,血色素正常,排泄物正常。”
辛院长的眼睛有些湿润。他知道,这是一个奇迹发生的时刻。若干天以来,icu病房的每一个人都在为这个奇迹的发生做着默默无闻的准备。这不仅是因为,他是海难事件中的唯一生还者,还在于,他那由不屈不挠的与自然之魔的搏斗精神所构成的神奇传说让所有人为之折服。所以,全体医护人员是报着一种关切的心情来呵护他的,也是报着一种敬仰的态度来爱戴他的。今天,他终于醒过来了,这说明,大家多日的努力没有白费——终于让这个濒临死亡边缘的人重现生机。为了验证他不是回光返照,辛院长有意坐到他身边,拉住他的一只手,跟他心平气和地唠家常。他以为,用一种平淡的语气回首往事,会让他充满期待地面对未来。
这时,不知谁喊出一声:“栗市长来了。”人群马上被分开一道缝,等待粟柱高进来。原来,粟柱高带着殷信强专程来医院看望呼延锃,正好赶上他张嘴说话,于是兴冲冲地跑过来。他走进人群,停在呼延锃床边,俯下身,向呼延锃伸出两个指头问:“呼延,你很勇敢,也很坚强,现在,我让你摸摸,这是几个手指头?”呼延锃用手去摸,稍顷回答:“两……两个。”他刚刚恢复神智,说话还有点费劲,总是断断续续的,但是,并不影响表达意思。粟柱高又伸出四个指头问:“这是几个?”呼延锃摸了摸,答道:“四个。”粟柱高又伸出五个指头问:“这是几个?”呼延锃答:“大巴掌。”粟柱高长长吁了一口气说:“太好了,我马上向省领导、中央领导汇报,他们一定会非常高兴的。”他抬起头,表情不无感慨,“玫瑰公主号倾覆以后,他只身一人,在冰冷的海水里经过一番搏斗,终于游到了激流村海岸,并顽强地登上了海岸。可以说,他的这一举动非同寻常,匡世罕见,挑战了人类生存的极限,创造了前所未有的奇迹。他活过来了……”
粟柱高紧紧握住呼延锃的手,因为异常兴奋而显得格外激动。这时,辛院长对呼延锃说:“呼延,这是咱们海涯市的粟柱高市长。”呼延锃惊讶地问:“什么,栗……栗市长?”他要坐起来,被粟柱高按住了。粟柱高说:“你不要太激动,有话慢慢说。”呼延锃一把抓住粟柱高的手,动情地说:“栗……栗市长,我认……认识你,而且,我更认识你……你女儿粟蓝枝。”粟柱高问:“什么,你在船上见到过我女儿?”呼延锃说:“不仅见…见过,而且……还是你女儿救了我……”他咳嗽起来。粟柱高坐到他身边说:“别急,慢慢说,是怎么回事,告诉我?”呼延锃说:“让我坐……坐……坐起来。”
小韩马上把隐藏在床下面的一支摇把拽出来摇动,使病床的前半截以一定的倾斜角度被抬起来,这样,呼延锃的上半身就能够舒服地仰靠在病床上。他伸出手,要摘掉阻挡他视线、缠绕在他眼睛上的纱布,他要看一看大家,尤其要看一看粟柱高。但是,粟柱高摁住了他的手说:“不能摘,你的眼伤还没好利索,还得等几天。等好了以后,我们再把绷带摘掉。”呼延锃说:“粟市长,我……我要看看你……”粟柱高说:“我就在你身边,就在你面前,你这就是看见我了。”呼延锃说:“我要当……当面对你说……”粟柱高说:“这就是当面,当我的面,当大家的面。有什么话,你就说吧。”呼延锃紧紧抓住粟柱高的手,断断续续把他所知道的一切都讲了出来。他讲了在船上开宴会,海面上刮大风,底舱里的汽车都在动,突然间起火爆炸,血肉横飞,他怎样拎着密码箱东逃西窜。他还讲了广播通知,带缆失败,船员伤亡。讲了怎样在冰水里挣扎,怎样被困在铁柜子下,怎样被粟蓝枝救出,怎样跑到舱外,怎样在船帮上洒钱,以及怎样上的皮筏子,怎样与粟蓝枝结伴漂流。讲到后面的时候,他几乎泣不成声了。他讲的话语虽然不连贯,有时还顺序颠倒,但是,人们都听明白了。在病床周围,人们里三层外三层,都把耳朵竖起老高,都想在第一时间听到船上发生的事。有许多人已经抑制不住眼泪,开始哗哗地往下淌了。呼延锃说:“栗市长,我……我对不起你……”粟柱高轻轻拍着他的肩头,眼圈里含着一层泪说:“别说这话……我既然是市长,什么样的打击都能承受住……你说吧。”
呼延锃继续说:“船……船翻沉以后,我就在水里游,不……不一会儿,我看见一个皮……皮筏子,就抓住它上……上去了。”粟柱高问:“这时,皮筏子上有几个人?”呼延锃说:“俩个。我一个,还有一个叫杨图岭。我俩是前后脚上去的。漂了一会儿,我看……看见粟蓝枝在水里,就……就跳下去把她拽……拽上来。”粟柱高问:“现在,皮筏子上变成三个人了?”呼延锃说:“是的。我们在一起顺着风向漂。我和杨图岭把粟蓝枝夹在当间,为的是让她暖和。这时,杨图岭交……交给我一张银行卡,跟……跟我说:他有罪。”粟柱高问:“有什么罪?”呼延锃说:“他……他说,他卧底诈骗,骗……骗骆菲150万元,都让他存……存进了这张卡里,密码就……就是他的生日。”粟柱高问:“他把银行卡给你,是什么意思?”呼延锃说:“他……他说,他对不起骆菲,愿……愿意向她赎罪……还说,如果我……我能活,就替他把这张卡交给政府……”粟柱高问:“为什么让你交?”呼延锃说:“不知道……他……他还说,如果他能活,一定去……去自首,争取宽大。我不知道他……他活没活?”粟柱高摇摇头说:“没有。”呼延锃问:“死……死多少?”粟柱高哽咽地说:“整个一船人,就……就活你一个。”呼延锃一听,仰着脸,放声大哭。小韩想劝阻他,粟柱高没让。他小声说:“一会儿给他重新换药吧。”哭了一会儿,呼延锃又稍稍平静下来。粟柱高拍拍他的肩膀说:“不哭了,呼延,我们能活下来,应该高兴才对。别哭了,慢慢讲,后来怎么样?”呼延锃停顿了一会儿,说道:“后来,一个大浪扑过来,一下子就把筏子打翻了,我们又掉进了海里……等我浮出水面的时候,发现杨图岭不……不见了,出没出来不知道。而粟蓝枝出来了,因为,我俩绑着一根绳,波浪冲不散我俩。于是,我俩就顺着风向前游。”粟柱高问:“知道前面的方向吗?”呼延锃说:“不知道,就知道游,就知道不能停下。游了一会儿,粟蓝枝说她右腿抽筋……蹬不动。我就让她蹬左腿。后来,她说左腿也抽筋了,蹬不动了。这时候,她……她告诉我说,她……她爸爸叫粟柱高,是市长。她还……还说:告诉我爸,我爱他……然后,她就……”粟柱高急切地问:“怎么了?”呼延锃说:“她……她就过去了……”呼延锃讲不下去了,他的抽噎声充斥了整个房间。粟柱高擦了一把泪水,站起身,嘴唇剧烈颤抖。周围的人立即为他让开一条路,让他背着手走出人群。他一会儿抬头一会儿低头,在病房里踱来踱去,并自言自语道说:“我明白了……她没有力气再坚持了,寒冷已经夺走了她体内的最后一点热量,她的腿抽筋了,身子被冻僵了……最后她……她漂到激流村……”他又回到病床前,握住呼延锃的手,“谢……谢谢你,在我女儿的最……最后时刻,你还在帮助她……我衷心地谢谢你!”呼延锃说:“不……我对不起你,是她救了我,可……可是,我却没把她救过来,我……我内疚呵!”粟柱高说:“别……别难过,要象我……我一样挺……挺得住,象我一样坚强。粟蓝枝是……是我的女儿,她和……和她的妈妈一起走了,我为失……失去她们而难过……痛心,但是,同……同样,我又为我……我女儿能够在最……最关键的时刻舍……舍己救人而骄傲,而自豪。她……她不愧是我的女儿。正是因为她这样做了,才使这艘船有……有了唯一的一个生还者。从而,让我们知道了许多船上发生的事情。她……她做得对,做得值,尽管她只有13岁,可是,她做出了一个只……只有成年人才能做出的事情。虽然她是个孩子,可是,她却有一颗象金子一样闪亮的心。我赞扬她,不仅因为她是我的女儿,而是因为,她做出了不同凡响的壮举。不……不要哭,大家都不要哭……我肯定不哭……我女儿正在写一篇关于见义勇为的作文,还……还没有写完……但是,她用实际行动写完了。她是一个勇敢的女性,一个英雄的女性……她的这种舍已救人的精神……应该象太阳一样永远照亮我们的天空!”
屋里没有人不哭的。屋里的空气没有一处不是因为哭泣而颤抖着。这是阻挡不了的渲泻,它从每个人的心里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