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第八卷独立调查第一百二十四章

送走了粟柱高、殷信强，廉诗萱踉踉跄跄，顺楼梯来到楼顶上，走到南侧护栏边。楼顶上的雪厚得能没膝盖，一脚踩进去，小腿基本就不见了。在护栏旁边，她可以俯瞰医院的大院：粟柱高和殷信强正好乘车离去了。这时，她猛然跪在雪地上，用双手搂起成把的雪团，捶胸顿足，号陶大哭：她为玫瑰公主号的倾覆而哭，为海难的悲惨场面而哭，为救活呼延锃而哭，为他的苏醒而哭。她哭得难过、猛烈、酣畅，无拘无束，无遮无拦，把这些天的辛苦与期待一并吐出了。

哭完，廉诗萱坐起来，抬腕看看手表，觉得时间不早了，赶紧起身，擦干泪痕，拍落身上的雪，抓着冰凉的铁扶手，小心翼翼地走下梯子，悄然回到病房里。谁也没有察觉到她的离开与归来、她表情的急剧变化、她悲喜交加的复杂心态。她把这些东西都隐藏起来了。经过这几天的悲喜交加，她已经适应这种蹦极似的大起大落了。进了办公室，她先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专用香皂洗了脸和手，又给自己换了一套刚刚弄脏的白大褂和脚上的皮鞋。她嘱咐小韩，给呼延锃的眼睛重新清洗、换药，因为，他才刚哭过，泪水肯定会漫过伤口，容易造成感染。随后，她给殷信强打电话，让他派小姚领李明顺来医院。她觉得，现在该是让他俩见面的时候了，否则，如果再继续瞒下去，那就太不合情理：应该让他的亲人们早一点获悉他还活着的消息。一小时后，呼延锃与李明顺相见了。难免，俩个人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稍后，李明顺坐在外甥的床边，转过身，当着小姚和屋内所有医护人员的面说：“操，我就知道这小子死不了，我是谁呀，谁也没有我掐得准？！”一直在隔壁房间听他俩唠嗑的廉诗萱当时真想过去跟他说：“舅舅，谢谢你那首30年前的打油诗。”但是，她转念一想：当着同事们的面说这话不行，当着呼延锃的面说这话同样不行……还是把它留到若干天以后吧！

辛院长通过与呼延锃核实，终于搞明白了身份证问题：呼延锃说，他没有与杨图岭互换身份证，至于是怎么换的，他也不清楚。但有一点，刚开船的时候，骆菲在餐厅里搞庆典宴会，呼延锃和杨图岭都参加了。席间，杨图岭与他比年龄，彼此都拿出了自己的身份证给对方看，以证明谁的年龄大。所以，辛院长分析：这个情节是最有可能把身份证拿错的。因为，在那样一个昏暗和混乱的环境里，俩人在看完对方的身份证后，很可能随手就揣进兜里了，谁也没注意看是不是自己的，以至于俩个人对彼此拿错身份证的事情都没有查觉。事实上，他俩正是这样把身份证互换的。而银行卡则是杨图岭在筏子上漂流时主动交给呼延锃的。为了稳定呼延锃的情绪，廉诗萱特意icu病房全体医护人员的面交待：这个人我认识，为了不让他在见到熟人后产生情绪上的波动，在呼延锃要打听谁的时候，大家都不要告诉他。当然，等他身体完全康复以后就无所谓了。后来，好在呼延锃整天傻吃苶睡，从来不过问什么，所以，谁也没有因此而走露什么“消息”。

下班回到家里，廉诗萱开始认真想这样一个严肃的问题：我是否应该与呼延锃在病房里相认？现在，只是有人知道我跟他认识，别的情况一概不知道。如果相认，肯定会被院里的其他人发觉我俩之间业已存在的这层关系，从而使我俩的小秘密完全暴露在大家的目光之下，如此，有可能会受到一些人的指指戳戳，品头论足，甚至，不排除别有用心的人利用这一点搬弄是非。在院里，这种人是大有所在的。那一宿，她没有入睡，有时兴奋，有时困惑，有时愁闷，不时在屋子里踱来踱去，难免发出点响动，影响父母亲休息。她的母亲几次过来，问她为什么三更半夜不睡觉？都被她含笑地把母亲推出门外。东方渐渐放亮，晨曦推开茫茫夜空露出了自己洁白的手臂，几只乌鸦在老杨树上来回窜动，枝条被踩得咔咔乱响，不知它们是在打架还是在调情，偶尔还叫唤几声。街道上空无一人，在一段被扫清积雪的露出黑地面的柏油路上，冻结着一滩滩光溜溜的黄色的驴粪。她想，当初，呼延锃的嘴上含着的，不就是这些让他体会到一丝温暖的粘性物质吗？！而在当时，正是它给他传导了一个明确无误的、至关重要的信息：这是一条路，通向有人的、有光的、有热的地方，刚刚走过一辆驴车，很可能还有别的车开来。而他正是因为意识到这一点，才使出最后的力气挣扎着从雪地上爬起来，一步步向前移动，否则，迎面驶来的由钟殿臣驾驶的解放车一定会把他轧成肉饼。一滩驴粪救了一个人，这就是那天晚上发生的故事——谁能想到，这种臭不可闻的排泄物在关键时刻竟能起到如此意想不到的作用呢？

寻思再三，她决定不能马上与呼延锃相认。因为，她觉得，至少有两条理由能够成立：其一，可能会使他变得异常激动而影响他的正常康复，甚至会引起病情恶化。其二，势必会在院里掀起一场轩然大波，大家会误以为，她之所以在抢救中殚精竭虑，原来是在自己的男朋友身上下功夫，是在“谋私”，如此，一定会给她造成不应有的负面影响，为她的良好口碑蒙上一层阴影。基于此，她准备低调处理这件事：在班上始终保持一种缄默态度，除了有特殊情况需要在呼延锃面前讲话之外，一般情况下，她是不轻易开口的。或者，即使必须开口，比如需要向护士们布置哪项工作，她也要把声音尽量控制住，低得不能再低，只要对方能听到、听清、听懂就行了。她想，如果能够把一种绝对秘密的情感始终保持在绝对秘密的状态中，是不是也会象酿酒一样，使它时间愈长愈醇香呢？事实上，她这样做是成功的，直到小囡子来找她以前，，谁也没有发现她与呼延锃之间的亲密关系，都认为他们不过是一般的“认识”而已。

在此后的某一天，廉诗萱带着许多价格不菲的礼品，又一次跑到激流村，分别来到钟殿臣家和庄贺都家，向他俩表示感谢：万分感谢钟殿臣在第一时间营救了呼延锃，同时也非常感谢庄贺都——不过，没有参与直接救援呼延锃的庄贺都始终都觉得她向他说出的感谢话多少有点牵强，有点言过其实，盛情难负。但是，廉诗萱还是执意要感谢他，只是，她始终没有把她这样做的真正原因跟他说明白：非常感谢你那头可爱的骒驴在那天晚上的那个时刻、在那条土道上的那个地方所屙的那滩臭不可闻的热乎屎。她觉得这话说出来不太雅，所以，还是不说为好。稍后，她又看望了梁二柱等五位农民兄弟。当然，农民的真挚情感自然会触化在热情洋溢的酒杯中：由梁二柱出资，他们把这个明星一样的大美人当做嘉宾在一家不错的酒店里热情地款待一番。

从激流村回来，钟殿臣和梁二柱的电话没少打。她几乎总是在第一时间把呼延锃的表现情况向他们通报，即使整日守候在医院大门口的记者们知道的情况也没有这几个憨态可掬的农民知道得多。而且，钟殿臣、庄贺都和梁二柱还背着廉诗萱，分别偷偷来到医院，通过在大门口全副武装站岗的警察，以普通农民的身份，为呼延锃买来了大量的慰问品，这使廉诗萱看到后非常感动。当然，就在这时候，医院里的一些人对她开始议论纷纷。事情的起源是小韩不经意地在与同事闲聊时说走了嘴。当时有人问：“一号病人到底是怎么醒的？”小韩随口说：“我看到了。我当时想回病房取药，走进屋后，我隔着里边的门玻璃看到患者光着屁股，躺在床上，廉姐抓住他那硬梆梆的玩意来回撸……总之，我看他是被撸醒的。病人还喷了一床粘性物质，学名应该叫精……”她后面的话没好意思说出口。但是，这话却在医院上下慢慢传开了。而且，类似于象刘主任这样的喜欢猎奇的人从学术角度出发对此特别上心，开始仔细研究这件事所包含的不被人知的科学意义。赶巧，icu病房的清洁员还保留着一条呼延锃那天盖过的没来得及清洗的被罩，立即被刘主任象法医破案那样拿去检验。经查，竟然获得惊人发现：被罩上面有精斑。刘主任立即把精斑送到化验室化验，再与呼延锃的血液进行比对，证明精斑就是呼延锃的。于是，廉诗萱用特殊手段促醒病人的说法不胫而走，到处传开了。而刘主任提议：应该对这种方法的有效性进行专家论证。甚至，他还说出这样的话：“这可不亚于当年爱迪生发明电灯泡。”不过，一向对悖论性研究嗤之以鼻的辛院长对此并不感冒，他说：“当呼延锃的身体逐步康复的时候，不排除自然遗精的可能性——毕竟他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壮汉子。也就是说，一条被罩并不能证明所谓特殊手段促醒这一说。即使这是真的，我看也是一种巧合，毫无科学依据，根本没有研究的必要与价值，请你们不要在这个问题上做文章，很无聊。”

一天早晨，她刚下夜班，象往常一样走出医院大铁门，准备打一辆出租车回家。不料，一直守候在门口的一批媒体记者突然扑上来，没头没脑地追问她。其中，一个男记者问：“廉大夫，你是使用什么特殊方法催醒呼延锃的？”廉诗萱一边向前走一边说：“没有什么特殊方法，我也不会使用什么特殊方法。”一个女记者问：“听说你给他手淫？”廉诗萱说：“纯属无稽之谈……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一个男记者问：“那呼延锃为什么醒了？”廉诗萱说：“那是他到了该醒的时候。”一个女记者问：“你敢不敢肯定你没有使用特殊方法？”廉诗萱说：“我敢肯定，非常坚决地肯定。”一个男记者问：“那你为什么每天要给呼延锃按摩？”廉诗萱说：“这是保健和康复的需要。”那个女记者又突然问道：“可是，在呼延锃的被褥上发现了精斑是怎么回事？”廉诗萱说：“对不起，我不知道。”

廉诗萱清楚，自己是在撒谎。尽管她在先前质询解楠促醒方法的时候，她对他的所谓“特殊方法说”不屑一顾。但是，她最后还是不由自主地使用了这一匪夷所思的方法。不过，她对这一方法的有效性并不能肯定。因为，呼延锃是在她对他所进行的若干次按摩中的一次中的40分钟之后才苏醒的，二者之间有没有必然的因果联系并不能十分肯定：也许有，也许是碰巧。总之，最终是他醒了。所以，到后来，她不再去探究这一过程的科学性，而只重视这一结果的可喜性。或者说，她忽视过程，而只重视结果。所以，当有记者向她探求促醒方法时，她只能用这种态度加以否认了：毫无疑问，他是自然苏醒的。

就在记者们还想穷追不舍地向她发难的时候，辛院长给她打电话。借这个机会，她赶紧冲出密不透风的包围圈，来到一个僻静的地方接听电话。辛院长言简意赅，只跟她谈一件事：“前两天，针对这起海难救援不利的情况，市人大准备召开一个特别会议，要求粟市长、殷局长及相关人员在会上做出解答。其中，有一条是现场救援方面的，所以，市人大要求我院前去做证，请你有个准备。”

刚刚接听完辛院长的电话，朴淑贞又给他来了电话，让她给她安排时间会见呼延锃。廉诗萱答应了她，并说：“你在见她时，一定不要提我，行不行？”朴淑贞自然是满口应允的。但是，朴淑贞的医院之行并非顺利，而是受到严重阻挠，即便找了辛院长也无济于事。事情很简单：有一股看不见的、来自背后的势力在抵制着她。在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好硬着头皮去找也曾是他的调查对象之一的粟柱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