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柱高对朴淑贞的突然到访感到有些意外,这倒不是因为他惧怕她调查自己,而是因为,她总是在一些极其敏感的问题上不折不扣地钻牛角尖,大有不把事情彻底查个水落石出不罢休之势。他以为,正是受到她的某种影响与鼓动,市里先后有127名人大代表集体联名,向市人大提出关于这起海难事件的质询案。看来,经过二十多年的改革开放,不可阻挡的民主的势力已经形成初步的气候,在海涯这个不起眼的地方同样不可以小觑了。他清楚,谁要是压制这股潮流,就是走回头路,必然不得人心,甚至受到指责。
当然,对于代表们提出的一些问题和看法,粟柱高是不能接受的。他的理由是,国家已经派出相关的事故调查小组,一切调查结论应该由该小组做出,地方政府、地方人大与地方上的任何人无权做出。所谓独立调查报告,未经任何一级人大机关与政府部门的授权,完全违背组织原则,系彻头彻尾的个人行为,不具有任何客观性、公正性与权威性,不仅不应该采纳,而且应该明令禁止。但有相当一部分代表不同意这一说法。他们认为,独立调查报告做为一种新型的调查方式的尝试,不应该被简单地拒之门外。从走民主化道路的国家发展来看,独立调查报告往往可以起到澄清事实真相、不受人为因素影响、更易于被大众所接受的作用,具有一定的公正性与客观性,经得住历史的推敲与检验,是完全可以借鉴与尝试的。而从人大的角度来讲,深入基层搞调查研究一直以来也是人大代表的一项工作职责,是人大代表的权限所为,不应引起任何争议。如果谁对此有争议,恰恰说明,他那个领域、那个部门是脱离人大监督的,是极其不正常的。所以,有的代表提议,如果是人大代表做为独立调查人,在写完独立调查报告之后,完全可以在地方人大进行讨论,经过民主表决后也可以获得通过,再上报给国家有关部门及相关的事故调查小组,从而构成对国家调查的有利补充、补证与完善,并最终有助于调查结论客观性、公正性与权威性的形成。还有的代表指出,独立调查报告与权威部门的调查报告是殊途同归的,目标就是一个:揭示事实真相,还原事件本质,二者不应对立,而是互有弥补,并行不悖。如果出现有一方排斥另一方的情况,那么,一定是其中的某一方有问题。
老同学见面没有过多寒暄。朴淑贞坐在粟柱高的办公室里没出三句话,一语破的地指出了玫瑰公主号出港签证的疑点。坐在对面沙发上的粟柱高很快冷汗就下来了,他觉得,在这个目光犀利的女人面前,他没有什么是可以隐瞒的。或者说,想隐瞒也隐瞒不了,她会毫不留情地把你揭露、把你戳穿。于是,他不得不把事情的前后经过讲出来。当然,他是有所保留的。因为,他把他所要讲出这件事的全部用意都用在设法为自己开脱责任上。他正是因为已经给自己事先准备了充分的理由才使这种开脱带有逻辑性与合理性,并能自然而然地把自己轻描淡写。但朴淑贞不这样看,她有她的观点与思维。她明确指出,回避这件事的伎俩就是一种逃避责任的企图,是可笑的,也是徒劳的,最后,只能是咎由自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看到粟柱高还没有反省的意思,于是,她就直接向他摊牌了。她说:“对不起,当我把矛头指向你的时候,希望你能够承受住。我必须客观地把这一调查结果公诸于众。否则,我对不起我的良知,对不起我的身份,对不起死去的那么多人。这就是我为什么不遗余力调查这件事的全部原因。”粟柱高沉吟片刻说:“好吧,看在你的这份责任心上,我同意你去医院。但时间不能太长,因为,呼延锃还很脆弱,需要多多休息,他是全国人民关注和保护的重点,我们要特别爱护他。”朴淑贞说:“放心吧,我有10分钟就能挑开这个一直困扰人们的世纪海难之谜。”粟柱高问:“需要辛院长陪你吗?”朴淑贞说:“不需要,我就一个人去。”粟柱高说:“但我要提醒你一句:你的所谓独立调查报告不能与国家的调查报告南辕北辙。否则,你将要为此承担政治责任。”朴淑贞说:“嗯,我知道我该怎么做。”粟柱高说:“淑贞呵,我要劝劝你,请你不要总动用激情,这个社会不玩这个,而玩城府,玩关系,玩老谋深算,玩明争暗斗。在有些问题的处理上,明哲保身、退避三舍比激流勇进、鲁莽行事要强得多。就象你在去年的人代会上所讲得那样,遇事要学会冷思考,从孔雀后面看开屏。你可千万不要引火烧身呵!”朴淑贞说:“谢谢你的提醒。不过,最主要的还是谢谢你最后给了我到医院探访的机会。不瞒你说,这使我更接近事实真相。”
就这样,朴淑贞带着录相机,顺利地进入医院,单独探视了呼延锃。当然,她没有受到10分钟的限制,因为,廉诗萱为她大开绿灯,使她的调查整整进行了2个多小时。在她走出来的时候,她握住廉诗萱的手说:“刚才,呼延锃向我由衷地表述了对你的忠贞不渝的感情。他说,在他将要登陆的时候,正是因为心中一直装着你,才促使他顽强地往上爬,并最终爬了上去。”廉诗萱问道:“跟他提我了吗?”朴淑贞说:“没有。我承诺的事情一定会做到。”廉诗萱心里一阵颤栗,搂住她说:“谢谢你。”临走下楼梯的时候,朴淑贞又一次紧紧捏住她的手说:“不论有什么责难,我对你为拯救呼延锃所使用的促醒手段没有异议——让我们一起为了爱而激动吧!”廉诗萱满眼含泪地说:“朴姐,谢谢……”
这时,辛院长特意赶来送朴淑贞,反复解释道:“开始,并不是我想阻拦你调查,而是一任在身,有难言之隐呵!”朴淑贞说:“谢谢。我想,不论是今天还是明天,都有理由相信,我们还能够继续合作下去。”辛院长说:“过几天,市人大让我和廉诗萱去做证,我琢磨,可能是研究你的报告?”朴淑贞说:“是吗?这么说,我们很快还会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