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第八卷独立调查第一百二十六章

经过两个月的紧张打捞，玫瑰公主号终于出水了。

一天，整日沉迷于游戏机的小囡子突然接到粟柱高给他打来的电话，让他陪他到刚刚打捞上来的玫瑰公主号去看一看。他一听，觉得自己闷在宾馆里实在太久了，也该出去透透风，于是，他答应了。

小囡子神情严肃地穿过层层警戒来到海涯港码头上，他的通行证就是走在他身后的粟柱高。天气很好，风仍然很大，刮得人喘气费劲，如果从正面迎风，一定会使大脑产生某种短暂的缺氧性呼吸受阻，很难受的。玫瑰公主号正倚在一个巨大的船坞旁边，身上挂满於泥，上上下下肮脏不堪，许多海澡及海草类的东西耷拉在船的两侧的铁锚上，冻成了一串串的冰，象珠玑门帘一样，有时还互相碰撞呢。从岸上看，船的左舷已经严重变形，护栏扭曲得象麻花一样，舷窗的玻璃全部破碎，留下了一个个长方型的空洞。在船艏，一面破烂的旗子挂在弯曲的旗杆上，冻成了一块冰砣。在船的顶部，风向仪的金属杆已经折断，仅剩下半截颓废的铁杆，孤零零地耸立。船左侧的舱门已经严重破损，铁皮外翘、翻卷，呈现一道十几米长的裂口，弯曲而锋利。这艘曾经鹤立鸡群的船，曾经让人羡慕而自恃高傲的船，曾经自命不凡的船，曾经领导一代海上运输潮流的船，曾经因抢占高科技的先锋而风光无限的船，现在已经变得憔悴、肮脏、丑陋，伤痕累累，满目疮痍。

在各层甲板上，为了清淤的需要，有数台刚刚被安装上去的可携带式机动泵正在突突地叫着。从粗大的胶皮管里喷出一股股浑浊的水，向大海倾泻。有的水头高达十几米，溅起的飞沫形成一束束彩虹，瑰丽而壮观。船艏甲板上，到处摆放着为了打捞施工而使用的各种设备，诸如钢质浮筒、滑车组、软式防水席、金属堵漏箱、空气分配箱、电动卷扬机、伸缩式钢管支撑、千斤顶、火焊切割机、氧气瓶、电石桶、吸泥器、人力攻泥器、高压水泵、各种封舱螺栓、手动葫芦、氧气瓶、电焊机等，戴着黄色安全帽的施工人员在走动时稍有不慎，就会被什么东西拌一跤，或者磕一下。有俩个摄影人员在甲板上、船舱里跑来跑去，从不同的角度抓拍着他们需要的画面。看来，如同它在辉煌时上过报纸、广播、电视一样，它在衰亡时、破败时、难堪时、没落时，也是要被记录在案的。人们对灾难的认识往往缘自于对一幅幅阴森的、残酷的、惨烈的画面的剖析，以期解开一个个令人迷惑不解的、疑窦丛生的谜。无论是历史的、还是现实的，每个谜都凝聚着无限沧桑。

在甲板的另一侧，俩个刚刚出水的潜水员正在脱白色的潜水服，地上放着他们刚刚摘下来的头带、鼓鼻器、组合阀、减压器、压铅、安全带、脐带、信号绳、应急气瓶等。小囡子原先没见过这些东西，就凑到旁边，仔细端详这些科技含量相对较高的潜水设备，还伸手摸着一只面窗，表现出兴趣浓厚、爱不释手的样子。这时，负责打捞的现场总指挥林蕙炳迎着粟柱高走过来。在粟柱高的身边，跟着殷信强、小姚及小囡子。林蕙炳与粟柱高、殷信强简单说了几句话，然后，带着他们在各层甲板上穿梭、巡视。林蕙炳已经连续在船上工作了两小来月，对每一层甲板、每一条通道、每一个部位、每一间舱房、每一处角落都了如指掌，能够象竹筒倒豆子一样详细介绍打捞中的各种情况。

粟柱高用眼睛瞅着脚下的甲板，问道：“你们是用什么方法打捞的？”林蕙炳说：“采用了浮吊扳正、浮筒起浮的方法。一开始，先将沉船从5米深的坑内向深水区移位80米，用4艘浮吊船同时起吊，将倒扣在海底的船扳正。随后，在沉船周围安装了6对1000吨浮筒，同时充气起浮。为了确保船体完整，我们还从广州紧急运来8000立方米塑料粒子，灌注在沉船甲板内，以增加船体内浮力。船体浮出水面后，我们用拖轮把它拖运到港口，就固定在这座码头上。”粟柱高问：“工程船都是从哪调来的？”殷信强说：“有从大连来的，也有从广州、上海来的，都是现代化的专业打捞船。另外，我们从海军舰队调来100名潜水员，组成10个作业组，昼夜不停地下潜，使打捞工作进展十分顺利。”粟柱高说：“水下很冷呵！”林蕙炳说：“是呀，他们穿得是最先进的潜水服，保温性能好，能在水下多挺一阵。而且，给他们输入的氧气都是加过温的，否则，根本挺不住。”

他们一行在林蕙炳的带领下，走进已经恢复照明的舱内，沿着一条还没有损坏的楼梯直接下去。他们先来到d甲板，在舱门前站下。d甲板堆着各种汽车残骸，几乎所有的地方，都留下了明显的过火痕迹，用手一摸，立即能擦出一片碳黑。前后左右，目光所及，一个个孤零零的车架子东倒西歪，伫立在一堆堆破铜烂铁之中，偶尔还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在经过一辆凯迪拉克残骸时，粟柱高和小囡子都认出，那是骆菲的座驾。小囡子还特意用手拉了拉车门，但没有拉开。紧挨着卡迪拉克，停放着一辆上面还装着桔子的东风牌大货车，驾驶楼的玻璃保存完好，但车身已经严重变形，车牌上隐约还能看到“辽b”的字样——这是呼延锃的车。这里的水已经抽干，地上——尤其是靠右侧的地面上，布满了几尺厚的淤泥，象似海岸边的一处滩涂。淤泥里埋着苹果、桔子、易拉罐啤酒、皮鞋、衣服等。偶尔，还能看见一两部手机、零散的钞票及汽车仪表的残骸。面对支离破碎的一切，粟柱高喃喃自语道：“浑身在颤抖，仿佛轮船在燃烧……不错，一冷一热，这就是当时船上的真实写照。”稍后，他走向一处舱壁，抚摸着一排挂在舱壁上的整齐排列的没有被使用过的系固索具，用手指一顶，使它们发出一串相互碰撞的声音。这声音在远处听，如同风铃一样。在远处，有几名工人正在用担架往舱外搬运尸体。有的尸体很肮脏，得需要先用水龙头冲洗，之后再套上黑色的塑料袋，抬上担架运走。在船坞上，有一部长臂吊车，所有的尸体就是从那被吊车直接运到岸上去的，然后，再用车把尸体拉走。

殷信强刚刚听完林蕙炳汇报的一个情况，就从后面走过来说：“粟市长，海军战士从海里捞上来70多万元现金，怎么处理？”粟柱高说：“不少哇……都上交国库吧。”随后，他们走到一处空场前停下来，顺着林蕙炳的手指向上张望，原来，在舱顶上方，有一排被烧毁的电缆线。据林蕙炳介绍，经专家们考查认为，很可能是这里的电缆线被烧毁，才导致舵机和主机失灵。由此，专家们说，本船在设计上存在电缆线暴露的严重问题。粟柱高说：“我记得，在去年开航时，我就发现这里的电缆是暴露的。没想到，真就是它惹得祸。”殷信强说：“粟市长，现在我想起来就感到后怕。如果当时松本原先生不来海涯，你我就会在这艘船上……”粟柱高说：“都跟着泡汤了。”

一名工人走过来对林蕙炳说：“林总，被服仓库的防盗门反锁着，怎么打也打不开，是不是把它撬开？”林蕙炳问：“里面都有什么？”那名工人说：“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林蕙炳瞅了殷信强一眼，随后，殷信强瞅了粟柱高一眼。粟柱高不悦地说：“你瞅我干什么，你不是有消防用的大斧子吗？凡是打不开的锁头、打不开的门，一律给我劈，劈它个稀巴烂。”殷信强转过身对那名工人说：“劈，统统劈开。”那名工人答应一声：“是！”离开了。

看完了d甲板和c甲板，他们顺楼梯上行，走上b甲板，一起来到刚刚被撬开的被服仓库。仓库里一片狼藉，所有的物品均己被焚毁，留下一团团灰烬，有的灰烬经海水浸泡，变成了泥浆一般的胶状物，一堆一滩，布满各个角落。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有一个类似于床的铁架子被烧得弯弯曲曲，还能分辩出轮廓。在靠近已经破损的舷窗的下方，躺着一团黑糊糊的焦炭状东西，开始大家不知道这是什么，经过仔细辩认，才看出是俩具紧紧抱在一起的尸体，外表皮层已经全部被烧焦，其中一个人的手上还戴着一块款式漂亮的瑞士手表，指针被定格在21点41分的位置。

参与破门的安俊参走进屋，说道：“这是一男一女，临死之前紧紧抱在了一起。”粟柱高说：“只有男人搂女人才能搂得这么紧。老殷，找人把他俩分开了，运出去。我们虽然做得有点无情，但是，若想给他们收尸，只能这么办。”

四五名武警官兵和工人开始掰尸体：先是分开手、脚、头部，然后，从两个方向用力，将尸体强行分开，还带下来一大块皮肉。从他俩紧紧帖在一起而未被烧焦的皮肤特征上看，那个块头较大的是男性，较小的是女性。粟柱高用手遮住小囡子的眼光，不想让他再继续看下去。但是，小囡子还是特意看了一眼死者腕上所戴的那块表，然后喃喃地说：“他是郭大头。”粟柱高问：“你说什么？”小囡子说：“他是我的一个朋友，叫郭大头，是大连人，货车司机。”粟柱高问：“你能肯定？”小囡子说：“能，我认得这块表。”粟柱高对殷信强说：“殷局长，记住，他叫郭大头，是大连人，货车司机。”殷信强对小姚说：“小姚，记住。”小姚说：“记住了。”

他们正准备走出被服仓库。这时，一名警察手拿一把泥泞的手枪跑进来报告说：“报告，发现了一把77式手枪，里面的7发子弹已经全部打光了。而且，在一处走廊里，我们发现了一粒子弹壳，在舱壁上，发现了与之相对应的弹孔。所以我们分析，在沉船之前，船舱里发生了枪战，具体原因不详。”粟柱高瞅了瞅那把枪，鼻子一哼说：“看来，这又是一个谜。”

随后，他们穿过b甲板、a甲板，来到驾驶室。这里的凌乱程度不亚于其它舱，所不同的是，这里被损毁的电子设备与精密仪器更多一些：仪表盘整个坏了，铁皮盖子向上翻卷着。甚高频电话吊在舱壁上，风一吹还悠悠晃晃，敲打着舱壁。一把折叠椅倒扣在舵机旁，椅子腿已经弯曲。雷达导航仪的屏幕已经破裂，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电子原件。驾驶台周围的玻璃几乎全部破碎，使这里变成了一个半露天的场所，外面是什么气温，这里就是什么气温。在一堆淤泥当中，显露出一枚铜质功勋奖章。林蕙炳眼尖，把它拣起，仔细看了看说：“这是老彭的。20多年前，在西沙海战中，他身负重伤，获得了这枚英雄勋章。每次出海，他都带着他……看来，至到船倾覆之前，他至始至终也没有离开自己的岗位。就象当年打仗那样，他与船同生死，共存亡。”殷信强说：“他妻子张丽琦的遗体是在激流村岸边发现的。”粟柱高说：“老彭没有离开自己的岗位不等于没有责任，只是，他用这种方式，带着他的妻子，把属于他的责任给承担了。”尽管粟柱高过去对彭列很好，但是，出事以后，他从直觉上认定，彭列对此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向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你说，为什么尸体都漂到激流村去了？”殷信强说：“是被风吹的。”粟柱高点点头。殷信强说：“经过法医鉴定，最小的遇难者是一个在船上刚刚出生仅几个小时的男婴，并且，法医也找到了她母亲的遗体，把她们母子俩放在了一起。我回忆一下，我想，那名产妇很可能就是我俩刚下船时与我俩擦肩而过的那名孕妇。”粟柱高说：“是呵，很可能……太可怜了。”

他从一处残破的了望窗向外看：远处的码头上呈现出正在转身的塔吊与行驶的汽车的身影。塔吊嘟嘟响，把一只只巨大的集装箱吊到货轮上，等待启运。装卸工手拿小旗，嘴上叼着口哨，一会儿用嘴吹，一会儿用旗比划，俨然是一名马路上的交通警察。不过，他指挥的却是一只钢铁巨臂。看到这番情景，粟柱高自言自语道：“大海还活着，码头还活着，城市还活着，一切都在继续，没有完结，也不会完结……”可是，他的心绪却一直是灰蒙蒙的。因为，只要他回过头，偏过脸，目极所望，尽显破败的景物：带八只手柄的舵轮、曾经摁过的汽笛按钮、刀把一样的车钟、雷达屏幕、控制面板上的仪表盘、耷拉在舱壁上的甚高频电话、挂在头上的时钟、火灾报警灯、所有的窗玻璃——似乎这是远古的痕迹在今天的再现，只有破败才能够证明一切。外面，尽管天是蓝的，鸟是飞的，塔吊是移动的，汽车是奔驰的，城市是喧嚣的，但是，心破败，难免一切都破败。粟柱高感到心口堵得上，又有一团东西涌上来，泪水最先做出了反应，打着旋地在眼眶里转。今后的日子将由他一个人渡过——尽管这个城市属于他、陪伴他、抚慰他，但是，改变不了他所面对的这个破败的船舶和那个破败的家所给他带来的永远无法弥合的破败的心情。所以，他抿着双唇，默默饮泣。这时，他的耳畔猛然响起朴淑贞在去年的一次人代会上的一段讲话：“做为领导者，既然为官一任不能造福一方，那么，求求你，千万不要变本加厉，祸害一方……”想着想着，他又单独来到d甲板，面对着千疮百孔的船舶，感到万般无奈。他举头四望，仿佛到处都在回荡着朴淑贞的声音：“恳请各级各部门领导，要站在关爱生命、尊重人权的高度去行使你们手中的权力，无论在任何时候都应该清醒地认识到，我们需要的是绿色的航运，而不是污染的航运。是平安的航运，而不是流血的航运！”

粟柱高靠在呼延锃的那辆东风大货上，他想象不出，世界上谁还能比他更孤独、更渺小、更悲哀。想到这，他又一次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