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第八卷独立调查第一百二十七章

市人大特别会议在市人大办公楼内的一个有投影屏幕的大礼堂举行，出席大会的有700多名人大代表，另有100多名社会各界人士旁听了会议。包括粟柱高、殷信强、耿坚在内的许多市里及部门领导都在主席台下面就坐。会上，首先宣读了人大代表提出的质询案，其焦点是：1，为什么玫瑰公主号在海上漂流了9个小时还没有施救？2，海涯15号为什么靠不上去，后来又为什么撤退？3，为什么雄峰轮见死不救？4，为什么海难现场救援不及时？5，在天气非常恶劣、气象局提出不益出航的情况下，是谁放走了玫瑰公主号？

粟柱高首先对上述问题做出解释。他一改当初在海难救援现场的愤怒表示，口气十分平缓地说：我市对在航滚装船采取的安全措施十分严密，要求各个船舶对所有登船车辆进行绑扎，有完整的安全灭火体系。玫瑰公主号的错误在于，船长彭列盲目下达返航命令，导致舱内汽车移位，引起火灾与爆炸。该船之所以在海上漂流9个小时，是因为彭列未及时向海监局报告险情，隐瞒实情，从而贻误了救援。海涯15号靠不上去，是因为当时的风浪太大，根本无法靠拢，或者说，靠拢的风险相当大，有同归于尽的可能，而救援船本身又多次出现机械故障，十分危险，所以，在征得海监局同意的情况下才退出了救援行动，否则，救援船将泥牛过河，自身难保。雄峰轮并非见死不救，也是自身发生机械故障难以施救，经向上级请求后，才退出救援的。对于是谁放走的玫瑰公主号这个极为敏感的问题，海监局工作人员小冯出面作证说：是玫瑰公主号二副刘喜春强烈要求出港，不给签证就死皮赖脸，软磨硬泡，最终，她碍于情面，才同意给他签证。

问题僵住了：谁也没有证据驳倒粟柱高的理由，戳穿小冯的伪证。代表们面面相觑，空气似乎都凝固不动了，连人们的喘息声都能听得见。这时，按照大会执行主席的安排，朴淑贞走上台，将一部笔记本电脑接到投影仪上，并进行了必要的调试。之后，朴淑贞以独立调查人的身份，向与会代表们报告了她的调查结果。她侃侃而谈，语调平缓而流畅，每一句都扣动人心。她主要提出了九点看法——

第一点，车未经过绑扎，直接构成安全隐患。朴淑贞打开投影仪，把她在玫瑰公主号开航之初所拍的影像资料拿出来，从而说明该船忽视安全绑扎的问题由来已久。在投影幕上，与汽车未绑扎相对应，挂在舱壁上的成排的系固工具却显得悠哉闲哉，甚至是多余。朴淑贞还拿出一本《海上安全航行条例》的小册子，用来对问题加以说明。她指出：不对蹬船车辆进行有效绑扎系彻头彻尾的违规操作——就是说，当彭列下令调头返航时，船身产生严重的横摇现象，导致货舱里的汽车在惯性作用下移位，相互挤压与碰撞，致使油箱漏油，遇火星后引起火灾与爆炸。

第二点，船长指挥不当，盲目返航，是引起事故的直接原因。朴淑贞反问道：如果彭列不返航行不行呢？跟着，她打开投影仪，让林蕙炳谈看法，她说：“林蕙炳先生是彭列的老战友。早在24年前，他做为海军猎潜艇的艇长，亲自参加了保卫西沙群岛的海战。在玫瑰公主号沉没以后，他做为副总指挥，亲自参加了对玫瑰公主号的打捞作业。下面，让我们听听他是怎么说的。”

投影幕显示：林蕙炳穿着一身船长制式服装，显得精神矍铄，容光焕发。他手握一只白板笔，站在一块白板前说：“在遭遇强风的情况下，船舶正确的航行方法应该是顶风浪或顺风浪走，尽可能避免大浪的猛烈撞击，使船舶承受最小的外力。外力越小，船舶受危胁的程度就越低，也就越安全。如果彭列不返航，走出一个大大的z字型是完全可以的。”他用笔在白板上先划出一根垂直的轴线，跟着划出一条象z型的曲线，并让这条曲线围绕轴线做向前运动——而这根z型线就是玫瑰公主号的航行轨迹，“我们以北风为轴线，彭列应该这样航行：让船舶向左侧——也就是向西北方向偏离轴线40度，等航行一段时间后，再让船舶向右侧——也就是向东南方向再靠近轴线，如此往复，形成了一个大大的z字型。按照这个字型走，可以有效地躲避风浪，是较为安全的一种走法。举例说明：在该船遇险以后，前去救援的海涯15号就是用这种走法赶赴遇险海域的，否则，不可能抵达目的地。此外，还有一种方法，就是顺风向就地抛锚，不走了，等待救援。举例说明：与玫瑰公主号同时遇险的，还有一艘从大连开往海涯的雨露滋润号。当时，雨露滋润号就是选择了顺风向抛锚，使它在与风浪搏斗了17个小时之后，终于获救。所以，使用这两种方法都可以躲开风浪、避免灾难，唯独不能调头返航，调头是最危险的一种走法，但彭列刚愎自用，偏偏就选择了这种走法。”应该说，尽管林蕙炳是彭列的老上级，但是，在事故分析上，他必须实事求是，尊重科学，绝不能在这个问题上偏袒谁。

第三点，灭火方法不当，使险情加剧。她把参与对玫瑰公主号火灾事故调查的安俊参搬出来，让他通过投影幕向大会介绍有关火灾现场的情况。画面上，安俊参指着一个通风装置说：“灭火不利首先是通风筒没关闭。经现场勘查发现，d甲板尾部的两个通风筒都关闭了，但位于船艏的两个通风筒却没有关闭，使被燃物与氧气不能完全隔绝，达不到预期的灭火效果。火没灭掉，而该船电缆线又设置不当，被大火烧毁，从而造成主机和舵机失灵，使船舶失去控制。再一点，盲目使用海水灭火是错误的。按照规定，船上一但发生火灾，必须先到起火部位进行侦察，以判断火灾性质，属于是什么物质燃烧，然后采取相应的对策，否则，灭火措施就难以制定，灭火效果也就难以达到。而在当时，船员们不考虑是油箱起火爆炸这样一个基本情况，竟然使用了五只水泵、五支水枪，长时间不间断地往d甲板喷灌海水，试图用海水去灭油火，这可能吗？事实上是不可能的，只能适得其反，助纣为虐。而且，我们在现场看到，船舱排水不畅，下水管基本都被汽车燃烧后所形成的大量垃圾给堵死了，使水越积越多，最后在d甲板的右侧形成自由液面，导致船舶右侧下沉、左侧上翘。”

第四点，未及时求救。朴淑贞指出，按照规定，船舶一但失火，船长必须在第一时间向海监部门报告启航港、目的港、发生火灾时间、船舶位置、失火部位和原因、人身伤亡情况、已经采取的措施、计划采取的措施、船舶损坏部位和程度、装货种类和数量、有无危险品、货物损失程度、自救灭火的可能性等，每一项都不得隐瞒。但据调查，彭列起初对火灾进行了隐瞒，后来见火势难以控制，才向公司总部报告，再由总部向海监部门报告。从而，在客观上拖延了救援时间，使救援工作的回旋余地大大减少，造成错上加错。

第五点，岸上救援措施不当。朴淑贞指出，海涯市救捞局得到消息后，派出有二氧化碳和粉沫消防设备的救援船奔赴出事海域实施灭火，结果，受风浪阻挠，没有到达即返航了。海涯市海上搜救中心派出三艘救援船前去救援，也是无功而返。在此，我们对救捞局和海上搜救中心所派船只的性能深表怀疑，用这样的船只作为救援船使用，简直形同虚设，是聋子的耳朵——摆设，没有用。而海监局先后派出的海涯13号、15号及16号由于通讯协调不利，使13号与16号没有到达出事海域，只有15号赶到了出事海域，并实施了救援，可惜，由于它吨位太小，自身设备出现故障，三名船员负伤，带缆没有成功，最后，不得不退出救援。由此，我们从救援设备与通讯协调不利的情况看到我们救援体系的的严重缺失。

第六点，彭列未给旅客及船员提供任何逃生机会。朴淑贞指出，大约在15点40分左右，广播里传来通知，要求所有旅客到救生艇甲板集合。绝大部分旅客都去了，在外面一站就是几个小时，但到最后也没有听到船长下达弃船逃生的命令。后来，大家被冻得实在受不了了，才回到舱里。此后，彭列再也没有组织任何有意义的逃生行动。只是在船即将倾覆那一刻，彭列才摁响了三长一短的气笛，是这个动静：嘟-嘟-嘟-嘟！这正是彭列发出的弃船逃生的信号。但是，在那个时候，船身已经倾斜40多度，海水正在哗哗往里灌，人们已经来不及跑了。也就是说，弃船信号发出的太晚了，使逃生的机会彻底丧失了。

第七点，雄峰轮见死不救。朴淑贞指出：如果说，海涯15号退出救援是情有可原的话，那么，雄峰轮退出救援却让人大为不解。甚至可以说，它是身在现场，袖手旁观，见死不救。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雄峰轮虽然也出现了舵机失灵情况，但却没有大碍，不影响救援。雄峰轮船长有意扩大自身出现机械故障的问题，目的是不想救援，力争为自己逃避救援寻找借口。跟着，朴淑贞打开了投影仪，使投影幕上显示出林蕙炳的头像，他说：“那么，雄峰轮有没有可能救援玫瑰公主号呢？答案是肯定的：能！因为，据当时情况，该船船长已经与彭列使用甚高频电话联系上了，完全可以通过相互协调展开救援行动。就是说，它可以停在玫瑰公主号的下风口——即东南方向100米左右的位置，使用一切手段，做好拯救落水人员的充分准备。然后，通过电话，通知彭列下达弃船命令，这样，玫瑰公主号上的所有旅客及船员可以在统一指挥下集体跳海，并使用各种救生器材顺着风向漂流。与此同时，处于下风口位置的雄峰轮可以一个一个往上捞。那么，按照保守估计，最少能把二分之一或三分之二的人捞上来——也就是说，它至少可以使150至200人获救，绝对不会出现除一人活命之外全体遇难的悲惨结局。”

灯光打亮，朴淑贞面对大家说：“林蕙炳先生就在现场，请您站起来。”台下，林蕙炳站起来，向大家鞠了一躬。朴淑贞说：“谢谢，请坐。但遗憾的是，雄峰轮却没有这样做，而是撤出了救援行动，使孤立无援的玫瑰公主号可能获救的最后一线希望破灭了。雄峰轮临阵脱逃，见死不救，该当何罪呢？不错，雄峰轮可以为自己狡辩，但是，它怎么狡辩也难逃干系。”

第八点，海监局隐瞒不报，使救援行动迟缓。朴淑贞指出，根据前面的调查，该船是在当天14点30分左右发生火灾，15点40分左右向总部报告情况的。随即，总部向海监局报告了有关情况。但遗憾的是，海监局隐瞒了这一情况，直到激流村海岸发现大批遇难者，有关方面才展开救援。那么，在激流村，是谁第一个报警的呢？

朴淑贞打开投影仪，画面上显示出激流村的海滩现场。梁二柱穿一件黄色棉大衣，面对镜头，站在自己的窝棚旁边，结结巴巴地说：“那……那天晚上，我……我正在海边窝……窝棚里睡觉……”朴淑贞画外音问：“你为什么在窝棚里睡觉、而不在家里睡？”梁二柱说：“我……我在这附近下……下了渔网，怕晚上被……被人偷，就在岸边搭……搭了个窝棚看渔网。那天晚上，大……大概是0点40分左右，我……我憋了一泼尿，就、就、就起来到外边撒……撒尿。正撒着，我发现海里有……有一片黑……黑乎乎的东西。起初，我稀……稀里糊涂，没注意是……是什么。在往窝棚里走……走的时候，我琢磨不……不对劲，海里一定有……有什么东西，我就返……返回去了，走到海……海边仔细一看，妈呀，当时没把我吓……吓晕过去……密密麻麻，好……好几十人呵，而且，全……全都是死的……还有好多钱……”朴淑贞画外音：“别激动，慢慢说，后来怎么样？”梁二柱说：“我当……当时也没合……合计什么，掉过头就……就往村里跑，跑到村……村长家打……打电话……”朴淑贞画外音：“你为什么不在自己家打？”梁二柱说：“因为，全村就……就村长家有电话，我就到他家给……给派出所打电话报……报警……，报……报完警，我就找……找来四个老爷……爷们到海边捞……捞人……”

朴淑贞关闭投影仪，说道：“梁二柱是第一个发现遇难者尸体的人，也是第一个报警人。请梁二柱先生和他的四个同乡站起来。”梁二柱等人一同从座位上站起来。他们穿着棉衣服，显得都很臃肿，年龄都在四五十岁左右。朴淑贞说：“这五个汉子都是普普通通的当地农民，在那个时刻，水里到处都是钱，整整漂了一层，随手就能捞上来一把，后来，海军战士们对打捞上来的现金进行统计，总共有76万元之多。可是，在当时，他们没有一个人去伸手捞钱，而是全力以赴下海里捞人，可见，在他们粗糙的皮肤之中，隐藏着的是一颗金子般闪亮的心。让我们谢谢他们！”

台下爆发出一阵经久不息的热烈的掌声。梁二柱和四个村民一起频频向周围的人鞠躬致意。朴淑贞说：“五位农民兄弟，请坐！梁二柱报警以后，当地派出所立即把这一情况上报市局，市局上报给粟柱高市长。当时，粟市长正在人民体育场出席完‘千年之约’大型文艺晚会，接到报警后，立即给包括海涯市人民医院辛院长在内的人打电话，并当即要求在场的1000多名武警官兵、海军官兵和公安干警奔赴激流村海岸紧急救援。市人民医院内科病房主任廉诗萱接到救援命令后，在第一时间、带领第一支由5人组成的医疗救护小组奔赴海难现场。”

朴淑贞打开投影仪，投影幕显示：廉诗萱面对镜头正在回答问题，背景是她的家庭。廉诗萱说：“我是在1月1日0点51分接到辛院长的命令，带领医疗救护小组，乘车奔赴现场。但是，我们去晚了，海里全部都是尸体，没有活着的。后来，在一个村民家，我们才发现有一个活着的。”朴淑贞画外音问：“你怎么知道遇难船是玫瑰公主号？”廉诗萱说：“此前，我们根本不知道是哪艘船出事了，没有人告诉我们。只是到了现场，我们在海水里捞到一张……一张船票才确认……”说完，廉诗萱把手伸进兜里，顺手掏出了那张有红心粘贴的船票，上面清晰地显示着“玫瑰公主号”五个字。

灯光打亮。朴淑贞说：“廉诗萱主任今天也来到了会议现场，请您站起来。”廉诗萱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辛院长，站起身，向大家点头示意。并且，在她侧过脸的一瞬间，与殷信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她知道，殷信强是偷偷把这张船票送给她的，而她却把这张船票送给了朴淑贞，她感到有点对不起殷信强，但是，转念一想，这也是一种必要——因为，调查需要它。

朴淑贞手拿那张有红心粘贴的船票说：“谢谢廉诗萱，请坐。后来，我经过调查，确认这张船票是本次海难的唯一幸存者呼延锃购买的，而且，呼延锃就是拿着这张船票，在登船之前幸运地中上了皇冠嘉宾，当场获得了由骆菲亲自颁发的500元奖金。至于这张船票上为什么有一枚红心粘贴，这枚红心粘贴意味着什么，我们暂且不必探讨了。但是，有一点非常清楚，那就是，自从海里捞上来这张船票之后，我们才确认出事的船是玫瑰公主号。由此断定，从1999年12月31日15点38分玫瑰公主号发出求救信息，到2000年1月1日0点51分正式展开救援行动，海监局向市里领导整整隐瞒了9个小时。否则，我们的陆上救援行动快一点展开，伤亡人数很可能就会减少。最启码，那个身上揣着呼延锃身份证的杨图岭就有充分的把握获救，而不至于在他爬上海岸之后被活活冻死。”

投影幕上又一次出现廉诗萱的画面，她对着镜头说：“我就晚去了一步。如果再提给我30分钟时间，我就有把握救活杨图岭。”电灯点亮，朴淑贞问：“那么，到底是谁在瞒报呢？下面听一听海监局耿局长是怎么说的。”

投影幕上，出现耿局长的画面，他说：“当时之所以没有及时上报领导，是考虑这艘船本来就不应该出航，结果违规出航还出事了。所以，我怕把事态整大了，挨上面收拾，一直心存侥幸，就隐瞒了这件事，没有汇报。”

投影幕关闭，电灯打亮。朴淑贞说：“女士们，先生们，听明白了吗，这就是瞒报的结果。”

第九点，这是人为悲剧。朴淑贞指出：耿局长刚才说了，本来就不应该放玫瑰公主号出航，因为，据当天的气象预报说，在贝加尔湖地区有冷气旋生成，气象局建议不让出航。而且，耿局长也在当时下达了禁止给所有出港船只办理签证的指令。所以，当玫瑰公主号的二副刘喜春到海监局办理签证手续时，理所当然地被办事员小冯拒绝了。但是，后来的情况却发生了戏剧性变化。是什么变化呢？“

投影幕显示，小冯正在一间办公室内接受朴淑贞的调查，她说：“当时，二副让我给他签证，但按照气象预报，我没给他办理签证。后来，他使劲磨我，我没办法，就给他签了。”朴淑贞画外音：“表面上看，好象是小冯经不住二副的软磨硬泡才给签的证，而实际上，在这后面另有隐情。”

投影幕显示耿局长办公室，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说：“海监局对发放出港签证有严格规定，没有我的同意，小冯不可能给二副签证，无论他怎么磨。”朴淑贞画外音说：“但是，后来，耿局长又同意给二副签了。小冯当时问他冷气旋的问题，他当时是这样对小冯说的：什么冷气旋热气旋的，不要管得太死，照我说的办吧！就这样，小冯在接到耿局长的指令之后才给二副刘喜春签的。那么，耿局长由先前的不同意转变为后来的同意，如此180度大转弯是怎么来的呢？”

投影幕显示，耿局长说：“既然我愿意承担责任，不妨把我知道的所有事情和盘托出。可以说，在当时，如果交通局局长殷信强不给我下令，我是不可能给小冯下令，让她给玫瑰公主号签证的，这就是实情。”朴淑贞画外音：“下面，我们听听殷信强局长是怎么说的？”

投影幕上出现殷信强头像，他说：“是我给耿局长打的电话，要求耿局长给玫瑰公主号放行。我承认，我做得不对。对此，我已经向市人大提出了辞职报告，愿意承担全部责任。”朴淑贞画外音：“你为什么要下达这个指令，是不是受到其他因素的影响？”殷信强说：“不……不是，是我一个人做的。”

大会现场，灯光打亮。朴淑贞说：“事到如此，应该理出一个头绪了——也就是说，是殷信强局长给耿坚局长打了这个死亡电话，才使本来不应该出航的玫瑰公主号踏上了不归路。可是，随着调查的深入，事情又出现了新的端倪。是什么呢？据我所知，当时殷局长是与另一位领导在一起的。当二副刘喜春办理签证受阻的时候，刘喜春给彭列打电话报告情况，说海监局不给办理出港签证，问怎么办？而彭列坚持出航，要求骆菲想办法说服海监局领导，给予签证。那么，谁能说服海监局的耿局长呢？只有他的顶头上司——交通局局长殷信强。不错，有人一定会想到，是骆菲直接找的殷信强。不，答案是否定的。据我调查，骆菲与殷信强的个人关系一般，却与另一位领导个人关系密切，而正是这个人向殷信强建议，给予玫瑰公主号办理出港签证，于是，殷信强才给耿局长打电话的。这就是事情的整个经过。凑巧的是，就在出港签证刚刚办完、玫瑰公主号即将起航的时候，一位叫松本原的日本商人突然给这位领导打电话，说马上乘坐飞机从北京飞往海涯，要洽谈一项船舶交易事宜，于是，殷信强与我们的这位领导临时改变主意，不参加玫瑰公主号的周年庆典航了，决定下船会见日本商人。而正是这个决定，竟然在客观上救了他俩的命，使他俩幸运地逃过一劫。否则，这次海难的遇难人数就不只是293个，而是295个。”

台下出现一阵议论声。人们交头接耳，对朴淑贞的报告内容大为惊叹。朴淑贞清清嗓子，继续说：“或许有人会问：怎么登船旅客是252个，船员是41个，船上总人数应该是293个，有一人获救，遇难总人数应该是292个才对，为什么冒出293个呢？多出的那一个是从哪里来的呢？原来，就在殷信强他们下船的时候，有一名年轻的孕妇上了船，并在船上顺利生下一个小男孩，使船上的总人数由原来的293个变成294个，比蹬船之初增加了一个。后来，我们在现场找到了这名男婴的尸体。所以说，殷信强和这位领导没有乘船，完全是由日本商人所制造出来的一个商务机会，让他俩成为与死神擦肩而过的幸运者。那么，有人会问：那位能给殷信强局长下达指示的领导到底是谁呢？让我们听听本次海难的唯一幸存者呼延锃是怎么说的。”

投影幕上，出现呼延锃的画面。他背靠着病床，面对着镜头，眼睛上还缠着绷带，但说话已经变得非常流畅了。他说：“在船上，骆菲亲口对我说：今天海监局瞪眼不给我签证，说天气不好不让出港。所以，没办法，就得找人变通。我找的人你猜是谁……我告诉你吧，他是本市的最高行政长官粟柱高。粟市长听说海监局不给我签证，马上让殷局长给海监局耿局长打电话，耿局长连屁都没敢放，赶忙放行。所以，这件事就这么摆平了。”

关闭投影仪，朴淑贞说：“可见，这个给殷局长下命令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们的现任市长粟柱高。”

台下一片哗然。许多人都知道粟柱高坐在前排位置，于是，一些就近的人都把目光聚集到那里。一时间，处于众人目光包围之中的粟柱高与殷信强都显得很尴尬，也很难堪，无奈地低下了头。看到他俩的样子，朴淑贞想到了几天前她找他俩谈话时的情景：

在他们俩人的办公室里，朴淑贞就责任问题分别向他俩摊牌，逼他俩表态。而最先作出反应的是殷信强——于第二天上午，他把连夜写完的一份辞职报告交给了市人大——或许，他已经意识到，从海难发生的那一刻起，他的仕途之路就已经划上句号了。

粟柱高对朴淑贞的问话却没有任何反应。他坐在靠背椅上对她说：“我觉得，我在海难处理问题上没有错，我不应该被追究与连累，在国家的正式调查结论没有下达之前，我有理由拒绝为此承担任何责任。”甚至，他反复强调，“救援行动缓慢的根本原因在于，我国现行的救援体制远远落后于国内航海事业的发展，救援技术装备与设施远远落后于国外发达国家，相关的法律法规还不够完善，管理制度上的漏洞还没有弥补，各种救援预案还没有建立，这些，都不是我个人所能改变得了的。我可以举个例子：美国的海岸警卫队装备有直升飞机，可以全天候执行海上搜救任务，而我们连架直升飞机都没有，你让我除了派船之外，拿什么去救遇险人员？我也想在第一时间赶到事发现场，但是，我不是三头六臂，还没有这个本事，启码目前还没有。你让我及时进行救援，你那是差强人意，强人所难，不仅我做不到，除我之外的其他人也做不到，启码是现在做不到。”朴淑贞说：“救援是救援，但是，你放行玫瑰公主号的责任不可以转嫁，即便你进行狡辩。你想把责任一推六二五，放到部下的脑袋上，恐怕没有人会答应：这不可以！”粟柱高霍地站了起来，咄咄逼人地问道：“那么，你是想弹劾我吗？”朴淑贞说：“不，应该是你自己来做这件事。甚至，我认为，弹劾仅仅是个开始，最终，法律会站出来说话……”粟柱高问：“这就是你要搞的所谓独立调查报告的结论？”朴淑贞说：“或许……是吧！”粟柱高在屋内踱了几步，突然停下来，愤怒地说：“但是，恕我直言，我不能接受你这个结论！”朴淑贞站起来，缓缓走到窗前说：“对不起，我不能挽救你，谁也不能。谁想挽救你，我就揭发他，一定要揭发他。舍得一身寡，敢把皇帝拉下马……”粟柱高站了起来，大声喊道：“不，我也是受害者，我已经失去了俩个亲人，难道你还要让我失去职务、失去前途——失去一切吗？”朴淑贞平静地说：“我仅仅是个建议，提供给你考虑。做完这件事以后，下一届的人大代表我也不准备当了。我知道，即使再想当也当不下去了，到此为止。”粟柱高说：“我想，这才是你搞所谓独立调查报告的真正结局。”朴淑贞说：“或许是吧。”

粟柱高没有送她，俩个人不欢而散。

朴淑贞从前几天的回忆中收回视线，瞅着台下黑压压的人们，在台上继续说道：“我所做出的这份调查报告，完全来自于客观事实，没有一丝一毫的个人因素的存在，能够经得起时间的推敲与历史的检验，可以说，它是客观真相的书面表达形式。不错，我在做这件事之初，曾受到了来自各方面的巨大的压力和阻力。曾有几次，我真想打消再继续调查下去的念头。但是，当我在激流村海滩上参加对死难者的祭奠仪式时，当我面对那些数以千计的悲痛欲绝的遇难者家属时，当我看到躺在海军器材仓库的那一具具遇难者的遗体时，我惊呆了，我真的不相信，在我们这个日益彭渤发展的社会里，还会有这种悲剧在上演？我不禁要问：当船上这些不幸的人们濒临绝望的时候，我们海涯市的政府部门哪去了？我们平时那些大吃二喝的政府官员哪去了？所以，正是因为我不想让那293个冤魂白白死去，才产生要把这件事搞明白、查到底的念头。我就不信，在法制社会日益完善的今天，在人权建设日益被重视的今天，难道公众最基本的知情权都要被无情剥夺吗？不！不错，因为这一错误的签证，殷信强丧失了自己唯一的弟弟，粟柱高丧失了自己心爱的妻子与女儿，他俩同样是这次海难事件的遇难者亲属——但是，不能因为这一点，就使他俩推卸责任，逃避追究，减轻制裁——这是不可以的。国家对海上安全航行有严格的规定，不执行，就是违背法律，就是无视人权，就是草菅人命。无疑，敢于挑战法律，就是敢于挑战政府的权威，挑战执政党的地位，挑战国家的尊严。试问，连法律都敢践踏的人，还有什么不敢踏蹋？连生命都敢漠视的人，还有什么不敢漠视？让这样的人掌权、当政，老百姓还有什么好日子过？难道我们搞了这么多年的经济改革，就是给人民改出这么一个不讲法制、不讲人权、不讲情理的社会吗？答案仍然是一个字：不！海难固然可怕，但是，姑息养奸更可怕，不加反思更可怕。难道，我们还能容许第二起、第三起这样的悲剧再发生、再上演吗？要知道，我们把一个客观公正的事实真相告诉给公众，比我们躲躲闪闪、讳莫如深地隐藏真相好上百倍、千倍。否则，类似于《跺脚共振：引发特大海难》这种混淆视听的假新闻还会出现。通过这件事，海难又一次向我们敲响了警钟：安全生产不是嘴皮子说的，而是血的教训所要求我们必须做的。当我们的地方政府、地方官员在一味追求gdp高速增长的时候，千万不要忽视：以人为本，生命权至高无尚——是经济社会发展的宗旨所在，也是全体人民的希望所在！我的调查报告做完了，谢谢！”

朴淑贞的讲话，激起台下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就在刚才朴淑贞指出粟柱高名字的时候，粟柱高正在回忆自己第二次去海军器材仓库时的情景——

这是他一个人来的。正值下午，大厅里显得昏暗而空旷。两名守灵的战士要陪着他进去，他没让。他拖着一双灌着铅的脚，在一张张床位前停留，向每一位死难者鞠躬致哀。大厅里死一样的沉寂，只有他孤独的身影缓缓移动。他走了一圈又一圈，泪水不知流下了多少。偶尔，他仰起头来慨叹，似乎向上苍乞求着什么。在他走到大门口，准备离开大厅之前，他突然转过身，面向整个大厅、整个死难者跪下来，双膝着地，双手拄地，额头点地，不停地惭悔着：“我对不起你们……我不该放行……我该死呵！我造孽呀！我有罪呵！”随后，他抬起头，挺直身子，挥起双手，左右开弓，叭叭叭地抽打自己的耳光。声音之响，连在外面站岗的海军战士都能听得见。最后，他长久地跪爬在水泥地面上，双肩颤抖，痛哭不止……

会场上的掌声把粟柱高从回忆中惊醒。他在模糊的泪眼中看着朴淑贞，随后从一个黑色公文包里拿出一支笔和一个小本，从本上撕下一页纸，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叠成一个条，通过一名大会的工作人员转到朴淑贞的手里。

掌声过去之后，朴淑贞手拿着工作人员凝上来的那张纸条说：“我刚刚接到粟柱高递给我的一张纸条：他说他要讲几句，我先征求大会执行主席的意见，同不同意？”她向台下的大会执行主席示意了一下，看来，执行主席是同意的，于是，她说：“执行主席同意了。好吧，我们听听他怎么说。有请粟柱高市长讲话。”

这是头一次没有掌声的登台。在大家的注视中，粟柱高正了正眼镜，站到讲台前，语调沉重地说道：“尊敬的各位代表，尊敬的大会执行主席，尊敬的朴淑贞女士，感谢大家给我这次机会……我现在很痛心，正是因为我所犯的错误……才使这么多人遇难……我现在悔恨不已，可我到哪里去买后悔药呀？我对不起所有的死难者，对不起他们的家属，我辜负了大家对我的期望，羞愧难当、无地自容呵！今天，我愿意当着大家的面，以口头形式，向市人大正式提出辞职请求：请市人大尽快启动相关程序，罢免我的市长职务。因为，毫无疑问，我对这个事件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理应受到追究……哪怕是法律的追究……我也愿意接受……我深知，即使是这样，我也对不起那么多包括我妻子和女儿在内的遇难者，我确实是一个有罪的人呵！感谢朴淑贞女士，正是因为她的调查，才使我在灵魂深处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看清了自己丑恶的嘴脸，使我痛定思痛……”他掏出手帕抹泪，“我愿意接受任何形式的处罚，否则，我的心灵一天也不能安宁，那293个冤魂不会饶恕我……我罪该万死呵……”他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几个证件模样的东西，放到讲台上，“我没有别的能力，我只能用这种方式尽我的一点微薄之力，以此让我的心灵得到一丝救赎……我有两栋房产，一部私人汽车，27万元储蓄存款，总价值约有126万。这是我的全部个人财产，我愿意把它们全部捐献出来，资助给那些死难者的孩子们，让他们今后的日子过得好一点……以表示我的惭愧之心……最后，我再一次通过你们向全体遇难者家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连鞠了三次躬，之后，一边用手帕抹眼泪，一边走下讲台，肩头因为过度的伤感而颤抖着。会场上唏嘘不已。看着他的背影，朴淑贞的眼圈同许多与会者一样也红了，眼泪在眶子中打旋，似要掉而没掉。她用上齿轻轻咬着下唇，以此来缓解内心中的重重矛盾。她想，如果她不执意搞这份《独立调查报告》，也许，他仍然会戴着市长的桂冠招摇过市，仍然会颐指气使地在部下们面前指指点点，仍然会在台上冠冕堂皇地侃侃而谈。如今，这一切都结束了。因了她的这份尖刻的、也是客观而公正的报告，让这位曾经躇踌满志、春风得意的市长大头朝下，跌落马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