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行脚印顺着弯弯曲曲的海岸线延伸。左边是冰雪,冰雪后面是海洋。右面是树林,树林后面是楼宇。海水静静地躺着,没有一丝波纹。几只翅膀上洒满阳光的海鸥帖着水面飞过,是在觅食还是在戏谑不得而知。树枝一片洁白,是因了白天温度的回升而使海水的蒸汽扑上海岸,扑到摇摇摆摆的枝条上,构成了蔚威壮观的林海雾凇。在这片极目所望的空间里,严寒把天上的水和地上的水用心凝结成固体形态,白花花的,醒目而耀眼。今年的冬天来得早、走得晚,春季早就到了,可积雪还不肯溶化。或许,它不肯溶化的原因,就是对白色的眷恋刻骨铭心。
朴淑贞沿着海岸线跑,眉毛上和发髻上挂了一层冰霜,白的耀眼。她累得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不时回头催促跟在后面的粟柱高,让他走得快一点。她穿着一身白色的羽绒服、羽绒裤,蹬着一双白色的雪地靴,戴着一双白色的皮手套,头上还扣着一顶白色的羊毛帽,俨然与周围的景致溶为一体。她的睫毛是经过修剪的,黑色的眼影格外清晰,使她的眸孔在晨光中格外明亮。突然,她在雪地上打了一个倒立,用倒影来审视向她走来的背景衬着大海的粟柱高,不免在心里合计着:我现在瞅他怎么那么渺小呢?
粟柱高穿着一身黑:黑羽绒服,黑裤子,黑皮鞋,黑皮帽,黑手套,甚至,由于是熬夜的缘故,连眼圈也是黑的。他喊道:“淑贞,你等等。”
他向前紧走了几步,挨着倒立的朴淑贞坐在雪地上,一眨不眨地瞅着她。突然,他象产生了什么灵感似地问:“波浪在颤抖?”朴淑贞没有瞅着他,而是瞅着远处的霞光说:“仿佛云朵在燃烧。”
她是从小囡子的嘴里知道了这两句暗号的典故,所以,能够流利地回答上来。接着,粟柱高说:“真的,我没想到,国家派来的调查小组会采纳你的调查结论?”朴淑贞说:“是吗?这说明,客观性是一致的,公正性是无价的,国家是公正性的载体,所以,谁公正,国家就支持谁,何况,我本身就是公务员、人大代表,就是在为国家服务呢?!”粟柱高问:“你在倒着看什么?”朴淑贞说:“什么都看。”粟柱高问:“就象在孔雀后面看开屏?”随后,她来一个后空翻,站起来接着向前跑。
她不时发笑,空气因为她的笑声而感到震颤,甚至震落了树枝上的一片片雾凇。她说:“你快点过来呀!”粟柱高说:“我追不上你!”朴淑贞说:“在学校的时候,你可用百米速度追过我。”粟柱高一语双关地说:“可是,我没追到手呵!”朴淑贞停下来,等他来到身边,说道:“不,那是你超过了我。”粟柱高停下来问:“那你为什么不反追我呢?”朴淑贞说:“可能是有人比我跑得更快。”粟柱高感慨地说:“是呵,20年前,我也是一个运动健将。可现在不行了,我老了,还有病。”朴淑贞说:“人只有心老才觉得老。如果你到海边,看到辽阔的海面上碧波万倾、浩淼无垠,你还会觉得老吗?当你看着远处那一群群象精灵一样的海鸟在波浪之间穿梭往来、谑浪笑傲,你还会觉得老吗?不,老只是一个时间的概念,而不是生命的概念。跟着我跑吧,你就不会觉得老。”
朴淑贞又开始往前跑。粟柱高跟在她身后,跑几步就嫌累了,不得不停下来,说道:“咳,我真得追不上你了。”后来,他索性坐在松软的雪地上不走了。
朴淑贞走到他面前问道:“你干什么呢,耍赖呢?快起来,地上凉,拔屁股。”粟柱高说:“你拽我就起来,拉着我走,还不许撒手。我无官一身轻,一点都不沉。我觉得,只有我当平民的时候,才可以伸手让你拽。当官的时候可不行,那一定会出绯闻的。”朴淑贞说:“这就是说,当平民,你可以有个人性格。而当官则不然,你只能有公众性格。”粟柱高说:“但是,当平民没有钱呵?”朴淑贞说:“可是,当平民活得踏实、平稳,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再说,平民不一定就是穷人。社会发展到一定程度,越来越多的平民都可能跻身富豪阶层,这是一种必然。否则,社会就不算进步。如果你把你走仕途的能力拿出来走商道,照样是大路朝天,走向财富的自由王国。”粟柱高说:“你是个理想主义者。”朴淑贞说:“不,我是最现实的。因为,在这条路上,我已经走在了你的前面。”粟柱高说:“我知道,你干体育产业干得很红火,正如日中天。”朴淑贞说:“所以,我现在倒有个想法,还是让你跟我一起学跆拳道。”粟柱高问:“跆拳道,那玩意也能致富?”朴淑贞说:“你只要把它当营生干、当产业干就能。”粟柱高站起来问:“我得学多长时间,花多钱?”朴淑贞说:“用不了多长时间,也用不着花钱,我教你。”粟柱高说:“这我倒可以想想。”
他俩一起来到海边,站在冰的边缘,向远处蓝色的大海眺望。在海岸边耸立着的那块上面写有“海阔无涯”礁石的后面,大海象似刚刚擦过的一面镜子,无波无澜,深远浩渺,似乎隐藏着无数的神奇。望着这幅景致,粟柱高不尽感慨万千地说:“多么美丽的海峡……”
海岸静得出奇,能听见浪花拍岸的轻轻的声音。红红的朝阳在海平面上刚刚露出一个弧形的边缘,一抹彩色光芒倾泻在海面上,把海水染得五颜六色,象一个硕大无比的上面粘满染料的画板。稍顷,远处——海平线的尽头,那轮浑圆的喷礴如血的发光体耐不住寂寞,正在跃跃欲试,冉冉上升:起初,它只露出一个牙。跟着,露出了它那张笑眯眯的半张脸。后来,它终于完整地露出来,象一个红色的向日葵,踩着波浪,婷婷玉立,平视着弯曲的海岸和海岸上不动的人……
一个月之后,国家海难事故调查小组正式公布了调查结果,将此定性为是一起人为造成的特大海难事故。随后,对这起事故负有直接责任的海涯市市长粟柱高、海涯市交通局局长殷信强、海涯市海监局局长耿坚、海涯市海监局干部小冯因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罪被依法逮捕。见死不救的雄峰轮船长于宏志被撤消船长职务,并永远吊销船长的驾船执照。与此事件有连带责任的其他人员也将陆续受到相应的刑事及行政处分。
当正在办公室里思念妻子和女儿的粟柱高被前来执行任务的检察院干警戴上冰凉的手拷时,他想,铁窗生涯不可避免地在他今后的一段日子里与之相随相伴了。也只有在这时,他的心里油燃获得一种解脱,一种释放,一种安稳,往日的悔恨与愧疚消失殆尽了。与其说这种惩罚是对他严酷的打击,莫不如说,也是对他精神的拯救——倘若他不这样,那293个冤魂会伴着他无眠的夜晚,让他一次次感到心灵颤栗,一天也不得消停呵!肉体的鞭笞固然让他痛苦,获得灵魂的救渎却让他看见了明日的艳阳天。走进高墙大狱,身临铁窗,面对铁丝网以及从那上面一掠而过的飞鸟,他想:朴淑贞一定不会让他在里面呆得太久,一定会想办法让患有糖尿病的他早日“保外就医”,以她的能力和社会关系,再加上我认真改造的表现,她一定能做得到,做得好。让他脱胎换骨地走出高墙,一定是她日思夜想的问题。他琢磨,那时候,我是不是要跟前来接我出来的她说:“淑贞,一个曾经具有市长身份的刑满释放分子要跟你一起学跆拳道,行吗?”而且,他还琢磨,到时候是我主动向她求爱,还是我暗示她主动向我求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