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是个阴天。只是到了八点多的时候,阳光才从厚厚的云层中拚尽全力撕开一道弯曲的裂口,泄出万道霞光。海面波起浪涌,在霞光下跳跃,浩瀚无垠。一群海鸥在水面上戏谑,嘎嘎乱叫,不时冲上高空的舞台去表演。它们有时排出的队形仿佛是精心编制的仪仗队,有节奏离散,按章法整列,绝不是乱来的。
这一天,眼伤已经基本痊愈的呼延锃就要摘下缠绕多日的纱布重见光明了。廉诗萱寻思,或许,意识清醒的他很快就会认出她来,那时候,她纵使有上天入地的本事也是无法躲藏的。她盘算着,我最好还是先控制住他在认出她之后所必然产生的过份激动的情绪反应,最好跟他说明白,让他千万不可张扬,把这种医生与患者之间的正常关系在一种绝对秘密的状态下一直保持到他康复出院的那一天。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是门卫老许头打来的,他说:“有一个小男孩找你,说有什么事情,你见不见?”她问:“叫什么名字?”老许头说:“他说他叫小囡子。”她沉吟稍许,马上反应过来,意识到这个人就是呼延锃以前多次讲过的那个教他上网的、会撒谎、会骗人的朋友,于是,她说:“我马上下去,让他稍等。”
廉诗萱回到办公桌,走到大衣柜前,脱下白大褂,摘下帽子,换上自己穿来的褐色皮毛大衣,系上白色的绒毛围脖,蹬上那双呼延锃为她买的皮靴,掏出化妆笔,对着一面镜子简单涂了涂唇线及眉线,矜持地走下楼梯。在住院部大门外的雪地上,她发现站着一个穿一身蓝色牛仔棉装的少年,歪戴着一顶无沿的不算新的毡帽,双手因为怕冷而插在兜里,偏着脑袋、上下打量刚从楼内走出来的她。廉诗萱站到他跟前问道:“你是……”小囡子说:“皇冠姐姐,认不出我了?不过,在你认出我之前,我为曾经在玫瑰公主号上圈拢你往扑克牌上押500元红包的事向你道歉,恳请你的谅解。我想,这回,你应该知道我是谁了吧?”廉诗萱说:“小囡子?”小囡子欠了一下身说:“唔,正是鄙人。”廉诗萱说:“是的,我记得那件事。”小囡子说:“我过去是个小骗子,骗过许多人,做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现在想一想真感到惭愧,所以,才真心请求你的原谅!”他向廉诗萱鞠了一躬。廉诗萱想阻止他,但没有阻止了,爽性也就原谅了他,说道:“别这样……我原谅你,你还小,只要改正了就行。”小囡子说:“大人不记小人过,谢谢你的宽宏大量。我向你保证,从今以后,我绝不再做任何坏事,相信我,我能够做到。”廉诗萱说:“好吧……我相信。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小囡子问:“谢谢!也许我来找你,使你很惊讶。不错,我知道你在这里。因为,早在一年前玫瑰公主号开航的时候,你参与了对一个跳海自杀老头的抢救,而当时,我也在场。你好象当时拿出工作证对粟市长说,你是这家医院的医生。所以,我就知道了。而我今天来,是想向你提一位你一定认识的朋友,也是继你之后、玫瑰公主号的第二位皇冠嘉宾,叫呼延锃……”
一阵风刮过来,呛得小囡子说不出话,只好停顿了一会儿。他是刚刚被“释放”出来的。因为,朴淑贞发现他还被粟柱高“软禁”着,就冲破阻力,将他放了出来。而当他出来的时候,他问还给他做为骆菲遗物的手机的小姚:“我今天出来了,可以后上哪吃饭睡觉呢?市长叔叔给我找的这地方真得不错,管吃管喝还管玩,比我干奶奶家可强多了?”小姚说:“你原先在哪就回到哪吧,这地方不能再呆了。再说,善后结束了,你要再呆,就得管你要钱了。”小囡子说:“要钱?那可真不够意思。能不能这样,我那个天龙地虎已经打到61863分了,还差38137分就满分了。你只要再让我住一周,我肯定能干到10万。不唬拢你,我有这个把握。”小姚说:“那台游戏机也是管人家借的,该还了。”小囡子不悦地说:“我怎么说什么,你不让我做什么呢?你是不是跟我过不去,成心要撵我?”小姚说:“不是我撵你,是宾馆的领导撵你,除非你交钱。这里是经营场所,可不是福利院。”小囡子说:“我找市长叔叔,让他给说说话。”小姚说:“你找他没用,他恐怕进去了。”小囡子问:“进去,进哪去?”小姚说:“他可没有你幸运,还能住宾馆。”小囡子问:“那他上哪去了?”小姚说:“出去你就知道了。”小囡子不悦地说:“你干什么跟我玩神密,就不能直截了当告诉我?”小姚说:“不用我说,你出去打听大街小巷里的任何一个人,他们都会告诉你,你的那位市长叔叔上哪去了。”小囡子说:“我没发现,你挺烦人呵?!你不就是交通局的吗?不行我找你们局长,我跟殷信强局长认识……”小姚说:“对不起,不好意思,他也进去了。”小囡子问:“你说明白点,什么意思呀?”小姚说:“没什么意思,反正你该出去了。请!”小囡子把鼻子一哼说:“你这个人真不可救药,认识你是我最大的悲哀。”说完,他悻悻地离开了客房,离开了宾馆。瞅那样,真有点依依不舍的。回到干奶奶家以后,他还没有充分享受到薛老太太脚前脚后为他周到服务的那份热情,就急急忙忙来到网吧,玩了大半宿游戏。后半夜,他倚在靠背椅上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醒来,他就觉得应该了却自己若干天以来一直在心里萦绕的那个象心病一样的想法:到医院去,把呼延锃不幸遇难的消息告诉给那个毫不知情的可怜的女人——廉诗萱。
冷风打着旋在脚底下钻来钻去,不肯离开。廉诗萱把小囡子带到住院部广场中间的喷泉旁边,以便站在那里能够背背风。喷池内早已结了一层厚厚的发黑的冰,池中间有一尊三个站在不同方向、光着屁股手拉手的小男孩的雕塑,上面压着一层厚得快要落下来的积雪。她看了看喷池里的雕塑,又看了看面前的小囡子,问道:“呼延锃?”小囡子歪着脖反问道:“皇冠姐姐,难道你不知道我是呼延锃的朋友?不瞒你说,过去,他曾救过我的命,所以,我对他一直怀有很深的感情,关系处得相当好……既然你是他的朋友,我也是他的朋友,那么,我们就应该都是朋友。我想是这样。你还记得吗,以前我没少在网上为你俩牵线搭桥,他给你所写的那几首打油诗,我都知道他是怎么写的……”他差点说漏了嘴,“那几首诗都是经过我的手变成了电脑文字,并发送给你的。我这个人有特长:运指如飞,速度极快,一般人比不上……说心里话,我本不打算来,我整天在宾馆里面住着挺好的,有吃有喝,还没人打扰,那可真是神仙过的日子。可是,不来我良心说不过去,心里面难受呵!所以,左寻思右寻思,我还是应该对得起呼延锃,所以,我就来了。我来的目的就是想告诉你……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承受住这种精神上的残酷打击?”廉诗萱说:“你就直说吧,我是医生,什么都能承受。”小囡子说:“很好,这就使我减轻了不少顾虑,否则,我真得很担心,毕竟你是女人呵……事情是这样的,1999年12月31日,呼延锃不幸蹬上了玫瑰公主号……结果,你应该知道,全体都……遇难了,包括呼延锃……”廉诗萱听完,断然否绝道:“不……”小囡子没有看她的表情,自己有些哽咽地说:“请你节哀……我不是跟你说假话,也不是开玩笑……这是真的,我在海军器材仓库的停尸房,亲眼看见了他的遗体……”
廉诗萱瞅着眼前这位流泪的少年,很快明白了他的来意。沉默了一会儿,她觉得没有必要再跟他隐瞒什么,于是,用鞋跟使劲碾碾脚下的雪团,抬起头,捋了捋面前飘起的发丝,平静地对他说:“噢,我明白,原来是这样……那么,请你跟我走一趟好吗?”小囡子抬眼问道:“到哪去?”廉诗萱把头一摆说:“来吧!”
廉诗萱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头也不回地走向住院部大楼。小囡子跟在她后面,不时地巡视周围的景致。到了大门口,她同收发室里的老许头打了声招呼,就带着小囡子进去了。
住院部大楼的走廊狭长,棚顶的灯光柔和明亮,一些医护人员在各个房间之间穿梭忙碌,也有个别患者和家属散步溜达。廉诗萱在前面引路,小囡子在后面跟随,一起上了楼梯。廉诗萱向在楼梯口站岗的俩位警察说了几句话,然后,带着小囡子,拐了一道弯,直奔icu病房。当她略为迟疑地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护士小韩正站在病床前一圈一圈地给呼延锃往下摘蒙住他眼睛的纱布。见有人进来,她的动作变得愈加谨慎、轻柔而缓慢。
廉诗萱向小韩点一下头,意思是让这个小男孩进去。小韩会意。之后,廉诗萱向小囡子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说:“请进!”
小囡子机械地向她点点头,谨慎地迈着小步,走进对他来讲显得十分陌生的病房。到了病房中央,他停了脚步,孤疑地向前后左右看了看。他发现,领着他来的廉诗萱不知什么原因并没有跟他一起进来,而是在病房外把屋门给关上了。他没再多想什么,屏住呼吸,慢慢地挪到那个能升能降能移动的病床跟前,看见一个穿着蓝条病号服的病人背对着屋门半躺着。一名护士正在给他摘眼睛上的纱布。从背影上,他看不出这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来到这里。他下意识地向那位护士点点头,摘下帽子,谨慎地走到病人跟前,看着护士的一举一动。蒙住病人眼睛的纱布正被一层层地揭开,眼看着病人就要摆脱黑暗、重见光明了。病人脸色红润,显得详和而平静,一动也不动。小韩小心翼翼地为他揭开最后一层纱布,使他的两只眼睛完全暴露出来。过一会儿,他的眼皮开始蠕动,撬开一道缝,缓慢地睁开了,眨动了,放射光彩了——而它在慌惑之中第一眼扑捉到的,正是处于忑忐与疑惑状态中的小囡子。
小囡子冷不丁看到这双发白的久不见阳光的眼睛突然睁开,竟然有些本能的惧怕而后退两步,跟着,他似乎从睡梦中反应过来一样,脸上呈现出惊恐万状的表情。因为,他在不敢相信中终于相信了,在不敢认识中终于认出了,面前的这个病人不是别人,正是被他流着泪悼念了多少次的呼延锃。他的大脑一阵晕眩,尽而,又变得异常清醒。几乎与此同时,呼延锃也认出了他,竟然忘乎所以地喊道:“小囡子!”
小囡子激动之余,撇开握在手里的帽子,猛然扑过去,高喊着:“呼延哥哥!——”
帽子被抛到经过装修的棚顶又反弹下来,恰巧砸在吧台上放着的一只装着药瓶、棉纱和小剪刀的白色金属方盘上,使一只小药瓶被打落在地。小韩吃惊地抬起头,嗔怪地瞅着他,而他正不顾一切地象蹦起来一样搂住呼延锃的脖子,一遍遍哭喊道:“是你吗,呼延……真的是你吗?是不是你呀?这是不是真的呀?”呼延锃紧紧搂着他,不停地说:“是我呀,小流氓,真的是我呀!错……错不了的……”小囡子问:“这不是做梦吧?”呼延锃在他的脸上打了一巴掌说:“不是,真的是我呀!”小囡子用手摸他的鼻子,又摸他的耳朵,两只眼睛死死盯住他的双眸说:“让我摸摸你,看看你……呵,真的是你!没有错就是你。”呼延锃又用手捏住他的嘴巴子说:“连我都不认得了,臭小子!”小囡子问:“你不是死了吗?全船的人都被淹死了、冻死了,你怎么还活着?”呼延锃说:“我命大呀,自己游……游回来了。真的,不信你问问护士,我是不是游回来的?”小囡子回头瞅一眼护士小韩,小韩冲他点点头,肯定了呼延锃的说法。小囡子转过脸,惊讶是说:“哎呀我操,你真牛×!连那么大的一艘船都没斗过大海,而你却斗过了,谁还有你牛×呀?!”呼延锃说:“我那时候就想了,要是真能游回来,见到小流氓,还不把他吓得屁滚尿流?”小囡子说:“别说,你真把我给吓着了,真吓着我了,我一开始还以为你是假的呢,让不就是个鬼……”呼延锃说:“是个活鬼,不是死鬼呵!”
稍顷,小囡子扶在呼延锃的肩头,竟然放声哭起来,哭得难过而伤心。走向吧台的小韩默默弯下腰,拾起掉在地上的小药瓶和小囡子的帽子,将药瓶重新放到方盘里,帽子放到吧台上。看得出,在俩个男人异常激动的相见时刻,她由衷地原谅了那个冒失鬼的冲动与鲁莽。
廉诗萱一直站在门口不肯进来,也不想进来。偶尔,她透过门上的玻璃看着病床上的俩个人泪流满面地拥抱,一瞬间,自己仿佛也被这种劫后重逢的激动场面所感染,竟靠在门框上悄悄地啜泣。但是,她的始终不渝的意志力似乎还在顽强地恪守着萌生于心的坚定的承诺:不进门,不暴露,不见面,不吱声。所以,她以一种强烈压抑着的潜在激情,隔着屋门,深切地体会着这俩个朋友之间抑制不住的悲喜交加。甚至,她悄悄闭上眼睛,在一种静默状态下,用全部的身心品味着因这种场面而被引发的无限情感。
小囡子哭了,呼延锃也哭了。后者的眼睛经过精心的治疗和呵护已经完全康复,仍象以前一样潭水般清澈、明亮、闪着粼粼波光。只是,由于在纱布里捂得时间太久了,冷不丁见到光明还不得不时常眯缝起来,以适应室内光线的明暗度变化。尽管有时候,他还感觉到眼球隐隐做痛,但是,熬过漫长黑夜后的喜悦还是象窗外的阳光一样把他的身心彻底覆盖了。
小囡子用最简捷的语言述说了他这些日子象煎熬一样的复杂经历与心情,但他没有讲怎么住在宾馆里享福。说时,他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笑也是哭,哭也是笑,笑笑哭哭,哭哭笑笑,搞得呼延锃也懵懵懂懂,不得不跟着他时哭时笑。小囡子的哭声清脆、甜润,呼延锃的哭声浑厚、爽朗,他俩的声音借助四只手臂的交叉触合到一起,象湖水的漪涟划过平静的水面,向远处默默推动着、扩散着、传播着。在这哭声当中,俩个人的泪水也倾泄到一起了。
这时,小囡子忽然象想起了什么,下意识地回头瞅瞅门口,发现廉诗萱还没有进来。他又偏过头,看看呼延锃,发现他似乎还处于一种茫然无知的混沌状态中。于是,小囡子的眼珠子上下翻转,内心因受到矛盾的撞击不免犯起了合计:她为什么不进来说话呢?难道,被黑暗折磨的他刚刚重见光明,她和他因为某种障碍的影响还不肯相见?不错,在这样一个鲜花环绕的特定的环境里,她是医生,他是患者,是不是日夜操劳的她还没有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机正式与他相认,而他还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呢?一瞬间,一道被撞击出的火花在小囡子的脑海中升起了,散开了。于是,他欠起身子,狡黠地瞅一眼呼延锃,轻轻说道:“你稍等片刻……”呼延锃见他要走,赶忙侧过身问道:“小囡子,你要去哪?”小囡子回过身,用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说:“今天,我还给你带来另外一个人……你稍等……”小囡子向门口一步步退去。在经过吧台时,小韩特意把刚才从地上拣起来的帽子递给他,让他拿好。他向她表示谢意地点点头,然后,拿着帽子走到门外,又轻轻把门带上。门外,廉诗萱靠在门边,不知正在想什么,眼角上还挂着泪呢。
小囡子走到她跟前,跟她耳语了几句,让她大胆地进屋,而她一个劲地摇头,明确表示不同意。小囡子又劝她一番,非让她进去不可,而她扭捏着就是不依从。末了,在无奈之下,小囡子爽性用力推开了病房门,一手拿着帽子,一手拉着她的手,硬是把她从门外拽到屋内。廉诗萱挣脱不能,退却不能,只好亦步亦趋,被动地在他的牵引下走到了正闭目养神的呼延锃的面前。小囡子轻轻对他说:“大哥,睁开眼睛,瞧一瞧是谁来了?”呼延锃说:“小囡子,你在跟我搞什么鬼把戏……”他说着,可是,只在这一睁眼的功夫,当他的目光与她的目光在近距离中相遇的时候,他的眸孔象充血一样突然扩大了,一束兴奋异常的火花从深潭一样的眼睛里迸射出来,迎着她直扑过去。俩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道:
“诗萱……”
“呼延……”
“是你……”
“是我……”
他俩同时张开了双臂,扑到了一起,脸颊紧紧相贴,胸口紧紧相挨,是喘息声还是呜咽声,是磨擦声还是呢喃声,此刻已经分辩不清了。并且,俩人的五官都已经走形,过份的激动让他俩的脸面在一种难以名状的张力的作用下扭曲得沟壑纵横了。他哭她也哭,他笑她也笑,他俩一起哭一起笑,哭累了笑累了,他俩就象焊上了一般紧紧挨着、靠着、搂着、抱着,而且也长久地亲吻着,已经全然不顾有别人在场了!
廉诗萱掏出手帕为他揩泪,他咳嗽两声,她又为他捶捶后背。此刻,他不知又想起了什么,竟然象孩子一样哭得更厉害了。廉诗萱不停地劝导他说:“不要哭……今天是高……高兴的日子,你为……为什么哭……”呼延锃说:“我为死……死去的人哭……”廉诗萱说:“可这……这是海难……”呼延锃说:“你……你知道吗,有一个……产妇,刚刚生……生完孩子,被困在水……水里,出……出不来了……她给我下跪,双手抱……抱着孩子,求我救救她的孩子……可是,我……我没有救……”廉诗萱说:“呼延,不……不要哭,听……听我说……你救不了她们……救不活她们……你没有能力……这是真的。”呼延锃说:“可是,我……却被白大哥救了,被粟蓝枝救了……我的命是……是他们给的……”廉诗萱拉起他的一只手说:“所以,你要……要好好活着……为他们活着……”呼延锃问:“我怎么感……感谢他们……”廉诗萱说:“用一生一世怀念他们……敬仰他们……”呼延锃停顿了片刻,透过泪眼,看到了窗外的阳光,问道:“我这不是在……在做梦吧?”廉诗萱说:“不……不是,摸摸……这是耳朵……鼻子……嘴唇,这是我……”呼延锃说:“不是在船上……”廉诗萱说:“不是!”呼延锃问:“可是,你……你给我买的船票……”廉诗萱从兜里拿出那张上面有红心粘贴的船票,呈现在他眼前说:“在这呢……可是,这不是在船上……你……你……你下船了……”呼延锃定睛一看,认出是自己的船票,一把抓上去,连同她的手,紧紧地攥在自己的手心里,泣不成声。
小囡子一直象个木头人一样站在一旁看着他俩,乐在嘴上,喜在眉梢。他觉得,此刻,他不应该站在这里挡碍,而应该让这个曾经人满为患的世界上只存在俩个为爱而生离死别的人,而劫后余生的人,而忘情陶醉的人,而泣不成声的人,而如痴如醉的人,而如梦似幻的人,而无所顾忌的人,而热烈狂吻的人。于是,他拿着帽子,蹑手蹑脚地向门口退去,生怕弄出一点响动。临退到吧台时,他有意无意地向泪流满面的小韩递了个狡黠的眼神,那里面包含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暗示。就在刚才廉诗萱扑向呼延锃的一瞬间,小韩终于看明白了她的科主任与呼延锃之间的情感关系,竟然一时控制不住激动,也跟着咬紧下唇,默默地流泪。见小囡子向她示意,小韩擦擦眼泪,会意地点点头,跟着他悄悄退出了病房,并把门关上。出了门,小韩一转身,不知钻到哪里去了,空旷的走廊上只留下小囡子一个人。他手捧着帽子,轻轻地扣在胸前,背靠着门框,把脸微微仰起,满眼噙满泪水,朝向东面的走廊尽头,望着窗外的海面——
霞光万道,波光粼粼,一群海鸥飞来飞去,有时候,那些黑色的翅膀撩起一片细密纷飞的浪滴,被光线一折射,竟然扯出一道瑰丽的彩虹。海不需要呢喃,它平静得就象在摇篮里睡眠,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偶尔,有一丝波纹荡起来,借着一股神密的力量向岸边神不知鬼不觉地推进,只有碰见沙子或者雪团的时候,它们才简简单单地跳动一下,进而,又变得平滑如镜了。遥远的海平面,已经与天色溶为一体,分不出它们谁是主动拥抱谁的。它们亲密无间的接触构成了天海合一的庄严的理念:自然就是爱——没有边界的、没有波澜的、没有阻挡的爱踩着海鸥的翅膀撩起的浅浅的漪涟向岸上走来了!因此,变幻的光线变得热烈,缤纷的云朵变得羞赧,炽热的太阳变得火红……
望着这景象,小囡子激动无比地说:“波浪在颤抖,仿佛云朵在燃烧……天呐,人世间怎么还有这样的故事……”
这时,隐隐地,他听到从屋里传出俩个人轻轻吟唱着《守望》:
陪你喝美酒愿成烂泥滩
挂你出远门一路梦相伴
爱你的真情渺茫无边缘
许你的诺言沧桑不改变
望你的泪眼冷风难吹干
盼你的音信一直到无眠
浪起浪又落淘尽我辛酸
云聚云又散承载我思念……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