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里,为爱而嫉妒的查玲还在酝酿怎么收拾绿毛女。船舱外,精神抖擞的彭列正兴致勃勃地带领大家来到船艏楼甲板参观。这会儿,雪已经停了,云正在散了,在前方的海面上,先是一束紫色的光线穿过云层的裂罅落下来,跟着,就是一束黄色、一束蓝色、一束红色、一束橙色的。瞬间而降的光彩的使者同海水保持零距离的接触,所以,海浪一动,也随之把这些色彩搅得纷乱迷离。它们个个都是精灵,会变幻迷人的图案。个个都是舞蹈家,在浪尖上翩翩跳跃。因为光线带着娇媚,海浪带着粗野,这样,它们的表演就越发撩拨人心,谁也不舍得收敛目光,错过了难得的欣赏的雅致。这时候,海是妩媚的、温柔的、恬静的,象是一个刚刚穿上花裙子的少女,站在镜子前正在自我端详呢。
紧跟着彭列的呼延锃指着下面问道:“这就是船艏门吗?”彭列说:“是的。它放下来就是首跳板,是船舶与码头连接的必不可少的桥梁。如果没有它,我们即上不来,也下不去,如同站在孤岛上一样。它是一扇水密门,一收一放需要20分钟,可以向左中右三个方向转动,适合于各种码头。”呼延锃说:“呃,看来,它也是高科技?!”彭列说:“没错。记住,专家们所赋予的高科技的概念,就是用技巧来征服笨拙。”
突然,彭列隐隐听到一个男人的呼喊声:“有人跳水啦!——”他预感到不妙,本能地扑到右侧护栏,果然发现在b甲板右舷中部海面上,有一名旅客不知何因落水了,正在一上一下地挣扎,情况万分紧急。彭列出于本能甩开手脚,一阵狂奔,下舷梯,拐弯,向出事的船舷跑去。呼延锃、廉诗萱等人紧随其后。呼延锃一边跑一边脱掉身上的皮大衣,随手扔给身后的廉诗萱。他想要干什么,谁也没看出来。到了出事船舷,彭列还没有停下脚步,只见呼延锃把皮鞋一甩,右腿一抬,跨过护栏,身体站在护栏外侧,似乎要跳下去。彭列刚要阻拦,只见他凌空而起,酷似高台跳水的健儿那样,双臂展开,扑向大海。就他凌空一跳的这个动作,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使廉诗萱在静下心来时回味无穷。她想:他与被救者素味平生,根本不认识,何以在此关头挺身而出?是什么动力在驱使他这样做呢?从表面上看,他平凡得跟别人没有区别,但在关键时刻,却能在他身上显现出男人的勇敢与豪迈。冲着这一点,他不仅可亲、可敬、可赞,也同样可爱。以往,我们景仰过许多楷模,诸如董存瑞、黄继光、欧阳海……而他们的英雄气概也不过如此罢了:舍已为人,舍生取义!
呼延锃扎入水里,手掌向上一翘,借助向下的冲力,迅速完成v型反转,浮出水面。海水寒冷无比,象千万只箭簇一样穿透骨肉,让他颤栗不已。他拚命划水,以减轻寒冷对身体的刺激。海水对他而言并不算陌生,因为他会游泳,并且,还有相当的耐性、耐心与耐力。可以说,他对游泳这项运动的记忆远比对学习文化课的记忆要好得多,所以,念书时,书没有读好、学没有上好,游泳却是出奇的好,还曾几次代表学校及地区参加竞赛,在当时的学校里也是很荣光的,很吸引人眼球的。为此,他暗地里还受到过几个多情女孩的追逐。只是,他认为自己那时太傻,还不懂什么叫早恋。而早恋对于一个血气方刚、体魄发育健状的男孩子来讲似乎还是一个模糊和朦胧的话题。后来,当一个女孩子悄悄约他到月下的树林里偷欢时,他还不明白什么叫接吻与抚摸呢。眼下,这一切都成为遥远的过去。而当年那个未受过正规训练的游泳健将,今天却在冰海中救人。他利用换气之机,发现自己距离万有仁不过5米远,挥起双臂,用自由式的姿势游过去,伸手抓住他的肩膀,想要把他托起来。不料,受后悔因素的影响,万有仁又不想死了,并出于一种求生的本能,胡挠乱抓,想逮住一根救命的稻草。看情况不妙,呼延锃向后退了退,稳稳神,心想:可不能让他抓住,否则就坏事了,非把我拽下去不可。他用左手尽力搪着万有仁,瞅准机会,伸出右手,对准他的脸使劲打出一拳,当即就把他打得晕头转向。随即,他托起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万有仁的腋窝,向船舶方向游来。这时,他看见从船上抛下来几只救生圈,随手抓住一只,套在万有仁的脖子上,从而使他保持了平稳,不再喝水、呛水与下沉了。
船舷上,手扶护栏的彭列用对讲机向正在驾驶的殷信铎下达指令:“大副,给我马上停车……左舵10……全速倒车……后退三,快!”
彭列发出这样的指令,是出于担心高速旋转的螺旋桨打着人——那会把落水者绞成肉馅,连骨头渣都不会留。他关闭对讲机,对刚刚赶来的丁耀武说:“小丁,马上把救生筏放下来,快!”丁耀武答应一声,哪敢怠慢,一阵狂奔,向救生艇甲板跑去。随后,彭列又给总服务台打电话,让查玲立即到仓库里取一副软梯、一条撇缆绳、二副安全带,送到b甲板右侧船舷。
一路飞奔的丁耀武来到一只气胀式救生筏专用支架旁边,熟练地打开系固索具,引出充气拉索,两手扶着支架,一只脚拄地,一只脚用力蹬筏子,同时拉动拉索,将筏子踹下去。救生筏是个圆圆的长形的白色大桶,在坠下去的一刹那能自动打开,形成一个筐形漂浮物。但是,由于受到海风的影响,它在张开的瞬间,是被倒扣在海面上的。海风的巨手威力无比,它摆弄救生筏,就象一只老猴子在摆弄一只虱子一样。
万有仁在海水里挣扎,随着救生圈起伏,一边哭嚎一边求救,不时呛水,剧烈咳嗽。呼延锃推着救生圈,向远处的救生筏游去。
船舷上,查玲抱着一根撇缆绳、一捆软梯和两副安全带跑过来。绿毛女接过一捆软梯,同郭大头一起,动作熟练地将一端绑在护栏上,另一端伸向海面。他俩什么时候来的,谁也没注意。小囡子也不知从哪跑来了,在甲板上团团转,想要做点什么却又觉得帮不上忙,最后想来想去,只得站在一边看热闹。郭大头冲着海面,把右手团成喇叭形,放在嘴上喊道:“呼延,抓住筏子!”彭列瞅郭大头一眼,问道:“你认识他?”郭大头说:“我哥们。”说话间,杜羿匆匆跑过来,对彭列说:“船长,筏子反了,那个人上不去,上去了也不会扶正,白搭。”彭列问:“怎么办,赶快想辙?”杜羿一边解衣扣一边说:“船长,我下去扶正。”彭列问:“你行吗?”杜羿说:“我游冬泳,没问题!”彭列说:“好,那就快点,别耽误!”
杜羿迅速脱下衣服、裤子,最后只剩下一条裤衩。北风象刀子一样刮人,还拖着长长的啸音。杜羿被冻得瑟瑟发抖,用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两脚禁不住蹦蹦跳跳,做着入水前的预温准备——对他而言,只有尽快适应气温,才可以尽快适应水温,这是冬泳者的一个准备动作。稍后,杜羿跨过护栏,并拢双脚,闭上眼睛,深深吸入一口气,以跳冰棍的姿势跃起,在水面上砸出一个巨大的浪花。他沉入水中,身体稳定后,迅速划水、蹬腿,使头部浮出水面。之后,他辨认了一下方向,用自由式游到救生筏旁边。救生筏呈长方型,有上、下两个浮胎,底部有一只可以用来自动充气的圆型钢瓶。杜羿抓住筏子的首缆绳后,顺利爬上了筏子背面。船舷上,彭列抢过丁耀武手中的黄色的电喇叭,扯着嗓子喊道:“杜羿,沉住气,脚踩钢瓶,抓住扶正带,向后蹲,用力蹬!——”
杜羿原先受过专门训练,对扶正要领了如指掌,即使彭列不提醒他,他也知道自己怎么做。他喘了一口气,用自己的呵气温暖手指头,然后,按照要领发力,顺势将筏子翻转过来。他重新落入水中,又费了一番力气游到筏子的进出口,口边有一个顺着下浮胎垂落的尼龙绳梯,内侧有两根供人手扶的把手索。于是,他抓着把手索,脚蹬尼龙绳梯,终于爬上了筏子。随后,他熟练地打开配备在筏子上的属具袋,想拿出一副棉手套戴在手上。但他看到万有仁的样子,觉得没有时间耽搁,赶紧拿起两片桨叶,一下一下地向前划去。划到万有仁身边,他对好筏子入口,让万有仁抓住扶手索往上爬。但万有仁力尽精疲,手根本抓不住绳索,神智变得恍恍惚惚,自主能力已经丧失殆尽了。于是,杜羿把桨叶放到一边,从上面抓住他的一只手,使劲拽他上筏子。这时,呼延锃从后面用肩头把他顶起来,给他一股力,帮助他上筏。经过一番折腾,万有仁终于滚进了筏子,瘫倒在筏子里,冻得缩成了一团。杜羿没停顿,回过身,随即把呼延锃拽上来,并从属具袋里找出两件保暖衣,分别给他俩披在身上。
船舶已经退到距救生筏仅有30多米远的地方。彭列喊话,让杜羿把救生筏划过来。但杜羿晃晃头,表示力不从心,做不到,原因是,他也快要冻僵了。彭列把腰弯得很低,举着喇叭,大声问道:“那个人怎么样?”杜羿大声回答说:“还活……活着!”彭列把身子抬起,向周围巡视一圈,脑袋里寻思着什么办法。猛然,他把目光停留在查玲手中的一条撇缆绳上,随后弯下腰,冲杜羿喊道:“注意,我给你撇缆,接好!”杜羿回答:“明白!”
撇缆绳8毫米粗、50米长、一端带个小眼环,另一端系着一条白棕绳。跟白棕绳系在一起的黑色的撇缆头是用橡胶制做的,比鹅蛋稍大一点,溜光铮亮。彭列摘掉帽子,交给查玲,从她手里拿过绳子,把它由大到小很有秩序地绕成圆圈,并按顺时针方向盘好,分开。他把有撇缆头的部分做为大半盘放在身体右侧,尾端为小半盘放在身体左侧,动作十分熟练。临撇前,他瞄了一眼救生筏,侧过身子,与救生筏成90度夹角,左脚在前,右脚在后,两脚相距50公分,与远处的救生筏保持在一条直线上。然后,他双手握住撇缆绳,让大家站到3米之外,悠悠绳子,把撇缆头摆起来,动作优美得就象在跳舞。当撇缆头摆到第五圈的右侧、即将转向左侧时,他伸直右臂,利用腰和腿的力量转动上身,挺胸抡臂,将右手撇缆头投向救生筏,左手的撇缆绳乘势飞出去。撇缆头飞过筏子,落进水里,但绳索却担在筏子上,被杜羿一把抓住,缠在手上。然后,彭列缠住绳索,一节一节地拽着,让救生筏缓慢向大船靠拢。
船舷上,郭大头惊讶地说:“船长,你撇得太准了,真厉害!”
张丽琦也跑来了,站在甲板上,有些不知所措。廉诗萱对张丽琦说:“张姐,我也是医生,有过抢救经验。这里有我顶着,你先回医务室,准备好药品,一会儿我把病人给你送去。”粟柱高问:“你真是医生?”廉诗萱掏出自己的证件说:“这是我的工作证。”粟柱高接过证件一看,确认了她的身份,说道:“呃,你是市人民医院的?你们的辛院长我认识。张大夫,马上回医务室,按小廉的话去做。”张丽琦答应一声,随后返回船舱。
万有仁已经昏迷,象死人一样躺在筏子中间。呼延锃也冻得嘴唇呈现一种青紫色,意识模模糊糊,五个指头象鸡爪一样勾着,不听使唤。只有杜羿的体力相对好一些,控制着筏子向船舶靠拢。渐渐地,救生筏挨近了船舶。从软梯上下来的丁耀武把脚一伸,够到了筏子,轻轻一跳,进入筏子当中。他按照站在船舷上的彭列的指挥,先把首缆绳与软梯拴在一起,以不使船筏分离。随后,再把一条安全带系在万有仁身上,让上边的人先把他拽上去。
包括小囡子、粟柱高在内的船上七八个人在彭列的指挥下,一齐用力,把落汤鸡一样的万有仁拉上了甲板。这时,船员小马和小富扛着68型海军担架跑过来,打开放在地上。廉诗萱让他们三个人站成一排,一起将手伸入万有仁的身下,同时用力,把他抬起来放到担架上。然后,廉诗萱安排包括俩名船员在内的四个人各抓一个角,抬着担架,一路小跑进入船舱,嘱咐他们直接把万有仁送进医务室抢救。随后,她又回过头,跑出舱外,返回出事地点。她惦记着:下面还有俩个人没上来呢。
通过把安全带扎在腰上的办法,继续在救生筏上施救的丁耀武分两次将呼延锃和杜羿推上甲板。寒风呼呼叫,象皮鞭一样抽人的皮肤,一下抽不疼就抽第二下,第三下,直到抽出血来。呼延锃感到全身疼痛,在往上爬的时候,手抓不住绳索,突然坠落下来,砸在正从下面托着他的丁耀武头上。丁耀武使尽全力顶着,脸上和衣服上浸满了冷水。甲板上的彭列等五六个人一起用力,好不容易把呼延锃拽上来。接着,又用相同办法,把杜羿拽上来。蹬上甲板,呼延锃身子站不住,就要瘫倒,郭大头和绿毛女急忙从两边搀住他,把他送进舱内。聚集在出舱口的旅客们自觉为他们让出一条道,好让他进去——因为,大家都看得十分清楚:呼延锃是跳海救人的人。或许,做为普通人,呼延锃并没有对自己的凌空一跳在意过,因为,这是他若干次救人中的一次,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但是,身在现场的众多人却对他格外敬佩,赞赏有加。尤其是廉诗萱,结合自己被人骗又被人解救的遭遇,她深深地感悟到:的确,这样的男人有责任心,充满正义感,对懦弱者关爱,对遭难者拯救,不图名不图利,不畏艰险和困难。虽然属于草根一族,但是,他境界的高尚无与伦比。虽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是,他心灵的那一面却美丽得让人颤栗——应该说,大千世界正是因为有了象他这样的人才显得精彩纷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