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锃和郭大头一起来到刚才万有仁跳海的地点——那里聚集的人还没有散去,还在对刚才发生的事议论纷纷。他俩想寻找杨图岭,但巡视了一圈没有找到。他俩来到船舷左侧,无意中,呼延锃一眼看到正在倚栏远眺的小囡子,一不做二不休拔腿就追。毫无准备的小囡子见一名身穿船员制服的人冲他跑过来,出自过惯了惊弓之鸟生活的本能抬腿就尥,左拐右拐跑上了救生艇甲板,钻到一个救生艇支架下面躲藏。但不一会儿,机警的呼延锃走上来,左搜右寻,终于把他从救生艇下拖出来,还伸手准备揍他。小囡子惊恐地问:“你……你干什么,凭……凭什么追……追我?”呼延锃反问:“你为……为什么跑?”小囡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腿……腿是我的,长在我身上,我……我愿意……”呼延锃挥着拳头问:“刚才那个老头跳海是……是怎么回事,快说,别……别怪我不……不客气?”小囡子眨眨眼说:“我……我不知道。你……不能随便欺……欺负小孩,你……你这样做犯……犯法。”呼延锃看了一眼周围说:“好,我可以不……不打你,但有一条,你……你得帮我把那个摆扑克的人找……找到。”小囡子缩着脖子问:“谁,摆扑克的?我……我不认识。”
表情有些愤怒的呼延锃用双手把他举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顶在船舷护栏上,厉声问道:“你再说个不……不字,我就把你扔……扔下去……让你也尝尝洗凉水澡的滋味,然后再把你捞上来?”小囡子往下看一眼大海,脸色顿时变得煞白,说道:“哎,大哥,别……你要捞不上来怎么办,我也不会游泳……咱们有……有话好说……好说!”呼延锃追问道:“他在哪?”小囡子哆哆嗦嗦地说:“大哥,放……放下我,不……不能让我掉下去,否则,你将要面……面临故意杀人的指控……”呼延锃咄咄逼人地说:“那老头……经不住你们合伙欺骗,跳海了……现在,你给我找……找那个摆扑克的,能不能找?”小囡子咋咋舌头说:“撒开,我……我去……”
小囡子屈服了,他的腿因为过度恐惧而不停颤抖。他擦了擦淌出来的清鼻涕,瞥了一眼呼延锃,觉得自己确实没有能力摆脱他的纠缠和武力胁迫,而且,他觉得,这个人能够做出随手把他扔下去、再把他捞上来的举动。他倒不觉得自己因此会死,但遭一把罪却是免不了的。在他看来,在这个敢打报不平的壮汉子眼里,杨图岭也不在话下,肯定不是他的对手。所以,他琢磨了半天,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原则,只好答应他的条件:领着去找杨图岭。他幼稚地想,只要不把这事说出去,没人知道是我出卖的杨图岭,不会有什么事。于是,他让呼延锃把他放到甲板上,正了正衣帽,自己在前面、让呼延锃在后面跟着,向船舱走去。呼延锃对他显然不放心,一边走一边说:“告诉你,别跟我耍……耍滑头,否则,哼!”小囡子知道这家伙就会玩拳头,说:“你这人真缺乏涵养,怎么对未……未成年人这么无情?哼,我早就知道,跟你们这号人压根就没有共同语言,完全处于两个层次。社会因为造就你们而后悔过,可我并不埋怨社会,倒是你们应该对社会救赎表现出惭愧之心,对不对?我看,你最好把你的拳头收起来,古人讲,放下屠刀才能立地成佛,你光着两只握成拳头的手也不嫌冻得上,不行我借你一副手套戴……”呼延锃不耐烦地说:“你少给我贫嘴。”小囡子说:“唉,遇到你是我最大的悲哀。好了,就当我被你绑架了,人身自由被限制了,合法权利被剥夺了,拯救全世界劳苦大众的民族解放思想被束缚了,还能怎么样?人生总有背点的时候,现在我受你威胁,就是点背,权当老虎被人摸着屁股走,忍气吞声呵!”呼延锃一看他还不老实,又抓住他胸襟,顶在护栏上问:“你还贫嘴,想……想不想找,说个明白话?”小囡子又看了一眼大海说:“别……别别,谦谦君子……和为上、和为上。明白人讲得好,气大伤脾,火大伤肝,仇大伤心,你还是先消消气好。你不就是想找那个人吗?小菜一碟没问题。不过,咱们做事总得讲个原则,原则嘛,就是铁打的纪律性,你遵守,我也得遵守……”呼延锃说:“少废话,快说!”小囡子说:“态度能不能谦逊一点?绅士绝不是象你这个样子。让我说,下里巴人够不上阳春白雪,不仅在于他们出身的不同,还在于他们先天的素质就大不一样……”呼延锃把拳头一挥,恶狠狠地说:“闭嘴,你再说一个字,我就让你出血!”小囡子摆摆手说:“唉,别,别,你的拳头总比我的牙齿硬,我不说了好不好?你厉害,连母狮子瞅着你都给撅屁眼,我有什么不服气的?但是,在我闭嘴以前,我得强调一句,见到他以后,你千万不能说是我带你来的,否则,他会象你一样,把……把我扔下去。”呼延锃点点头说:“行。”
郭大头不吱声不吱气,跟在后面,与他俩一起走下救生艇甲板,进入旅客舱。舱门旁边有一个厕所,焦大牙提着半截裤子正站在女厕所门里向外探出半张化过妆的脸,把他们仨人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稍顷,她见有人来,赶紧把头缩回去,蹲在便位上。其实,她已经撒完尿了。这会儿,为了隐蔽,她又挤出了几滴答尿,心里合计着:小囡子领着那俩个人干什么来了?
一脸不情愿的小囡子带着呼延锃和郭大头来到209号客房。门虚掩着,从门外可以看到屋里。在门口,小囡子停下来,扒着门边向里张望一眼,发现正在吸烟的杨图岭半卧在一张正对着房门的床上,津津有味地看着一本彩色裸体杂志,注意力相当集中。小囡子向呼延锃使个眼色,用手指了指,意思是说:就是他!呼延锃会意,示意他离开,让郭大头在门口守着,自己单枪匹马走进去。瞅那架势,他想要干点什么。
沉浸在视觉感受中的杨图岭并没有发现进来的人气势汹汹,仍在欣赏画报上的照片,沉浸在对裸体女人的无限遐想中。而当呼延锃有意让他分神的时候,他才发觉床前站着人,一个很快就让他认出曾经让他忌恨于心、好多管闲事的呼延锃。刚才,他还琢磨着要找他算帐,没想到这会儿他自己来了。所不同的是,这个人穿着一身又瘦又短的船员服装,没戴大盖帽,没有肩章,不过,一看他穿得那个别扭劲就知道是个假的,绝不是真船员。杨图岭欠起身,随手把杂志合上,塞到枕头底下,准备穿鞋下地。他一边用脚勾鞋,一边把眼睛警惕地向门口瞥了瞥,发现外面还站着一个彪形大汉,这才知道来者不善。他把鞋穿上,使劲吸了口烟,随后把烟屁股吐到地面上,问道:“站这干什么,是找我吗?”呼延锃抻抻穿得紧巴巴的船员服说:“是的,有点事想跟你谈一谈。”杨图岭侧过脸问道:“什么事,我不认识你呀?”呼延锃用下颏向门口一指说:“会认识的。走吧,到外面谈。”杨图岭轻轻冷笑一下说:“是不是看我单枪匹马,想会我玩一玩?”呼延锃有意把双手展开,十指交叉,放到肚子上说:“没这个意思。”站在门口外的郭大头沉不住气了,怒冲冲地走进来问道:“你磨蹭什么,到底出不出来?”
这是一间二等舱,屋里还有二、三个旅客,看到这阵势,都吓得纷纷溜出屋外躲避去了。屋里只剩下呼延锃、郭大头和杨图岭三个人,双方处于一种僵持状态中:呼延锃、郭大头想让杨图岭出去,而他又不想出去。杨图岭捋了捋假胡子,把脑袋一抬问道:“有话直说,找我什么事,别跟我兜圈子?”呼延锃向四周看了看,抹了一把挂在鼻尖上的清鼻涕反问道:“刚才有个老头跳海自杀了,你听说没有?”杨图岭垂下眼帘说:“我在睡觉,没听说。再说,他自杀跟我有什么关系,也不是我让的?”呼延锃说:“不对。不是你让的,但是你逼的。因为他跟你赌扑克输了1000块钱,承受不了了才寻得短见。否则,他不会跳海。”杨图岭说:“开玩笑呢。他输钱是我的错吗,如果他赢钱了呢,我不得赔他1000块?再说,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也没赢你钱?”呼延锃说:“我不想眼看着他去死,想让你把钱还给他。”杨图岭问:“老弟,你已经有过一次了,我没说什么。这会儿你又来了,是不是有点过份了?做事不要太绝,不要把人逼急眼了?”呼延锃说:“老兄,不是我过份,是他太可怜,穷得叮当响,骗他钱实在是不应该呵。所以,我求……求你这一次,最后只求你这一次,把钱还给他,咱不要他的钱行不行?救人一命,胜垒七级浮屠。做点善事,总会有好报的。今天,你就给我个面子,行吗?”杨图岭眨眨眼问:“我要是不呢?”郭大头上前一步,举起一只拳头在空中挥了挥说:“请你放明白点,别不识抬举,敬酒不吃吃罚酒。”杨图岭看了看郭大头问道:“他是谁,想干什么,威胁我?”呼延锃把郭大头挡到身后说:“老兄,没这个意思。我们都在世面上混,做事要地道点,该是咱的钱就是,不该是的,给咱也不能要,要了那就不地道。”杨图岭说:“让你这么一说,真是我逼他跳海的?”呼延锃说:“不,我没说这话,只能说跟这事有关系。所以,求你开开恩,把钱还给他。”郭大头又从呼延锃背后冒出头说:“别让我大哥跟你多废话,快拿钱!”呼延锃马上堵住他的嘴说:“你给我闭嘴,没你事!”
杨图岭看了看呼延锃,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郭大头,似乎被他的话打动了,但又不忍心这样屈从——这对他来讲,面子上是万万过不去的。另一方面,他也想过,如果不给拿钱,势必会引发一场冲突,无论打得过与打不过,这对他及他的同伙都是不利的——也就是说,今后他没法在这艘船上干事了。于是,他把眼球滴溜转几圈,眼梢向上一挑,从怀里拿出一卷皱巴巴的带着怪味的钱,特意在上面吐了一口黄糊糊的粘痰,恶狠狠地抛到地面上说:“拿去吧,算我遇到你倒霉。”
郭大头见状,气得牙齿咯咯响,握紧拳头想冲上去给他一下,但让呼延锃抬起双臂给挡住了。随后,呼延锃弯下腰,从容不迫地拾起那卷脏钱,掏出廉诗萱刚才在驾驶室里给他的那只手帕,揩净附着在上面的一块粘痰,用手点了点,总共10张百元大票,一篇不少,这才把钱收起来,揣进兜里。随后,他向斜睨着他一举一动的杨图岭深深鞠了一躬,道了一声谢,推着还想要说什么话的郭大头离开了。临出门的时候,他特意把门从外面轻轻关上,不敢弄出一点声响,生怕引起杨图岭的不满。然而,杨图岭并没有就此服气,而是站直身体,悻悻地自言自语道:“等着吧,兴许咱们还有缘见面,除了你永远不坐这艘船。”另外,杨图岭之所以能够痛快还钱,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万有仁跳海对他触动很大,他觉得,骗有钱人的钱总比骗穷人的钱心理平衡一些,否则,看到穷人遭殃,真让人难受。
离开了杨图岭,呼延锃带着郭大头兴冲冲地来到医务室,站到刚刚苏醒过来的万有仁面前,掏出那1000元钱交给他说:“大哥,别难受了,我把你刚才输的钱都给你要回来了。”万有仁惊讶地问:“什么,我的钱,这……是真的?”呼延锃说:“是的,你点一点,收好,拿回家给老婆孩子过年去,以后可不能再赌博了。玩那玩意是骗局,你有多钱都得输。”万有仁在郭大头的搀扶下,慢慢坐了起来,伸出颤巍巍的手接过钱,然后,光着脚丫蹭下地,扑腾一声给呼延锃跪下,弯腰就要磕头。呼延锃急忙扶起他说:“大哥,别这样,起来。”他把万有仁扶起来,强行摁在床上。万有仁一边抹泪一边说:“兄弟,你是……是我的大恩人呵!”呼延锃拍拍他肩头,让他多保重,随后瞥了廉诗萱一眼,与郭大头一起走出医务室。万有仁还想下地送行,被廉诗萱摁住了。
从医务室出来,呼延锃冷不丁一扭头,看见不知何时尾随而至的小囡子正站在楼梯的一侧向这面窥视。他主动走过去,把小囡子拉到一边,搂住他的肩膀说:“小兄弟,谢谢你!”小囡子一脸茫然地说:“一定要替我保密,千万别泄漏出去,你可要信守承诺呀!”呼延锃说:“放心吧,我会的。以后有事找大哥,好使。”小囡子说:“有你这句话就行,就算我没白帮你。”说完,他一溜烟跑了。随后,郭大头也说有什么事离开了,其实,他是到总服务台泡妞去了。
呼延锃想回自己的客房,正走着,迎面碰上了骆菲。她叫住了他,把手里拿着的先前从廉诗萱手里接过来的一件黑皮大衣还给他说:“穿上,这是你的,别感冒了。”呼延锃说:“谢谢董事长!”骆菲说:“别叫我董事长,就叫我骆菲,我爱听。其实,我最应该感谢你,你做得实在是太好了,让我很受感动。另外,你的女朋友——我们的皇冠嘉宾表现得也很出色,让我十分敬佩。你们真是龙盘凤舞的一对……”呼延锃赶快打断骆菲的话说:“别,骆……骆菲,我们还不……不是,你别误会。”骆菲诧异地问:“怎么不是,别开玩笑了,人家小廉可说你是她男朋友?”呼延锃说:“那是为了……怎么说呢,我一时半会儿说不清,请你不要误会,我……我俩还没到那个程度。”骆菲问:“什么程度,登记?”呼延锃说:“天呐,越说越远了,我和她是……不是……事情是这样的……不是这样……”骆菲说:“你把我整迷糊了,到底是不是?好了,别再解释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要给你张扬,你还有点害羞,基础不够牢实,容易出现松动……还有什么?她对你不够忠诚,你和别人有外遇,第三者准备插足,不过如此吧?但我看,小廉不是那种人。”呼延锃说:“不是,跟她没关系。哎,我这个人嘴真笨……”骆菲从怀里掏出一张精致的镀金卡片递给他说:“不说了,说也说不清。但……但不管怎么样,我喜欢与你这样的人交朋友。如果以后还能乘坐本船,拿出这张金卡就好使,保证让你一路绿灯。”呼延锃接过金卡,边瞅边问:“有什么待遇吗?”骆菲答:“启码能免客票。”呼延锃把头一抬问道:“真的,太好了,事先用给你打电话吗?”骆菲答:“当然可以,如果你愿意。要知道,只有联系才能沟通,交往,加深了解,增强互信……”呼延锃说:“是的,谢谢!”
呼延锃离开了。过后,他竟然对骆菲那甜甜的一笑回味无穷。在他看来,这种笑是含有韵味的。它带着神秘,让你猜测,你总觉得她想要跟你说什么,或许是那种让你心灵颤栗的话语,但是,她又没有马上说,好象在告诉你,她以后再对你说,不由得你不去听。正是因为有了这种期待,她露出的这种笑象蜂蜜一样含在你嘴里,甜在你心里。你觉得,生活无限美好,充满阳光,回荡着悠扬的田园牧歌,正是被她这种笑启示的。它让你回味的那一刻,或许正是你要为之陶醉的那一刻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