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处女之航第一章

呼延锃的脚一踩上油门心里就高兴：这一趟前后5天，挣了2000多元钱，让人多高兴呵！这要放在过去，连做梦都不敢想。这是1998年的最后一天。此前，他从家乡大连乘滚装船跨过渤海海峡，在海涯市上岸，顺高速公路到日照市送货。返回时，他装了30吨桔子，顺原路到海涯市，再从那里乘船回大连，然后，消消停停地在家过1999年的元旦。他听说，他舅舅李明顺给他介绍个对象，让他在过节期间看一看。这可不能撅面子。在他的人生道路上，舅舅可是对他影响最大的一个人，可以称之为启蒙老师，而且，事实证明，他的许多特长都是禀承了舅舅的“基因”，或者说，他后天的天赋都是他舅舅给造就的。呼延锃29岁，身高1。81米，体重82公斤，脸上的两道卧蚕眉横垣在眼眶之上，衬托着他刀刻剑挑一般的双眼皮和他大大的、黑白分明的、清澈见底的眼珠。他的双唇充满天然的血色，如同秋天的枫叶热烈地燃烧着，映得脸膛也是红彤彤的。在冬天，他经常穿着一件黑色的牛皮大衣，戴一顶黑色的皮帽子，穿一双黑色的棉皮鞋，俨然就是一个黑汉子。他喜欢这种颜色的原因是觉得它更深沉、更凝重一些，能够反应男人的性格。他拥有一辆花4万元从别人手里买来的草绿色东风牌大货车，车身长7米，原来载重量是10吨，让他加了两片弹簧，就改装成了30吨。它的全身是草绿色的，离远看象似一辆军车，劲贼大，开起来要多快有多快。他一直在辽东半岛与山东半岛之间奔波，不是给人家拉水产、蔬菜、水果，就是拉建材。一句话，凡是能赚钱的活他都干。在老家，无论是乳臭未干的孩提，还是两鬓斑白的老人，每当看到他，眼光里都有一种十分艳羡的神色，赞赏他肯吃苦，能挣钱。所以，他在村里的同龄者中，自然是胜人一筹的。谁都不可否认：他家盖得那座足有400平方米的白色的二层小洋楼，就是他靠高速飞转的汽车轮子跑出来的。据有人猜测，他这几年赚得钱少说能有三十万。不过，他从来不敢冒昧地说自己是个大款，一方面，他怕别人站出来，拿出一张数字比他大的存折，在他前面一晃，当场把他比没电。另一方面，他家那一带还不太安全，怕一露白，引来别人惦记，惹出什么麻烦。当然，低调归低调，尽管他嘴上不说，但在一辈子靠土里刨食的家乡那一带，他是个名声蜚然的成功者。也就是说，他在当地对货币的占有量较之同村的其他人要多得多，甚至多到令人堂目结舌的地步。受舅舅的影响，他没事的时候常常捣鼓几首打油诗聊以自慰。不过，他周围没有几个人赏识，他只能靠它打发打发闲暇时间而已。当然，他自知自己初中文化，学识浅，写出来的东西四不象，不敢拿出来给别人看，生怕别人取笑，把自己弄得下不来台。偶尔被某一位伙伴发现了，张扬着要给他念，他还跟人家拍桌子瞪眼睛呢，活象一只炸毛的公鸡。小六子就曾经挖苦地说：“你这诗是能打酱油、豆油、香油、还是色拉油？我看什么都不能打，纯粹是个狗屁！”

他记得，曾在县文化馆里做过几天干事的舅舅跟他讲过，自己生于“已酉年丙子月辛巳日戊子时”，即阳历1969年12月31日23时58分——那也是个下大雪的时辰，铺天盖地，漫无边际，一会儿就把一座山给严严实实地包住了。刚满月的时候，自称对周易学有点研究的舅舅张罗着给他看手相，说他左手有四个斗、一个簸箕，右手有两个斗、三个簸箕。为了便于记忆，他舅舅当场在糊墙的破报纸上写了一首打油诗：

四个簸箕六个斗

小爪抓啥啥就有

不拿镰刀和锄头

长大做个驾车手

据说，他舅舅写了这首被上纲上线为“充满小资产阶级情调、脱离劳动人民本色”的打油诗，在当时的“文革”期间还被揪出来批斗过，吃的苦、遭的罪几天几夜也述不完。没招，他是赶上了一个从从自危、画地为牢、文字狱盛行的年代，要是放在今天，什么事也没有。然而，孰不知，正是这首打油诗，若干年以后，却使呼延锃在一场举世震惊的特大海难的救援中被准确地辩认出身份来。

车轮子在飞转。因为路有些湿滑，呼延锃不得不常常点刹车，把速度降下来。今天是他的生日，他难免有点着急，争取早点回家。一直以来，生日是被他视为生命延伸的重大庆典，每年都要象模象样地过一回。头几天刚出门的时候，小六子和郭大头跟他讲，今年，他俩要合伙给他过，找个好饭店，喝个一醉方休，谁不趴下谁不是人。小六子叫宫校仁，在家排行老六，所以家里人都这样叫他，甚至觉得叫他的大名都感到别扭。时间长了，别人也就把他的大名给忘了。他与呼延锃不是同村，但是同学，同岁，会开车，长着一双单眼皮的小眼睛，鼻子短而扁，嘴唇薄薄的，两只瘦削的被一件蓝白相间的羽绒服裹着的肩膀为狭窄的驾驶室节省出许多空间。他不善言谈，对每次都报着一种极大的期待观看、而又怀着一颗沮丧的心绪消愁的足球有一种天生的用原子弹也摧毁不了的痴迷情感，只要电视里、或者收音机里有球赛，只要他有时间，必定是从头看到尾、听到尾，从来不拉空，被人称为雷打不动的铁杆球迷。郭大头本名叫郭大楼，因为脑袋大，人们都习惯这么叫，后来他也就认可了。他与小六子家住得不远，都是从小在一起玩耍的朋友，也会开车。他27岁，长得虎背熊腰，鼻子扁平，嘴唇又厚又宽，面部肌肉延着一定的横向纹路有意识地向两边扩张，给人一种粗犷的感觉。他经常穿一件媳妇给他买来的价格不菲的黑皮夹克，头发抹得又黑又亮，显得富有一定的绅士气派。他喜欢吹牛，善于表白，那张嘴如果被无缘无故地闲置一段时间，是感到相当不舒服的——他一直以为，对嘴实行军事束语中的所谓无线电静默管制，那是一种非常残忍的手段，用不了多久，准会把他憋疯。近一年多来，他与经营高档酒店的媳妇的关系一直不太触洽，原因是，他时不时地与某位服务员小姐产生瓜瓜葛葛，绯闻声就象他的讲话声一样总是不绝于耳。后来，他媳妇每月给他几百元零花钱，不让他再到酒店里来，以不使再让某一位相貌出众的服务员小姐成为她必欲除之而后快的咬牙切齿的情敌。于是，赋闲在家的他整日抓心挠肝，无所事事，后来听说小六子给呼延锃开车跑长途，爽性就象凑热闹一样，跟着他俩满世界跑。他不图挣钱，不图回报，只图四处漂泊、无拘无束、逍遥自在。久而久之，呼延锃也喜欢上他了，觉得这小子仗义，敢为朋友两肋插刀，值得一交。虽说他俩处得相当好，他又给他白开车，但是，呼延锃在日常花销上绝不亏待他，赶上他儿子或老母亲有病了，呼延锃每次去看望，出手都是1000元。他以为，哥们归哥们，但不能差事。

天空暗了下来，下起了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雪片轻轻的、静静的、由上而下、摇摇摆摆、密密麻麻、不紧不慢，落在房檐上、树枝上、广告牌上、马路上，仿佛是老天爷扯出的一块巨大的白布，要把人世间的其它颜色整体覆盖似的。这是一种强制性的，或者说是垄断性的行为，不由得谁反对、谁抗争、谁辩驳，它要埋上谁注定要埋上，只不过，给保留一个基本的轮廓而已。在有的埋不到的地方，那是白雪垂直而降的脚步所踩不着的，而并非它没有这种意愿。在马路中间，由于经常过车，形成了两道车辙印，象似并行的铁轨一样向前延伸。后面的车注定要循着前面的车印行驶，否则，车轮就要打滑，车身就要“摆尾”。尤其对载重车来讲，更不能“违规”，更要谨慎。而呼延锃是个特别谨慎的人，他拥有5年整的驾车经历，他的行车经验的丰富性和驾驶技术的娴熟性是被同行们一致看好的。所以，面对这样的路况，他一般是不让别人上手的，一定是他亲自把握方向盘。

呼延锃把雪刷器一直打着，以扫清视觉障碍。透过密集的雪片，他蒙蒙胧胧地看见了由远及近的几块户外广告牌，以及海员大厦那个红颜色的房顶，这才意识到：噢，海涯市到了。

海涯市是一座拥有230万人口的中等城市，先前由小渔村、小渔港发展而来，形状象似一只牛的坚硬的犄角，突兀于山东半岛的前沿。它的海岸线因为曲折而得天独厚地形成了许多天然良港，其中，在35个码头中，光深水泊位就有21个。海涯港主要装卸机械有1400台，职工1。8万，在环渤海经济圈中是举足轻重、闻名遐迩的。随着山东半岛经济的发展以及海涯——大连滚装船运输业的增加，海涯港的地位显得日益突出，成为海内外商家的必争之地，也成为半岛向世界敞开的一个重要窗口。可以说，呼延锃对这座城市的了解，绝对不亚于对自己家乡的了解。因为，5年来，他是看着它一天天繁荣起来的。

路变得有些泥泞，汽车象似喝醉了酒似的，深一脚浅一脚的行走。越是接近码头，越能感受到海港城市特有的喧嚣：那一排排漆成黄颜色的塔吊正在紧张地吊运货物，或者是钢材，或者是木材，或者是水泥，或者是集装箱。船舶停在岸边，敞开它的胸臆，承受着来自岸上的机械巨臂的不间断的馈赠。装卸工人的哨声不时传来，伴着驶进港口和驶离港口的大型船舶的汽笛声，构成了一幅码头作业的繁忙景象。当然，绝大部分货物都是由大陆腹地通过铁路运来的，并在码头上集结，使用机械巨臂的抡动装载到货轮上，再由货轮转移到另一块陆地卸载。经济活动的利润率就是在货物的转移途中形成的，而城市的发展面貌也是在这其中逐渐显露的。做为普通老百姓能够看明白这一点，那么，做为一市之长也不例外。只不过，老百姓想得是怎样使自己的腰包鼓得快，而市长想得是怎样使自己的政绩上得快。老百姓想得是柴米油盐，市长想得是仕途坦荡，如此而已。

而此刻，呼延锃想的就是一个问题：早点回家过生日加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