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一卷处女之航第十九章

终点大连港到了。船舶张开巨大的嘴巴停靠在码头上，旅客与车辆同上船时一样，在专业人员指挥下有序地缓缓下船，形成一道在黑暗中蠕动的潮流。天已经完全变黑，天空上眨动着无数明亮的星星，城市的夜色的喧嚣在空气中汩汩流淌，伴着比星星还亮的万家灯火纷乱迷离。呼延锃让郭大头和小六子把车开下船，到他们以前经常光顾的一家朝鲜冷面店前等候，自己则徒步下船，随着摩肩接踵的人流来到码头出口外面，想在密集的人群中找到也是独自一人下船的廉诗萱——他担心，那伙摆扑克的人不甘心，惦记着她身上的那个红包，下船时堵截她，给她造成什么伤害。他觉得，保护她是他的一种责任，毕竟，她是女人，自己是男人，自然比她强大。再者，他不可否认这样一个朦朦胧胧的感觉：在船上的这段难忘时光里，他喜欢上她了，只是他不敢公开向她表白而已。等了一会儿，他看她手拎一个包裹走出来，正准备迎上去，就在这时候，一个男人先走过去，一手接过她手里的包裹，一手跟她热情地握手，看样子，关系不一般。他叫解楠，31岁，中等身材，是廉诗萱的研究生同学。他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身上穿着一件蓝色羽绒服，头上戴着帽子，把自己从上到下捂得严严实实，显得十分臃肿。

解楠领着她随人流走到码头外的马路边，打了一辆红色桑塔娜出租车，一起钻进去，溶入到车水马龙的灯河中，就象一滴水溶入到浩瀚的海洋里一样，很快消失了。望着渐渐隐去的尾灯，一直在不远处电线杆的阴影中独自站立的呼延锃感到一丝难以名状的惆怅。这种惆怅在他以往的交友经历中不知有过多少次，当然，他觉得，只有这一次使他体会得格外深刻。

呼延锃不自觉地走到廉诗萱刚才乘车离开的地方，向两边看了看，显得茫然若失，六神无主，如同一个在漆黑的夜色中迷了路的外地人，不知朝哪个方向走？昔日耳熟能详的街道，这会儿竟然使他感到陌生，想不起方位，叫不出名字。正在他犹豫之际，一辆通体洁白的卡迪拉克车嘎然停在面前。他正在拿闷，心想，这车为什么停在这？这时，车窗打开了，骆菲从里面探出头跟他说：“嘿，呼延，到哪去？”呼延锃说：“我……骆菲，我在等我的车，马上就出来了。”骆菲问：“你的车在哪呢，用不用坐我的车，我送你回去？”呼延锃说：“哦，不用，你先走吧，别等我。”骆菲提醒道：“下回乘船，别忘了用金卡。”呼延锃说：“是的，谢谢！”

其实，他的车早就走了。他只是用这番话来掩饰自己的等人行为而已。

骆菲跟他微笑着摆摆手，摇上车窗离开了。可车子走不远又停下。骆菲打开车门下了车，往回走几步，来到呼延锃面前问道：“着急回家吗？一会儿，我请粟市长还有殷局长到半岛之恋酒店吃饭，你也参加吧，跟我们一起放松放松？我和老彭有一个共同的想法，想答谢答谢你。”呼延锃说：“不用了，不必客气，咱们一回生二回熟，以后都是朋友，不用见外。”骆菲说：“我是说，咱们一起吃顿海鲜，然后去打保龄球。我敢跟你打赌，在这个项目上，肯定能赢你。”

呼延锃正在犹豫时，手机响了。他打开手机接听，电话那一边的郭大头冲着他吼道：“呼延，你干嘛呢，让不让人吃饭，想把谁饿死呀？快过来，我们在老地方等着呢，肚子都瘪了！”呼延锃说：“哎……好，我马上过去。”他关闭电话，“哦，我那俩个朋友等我等着急了，让我马上过去。如果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与你喝一杯，不为别的，就为你的美丽、漂亮、事业有成……真的，我愿意。”骆菲眼睛一亮说：“谢谢你的夸奖。”

他俩握完手，骆菲慢慢把手收回，瞥了一眼他，扭过身向仍然没有熄火的自己的车快步走去。她钻进车，挂上档，一踩油门，一溜烟地开走了。

马路上就剩下呼延锃一个人，显得孤零零的。路灯有意把他的象皮筋一样的身影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一会儿又浓缩成一个点。他一边走一边想：骆菲邀请他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想法？据说，她是个单身贵族，物质富有精神空虚，是不是想拿他寻开心？这种以个人姿色做为交友砝码的女人是最容易出格的，会时常跟你流露出一种缠绵悱恻的情感，让你意惹情牵，痴迷心窍。过去，他曾交过类似的女人。然而，在干柴遇烈火般的激情喷发之后，落寞之感仍然难以排遣，最后不得不在报怨声中劳燕分飞，不欢而散。当然，他觉得，骆菲不应该是那种人。因为，身后有巨大的财富的力量做支撑，她不会过份轻佻，更不会轻信于人。她对你好，充其量只是一种试探，而不是发自内心的。如果你眼睛看偏了，会身不由已地裁进陷阱的，最后，只能落得个让人戏弄与耻笑的下场。

他顺着一条马路向前走。突然，从一个黑暗的小胡同里传出一阵嘤嘤的哭泣声。他放缓脚步，踮着脚尖来到胡同口，藏在一处暗影里向里面张望，象一个窥探敌情的侦察兵。借着朦胧的月光，他看见一个大男孩正跪在雪地上，接受着两男一女三个成年人的惩罚：其中一个男人一会儿踢他一脚，一会儿煽他一记耳光，打得他嗷嗷乱叫，还不让他出大声。他看不清男孩的脸，但从声音上判断挺熟，一时又想不起来。这时，他听到那个打人的男子说话了：“让你嘴欠，活该你挨揍，今天我打折你腿，看你还嘴欠不？”男孩子说：“我……我不了……杨哥……原谅我吧，今……今后我一定给……给你好好干活。”

一个高个子男人凑到那个打男孩的男人面前，给了他一只香烟，并用打火机点燃。借着这束火光，呼延锃终于看清楚这个男人是杨图岭，那个较高的男人是楞子，那个女人是焦大牙，而那个被打的大男孩却是小囡子。这一发现令呼延锃十分惊诧，但他声不敢吱，气不敢出，生怕被对方发觉。这时，楞子对杨图岭说：“杨哥，象这样的叛徒坚决不能留，趁早甩了，让不，准给我们坏事。”杨图岭说：“他跟我一年多了，甩了他，真有点舍不得。”楞子说：“不，你给当机立断，快刀斩乱麻。对这样的人还有什么犹豫的呢？”杨图岭想了想，咬咬牙，对小囡子说：“从现在开始，你给我滚蛋，爱上哪上哪，别在我面前晃悠。你要再跟着我，不把你屎挤出来算你屁眼夹得紧。滚吧！”小囡子跪在地上，一边叩头一边说：“杨哥，求你行行好……带我走，你把我扔下，让我上哪去？我头一次来大连，人生地不熟，身上没有一分钱，你甩了我，不是让我跳火坑吗？”

杨图岭不由分说，抬起一脚把他踢倒，然后与楞子和焦大牙扬长而去。他们走出胡同，叫停一辆出租车，楞子坐到前面，杨图岭和焦大牙坐到后面，准备关上车门离开。突然，小囡子从胡同里冲出来，追上出租车，拉住杨图岭还没有关上的车门，哀求着说：“杨哥，不能走，带上我……饶了我吧！”

杨图岭用力把他推倒，狠狠关上车门，随之绝尘而去。小囡子爬起来，身上沾满污雪，望着远去的出租车，一边嚎陶大哭、一边破口大骂：“姓杨的，我操你瞎妈！”

这时，有一辆空载的太脱拉卡车从远处向小囡子飞速驶来。呼延锃一看不好，撒开双腿跑过去，从后面把小囡子抱起来，一个滚翻离开马路中央，跟着，那辆丝毫没有减速的卡车从身边呼啸而过，带起一片雪雾。呼延锃爬起来，把小囡子拖到路边的一棵树下，问道：“你找死呵，不想活了？”小囡子眨眨眼，没吱声。呼延锃蹲下来，拍拍他的脸蛋问道：“喂，你还认得我吗？告诉我，你为什么哭，他们为什么打你？”小囡子不屑地说：“不用你管。”呼延锃说：“小哥们别犟嘴，到底怎么了？快告诉大哥，大哥兴许能帮你，你不是想回家吗？”

一提回家，就象一把锥子戳在小囡子的心上，当场把他给说哭了。他低下头，鼻翼一张一弛、后背一抖一抖，心情极度难过，因为，身在异地他乡被人抛弃，内心的痛苦程度是可想而知的。呼延锃见状，只好用宽心话劝他、哄他、安慰他，才使他的心情稍稍好转。后来，被呼延锃的真诚感染了的小囡子抬起头，泪眼迷离，道出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在船上时，小囡子领着呼延锃去找杨图岭，管他要万有仁输掉的1000元钱，这事被焦大牙看着了，过后，她告诉给了杨图岭。下船后，显得十分气愤的杨图岭把小囡子带到了那个偏辟的小胡同里，胖揍了一顿，并且，不顾他第一次出门的情况，恶狠狠地抛弃了他，使他变成了一个无家可归、无路可走、无依无靠的流浪儿。说到这，小囡子又嘤嘤地哭起来，泪水象断了线的珠玑噼噼啪啪地往下掉，止都止不住。呼延锃问：“那个打你的人叫什么？”小囡子说：“不知道，反正我管他叫杨哥，别人也这么叫。”

听了小囡子的叙述，呼延锃感到十分内疚，觉得有点对不起他。他从怀里掏出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刚要点火，不想，已经止住眼泪的小囡子竟然管他要烟抽，于是，他就给了他一支。点着火，呼延锃发现，这个小家伙抽起烟来十分老道，烟圈吐得一串接一串，比他还要好。他俩蹲在马路牙子上呆了一会儿，承受着由远及近的一束束耀眼的汽车灯光从脸上急遽掠过。稍顷，小囡子吵吵冷，肚子饿，呼延锃这才想起郭大头和小六子正着急等着他吃饭呢，于是，他拉起他就走。满脸弧疑的小囡子问道：“干什么去？”呼延锃说：“别问了，跟我走吧！”小囡子说：“跟你走，万一你要有什么不良企图呢？”呼延锃反问：“我能干什么，把你吃了？”小囡子上下打量着他说：“不好说。这个社会谁能看明白谁呀，坏人的脸蛋上也没帖标签……哎，我问你，你不是船员吗？刚才我还看你穿制服呢，这会怎么不穿了？”呼延锃说：“那是船长借给我一身皮，穿一会儿就还了。”小囡子说：“呃，闹了半天，也是个冒牌货。”

呼延锃想要说什么，手机却响了。这回，郭大头在电话里大发牢骚，吵吵着以后再也不跟他出来了，闹得呼延锃一个劲地赔理道谦。接完电话，呼延锃搂住小囡子的肩膀说：“现在我领你吃饭去，然后你爱上哪上哪，好吗？”小囡子停下来问：“就吃一顿饭，那我下一顿上哪吃去？”呼延锃反问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自己找地方嘛？”小囡子说：“不因为你，我能失业吗、能下岗吗、能被老板炒鱿鱼吗？你说跟你没关系，让我说，跟你没少有关系。我落得现在这种地步，就是你一手给造成的，你说对不对？”呼延锃问：“那怎么的，还让我把你养起来，当爹供着。你还赖上我了？”小囡子说：“我不想赖你，但你也不能装傻，该是你的事你就得管，不能一推六二五。”呼延锃说：“这是我看着你了，要是看不着你呢，你不还得在大马路上呆着，兴许还让车给撞了呢？”小囡子说：“他敢撞我？不瞒你说……那我可有地方吃饭了。”呼延锃说：“撞死了还怎么吃，让炼人炉把你吃了吧？！”小囡子说：“别说得那么难听，不至于吧？跟你明说吧，即使今天看不着你，明天我也会找到你。要是总看不着你，那算你拣着。我这人记忆力好，从前的帐不会忘：因为你，我曾经没吃没喝没地方住，多悲惨呀？！”呼延锃说：“那你去找政府呀？政府有收容所，什么事都能管，我怎么能管得了你？”小囡子打量着他说：“嗬，好家伙，想把我送进去，心挺狠呢，不怕我出来以后收拾你？别以为我人小好欺负，告诉你，没那么容易，跟我来这一套不好使。去收容所，你怎么没说去少管所，关我三五年？”呼延锃说：“好了，不抬杠了，你说怎么办吧，今天就算我管你。”小囡子说：“今天你可以不管，但你明天一定得管：给我买张回海涯的船票……”他见呼延锃的脸色马上变得阴沉了，只好把话锋一转，“怎么，舍不得钱了？我一猜就猜出来了。让不，今晚你不请我吃饭，给我120块钱，我自己去吃饭和买船票，咱俩就此一了百了，行吗？”呼延锃问：“你想讹我？”小囡子说：“别想得那么歪，我这是跟你谈条件，行不行在你？”呼延锃说：“我要是不同意呢？”小囡子说：“咳，不同意……那我也能活。不瞒你说，我到哪都能学手艺，饿不死。”呼延锃问：“什么手艺？”小囡子说：“人有几只手呵，两只。那么，我学成之后，就会有n只……懂了嘛？学会这门手艺，养活自己轻飘飘。”呼延锃一听他要学当小偷，马上说：“得，你可别学那个，说不定哪天真就进去了。这样吧，你先跟我吃饭去，然后我再考虑给你买船票，你看行吗？我这人实惠，不会骗人。”小囡子说：“当今社会，不会骗人是笨蛋，你当你这是优点呢？真是老脑筋！好吧，哥们，既然这样，就先跟你解决一下肚皮问题，别的问题以后再解决。”呼延锃问：“你管我叫什么，我可是你大哥？”小囡子说：“嗯，好吧，今天先管你叫大哥，以后叫不叫再两说。”

呼延锃摸了摸兜里的金卡，想把它送给他，让他乘船回家。可转念一想，这是骆菲给他的礼物，不能轻易送给别人，于是，他又把手松开了。然而，过后不久，他在家洗衣服时，却把它不小心弄丢了，找了好长时间也没找着。后来，当他看见骆菲时，想让她再给补一张，可话到嘴边又没敢说：他有时很腼腆，实在不好意思占人家的便宜。

呼延锃仔细向马路两边看了看，这回确认了要走的方向，向前走了大约一站地，找到了那家一直想要找到的朝鲜冷面店。郭大头和小六子坐在店里没再等呼延锃，早就敞开肚皮喝上了。所以，呼延锃带着小囡子进来没说二话，坐下就开吃、开喝。期间，呼延锃把小囡子介绍给他俩，并解释了迟到的原因。没想到，郭大头不仅没有埋怨，反倒看小囡子眼熟，好象以前见过面，格外喜欢他，很快就大哥长小弟短地唠上了，还在一起划了一阵拳。小囡子的酒场老道让郭大头颇感意外，但同时也给他带来了难得的惊喜。几拳过后，郭大头喝了一半白酒，小囡子也喝了一半白酒，俩人闹了个平手。郭大头许下话说：“今天大哥累了，不能多喝，改天咱们好好聚一聚，一定喝个透。”小囡子说：“透透，哥们咱就透到底……郭哥，几点了？”郭大头让小囡子看自己腕上的带夜光的款式独特的瑞士手表，时间显示的是晚上9点12分。小囡子问：“这是什么表，这么漂亮？”郭大头不无炫耀地说：“瑞士表，我花3100块买的。”

坐在一边的小六子显得不怎么高兴，对多出这么一位不速之客多少有点别扭。但他一直不吱声，闷着性子独自看用三角铁架子挂在饭店墙角上方的彩色电视里的足球比赛。小囡子看出点苗头，想跟他搭腔，套近乎，但小六子以聚精会神看电视的神态没理他。

当晚，呼延锃把酒足饭饱的小囡子带到自己家，并象大人为孩子服务那样给他洗了澡，洗了衣服。睡了一觉之后，第二天上午，他开车带他到大连港口，买了一张玫瑰公主号的船票，把他送上船。呼延锃觉得，他这样做，算是对他在船上帮助过他的一种知恩图报的答谢，是他应该做、而且是做得心安理得的事情。毕竟，没有他的帮助，他要不回来那1000元钱，万有仁或许还会寻短见。再者，当他知道他是一个孤儿后，更觉得自己应该帮助他。他的一个朴素的想法是：他是个孩子，处于人生的摇摆阶段，只有帮助他，让他得到人间温暖，他才可能学好，走正道。而小囡子之所以愿意跟着他，很大的一个因素是：他亲眼见到过这个人能够在船上舍身救人，所以，他琢磨：他是个好人，跟他在一起准没错。小囡子还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他是一个司机，我跟他交朋友，将来可以学开车，满世界跑。开车对他的诱惑性很大。他认为，凡是开车的人兜里都有钱，而且，走的还是正道，比跟杨图岭整日提心吊胆摆扑克骗钱要强100倍。回到海涯当晚睡觉的时候，他躺在床上，咬着牙齿自言自语道：杨图岭，你等着，早晚有一天，我非要报这一箭之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