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二卷船上邂逅第二十四章

最近一段时间，朴淑贞确实很忙。倒不是因为跆拳道馆缠住了她的身子，而是市人民代表大会即将召开，她要对选题进行调研，所以，时间排得特别紧。自从上次在参加玫瑰公主号开航庆典时，发现登船的货车几乎无一例外地超载超重后，她立即着手调研，结果，情况不容乐观，问题普遍存在，而且，有的还相当严重。为此，她结合专家意见，根据掌握的大量的翔实的第一手资料，奋笔疾书，最终形成了一份《关于海涯港滚装船存在诸多安全隐患的调查报告》，其结论是：宁可停航，也不能带病、带险航行。她准备把这份报告拿到人大会议上去讨论，以引起大家的重视，并通过媒体的作用引起社会的重视。但是，在事先与粟柱高沟通时，粟柱高却提出异议，并奉劝朴淑贞不要提交、也不要披露这份报告，理由是：它与当前的改革形势不符，与市政府的规划步署不符，与五年计划的发展纲要不符。但朴淑贞没听邪，执意要将这份报告做为一项议案提交上去。她以为，什么计划都要以安全生产为前提，失去了这个前提，一切都无从谈起。

本次市人民代表大会在市政府大礼堂隆重举行。大礼堂是一幢老式建筑，大门前有四根通天巨柱，上面挂着横幅标语。进入大门，需要登上几级台阶，台阶上下，布满了鲜艳的花盆。所有的代表，胸前均佩带胸卡，上面有代表本人的照片、姓名及编号。靠近大门内侧的右边，有一个签到处，几乎每一个代表都要先到那里签到，领取会议材料。从一扇唯一敞开的大门进入礼堂大厅，地面是水磨石的，十分光滑，上面铺着两条红地毯，一直通向会场入口。会场的容量很大，上下两层，但上层没有坐人，代表们都集中坐在下层，正式代表加上列席代表共有1000余人。在主席台上，正中挂着一块国徽，国徽两侧是红旗，两排桌椅上坐着两排人，他们一般都是市领导及人大领导、主席团成员。在主席台左侧的墙壁上，有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上面是滚动字幕，介绍大会的议程及会议安排。右侧是一块数字屏幕，用于代表的投票表决。每个代表的桌上，都放着会议文件，桌子的下方，都设有一个按钮。如果到了表决时刻，代表们不用填写选票，可以直接摁按钮来进行选择。

朴淑贞穿着一套黑色裙装，戴着胸花，头发仍然是盘得很高，用发胶定型，显得庄重典雅。按照会议安排，受到大会执行主席的邀请，她稳步走上主席台，就她所搞的议案做了专题发言。无疑，她的发言在与会者中引起不小的震撼，掀起了一股波澜。但有的代表提出，如果按要求进行限期整改，那么，包括玫瑰公主号在内的海涯港将有一半以上的滚装船不得不被迫停航，其中的经济损失将无法估量。闻此，穿着一身藏蓝色西装的粟柱高在小组会上说：“引进玫瑰公主号是我市招商引资的一个重要项目。如果我们以苛刻的条件去挑剔它、限制它，进而去扼杀它，那么，我市所进行的经济改革无疑会中途夭折。这个责任将由谁来负，谁能负得起？我看谁也负不起。我认为，改革的目的是改活，而不是改死。是疏导，而不是限制。是变通，而不是堵住。如果我们因噎废食，那么，我倒建议把海涯港关闭了，这样来得更直接、更简单、更有效——就是说，把渤海海峡变成一个没有船舶的处女海峡，那是再安全不过了。”

对于粟柱高的说法，朴淑贞针锋相对。她在大会上说：“大家都知道，孔雀开屏很美丽，那是从正面看。但是，如果换个角度，从后面去看它，看到的是什么呢？说得不文明点就是一个屁眼。我之所以这样说，目的是在提醒大家：我们应该在过热的经济开发中学会冷思考，扼制过渡开发热。我要提醒大家，国家对安全生产有明文规定，凡是不符合要求的、不符合条件的单位和个人，均不得从事生产经营活动。所以，在发展经济过程中，我们要坚决纠正个别企业家利欲熏心、铤而走险、要钱不要命的行为。我们的海监管理部门和工商管理部门要做到监管到位，得利有效，对不符合规定出航或者限期整改不合格的船舶，一律吊扣执照，进行查封，坚决不让出航。做为一级地方政府，绝对不能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公然挑战国家的法律尊严和中央的权威，不能钻法律和政策的空子，更不能为违法企业家撑后腰、做后台。我们千万不能对航行安全报有任何侥幸心理，不能等到发生事故的时候再去深刻反省，亡羊补牢，那样为时晚矣！我再说得尖刻一点：做为领导者，既然为官一任不能造福一方，那么，求求你，千万不要变本加厉，祸害一方。我们的老百姓，无论从精神上还是从肉体上都很脆弱，没有能力承受巨大的风险，千万不要把这种潜在的灾难人为地强加在他们的头上。恳请各级各部门领导，要站在关爱生命、尊重人权的高度去行使你们手中的权力，无论在任何时候都应该清醒地认识到，我们需要的是绿色的航运，而不是污染的航运。是平安的航运，而不是流血的航运！”

随后，粟柱高在大会上做正式发言。他仍然坚持已见地说：“东北至华北、华东的运输线，目前只有经山海关铁路的单通道。而山海关每天只能通过58对列车，再由山海关往南的津浦铁路运力也很紧张，由此，这一区间的货运密度己经超过每公里5000万吨，居全国之冠。客运超员也已达到70％以上，构成了严重的交通瓶颈。而跨越渤海海峡是华东地区不通过山海关直接到达东北三省的唯一通道，每年大约有35万人、20万辆汽车和2500万吨货物在这里通过，大大缓解了铁路运输的紧张局面，并创年利税3亿元，使之成为一条名副其实的黄金水路。但我们应该看到，随着内地经济的快速发展，跨海货运量及客运量的不断增多，常常有大量货物和客流滞留在港口，形成了运力不足的航运瓶颈。为了改变这一状况，国家计划在重点扩建哈大高速公路、铁路的同时，扩大渤海海峡航运规模，甚至考虑建设火车轮渡，从而开通南北运输的第二条经济大动脉，形成八纵八横的我国铁路网状格局。应该说，这一通道建成以后，必然把东北、环渤海、长江三角洲经济圈有机结合起来，战略意义非同寻常。”他停顿了一下，端起面前的一个杯子，呷了一口水，“渤海是世界上少有的大型海湾，沿海港口总吞吐量占据全国1/2，外贸海运量占据全国70％，规模相当可观。在渤海的南侧，虽然土地面积仅有8。6万平方公里，但人口却有5000万之众。也就是说，在这块不足全国1％的地皮上，却居住着全国5％的人口，创造了占全国6％以上的工农业总产值，可见，它的地位该有多少重要。而我们海涯正处于山东半岛前沿，与辽东半岛隔海相望，是两个半岛经济区在渤海海峡上的近距离连接点，战略地位举足轻重。现在，中央己经决定，继长江三角州和闽南三角地区之后，要把两个半岛开辟为沿海经济开发区，使之成为我国对外经济联系的又一个窗口。不难预料，随着两地开发区的形成和发展，海涯港的枢纽地位将日益凸显。这就在客观上要求我们，着手大力发展滚装船客货运输业，加快构成水陆两栖一运到底的快速干道。几天前，曾有人问我：振兴海涯靠什么？我的回答只有两个字：航运。离开航运，去干别的，就是丢掉西瓜拣芝麻，得不偿失呵！那么，航运怎么搞呢？依我看，就是要发挥优势，取长补短。我们的优势就是两条路：一条水路，一条旱路。水路就是顺着沿海及内陆河道，抵达国内20多个港口。旱路就是沿铁路线上溯鲁、豫、晋、陕、甘、宁、蒙、疆等20多个省市，并由此辐射整个中国南部、西部和西北部。这两大优势难道还不够我们利用吗？完全够了，就怕我们利用不好，或者利用得不充分。有如此便利的水上运输线和陆地运输线，有如此广大的内陆腹地做支撑，难道不能给我们海涯港的航运业带来强有力的发展后劲吗？答案是肯定的，也是可行的。但是，自从航运管理体制下放后，海涯港所实行的以船养船的资金相对单薄，使航运企业构不成购买规模，形不成强大的市场竞争力，因此，吸引内陆省份的游动资金，合作建造、购买与引进大型滚装船、甚至是超大型滚装船，是大力发展海涯航运业的一条重要途径，也是一项重要举措。现在，沿海的几个省区己经着手开始在上海、珠海、广州等港引进新的大型滚装船，那么，海涯也不能落后，必须急起直追。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迎头赶上去。而从长远来看，把海涯港建成一座自由港是我们今后的一个努力方向和奋斗目标。我们己经积累了多年的航运经验，有着较强的铁路运输能力，港口后方地域宽阔，金融服务设施齐全，通讯、交通便利，具有建立国际自由港的得天独厚的优越条件。而自由港一但建立，更有利于吸引外商投资、外轮来往，发展对外贸易，在繁荣港口经济的同时，大力增加人民群众的实际收入，提高人民群众的物质生活水平。所以，今后，我们一定要想方设法，多投放、快投放象玫瑰公主号这样的大型的、或者超大型的滚装船，以通过发展航运业来加速带动海涯自由港的建设步伐。”台下一片静谧，人们都沉浸在由他的讲话所描绘出的经济前景中，“与此同时，我们还要看到另外一个商机，即：随着半岛经济与韩国经济贸易的快速发展，必将使海涯与韩国发生密切的经济交往，国际旅游业就会随之日益兴旺。因此，我们非常有必要寻找机会，尽早开辟海涯——仁川的货运班轮航线和旅游客轮航线，实现半岛与韩国的海上互通。我初步预测一下，未来几年，在渤海海峡航线上，每年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会达到20万人之众，并形成持续升温的局面，由此，必然会带动我市第三产业的迅猛发展，形成一个以航运为龙头的各行各业全面振兴的崭新格局。所以，在今天这个关键时期，我们千万不要畏葸不前，举棋不定。如果那样，还怎么改革、发展和腾飞，怎么向海涯市230万人民群众交出一张满意的答卷？我看交不出，启码我这个市长交不出。改革是什么？让我说，就是重新调整各个利益集团之间的分配关系，甚至就是一场空前的大洗牌。但是，我们千万不要风声鹤栗，一听改革就打憷，一听拉拉蛄叫唤就不敢种庄稼了？不要怕，怕是没有出路的。只有勇敢前进，抓住历史机遇，把优先发展航运业放在城市发展战略的首要位置上，这样，我们才能赢！”

在这次会议之后不久，一天晚上，粟柱高与妻子顾晓倩、女儿粟蓝枝一起请朴淑贞在海滨火锅城的一个装饰华丽的包房里共进晚餐。海滨火锅城的外墙面镶着仿古代的灰瓦，墙头上还插着茅草，仿佛是一种返古归真的设计。但一进屋，里面却是金碧辉煌，耀人眼目。正面，是一面冲水石。一泓瀑布从一块巨大的石头上倾泻而下，泛着水花，富有气势。石头的下面是一个水池，池底布满各种颜色的鹅卵石，还有许多面值一元、伍角的金属钱币。据服务员，顾客向水池中投下一枚钱币，等于是许下一个美好的愿望。于是乎，凡是来就餐的人，基本都在水池中投下一枚硬币。当然，饭店老板要对池中定期进行清理，以使投币的人更多、投的币也更多。在一座规模庞大的火锅城里，有这样一块冲水石，着实给人一种弥漫凉爽的惬意。

顾晓倩44岁，是海涯市妇婴医院的一名医生。她中等身材，瓜籽脸，在一双水晶眼镜的后面，是一双墨玉似的水灵灵的眼睛。她的嘴唇是扁平的，呈粉红色，衬着鲜明的唇线和洁白的牙齿，给人以亲切和善的感觉。她的皮肤嫩白，脸蛋上泛着一层健康的红润，说话细如流水，却娓娓动听。她穿着一件黑色长裙，圆领低垂，胸花边缘镶着白花，朵朵小巧玲珑。粟蓝枝13岁，是个5年级的学生。她个头有1。3米，皮肤跟母亲一样，脸型也一样，甚至五官都很相似，只是显得很稚嫩。她穿着白色的上衣，蓝色的裙子，塑料凉鞋，白袜子，扎着两条红绫子的水辫，走路一颤一颤的。她总爱笑。在她童贞的天性里，笑是她独有的专利。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粟柱高突然流露出对朴淑贞颇为不满的表情说：“你怎么尽在别人面前撅我呢？我说要大力发展航运业，你坚决反对。我说要多投放象玫瑰公主号这样的大型滚装船，你又不同意，竟然说我变本加厉、祸害一方，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想把我整下去？”朴淑贞说：“老同学，不能这么说话，我无心想整谁，只是通过调查，发现了一些问题，并把它提出来罢了。如果你有什么看法可以保留，千万不要给我上纲上线，扣大帽子，我可是个胆小如鼠的人。”粟柱高说：“你想想，海涯这地方不搞航运还能搞什么？我现在其它的都不考虑，就考虑两个字：政绩——我就要政绩，否则，我上不去。我还年轻，还有机会，不瞒你说，我上面也有人，只要有机会，我还可以上，你明白吗？”朴淑贞说：“你要政绩、你要升迁我不反对，我支持你。问题是，你的政绩和你的升迁不能以流血为代价，这得不偿失，还适得其反。哪怕你在抓航运的同时，把救援体系、救援机制建立起来也行，也算是有个安全保障，否则，真要出了事，谁能担当得起？”粟柱高说：“这个建议我能接受。我认识沈阳的一个叫金大麦的救援学专家，抽空我把他请来，给咱们政府部门的有关领导上上课，协助搞一个救援预案，这能做到。”朴淑贞说：“搞预案谁都能搞，关键是落实。市医院的辛院长也搞了一个预案，可是，你并未重视它，最后还不是束之高阁了？”粟柱高站起来说：“淑贞呵，我劝你，凡事不要叫针，容易得罪人。现在是信息化社会，消息传播得极快：你在东头打个喷嚏，西头马上就能听着。你在南头放个屁，北头马上就能闻着。你那天在会上讲的那番话，一夜之间就传遍全城了。骆菲昨天还给我打电话说，如果你们不让我搞航运，我可以退出来、不搞了。你看看，人家都打退堂鼓了，这怎么行呢？她退出来，银行贷款谁来还，造成的损失谁来补？这都是具体问题，不是过家家。再说，你把外商都撵走了，招商引资还怎么搞，你还让我这个市长的脸面往哪放？”顾晓倩说：“别听他说什么。他这人一着急什么话都说，也不考虑别人能不能承受。我跟你讲，他近来糖尿病加重了，4个加号，天天都靠打胰岛素维持，心情很不好，难免火气有点冲。”朴淑贞说：“心情不好就跟我学跆拳道，我保证让他把心情调整过来。”顾晓倩说：“我原来跟他提过，可他总说，自己工作忙、没时间。不瞒你说，我真想让他缎练缎练，身体好一点。这年头，身体好就是享福呵！”

朴淑贞的脑袋里还寻思着粟柱高刚才提到骆菲时所讲的话。她把筷子在盘碟之间碰了几下，随后，以方便为名，来到卫生间，赶快给骆菲打个电话，想了解一下骆菲对她大会上的讲话有没有什么看法。还好，骆菲并没有对她表现出冷淡。不过，那一晚，她没有睡好觉。粟柱高的话句句都象铁锤一样砸在她心上，使她不得不犯合计。她想，如果要坚持已见，肯定要得罪包括粟柱高在内的一些人。可是，不得罪他们，航运安全谁来管？出了事谁负责？思来想去，最后，她决定，就是对着干也要走下去。她知道，以自己的力量发出的声音很微弱，但是，微弱也要喊，喊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