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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卷船上邂逅第二十五章

作者:邱建辉 当前章节:534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一晃,几个月过去了,呼延锃早己把玫瑰公主号开航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还照旧开他的车,跑他的生意,挣他的钱。期间,他看过俩个别人给介绍的对象,但都没成,这倒不是他财富的力量不足以打动对方,而是他不想让对方过份看重自己的这张足以购买一幢别墅的底牌而被动地产生与他交往的动机。他始终以为,真正的感情是无法用价值的有形因素去约束的,除非你是用金钱买妻。所以,他看重真实情感的那种出发点是与金钱的意志格格不入的,也是水火不相容的。如此,淡化寻找配偶的那种积极性对他来说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了。不可否认,在他最为寂寞的时候,他往昔依恋过的已经到美国定居去了的那位有夫之妇的脸偶尔象昙花一现那样在他的脑海中绽放过,那种耳鬓厮磨以及相互需要满足的欲望的想象时不时地叩动他的心。但他知道,那已经成了城南旧事,过往云烟了,不会再重演。于是,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不折不扣地放在了赚钱的硬道理上。他以为,只有这样,才能保持对生活及命运的持久的支撑力。当然,廉诗萱的形象始终在他的心里没有湮灭过,只是他想,那是一厢情愿的、遥不可及的、梦寐以求而毫无结果的事情。或者说,是可以臆想而不可以触及的事情。在他看来,臆想是一种精神慰籍,偶尔回味倒是能给自己枯燥的生活增加一点额外的色彩,但绝对不能当真,否则,恐怕比赖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想法还要无耻——在当今社会,自私一点可以接受,猥琐一点可以接受,吝啬一点也可以接受,但是,无论如何,无耻是无法接受的,不论它以什么形式出现。

夏日来临了,他的生意随着太阳的升起渐渐红火,往外跑的机会也比先前多起来。这一次,他准备往海涯送一批效益不薄的水果。于是,他又带上郭大头与小六子告别家人,来到大连港码头,购买了玫瑰公主号船票上了船。

七月的天空阳光如炽,阵阵海风从南边吹来,夹杂着一股股海腥味。一群白翅膀的海鸥随船从大连出发,向海涯的方向航行。船一边走,海鸥一边飞,静止的身态象一道剪景,久久也不动弹。飞累了,它们在后甲板上栖息,没有人去骚扰它们。在遥远的、而且对相当一部分人来说不乏枯燥无味的旅途上,有这样一群空中表演艺术家相伴随,倒让人觉得是很有趣的。在有些时候,人们打发无聊时光的方式常常就是从一些微不足道的小动物身上开始的:或许你专心至致地看一只不知谁偶然带上船来的迈着大长腿的蚂蚁,或者你在客舱里闲来无事地追打一只绿头苍蝇,或者你在舱内的墙角里寻来寻去,以期找到即使在别的豪华客轮上也不难找到的浑身发黑的精干而凶恶的蚊子。如果有兴趣的话,你还可以与某一只脱离集体耍单帮的背壳发光的蟑螂展开一场别开生面的捉迷藏游戏,当然,你肯定以逮不到它而告终。闲闷是这个时候盛行在客轮上的防不胜防的流行病。如果谁一手提着酒瓶、一手捏着火腿肠边吃边饮,最后喝得酩酊大醉,在散席舱或者走廊过道里随便找一个不挡道的地方倒下大睡,那才叫过瘾和惬意呢——人们对百无聊赖的打发莫过于使用灌酒精的手段来得更直接和凑效,这艘船上如此,别的船上也是如此。如果这时候你要随便问某一位老乘客:“挂在与码头相连的缆绳上的眼板是干什么用的?”他或许会毫不犹豫地回答你说:“是阻挡老鼠往上爬的。”可见,他观察事物的细腻性正是缘于他在无事可做的时候所必然产生的坚定而持久的耐心。

看到痴心不改的海鸥情真意切地与客轮结伴而行,不能不引起包括呼延锃在内的许多旅客的驻足观望与啧啧赞叹。于是,他就找到一个相对距它们较近的位置观察,就象一个生物学家对一只新捕获的昆虫的观察一样:凝神专致,兴味盎然。甚至,他向海鸥发出一连串的咕咕咕的象似叫春的声音,伸出、并拢两只胳膊,把两只手掌做成翅膀的形状来临摹海鸥飞翔的姿态。他的举动颇引人注目。当他发现有人在注意他时,自觉不好意思地收拢了双臂。这时,有个女青年走到他跟前,她就是廉诗萱。

她蹬着一双白帮黑面黑带的皮凉鞋,穿一条白色的腰部有铜扣子的裤子,裤子的内侧及裤线部位是黑条纹,裆面左侧是纹花的彩色图案,右侧是一个不规则的“8”字,是象征8月还是象征别的不得而知。她的腰上系着一条黑色的镂空的无头的蛇皮带,两个端点是靠一种特殊的纤维状物质粘合在一起的。她的上装是中空式的夹克衫,肚脐眼就在皮带端点的上方显露出来。夹克上有两只黑色的钮扣,钮扣上方是一个大大的成v字形的翻领,透过这个翻领的下半部,能够看见两侧乳房的一部分轮廓。在夹克的底边,即钮扣的两侧,各镶有一块似乎是用来收口的黑色的针织条,并能与卡腰式的腰带相呼应,构成整体的协调与舒适。夹克的左侧胸襟镶着一束红玫瑰的图案,右侧胸襟坠着一条金色的铜链。她的两条袖子不一边长,而且,袖口处都镶有彩图,还各有两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铜钮扣。总体上看,她穿的是短打服装,线条清晰,反差强烈,风格硬郎,具有超凡脱俗的视觉冲击力。

她款款走过来,手里拎着个全自动傻瓜照相机,头上戴着一顶黑色软沿遮阳帽,那帽子因为受海风的劲吹而使帽沿成垂直翻转,并在风中抖动。好在那帽子的绳系在脖颈上,使之不能飘走,再加上她另一只手不时摁着,也增加了帽子的稳定性。看得出,她迈步时有意显露着肚皮及肚脐眼,以充分展示自己的青春、性感及妩媚多姿。她手拎照相机,拧开镜头盖,上好快门,准备在海鸥前面照几张相。她主动靠近呼延锃,悄声对他说:“师傅,帮我照张相好吗?”呼延锃转过身,眼睛一亮,略显惊讶地说:“噢……是你,廉诗萱!”廉诗萱看了一会儿他,也认出来,说道:“天呐,是你,呼延……锃?”

他俩握了握手,象似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一样,彼此打亮了好长一段时间。廉诗萱告诉他,她还在一边工作一边学习,为职称和文凭奔忙。他告诉她,他还在开车,为挣钞票操劳。唠了一阵,廉诗萱想跟海鸥照相,让呼延锃帮助摁快门。呼延锃想了想说:“没问题,算是你找对人了。不瞒你说,摄影对我来讲是一项不曾忘记的业余爱好,而且还曾经是我原始资本积累的第一推动力。”廉诗萱问:“你干过摄影?”呼延锃说:“那当然。当初为了吃口饭,什么都干过。”后来,他道出了底细,“我舅舅会照相,他教过我。”

于是,以蓝天、大海、海鸥为背景,呼延锃用廉诗萱的相机不停地为她拍照,只要她想在哪照。偶尔,他还替她摆几个姿势,做几个造型,以增加画面布局的艺术性。到后来,他提出,领她到别处去照,别的地方还有更精彩的景致。廉诗萱当时想,闲着也是闲着,那就让他照吧,反正胶卷有的是,管够用。于是,呼延锃领着她沿左舷向前走,经过甲板,穿过一拨一拨的人群,向船头方向移动。当时,呼延锃没有注意,在众多的旅客当中,有一双鬼黠的眼睛窥视着他俩杨图岭正好也乘坐这艘船从大连回海涯。当他认出呼延锃正是他曾经所要寻找的复仇对象之后,下意识地向站在身边的楞子和焦大牙使个眼色,悄悄尾随上去了。

呼延锃领着廉诗萱下一处陡峭的舷梯。由于风大,廉诗萱双腿发软,战战兢兢,一个劲说害怕。呼延锃驻足等待,看她身体一但打晃,立即上前搀扶。廉诗萱似乎对这个热情的男士没有表现出任何反感,相反,主动抓住他的手,挨近他的身体,以获取一种安全的保障。

他俩来到船头。迎面的海风似乎要把廉诗萱吹起来,辽阔无垠的壮丽景色已经把她的心攫住了。她张大嘴尽情喘息,陶醉在梦一样的意境里:碧波万顷,阳光普照,晴空如洗,海风阵阵,远处若隐若现的点点渔帆在天海之间形成一个个小黑点,象似贴着海面飞翔的海鸟,又象似偶尔露峥嵘的山岬。海与海相拥着、相撞着,使一片片水花翻起来,如同梨树逢春,千朵万朵开不败。

在他俩拍照的时候,杨图岭和楞子已经躲在附近不远的地方做好了时刻准备袭击呼延锃的准备,只是此刻,他们暂时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下手而已。

在船头照完相,呼延锃又领着廉诗萱向上层甲板爬。走着走着,前面的一扇铁栅栏门上挂着“旅客止步”的小牌子,挡住了他俩的去路。她向紧随其后的呼延锃瞅了瞅,表现出为难的样子。呼延锃则把手一摆,让她跨过去。他见她胆小不敢跨,自己走上前,往四下扫了扫,见没人注意,率先把腿往小铁门上一搭,顺势跨过去了。随后回过头,拽着她也跨了过去。就在他俩还要继续沿舷梯往上爬的时候,正在下层甲板巡逻的丁耀武发现了他俩,喊他俩下来。呼延锃向下一看,见是一个警察,拉起廉诗萱的手就往上面跑。

他俩一前一后,一气跑到罗经甲板。而丁耀武一边大声喊、一边蹬着舷梯追上来,仿佛是在追逐俩个行窃做案、携脏款潜逃的小偷。末了,他还拿出了又黑又短的电警棍,给上火,一方面用来震慑对方,一方面用来防身自卫,紧紧握在手里。罗经甲板上面有桅桁及信号灯架、各种天线、探照灯和标准罗经,还有一根漆成乳白色的3米多高的立柱,上面安装着象螺旋桨一样的风速仪。它体积不大,有六组叶轮,能随风向自由摆头,风速急、风力强转得就快,反之则慢。

呼延锃与廉诗萱从左侧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上来。回头一看,丁耀武也张牙舞爪地从后面追上来。以往,当呼延锃开车违章或遇到劫匪的时候,第一个本能反映是:油门一踩,150迈的速度,象野兔子一样狂奔,谁也追不上。但是,今天则不行,他有着一个累赘——启码现在他认为她就象累赘一样,而且,他还很高兴、很愿意、很喜欢跟这个累赘在一起。所以,此时,他认为要想甩掉追撵,动用智力要比动用体力更重要、更实用、更有效果。于是,他眼珠一转,拉着她迅速来到右侧护栏,找到舷梯往下跑。就在他俩的身影消失的时候,丁耀武从左侧舷梯蹬上了罗经甲板,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如果他不是用那只握电棍的手竭力捂住帽子,他的攀登速度可能还会快点——或许,他能追上这俩个大胆的、行为诡秘的、具有不良嫌疑的旅客,并把他俩带下来训斥一番,或严格地审查一遍——不容置疑,他追赶他俩的全部目的,就是为了履行他的工作职责:不让旅客进入的地方必须把他们撵出来。而现在,他发现那俩个人不见了,无影无踪了,消声匿迹了,心里不免琢磨道:他俩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他蹑手蹑脚、谨小慎微地往前挪步,检查了几处可能的藏身之处,均未发现异常。当他来到右侧舷梯的时候,他确信人已经下去了,不必再追了,于是,收起那根一向用来唬人的黑警棍,正了正被风吹歪了的帽子,顺着舷梯往下走。他哪里知道,当他经过一处障人眼目的救生艇时,有四只鬼鬼祟祟的眼睛正冲他的背影扇动睫毛呢。其中,一双化过妆的眼睛的下方的嘴想发出某种抑制不住的嬉笑声,被一只粗壮的大手给捂住了。当然,那手不是想要窒息它,而是想要控制它。

丁耀武走下去,钻进了船舱。这时,呼延锃与廉诗萱鬼鬼祟祟地站起来,又顺着刚才下来的舷梯爬了上去。这回,整个罗经甲板没有别人了——已经是他俩的了。兴奋的情绪就象一串鞭炮被点着了火稔,瞬间就劈劈啪啪地炸响了。他俩欢呼、喊叫、雀跃,如同攻下山头打了胜仗的士兵那样激动不己。尤其是她,面对这样一个滑稽的历险游戏,双眼情不自禁地流出泪来,就差没一头扑进他的怀里来表示一种喷发而出的激动之情了。

笑过之后书归正传,他取下相机镜头盖开始选择景点照相。罗经甲板是船上的至高点,俯身四望,一览无余:破浪向前的船头,威峨矗立的船身,层次分明的甲板,给人以舒畅、开阔、宏伟的感觉。应了他刚才对她所说的那句话:“这艘船,不用说你乘上它,就是看一眼,都觉得荣幸和自豪。”借着持续不断的激情,她就差一点没喊出“玫瑰公主号万岁”的口号了。

他为她分别在甲板前部、舷梯旁及风速仪下选了三处景点,又为她设计了不同的造型,并一一摄入镜头。在后几张像中,他特意花费点时间摆布她,以使自己跟她更接近、更随和一些。经过刚才那场有惊无险的奔跑,俩个人的关系已经越来越近乎了,甚至,已经彼此分不开了。照完相,他领着她顺着风力小一点的左侧舷梯下去。一路上,他闲不住,不停地给她讲笑话、猜谜语、讲故事,逗得她不停地笑,肚子都笑疼了。有那么一会儿,她突然想:相照完了,我为什么还跟他走,难道我要跟他交朋友?但是,转念一想,这不可能——因为,他是一个没文化的车老板,我是一个有职称的研究生,这是风牛马不相及的两种人,怎么可能走到一起呢?然而,缘份在这个世界上是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企盼它时,它姗然不至。不经意时,它却翩然来临。犹豫、烦恼、兴奋、惆怅,不知是什么感觉——这会儿,廉诗萱的肚子里象似有个五味瓶被踢翻了那样,即心烦意乱,又意乱情迷。最后,她在经不住诱惑的那扇窗前,用蘸着唾沫的食指捅开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想要往里看个究竟——不错,一只在笼中久困的飞行动物就要窜出来满世界翱翔了,而她,不就是那只想要在个人情感的天空上展翅欲飞的鸟儿吗?!

她随他钻进船舱,在一条灯光耀眼的走廊里穿梭。走廊的一边有几个散席旅客,他们上船时拿着一条脏兮兮的褥子,找到一处宽敞的地方,贴墙根铺上褥子,席褥而蹲、而坐、而倚、而躺、而卧,他们有的吸烟、有的饮酒、有的看报、有的打盹,那种不拘小节的随便是处于收入低微、积累匮乏、囊中羞涩的农民工所特有的——他们不讲条件,不惧凉风,不怕踢碰,有一种超然物外、悠然自得的神态。物欲横流对他们来讲,是只可以坐视而不可以触及的。所以,在任何时候,他们绝不艳羡别人的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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