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小囡子与杨图岭脱离关系以后,他又过上了从前熟悉的那种无拘无束、四处游荡、风餐露宿的生活。他曾经在跟随伯父过的时候受过四年半正规的每次考试都很不错的学校教育,从出走以后就辍学了。他曾找过亲生母亲,但因为她与人合伙贩毒,被判了15年徒刑,没有找成。他也曾找过亲生父亲,但父亲象似从人间蒸发了一样不见踪影,据说跟一个姘头骗了一笔某单位的巨款后潜逃了。他一直以为,这个依海而建的城市很不情愿地孕育了他,必然要给他一席不应该被别人占据的生存之地,哪怕是火车站里的在晚上空闲着的长条凳,公园里的没有人呆的小凉亭,棚户区里的无门无窗还没有拆迁完毕的破平房等等。他不怕环境恶劣、条件艰苦、溽暑寒冬,只要有口吃的、有件穿的、不被冻死,他是能够咬着牙忍受一切的。许多不愁吃穿的孩子嘲笑着管他叫没娘养的流浪儿,叫能拣就拣、不能拣就偷的小坏蛋,甚至叫他专爱在小姑娘面前撒尿的小流氓,他全不在乎。但有一点,他的自立能力及适应社会的能力超乎寻常地强大,能够承受包括胯下之辱在内的各种挫折与打击。他思维敏捷,具有亲和力,呈现出早熟的明显特征。只是,他的优点没用在正地方。
他经常在他露宿的水泥桥旁边的e速网吧出没,原因是,这里有个姓薛的老太太天天推着上面装着煮熟的粘苞米和茶叶蛋的小推车站在桥头上叫卖,时不时地象施舍一样给他几个,使他能够在饥肠辘辘之余吃上一顿新鲜而干净的有营养的膳食。老薛太太70多岁,体形干瘦,满脸皱纹,因为缺少牙齿,使两片嘴唇明显往里抠。两条腿也不利索,走道总是一拐一瘸的。她没儿没女,孤苦伶仃,有时还受人欺负。不管一年四季,她永远穿着那件蓝色的布褂子,但是很干净。她见他整天不是睡在马路牙子上,就是桥底下,说不定哪一天被车轧死、被水淹死,就让他到她的家里去住。开始小囡子不愿意去,她好说歹说,就象求他一样,他才答应。
老薛太太的家十分简陋,是一处搭在e速网吧侧面小胡同里的两间油毡纸盖顶的小平房。墙体是用红砖头和着用手指甲一抠就哗哗掉渣的白灰砌的,房门是没有油漆的木板制品,窗户从来不曾上过玻璃,是用塑料布糊的。一走进屋,能看出她对明星画像情有独衷,无论墙上、棚上、桌子上,全都帖满了那些光腿露肩、搔头摆臀、浓胭厚脂的大美人,使风烛残年的她能够透过对这些画像的浏览而时常回忆起自己年轻时曾经有过的风流岁月,以期为自己继续活下去的勇气提供支撑。自从她收留了小囡子之后,使这个可怜的小男孩总算有了一个可以叫家的去处。启码,他在外面疯够了、浪够了之后,有地方可以吃饭与睡觉了。不仅如此,小囡子还破天荒地拥有了属于自己的零花钱。因为,随着网吧生意的日益红火,老薛太太接受了别人送给她的一台被淘汰的大冰箱,虽然很破,但却能用。于是,她利用它,又增加了卖雪糕、火腿肠、小食品、香烟等项目,使她那个不起眼的小平房转眼变成了一爿开在小胡同里的生意还算不错的小卖铺,一天净收入能有15元左右。于是,聒不知耻的小囡子向这个瘪瘪瞎瞎的老太太伸手,要她给他支付每天纯收入的10%做为他的零花钱,条件是:他可以住在这,管她叫奶奶,保护她的经营安全,还可以帮她干点小零活,否则,他就“离家出走”,并让她对因他出走所引起的一切不良后果负责至于什么后果,老薛太太还真领教过一次,那就是,这小子象猴子一样爬上房盖,把油粘纸抠开一个洞,然后脱下裤子蹲在上面往下屙稀屎,害得她喊道:“哎哟,我的小祖宗……服你了,你就饶了我吧!”小囡子问:“答不答应?”老薛太太一看没招,最后,答应了他的所有条件。就这样,他每天能讹来1。5块,一个月就是45块,这对于他来讲真是一笔数目不菲而且来源比较稳定的财政收入。另外,他同杨图岭在一起时学会的抽烟的习惯仍然没改,基本达到每两天一包的程度,只不过,烟不是买的,而是美其名曰管老薛太太赊的,至于什么时候还钱,那只有老天知道了。老薛太太忍气吞声,没办法只得受着谁让她招他来了,能招来就能受着。但她知道,她受得心甘情愿、心安理得。因为,在她单调乏味、孤苦伶仃的生活里,有这样一个管她叫奶奶的小男孩为她搭起一个具有亲情形态的家,仅此一点,已经使她知足不辱了。
e速网吧位于海涯市内一条主要干道旁边,分上下两层,总面积520平方米,配有360台电脑,全部安装的是windows98系统,使用的是拨轮鼠标,光驱、软驱全部摘出。这里的用户几乎是清一色的中学生,百分之九十是上网打游戏,其余的都是聊天。网络已经成了他们在学习之外最重要的一项活动内容,或者说,由过去的弹玻璃球、打片几所充斥的青春期生活方式已经被今天的网络消遣取而代之了。
网吧老板是个30来岁的小伙。听说小囡子兜里有零花钱,眼睛立即瞄上了,时不时地跟他套近乎,圈拢上网打游戏,并答应给他优惠。于是,在这位小老板的教唆与引诱下,小囡子终于成为一名痴心不改的网迷:他有着极高的智商,很快掌握了许多网络游戏的玩法与规则,并能够一路斩关夺隘获取高分。在同龄的网迷当中,他因为卓越的战绩而受到众人的吹捧,这使他在赞许声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自尊与从未认识到的存在价值。他很快又学会了多种网络技巧,知道怎样解决一些莫名奇妙的疑难问题,还知道怎样侵入别人的系统,攻击别人的网站。同时,他还练就了一套运指如飞的五笔打字速度,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网络黑客。有了这些技能,他同许多同龄者一样,开始昼夜泡吧,甚至,老板有一些疑难问题也要找他解决:他已经成为一个不需要开资的网络机修了。当然,同大多数同龄者一样,处于发育期的他需要找异性朋友。很快,他就上手了。他第一个结识的网络女孩是一个大他3岁的中学生,叫随风而泣。并且,在一阵闪电般的海誓山盟的爱情表白之后,他俩在一个周日的早晨,在紧挨着海涯公园的一处海边约会。海边的海水中耸立着一块黑色的、5米高、2米宽的标志性礁石,在面对大海一面和陆地一面分别书写着四个醒目的红色大字:海阔无涯。
眼前的海水一排接一排,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哗哗的响声,象一队队接受检阅的列阵的士兵迈着正步,整齐地向岸上走来。东侧的天边,浸染在朝霞的光芒之中,一会儿橙红,一会儿淡黄,一会儿金粉,交织着神秘莫测的图案,向辽阔的海平面洒下了无数的玫瑰花瓣:缤纷四溢,姹紫嫣红。
随风而泣身高1。7米,有些单薄,梳着象男孩子一样的小平头,五官小巧玲珑,身上穿着一套橙色的花格裙,一双黑皮凉鞋,那双套在细腿上的红袜子格外显眼。小囡子先于她来到海边。当他看见一个姑娘缓缓向他走来的时候,他心里嘣嘣嘣跳个不停,浑身紧张得直冒汗。随风而泣看到了他,在距他5米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眼睛似在瞅他,又象似在瞅别处。小囡子向左右看了看,把牙一咬,拳头一攥,大步走到她面前,并按照事先从网络里学来的一套暗号做约定,郑重其事地问道:“波浪在颤抖?”随风而泣上下打量他一眼,马上回答道:“仿佛云朵在燃烧!”
暗号对上了,约会的人没有错。尽管小囡子比她矮半头,但是,他和她还是大大方方地拥抱了一次。唠了一会儿嗑,他还跷着脚丫子大胆地跟她接了一次吻。后来,随风而泣以他还没有进入青春期、不能给她带来任何激情为由不再与他往来,断绝了一切关系,使他在一夜之间又变成了一个纯粹意义上的网络单身汉。事情巧得是,也就在他与她分手的两天之后,他在晚上睡觉时,于慌恐之中突然来了第一次使短裤发粘的遗精,由此,他才恍然大悟,搞明白了她为什么毅然抛弃他的真正原因。
然而,耐不住寂寞的他不肯悄无声息,又开始寻寻觅觅。在网上晃荡了半个月,终于又有一个女孩与他共同踩着红地毯,手挽手步入神圣而庄严的“爱情殿堂”。这个女孩是个5年级的学生,网名叫痴聪聪,真名叫粟蓝枝,人不仅长得漂亮,还有一个当一呼百应的大官的爸爸。至于是什么大官,她一直没对他说。他俩几乎天天在网络上聊天,已经到了“形影不离”的程度。但这个女孩非常严谨,就是不肯与他私下约会。即便他怎么苦苦哀求,她也铁石心肠一般不给面子,使他即扫兴又伤心。但她告诉过他,自己在一所市重点小学读书,属牛,生日是阴历二月初八,属于天狮座。后来,他琢磨:交上这么一个中想不中看的朋友也够他遭罪的了,他可不愿意天天死守着她,光在幻想中生活。还不如找一个普普通通、实实在在的女孩,想见就见,想亲就亲,随心所欲,无所顾忌,那该多有趣、多刺激、多浪漫呀!于是,他这面与粟蓝枝缠缠绵绵保持着海枯石烂不变心的关系,那面又开始心旌摇曳、红杏出墙。但他自己都没有想到,本来是想在网络上寻开心的他竟然莫名其妙地卷进了一场招聘活动之中。
事情是这样的:一天,他在网上看到海涯市玫瑰海运公司在网络上搞有条件招聘,于是,他假戏真做一般,谎称自己是硕士研究生毕业、有两年工程开发经验、会三门外语,准备前去应聘。不料,被他当做一场闹剧去演的这出戏竟然让公司董事长骆菲十分上心,并认真加以对待。很快,她通过一封电子邮件,非要马上让他前来应试。而他呢,大大咧咧,满不在乎,竟然按时赴约。而当他以矮她半截的样子嬉皮笑脸地站在她面前时,她恨不得铆足劲,馈赠给他一记由愤慨酝酿着的响亮的耳光。但是,她举起的右手在半空中停了下来,转而轻缓而温柔地抚摸起他的自然卷的头发。她由愠怒的表情转变为温和的表情,速度之快,俨然是一个看风使舵的政客。当时,她真的不敢相信,自己能被这样一个小毛孩子骗得滴流转?她即为自己的被骗过程可笑,也为这个表情上玩世不恭的小男孩犯疑。于是,出自一种头一次被人耍弄的好奇心理的驱使,她决定破一次例,请这个一身脏兮兮的小男孩到附近的一家粥铺吃饭。席间,她问道:“喂,小流氓,别怪我这样称呼你,我看你就象……我问你,你小小年纪为什么不学好?”小囡子说:“你不要小瞧我,我曾经受过四年半的正规教育,即使别人读十年书也不好使,我可是有学问的人。”骆菲问:“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要当小骗子呢?”然而,小囡子的回答却出人意料,令她耳目一新。他说:“难道你还不知道,当今世界上沙子比黄金多、泥土比种子多的道理吗?如果人才能够象你想象的那样唾手可得,你为什么还要搞招聘,信手拈来不就行了吗?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因为有了金子才灿烂夺目,不是因为有了种子就充满绿色,而是因为有了众多的沙子及泥土,才使地球显得庞大恢宏。所以,在你想寻找金子时,必须得把沙子滤掉。在你想播撒种子时,必须得在泥土上刨个坑。而我,就是先要你滤掉的沙子,先要你刨一个坑的泥土。明白了吗?对你来讲,这使你损失了一点时间和精力,或许还破费了这顿饭的为数不多的餐费。但对我来讲,却是一种成功:你相信我了。由此可见,你是烦恼的,而我却是开心的。事实不就是这样的吗?你可以打我、也可以骂我,但对我毫发无损。行乞者失去的只是一个要饭的破碗,而高贵者失去的却是一副崇高的尊严,哪个更重要,难道你不清楚吗?再说,网络本身就构铸在一个虚拟的平台上,如果你过份信赖它,岂不是神经有毛病吗?”骆菲正襟危坐地说:“看来,你是一个诡辩家。试想一下,如果我是个外科医生,如果我手里握着一把手术刀,如果我把你的三寸不烂之舌拽出来,你应该知道我要做什么?”小囡子撂下吃空的饭碗说:“这你就不对了。你想想,这样做的直接后果是什么呢?第一种,你得到了一个血淋淋的不值钱的舌头,而世界上由此失去了一位非常聪明、非常出色的诡辩论家,哪一个更重要呢?第二种:你得到了一个毅然惩罚小骗子的美名,而却落得了一个故意行凶杀人的恶名,哪一个对你是可取的呢?来吧,美人,别想不开,我提议,咱们交个朋友,为我们的结识干杯,这也许还是一种缘份呵!”骆菲想了想说:“好吧,可以,我是一个进能攻、退能守的人,也是一个直能挺、屈能弯的人。不瞒你说,在海涯,我就交俩个朋友,一个是粟柱高,另一个就是你。一个是大市长,一个是小流氓。”小囡子一边用餐巾纸擦嘴,一边说:“谢谢,能把我与市长相提并论,目前就你一个。其实,你能接受我,本身就是抬举我,我已经不胜感激了。至于说什么,那都不重要。我是个自由主义者,信奉天马行空,独往独来。这是谁说的了,好象是个倒霉的政治家?不管是谁,这句话对我合适。人生是什么,不过是一场戏,你是一名演员,我也是。只是,你扮演一个富豪的角色,而我是个穷鬼。但是,保不准有一天,富豪是要变成穷鬼的。古今中外,这样的例子实在是太多了。要让我说,你现在能够屈身与一个穷鬼交往,兴许还会有什么偏得呢!仔细想想,人生是很奇怪的,两座山永远走不到一起,俩个人兴许什么时候就挨近了,不论是富豪还是穷鬼。是不是这样呢?”骆菲问:“你说得不错,很有见解。请问,你家在哪?”小囡子说:“家对我来讲是个很陌生的概念。因为,从辍学至今,我一直处于无政府状态,游离于社会管理秩序之外,被一些人认为是一个很头疼的社会问题。这回你应该明白了吧?在我这个没有法定监护人的未成年人身上,你看到的也许是美好生活存在着巨大阴暗的倒影的一个典型的例子。所以,如果说,象我这样的人也有家的话,那么,在我家的词典里只印着两个字:地球。”骆菲说:“你倒是很有特点。”
他们谈了很多、很晚,小囡子还特意跟他谈了他第一次跟女孩约会的经过。当骆菲学会了他所说的联络暗号后,不禁哈哈大笑地说道:“以后咱俩见面也对暗号?”小囡子说:“只要姐姐高兴,对什么都行。”通过跟他的接触,骆菲认为,小囡子绝对不一般,具有超乎寻常的智商,如果学好了,是块好料子。随后,她把一直处于在暗中保护她的司义欣、齐贤亮、文帅、牛得路、严东东叫进饭店,与小囡子一起举杯畅饮。席间,骆菲明确无误地对司义欣说:“以后,只要小囡子有事找你,不需要请示,一定要尽量帮助。”司义欣说:“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