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图岭已经在玫瑰海运公司正式上班,被安排在一个不重要的部门工程处工作,具体负责设备的仓储与维护。他的办公室里就他一个人,里面有一张黄色办公桌,一对灰色的长条软沙发,两张玻璃面金属架茶几,一个白色的铁皮卷柜,一部台式电脑,一部喷墨打印机,一部电话传真机,墙上还挂着一幅山东半岛的地图。骆菲的意思是:暂时先让他在这里熟悉一下公司的情况,然后再酌情使用。而杨图岭很乖,一天老实巴交,见到谁都点头哈腰。为此,他在自己的日记中写到:“一定要装,装得跟孙子一样公司里的每个人都是我爷爷。”
一天,他把一篇名为《加入wto对航运企业生存与发展的影响》的论文送到正在忙碌的骆菲面前,谦虚地说:“请董事长雅正。”然后,悄悄退出来,不吱声不吱气,规规矩矩,温文尔雅,颇有学者的一丝风度。也许是看过这篇论文产生感想的缘故,骆菲冒出一个想跟他交朋友的奇特想法,而且,竟然一天比一天强烈。一次,她偶然听殷信铎说,杨图岭跳探戈舞不错,心想,这个人还蛮有品味的。
在一个周末临下班的时候,骆菲穿着一件黑色的胸前有许多褶皱的连衣裙,单独来到杨图岭的办公室,悠然自得地坐在他对面的一张带轱辘的转椅上,翘起穿着肉色裤袜的二郎腿,以显示她那双新买的白色高跟鞋的时髦程度。她问他最近一段时间在公司工作的感受,有没有什么压力及思想负担,对现有工作的满意程度?杨图岭闻言,把肩膀耸一耸,双手在黄色的办公桌上轻轻按一下,无所顾忌地说了一些心里话:“骆董事长……”骆菲打断他说:“叫我骆菲好了,不必称呼职务。”杨图岭说:“好吧,那我就不外道了。首先,我觉得,现有的仓储工作不适合我干,让我干也干不好,因为,道理很简单,我不是学这个的。其次,我觉得,在这个部门工作,浪费了我的时间和精力,简直是碌碌无为。我是一个激流勇进的人,擅于做富有创新性和挑战性的工作。我不怕遇到什么困难,而是怕空怀虚谷、壮志难酬,荒废了大好时光。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请求你给我一副重担挑。”有那么一会儿,他久久地凝视着她的双眼,似乎要把她在自己热烈的目光中融化掉。她没有马上表态,而是有意把话题转到别的上面去。于不知不觉中,他俩一直谈到晚上8点多,末了,她看看表,打发走保镖们,破例请他到外面吃一顿夜宵,并说:“这是我自公司成立以来第一次以个人身份在夜幕笼罩时请一位年龄相仿的研究生先生吃饭。”他说:“是吗?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接受一位年龄相仿的来自于巾帼的成功人士的盛情邀请。”
夜晚的海涯灯火辉煌,凉风习习,街边的霓虹灯闪闪烁烁,鳞次栉比,勾勒出濒海城市经济日益发达的一副让人留连忘返的夜景。走在柏油路上,轻柳拂面,花香扑鼻,月如弯弓,清辉四溢,一只脱壳的淡黄色的雄蝉用六只爪盘住一根下垂的柳枝,头向天空不停地收缩腹部,发出知了知了的轻脆悦耳的响声。俩个人肩挨着肩,完全陶醉在夜景的笼罩之中,缓缓往前走。前方是哪里,谁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借着一股凉风,骆菲挽一下头帘,大胆地问道:“冒昧地问一句,你有家吗?”杨图岭瞅瞅她,肯定地答道:“曾经有过。”骆菲问:“结过婚吗?”杨图岭答道:“曾经结过。”骆菲问:“妻子不爱你了?”杨图岭答道:“曾经爱过。”骆菲听完,不想再问了,用手掐断了一朵路边的鲜花,嗅一嗅上面的芬芳,深深吸了一口气。天上的星星闪烁不尽,似乎把她心中的小秘密照得一清二楚。
他俩经过一处由雨水聚积的水洼。对岸,路灯映照下的淤泥旁边,一只绿色的大腹便便的螳螂伸着长脖子,支撑着两只高跷似的长腿,虎视眈眈地瞪着他俩,似乎要挡住他俩的去路。骆菲停住脚惊叫一声:“螳螂!”杨图岭也停下来,哈下腰仔细看了看,嘴里说道:“没事。”然后,抬脚从水洼及螳螂身上迈过去,并回过身伸手去拉骆菲。骆菲瞅瞅杨图岭,又瞅瞅螳螂,抓住他递过来的手,后腿用力一蹬,轻巧地跨过了水洼和螳螂,站到杨图岭面前。由于受到惯性的作用,她的脸颊不经意地撞在他的胸膛,并由神经系统的传导刺激而引起她的一阵大笑。若干天以后,当她回想起与杨图岭失败的相处过程时,无意中想到了这个情节,于是说道:“是的,当时没有人拦着,只有一只螳螂阻挠,不让我继续往前走。而我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从它身上跨过去。”
一连几个周末,他俩都是这样单独在一起渡过的。一直跟随骆菲的司义欣看到这种情况,对杨图岭产生一种本能的嫉妒。他固执地以为,一定是杨图岭夺去了骆菲对自己的偏爱。他想,在她建立保镖组之初,是把爱封锁在一个盒子里的。而当杨图岭出现以后,这个盒子盖一天比一天松动了,最后,连一丝联系的痕迹都没有了。当然,司义欣没有办法阻挠他俩的交往,也无权这样阻挠。他晓得,在才气与能力竞争上,他绝对不是杨图岭的对手。他做过这样的分析:如果把他和杨图岭同时放在天平的两端,那么,骆菲投下的砝码一定是放到杨图岭一边的。这不是由骆菲的小性子所决定的,而是她的一种自然而然的选择,或者说,是理性的驱动力一种驾轻就熟的必然的走向。所以,在杨图岭象大山一样的横亘之下,司义欣对骆菲任何出自内心的真诚的流露都不自觉地被闭塞了。后来,他宁愿在保护她的时时刻刻里忍受着痛苦的煎熬,也不愿意让她感受到他在默默爱着她的不为人知的企图。偶尔,杨图岭想跟他套近乎,用彼此拉近距离的方式跟他建立一种良好的关系,但是,他不买帐。
一天早晨,骆菲在公司大会议室里面举行的全体职工大会上宣布:任命杨图岭为公司开发部主任,兼任玫瑰旅游公司经理、法定代表人,具体负责公司旅游业务的拓展与开发。会议开完以后,骆菲让他着手办理出国护照,准备随时到国外考察旅游项目。她对他说:“不仅是你,中层以上的干部都要做好这种准备。公司的业务如日中天,一切发展都体现在速度上,就一个字:快!”
此后,一连几天,他天天在外面奔波跑护照。为了对他的卧底计划做好铺垫,他专门委托殷信铎给他借了一本关于韩国航运业发展概貌的书籍,并进行了仔细研读,在书上做了许多标记。之后,他把书交给楞子,让他和焦大牙日夜不停地背诵其中的一些被他用红蓝铅笔圈定的重要内容,说道:“如果对这些东西不能倒背如流的话,你俩将和我连同我们的计划一起泡汤。”于是,在杨图岭以公司高层的身份整日招摇过市的时候,楞子和焦大牙则以一种苦行僧食苦如怡的精神,整天去读杨图岭借给他俩的那本他俩实在不愿意去读的书。好在他俩对此事都格外重视,加上杨图岭的施压,仅几天时间,他俩就对韩国航运界的情况了如指掌了。当然,通过这件事,他俩也深深体会到了杨图岭的良苦用心:想做一个成功的大骗子,不下一番苦功夫是万万不行的。
又是一个周末如期而至。骆菲穿着一件胸前别着一朵玫瑰花的墨绿色旗袍,蹬着一双黑色的高跟皮鞋,化着一脸不浓不淡的妆悄悄走到杨图岭办公室的门口,见里面没别人,一闪身进来了,随后关上门。她先微微一笑,向他眉毛一翘,摆了一下头说道:“走呵,今晚我俩跳舞去!”杨图岭问:“跳……跳什么舞?”骆菲兴致勃勃地说:“探戈!”
探戈舞是杨图岭的拿手活。这种他在学校里就已经驾轻就熟的舞蹈,在后来他与焦大牙的交往中不知多少次地在一家低档次的舞厅里演绎过。或者说,他之所以与焦大牙如胶似漆地走过春雨秋霜,在某种程度上正是探戈舞的粘合作用:焦大牙从前是个舞女,他俩在舞厅里相识,并走到了一起。从那以后,杨图岭一直以为:舞蹈的真正内涵就是用肢体去解读爱、感知爱、享受爱没有比在激情的音乐声中唤起激情的冲动更为刺激的了舞蹈的永不衰竭与激情的永不泯灭一样是被人类的行为永远追捧的!
在临去一家骆菲点名要去的夜总会之前,杨图岭先特意教她探戈舞的基本走法,诸如:后侧步,右拧转步、后分式侧行步等,这是杨图岭以前与焦大牙在一起时经常演练的。骆菲问:“为什么要总摆头?”杨图岭说:“那是男人防备情敌进攻、准备战斗的姿态。”骆菲说:“我明白了,如果你的情敌从后面冲上来,你返身的速度必须要快,而且,抽剑必须果断。”杨图岭说:“集中精力,凝聚重心,脚到重心到,脚要象弯弓一样有力,不能停止不动。身体拉回来再冲出去,总有一股男人的力量在拉扯着你,支撑着你,让你紧跟着男人的步伐坚定地向前走,充满自信,无所畏惧,为爱情而献身。”骆菲说:“是的,我……做得到。”
在另一个没有星星的周末的晚上,月光如水,清辉潋滟,她带他到夜总会跳完舞,又开车带他回来,拉着他的手一起走进了自己的家。她的头很随便地枕在他肩上,双手紧紧挽着他的一只发烫的手臂。没有开灯,一切都是凭感觉摸索,眼睛一边走一边盯着他。情谊缠绵,目光柔和似水,似乎有无数的语言在那里涓涓流淌着。到了床边,他爽性有些等不及了,把她使劲抱起来抛上去。她没有丝毫抗拒的意识,这种意识如果在此时出现,一定会被她认为是可耻的。她只知道傻笑,一种莫名的心慌意乱伴随着突突跳的心脏格外清晰地响在耳边。她任由他的摆布,成了他手中的泥团,恨不得快一点让他揉碎、捏烂,她觉得那是女人对幸福快乐的最忘情的陶醉。尽管她嘴不说,但是,她的身体随着他手指的滑过已经开始颤抖了,甚至发出了娇喘声……